1
好被奈莲叫醒时,他觉得自己刚睡着不久。但是他不好意思赖床,就硬撑着沉重的眼皮起来了。洗漱完毕后,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整理完自己的东西时,才发现奈莲早已站在门边等他了。奈莲的脚边仍然放着那个箱子,他似乎也没睡好,脸色有些苍白。好带着歉意向奈莲笑了笑,一边把刀放在腰间,一边走过去。
出了房门,好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啊”的惊叹。现在天空还是深蓝色,星辰依稀可见。这也太早了吧,他有种回去倒头再睡的冲动。
漠颜和雾夜锁从隔壁的房间里出来。好见了漠颜,困倦消散了几分。昨夜在屋顶陪了她很久,可是她依旧光鲜靓丽,眼睛明亮有神。他拥住漠颜的镜头突然占据了大脑,那个时候她优柔的面容让他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想到这里,他的心跳漏了几拍,冲漠颜微微一笑,然后就底下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们走下楼,经过大厅时看见留着胡须的老板正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他们打开门离开的声音惊动了老板,于是他迷迷糊糊地抬头道了一声“下次再来”。
外面的空气带着微凉,好醒悟过来为何要走这么早了。
简单吃过早饭,奈莲取来马车,漠颜竟要求她来驾车。奈莲看了漠颜一会儿,便把马鞭递给了她。好本来有些担心,但看着漠颜动作娴熟地翻上马背,立刻认为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马车行驶起来,穿过乙棠最宽阔的道路,奔向木莲国境外。马车发出的声响似乎扰醒了这座城市和天空,周围渐渐有了行人,天边的朝阳如金色的地毯铺至上空。
进入沙漠地区,气温明显地升高。木质的车厢随时有自动燃烧起来的危险。拉车的马也变得有气无力,鼻中时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哼哼,它脚步放慢,似乎极不情愿继续往前走。
好觉得自己全身被一层滚烫的水给包裹着,皮肤无法呼吸,只得把热气喷回体内。他看了看对面的奈莲和雾夜锁,两人也是大汗淋漓。好正想探出头问漠颜要不要喝水,马车就停了下来。
“到了。”
听见漠颜干涩的嗓音,好和雾夜锁分别从左右的门跳下车。
脚下是柔软的沙子,就像踩上了沸腾的岩浆一样,脚心火辣辣的疼。空中是一片白色,却是刺眼的白。好向周围望去,大大小小的沙堆,土黄色覆盖了一切。他已经看不见一点城镇的影子,除了沙,还是沙。
忽然吹来的风带着令人窒息的热气。好看着漠颜绯红的脸颊,暗暗佩服她能在外面坚持这么久。同时他觉得心有惭愧,只有漠颜知道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奈莲提着箱子下了车,将三带水分给他们。
雾夜锁把水猛灌下去后,长吁一口气,道:“小姐,什么到了,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漠颜下马,指了指前方一个金字塔外形的沙堆,道:“应该是这里没错。”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与她齐腰的“金字塔”的塔尖上。沙粒从顶尖开始迅速滑落,最后整个“金字塔”与沙地合而为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是原本立于“金字塔”内的一根白色四方柱,柱顶有一个小凹槽,柱身光洁白润。
“借一下刀。”漠颜向右后方伸出手,没有回头。离他最近的奈莲把自己的刀交到了她手中。
她割破手掌,血液滴进方柱上的凹槽中。待血填满了它,漠颜才将手收回来。奈莲立刻走上前,从袖中竟然拿出了白布,为她细致地缠好伤口。
“谢谢。”
漠颜笑道,把刀还给了他。
奈莲细心的动作,让好心里有点怪怪的不适的感觉。
鲜血浸入柱中,白色的柱子发出了红色的光芒。光线投向柱身后方,一道高大的门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走吧。”
漠颜走过去,到了门前便被一股力量拉扯进去。
奈莲、雾夜锁、好依次进入了那扇门。
车停留在原地,马四肢软弱地伏在地上。马车后留下的车辙,在阵阵热风吹过之后,被风带来的沙慢慢覆盖。
一个少年突然出现在马车后。
他坐在一只有着白色长毛的大犬的背上,蓝色的瞳孔染上一些红光。
“呀,似乎是很有趣的地方呢。”
厘恩歪着头,调皮地笑道。
2
