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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作者:秋风奏 当前章节:8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1:44

1

水是冰凉的,但身体瞬间适应了这种温度,感觉不到寒冷。在进入沉睡阶段之前,好必须在水中屏住呼吸。花兮告诉他,一旦沉睡,所有的生理机能都会停止。心脏的压力似乎在变大,他感到自己像在沉入深海。

他十分清醒,一点也没有快要入睡时的那种渐渐失去意识的状态。他不免皱起了眉,因不能呼吸而有些痛苦。时间溶入这透明的、色彩如梦幻的液体,无声流逝。他快忍受不了了,如果再无法呼吸,他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而死。他想用手撑着宝棺的底壁坐起来,但当他双手向下按的时候,自己如悬空般,手触到一片空无。

终于,他张口深吸,本以为会有水从口鼻灌入,但进入肺中的却是一股清新略带湿润的空气。他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踏实地站在地上。周围的景物由模糊变得清晰。这里是梦境中的草原。蓝天离他很近,一望无际。正南方有一座高山,上半部分隐藏在缭绕的云雾中。东南方的不远处,有几条弯弯曲曲的溪流,它们相互交错贯融,在大地上形成一幅精妙的曲线图案。

好立在那里,茫然中有几分喜悦。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但这世界里的一切,又是源于他内心的浩淼,因此他又有一种造物主般的神圣。他走动了几步,虽然不知该往哪走。他听见自己在问自己,这就是你梦想的地方么?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心中发问的那个他,忽然间发觉他并不真正了解对这个疑问没有做出回答的那个他。在心灵深处,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连自己也看不透的东西?

现在应该是上午吧。想到这里,好笑了笑,梦里的世界是不需要有时间概念的。

身后有了脚步声。它出现之突然,犹如从天而降。好还未转身,来者的声音就令他定住了。

“好,你长高了呢。”

好一次也不曾在梦里听过他的声音。陌吾的声音。这声音远离他多时,此刻猛烈地向他撞来,在某个印记变浅的地方加印了一道新的痕迹。

他没有转身,陌吾走到了他的眼前。陌吾仍是一袭白衣,银色腰带,同好的穿戴一模一样。他们平视着对方。好记得还能靠在他胸口的时候,还能以仰望的姿势凝视陌吾的眼睛的时候。那时好目光里的敬爱,此时也同样浮现。

陌吾的眸子里没有那样浓烈的感情,似乎这次相见不是阔别已久之后的重逢。

“你现在是木莲国的阴阳师了,很好。”

“时代却已经变了。”好蓦地颇为感伤。

陌吾轻轻点头,“我知道。你有想过以后吗?就这样作为阴阳师,忠诚地过下去?”

“没想过,”好摇头,“不过,或许就是这样吧。在阴阳师这位置上,不必要再想其他什么。您曾想过什么吗?”

“和你一样,只想为了作为阴阳师的职责。”

“您已经做到了,我会继承您。”

“但我希望你和我不一样。”

他们的谈话中断了一会儿。

好看见陌吾的眼睛开始反射金色的阳光,于是他抬头,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云朵。金光就是从其中一团厚重的云中放射开来的。浑圆的太阳在云的覆盖中只露出一角,当云慢慢散开,阳光更强,但不刺眼。一道奇观展现在空中。陌吾见好出了神,也抬头看映在他眼里的景象。

那包裹太阳的云像从中割开,下片托着红日,上片以弧形缓缓向后展开。那云如雪白的贝壳,进行某种仪式般将自己开启,释放柔软体内里珍珠的万丈光芒。

好回过神时,几乎忘了刚才陌吾说的话。

“好,你为什么当初不愿意学占卜术呢?”

好沉思了片刻,道:“因为我不想预知未来。”

占卜术能够预知未来,这向他证明了一件事——世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由未知的某个最高的存在早已安排好了的。可是他不愿相信。

“好,你是时候继续往前走了。”

“去哪里?”

陌吾不再说话,用手指着那座高山。

“那您呢?”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2

好按照陌吾的指示,向高山迈去。

通往山顶的路不存在,但他向上走时,脚下会出现一步步石阶。很快,他走进了那缭绕的云雾中。茫茫的白色中,他没有停止脚步。心中仿佛确定了方向,即使看不清任何景物,也能感受到自己距离目的地在步步靠近。

云雾变浓密后,再变稀薄。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铺着石板的平台,走上平台,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座院落的大门前。

这座宅院和宫殿建筑很像,甚至更加庄严气派。他推开门,庭院里有六七个孩子正在嬉戏。他们的年纪相差不大,样貌有相似之处。他们注意到好的到来,便全都带着热烈的表情向他跑过来。

“爷爷,爷爷回来了!”

“爷爷回来了!”

爷爷?

好震惊不已。孩子们簇拥着他,他蹲下,他们就搂着他的脖子,环住他的胳膊,贴着他的脸。他被孩子们挤得有点透不过气。他纳闷,自己还没有那么老吧。可正这样想着,下巴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他才知道是其中一个孩子恶作剧地拉了一下他白色的胡须。

等等。他腾出一只手,那确实是老人的手,枯瘦,骨骼突出。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再摸了摸脸,真的能摸到皱纹。他很想立刻找一面镜子,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他凑近那个恶作剧的孙子,试图从那双天真的眼睛里看清自己。

“父亲。”

循着这声“父亲”,好把目光投去,看见的是一个酷似他的英俊的男人。男人的面容让好想到了另一个人,这使他心跳加快。

他等待的人出现了。是漠颜。但他不解的是,漠颜还是她年轻的模样。

好站起身,想走过去,大地竟然开始摇晃。

整座山开始崩塌。孩子们、那个称他为父亲的男人、漠颜,他们一起消失在翻飞的瓦片和乱石之中。

“麻仓大人,天亮了。”

好睁开眼,瞳孔里的惊惧未散。他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刚才叫醒他的婢女站在他的房间外,身影投在房门的薄布花壁上。

“知道了。”

好应了一声后,婢女的身影才离去。

自从一个月前躺入那棺中亲身试验后,他就常常做梦,有时神志模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当时,他也是沉浸在那个美梦中,而且因为他不愿醒来,在棺中待了好几天。帝王以为他有不测,那几天还将锦秋国的使者关入了大牢。再来发生了什么事,他记不太清了。他离开王宫,离开帝都的时候使者们未启程回国。

他住在罗季城地方官的府上,罗季城是这趟义务之旅的第二站。

所谓义务之旅,是阴阳师一年一次的旅行。这旅行不是为了游玩。阴阳师在每年特定的时间,要根据全国各地报上的关于妖鬼事件的案件数,选出案发率最高的十座城市制定义务之旅的行程,到这些城市大规模清理妖鬼。

这趟旅行共有三个月。

好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大夫,让自己停止连续的做梦。这些梦都是美梦和噩梦的合体。

他穿着整洁,走出了房间。

3

雾夜锁想过很多次要走,从哪来就回哪去。可是当她做进一步的考虑时,她心中燃烧的一苗火焰就被预想中的困难和将承受的事掐灭了。

现在的她是罗兰国阴阳师府上的一个奴仆。除了架柳,没有人知道她是木莲国的逃犯。罗兰国是不允许他国罪犯进入国土的,一旦发现,那个罪犯也将在罗兰国接受刑罚。架柳隐瞒了锁的身份,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仅在阴阳府,以避免她碰上见过她的夜羽。关于她,架柳对夜羽的隐瞒实质上没有多少意义,他完全能编造一种合理的解释让锁光明正大地留在罗兰王宫。但这有风险。即使风险很小,但它可能导致的后果很严重。

为了不让人起疑,锁必须像真正的奴仆那样做一些日常事务。尽管奴仆之间了解甚少,他们都只是尽心地服侍同一个主人,但他们都能察觉到,锁是特别的。架柳对奴仆没有命令之外多余的言语,只有对锁,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对待仆人的态度。不过没人多想,他们在私下把这种现象解释为架柳对锁别有心思。

其实锁留在王宫是最危险的。她可以离开王宫,到罗兰国其他地方生活。可她无法忍受一个人。与漠颜分别让她感到痛苦,在架柳身边能给予她一些安慰。最重要的是,如果离开这里,漠颜怎样能找到她,又怎样接她回去呢?她也可以自己先回到故乡,想办法告知漠颜,因为漠颜总有一天也会回到那里。不过,她终究没有勇气,回故乡的道路是艰险且漫长的。

锁漫无边际的思考着,直到火炉上的茶壶发出声响才让她回过神。

她带着厚厚的手套端下滚烫的茶壶,把煮好的茶水倒进托盘上的杯中。她为架柳送去下午茶时,架柳正闲散地躺在庭院里一张睡椅上。初冬的阳光没有丝毫温暖,架柳的面容被照得发白。他半睁着眼,目光穿透天空,若有所思。架柳这幅悠哉又正经的模样竟然令锁感到一抹忧伤。

玩世不恭曾是他的本性,但现在,那种悠闲和漫不经心正在他身上一点点流逝。责任和高位果然会改变一个人。或许不久之后,他那在官场上不适宜的性情会全部消失。他应该也能感觉到,阴阳师塑造了另一个他,并在体内消减真正的他。

锁靠近架柳身边,架柳没有起身,伸手握住茶杯的刹那,茶杯又落回了托盘。

“烫死啦!”