似乎只是抬了一下脚,再稳稳地落下去时,他们便站在了一条乡间小路上。这条宽度勉强能容下两个人并肩走的路,向不远处延伸着,以一种优美的弧度断在高而茂密的草丛里,然后从另一个角度继续蜿蜒至下一个消失点。好从未见过如此大片的草地,放眼望去能看见高低起伏的山坡,像极了汹涌的青绿色波涛。
天空瓦蓝,偶尔有鸟群飞过。背上的汗水蒸发在柔风中,好几乎忘了刚才热得要命的感觉。果然……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甚至,他觉得,这样的地方与「鬼花」这个诡异阴森的名字毫不相称。
“这……就是「鬼花」?我还以为会是个像地狱一样的地方呢。”雾夜锁嘀咕道。尽管她也没去过地狱。
“走吧。”
漠颜走在前面,微垂着头。来到这里,这个母亲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她感到非常陌生。母亲曾讲述的青草、微风、蓝天,在她脑袋里构成了一幅唯美的画面。然而亲眼看到这些的时候,虽然那些景物相差无几,但某种东西却相差甚远。她说不出那是什么。那种感觉,犹如把原本带着暖色调的花园换成了冷色调。
好走在最后,身前的奈莲比他高了半个头。好的目光掠过奈莲和雾夜锁,用一双澄澈的眸子观察着漠颜。她在想什么呢?是在回忆母亲,还是单纯地看看风景呢?想到“母亲”这个温暖的词语,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和煦的笑,笑容扩散在风中,拂面而过。母亲温文娴雅的相貌他记得很清楚,就像在她石碑上刻字那样,她的样子刻在了他的心里,永远不会模糊或是忘记。
走完了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眼前出现了许多新奇的房屋。那些房屋像是被切了一刀的球体,被切平的底部紧贴着地,以门来表明球体的正面,在与球心平高的位置开了一圈的半圆形花窗。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稀罕的东张西望。
这些房屋的外层都是白色,只是白色的外壳上画满了各种不同的红色的图案。如果从上空向下俯瞰,酷似无数带有花纹的珍珠缀满绿毯。大小相同的“珍珠”呈“S”形向前排列开去,每一排有三户人家。在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空地上,铺着一大块白布,有的上面放着手工制作的配饰,有的是食物,还有生活用品……雾夜锁见了那么多奇特的玩意儿,异常兴奋,在每一个摊点面前都要蹲下来细瞧一番。
「鬼花」的人们穿着相当新潮,至少在好等人眼里看来是这样。那些人的衣服里似乎有种一闪一闪的东西,就像阳光下海浪泛出的光点。男人们的装扮还算一般,看着女人们五光十色的服饰,好想到了宫中设宴时前来跳舞助兴的舞女。
在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走了一阵子,除了陶醉在琳琅的手工制品中的雾夜锁,其他人都感觉到了——这里的人们不断投来带着敌意和惊诧的目光。
漠颜很想找位路人随便攀谈两句,但是每当她把视线转移到一个人的脸上,他们都会迅速转过头去。
奈莲突然发现身边的雾夜锁不见了,于是他向后倒退到一个摊位上,把蹲在那里眼冒金星的雾夜锁拽走。
“小姐,您口中的血色花到底在「鬼花」的哪里呢?”为了显示自己的心神没有留在那些摊点上,雾夜锁故作严肃地问道。表情很可爱。漠颜常常觉得她还是个小孩。
漠颜叹了一声,皱眉道:“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她的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了嘈杂的叫唤声和混乱的脚步声。
四人循声望去,几十个手持弓箭、穿着虎皮衣的男人正向这边冲来,很像前来抓获犯人的士兵。
“漠颜,逃不逃?”好低声问道。
漠颜回答他时,他们已经被包围住了。
“没必要。”逃也不知道逃哪里去。
“小姐。”
奈莲和雾夜锁摆好了随时进攻的架势。
那些士兵从各个角度拉开弓,也准备着随时放箭。一个头发上插有一根羽毛的男人从士兵中走出来,他的皮肤是古铜色,下巴尖锐,棕色的浓眉间露出傲气。很奇怪的是,从他的五官中能够同时看出粗犷和文雅。
“族长说有外人闯入,果真如此呢。”
他的声音圆润富有磁性。
“小姐,需要动手么?”
奈莲轻声征求意见的话传入了那个男人耳中。男人听后大笑了几声,银灰色的眸子打量着漠颜,道:“你就是那个把他们带进来的人吗。”
漠颜没有回应他,略略向奈莲偏着头,道:“不用。”
“看来这位小姐是个聪明人。”
男人向前挥了挥手,手上戴着的五颗戒指耀眼夺目。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