他一下子弹了起来,不悦地转头看着锁。锁总是忘记用凉水将茶降到适宜的温度。他见锁有些寞然的样子,他的嘴角便勾起一丝捉弄般的笑。“怎么,又生出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说着,又靠回了倾斜度令人舒适的椅背,“还是你终于想念男人了?虽说是初冬,春天也的确不远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被锁一把抓起,按到比茶杯更烫的茶壶壁上。架柳一声叫唤,挣脱的同时差点将托盘打翻。

“你这凶恶的女人。”

架柳用另一只冰冷的手握住灼热的右手。他瞪了锁一眼,锁忍不住笑起来。架柳看着她的笑愣了愣,心想这女人最近一直不正常。

锁笑的原因不是报复成功,而是她看到,架柳仍保留的东西依旧会在她面前展现。

就在几天前,他们发生过一次争吵。在这王宫小小的一片区域里,锁的情绪日渐低落。她想太多,担心漠颜,也担心奈莲。身处陌生的地方,就更容易胡思乱想。她开始害怕漠颜不会再来接她,害怕漠颜告诉她先回去的奈莲途中遭遇不测。她从未与漠颜和奈莲分离如此之久,心中的寂寞积累起来,再加上她每天能开口说话只有在架柳闲下来的时候,因此她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更深了。她把自己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于是一天夜里,她近乎丧失理智地,收拾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返回木莲国。架柳在她刚出房门就堵住了她。锁厉声说着让他滚开,她不要在这里,这里何尝不也是牢狱。她说她要回去找漠颜,就算被抓起来也无所谓,漠颜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的。架柳让她安静,但锁的声音反而更尖锐。架柳不擅长应付精神失常的女人,他失手将锁推倒了,锁坐在地上陷入了沉默。

很久之后,两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难道你的依赖只有那两个人,我不行吗?架柳扶起锁时,他轻声道。锁没一时没听进他话里的意思,她明白过来后,像需要保护的孩子般扎进他的怀里。

“松本大人,帝王来了。”

一个男佣过来通报。

这时,夜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庭院的入口。

锁赶紧走开,架柳从睡椅上下来,目视着夜羽步步走近。

“帝王。”

架柳行了礼,道。

庭院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人。这样的情形,他们也保持着君臣关系。战争结束后,夜羽与他私下的朋友关系也结束了。

夜羽的愁容早已消散,取代的是威严冷漠的表情。他身披着貂绒大衣,显出几分不近人情。他已经度过了意志消沉的时期,从中走出一个看似不会被轻易打败的人。战后的罗兰国恢复得很快,朝廷也因夜羽的振作而迅速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

夜羽变了。架柳曾这样对梵鹿叹息道。这种叹息并没有惆怅,单单是陈述的意味。是啊,梵鹿道,变得更像一国之主了。

是的,更像一国之主。

夜羽的眸子深沉,失去了几分光彩,添了几分城府。

“松本,明天便是守灵日,本王不在的七天内,望你主持朝政。”

夜羽在今天的早朝上宣布过了这件事。王宫的西方十里处有一座皇家园林,园林旁是皇家墓。守灵日到来时,帝王要去园林住上七日,每日要在先祖的墓地上守三个时辰。

架柳点点头,这些话夜羽也在早朝时说过,他知道夜羽来一定有其他原因。

“这次出宫,本王只带三人。”

“护兵太少了吧。”

“保护本王的,只有梵鹿。”

夜羽走出阴阳府,在门前等候他的樱夏立刻跟了过去。樱夏是服侍他的贴身婢女,几乎整天呆在他身边。希琪已搬回了夜羽的寝宫。对于夜羽身边的樱夏,希琪不表示明确的态度,樱夏对希琪倒是喜欢。

希琪与夜羽的和解,是夜羽首先提出的。他道歉说是他不够大度,并保证不会再冷淡她。夜羽的道歉让希琪很意外,她一向觉得夜羽是个难以开口说对不起的人。夜羽将希琪接回自己的宫殿后,的确做到了对她无微不至。夜羽的倍加关怀让希琪感到有些不自在,他的关怀是发自内心的,他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一样充满温柔。可是,希琪有时会感到丝丝恐惧。她觉得夜羽对她关闭了一扇门,他在远离她。他的爱是真诚的,但这份爱连同其他很多东西,都仿佛被夜羽放在了心底最深处那扇门之外。这些东西如果丢弃,必定会割痛他的心,却也是能够丢弃的。

夜羽所说的三人里,另外两个人是希琪和樱夏。希琪作为王后必须随同,樱夏要负责照顾夜羽。

入夜。帝王寝宫中。

“希琪,明天到了安倍园林,我们立刻动身离开那里。”

夜羽抱紧了身边的人,在她耳边道。

“为什么?”

“我打算借这七天,悄悄去民间暗访。我会带上你和樱夏。”

希琪默认。她猜测着夜羽这一行动的目的。

夜羽认为暗访十分必要,特别是在战争后,他需要了解百姓的需求。然而,他要避开其他人的眼睛,这说明事情不止那么简单。

4

义务之旅的最后一个夜晚,在远离帝都的瑜尔城,好行走在空荡荡的街市里。和之前停留的九座城市不同,在这里,他没有了那种想快点完成工作的迫切感。尽管接下来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事,但他的步调已放慢,带着游玩的惬意。

瑜尔城的房屋低矮,道路宽阔,微微抬头就能看见天边的晚云。那些云及淡,如半透明的薄冰,浸融在深蓝的天湖中。好身裹厚厚的冬衣,呼出的暖气化作白雾。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僵硬了,因此显得面无表情。四下一片寂静,仿佛一切声息都凝冻在这冬夜里。他喜欢城市沉睡后的安谧,这种宁静似乎唤醒了体内沉睡的灵魂,让它在夜里无止境地穿梭。

夜色中,忽然出现了点点白影。好止住脚,看着天空撒下的雪,眸子被这些白色粉末所点亮。雪很小,融化在脸上不易察觉的湿润和冰凉,犹如来自另一个世界问候的轻吻。

他继续行走,进入了一条小巷。小巷的狭窄带来了一种亲切感,两旁房屋前零星的挂着几盏仍亮着的灯笼。

穿过这条小巷,夜幕下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展现在好的眼前的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土地,坐落在这片土地上的屋子没有规律地分布着,多数是无人居住的空房。有的房屋门已毁坏,倒在屋前,露出屋内的黑暗和死寂。这一带是瑜尔城恶鬼聚集的胜地。

此时,好没有看见任何鬼魂,也许他们知道有阴阳师会来便躲藏了。但好能感受到那些魂魄的气息。他走向一座木屋,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气息最为强烈。

他一边靠近,一边拿出符纸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离那座三层木屋愈近,他所感受到的恶鬼数量就愈多。他停在距木屋五米处,打算将整座房屋封死。当他念完了术语,准备挥出符纸时,一个鬼魂突然穿过房门。

那鬼魂是个银发飘飘的男子,眼眸也是银色。他用精锐的目光盯着好,眼神中带着顽强的抵抗。

“为什么我们就必须被消除?”

这是好第二次与鬼魂交流。他曾为一些死去的人超度时,也只听他们说过谢谢。其实人死后,魂魄是有自由存在于人间的。但魂魄通常都会守在自己的墓旁,等待通灵人来为他们超度。有的魂魄离开自己死去的地方,由于种种原因变成对人类有害的恶鬼或妖,就需要通灵人来消除他们。

好没有回答男子的问题,他认为答案是明摆着的。他迟迟不用术,等待男子继续说下去——这是他心中突如其来的意愿。作为连接阴阳两界的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阴”的了解甚少。

“就算消灭的是鬼魂而不是人,你这也是谋杀。”

男子用冷静的语调指控好。

“人类作恶会接受惩罚,那么鬼魂也一样。”好回驳道。

“作恶……”男子眼里露出嘲讽,“我们有我们的生存之道,对人类产生了负面影响就叫作恶?那你们的生存又对多少生灵有害,不同样是作恶,为什么就不接受惩罚呢?”

好微微摇头,不是表示否认,而是觉得与男子说不清。

根据渝尔上报的资料,这里发生过多次恶鬼杀人事件,好必须履行职责。他挥出符纸,符纸瞬间分为了数十张并包围了木屋。男子想要冲过来,但符纸发出的白光形成了一道壁将他阻拦。

出乎意料的,另一个身影又从屋里出来了。这次是个少年,好看见他打开木门,显然少年不只是个魂魄。好猜想他是否是这屋子的主人时,那男子便立刻化作一团光球闯进了少年的胸膛。

少年快速跳下门前的台阶,向屋后的荒原飞奔。

好怔住了几秒,接着便追上去。鬼魂一旦附身于人体,就能逃脱仅用来束缚魂魄的招术。只是,他不明白男子为何可以如此轻易地附身少年。除非本人有与其他魂魄合二为一的愿望,魂魄是不能强硬地霸占活人的身体的。

少年终究没能逃脱。

好与他速度相当时,用刀柄将他击退,他脚下的土地多出一道摩擦的痕迹。因为得到了男子的巫力,少年止住了倒退的身体,动作敏捷地抽出腰间的刀正面扑来。少年瘦小,但好发现他的刀术不赖。

少年与好对抗的过程中,眼睛紧盯着好,用那个男子一样的眼神。

好没有将刀拔出,直到少年的攻势越来越猛对自己造成一定的威胁,他才开始认真。少年忽然后跃了一步,改变了握刀方式,他双手一起握住刀柄,卯足后劲刺来。好站定,将刀飞速抽出。

下一秒,少年的刀准确地落入了好的刀鞘中。好的刀尖斜向下抵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想伤害他,离开他的身体吧。”

少年的眸子不再锐利,但并不见男子的魂魄离开。

“求你,别杀银!”

少年带着真诚的恳求道。看来男子把主动权换给了他。

好收回了刀和刀鞘,少年便拄着自己的刀单膝跪了下去。少年大口地喘着气,经过刚才一番打斗,他的体力不支了。

“你为什么要保护一个恶鬼?”

好不解地问。

少年稍微平息后,抬头用坚定的目光仰视好。

“银才不是恶鬼!”

5

好沿着原路返回,再次走上了渝尔城的中心街市。

他的工作结束了。包括那少年口中的银,所有恶鬼都被他消灭。

雪依旧在空中飘飞,如他不停舞动的思绪。那个少年的话,让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少年是流浪儿,也是渝尔城的通缉犯。三年前流浪到这座城市时,他结识了一个朋友。朋友带他去家里做客,他才知道,朋友家里只有一个经常酗酒的父亲。某一晚,少年住在了朋友家,他半夜被很大的动静惊醒了。他发现同一房间的朋友不见了,接着他在朋友父亲的房间里找到了朋友的尸体和一堆破碎的酒瓶。

他能想象出那可怕的父亲醉酒后施暴的情形。少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的震惊变为悲痛时,朋友的父亲竟然带着官兵来了。酒醒的父亲用痛恨的声音告诉官兵少年杀死了他的儿子,因此少年被抓走。

少年极度恐慌,他知道杀人罪是要判死刑的。可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辩解,即使一个瘦弱的少年能杀人也令人难以相信,但人们更不能相信父亲会杀死儿子。

银便是在那时出现的。只有少年能看见他,他附身少年,夺取官兵的刀杀了他们然后逃走。

银帮助他的原因很简单,银和他有过相似的遭遇。不同点在于,银的确杀了自己唯一的朋友,虽然是过失杀人。他们离开渝尔城两年,人们几乎将那次案件忘却后他们回来了,少年容貌有较大变化。有人认出了少年是当年的通缉犯,但没人敢告发。少年住在那片荒地上,决定为埋在那里的朋友守灵一年再离开。

少年憎恶这个世界。拥有银的力量他可以轻易的做很多事。他守灵的同时,在报复渝尔。他杀了朋友的父亲,杀了昏庸的官吏。他到一些富豪家里偷窃,以此维持生活。

少年不幸让好有些同情。好拿走了少年的力量,少年会怎样活下去呢?

银消失时,少年眼中的恐惧和刺痛深深刻在了好的脑海里。那种神情仿佛又看见了朋友血泊中的尸体。

不过,由此得到的收获,使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想起了漠颜问过他的问题。为何这个时代的通灵人,还无法利用灵魂的力量?

答案找到了。是情感。与鬼魂建立情感。

他曾利用过一次灵魂的力量,也是第一次与灵魂的交流。罗兰国军墓里,他用某种条件与无数亡魂做了交易来拯救夜羽。但那次交易是痛苦的,因为他给出的条件是,为那些亡灵还生。这是禁术,他把人本身的灵魂逼出,让亡魂取代了原来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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