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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作者:秋风奏 当前章节:62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1:44

1

半醒半梦之间,希琪忘记了自己在马车里,意识仿佛脱离她,不曾随她离开安倍皇家墓。

他们到达安倍园林时是今天下午,为了行动的隐秘,夜羽决定天黑之后再动身。希琪没有走进园林一览巧夺天工的美景,夜羽也没有。她紧跟在夜羽身旁,经过园林蝶翼形的藤花门前,径直走向墓地。

她看着夜羽的侧脸,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转移。树木将它的枝条伸出园林的墙,枝上的山茶花在风中摇曳。雪白和粉红色花瓣飘落,划过夜羽的眼前,几抹亮丽的色彩很快湮没在深沉的眸子里。希琪呆呆地看着他,怀疑那几片花瓣是否真的映入过他的眼睛。

两人在皇家墓大门外停下了。希琪愣了片刻,因为这雕饰精美的门给她感觉像来到了另一座园林前。入口处宽敞,铺有碎石,两边有砖砌的小花坛。夜羽推开大门,出现的一切印证了希琪的想象,这就是一座建造得如同园林的墓地。碎石路仅有一小段,他们踩着柔软的草地,绕过进门就闯入视线的水池,深入前方高矮不一的树林间。

树林里有许多留出的小片空地,墓碑就分散在这些空地中央。当他们来到其中一片空地,希琪终于有了身在墓场的肃穆和沉重感。

这是一座最高的墓碑,基座上的方石耸立,石面上刻着文字。希琪抬头仰望,越是高处的文字越是看不清。他们一起跪下叩拜,然后希琪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夜羽与先帝。她站在那里默默地凝视着他,他凝视着墓碑。他的目光聚焦在碑文上,但他看的不是那些文字,而仿佛是阴阳之隔的父亲。

希琪不能从他的眼底体会到更多的感情,即使夜羽在她面前将复杂的感情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她只能试着去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有些东西是除本人外无人能分担的。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也因战争而死,不过她的痛苦早已被时间冲淡。

她又想起了夜羽的家人倒在他手下的画面。尽管他们不是真的被夜羽剥夺了性命。那时夜羽是什么感受,她不敢细想,否则会像握住他心底一块来自地狱的烙铁灼伤自己。

夜羽伸出右手,似乎难以保持平衡般扶住了石碑。他的背略弯着,他的手拂过冰冷的碑文然后紧紧地攥成拳头。

希琪看见他的脸沉了下去,他的长发掩住了面容。他的肩膀有些颤抖,唇边漫开的悲伤弧度在发间若隐若现。她迈出步子,想过去抱住他。可是,当她走近他身边,他伴着深呼吸抬起头来站直了。

她以为他会落泪,他的眸子亮了许多,但那不是泪光。那是一种沉着笃定的眼神。他轻抿着唇,刚才流露的悲伤并不存在,也许只是希琪的幻觉,看见他脆弱的幻觉。然而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熟悉的恐惧与失落感袭上心头。

夕阳西下,希琪看着暮色中的他。墓碑投下的影子将他覆盖,犹如他又将自己关进了心底最深的那扇门里。

适应了马车的颠簸,因此颠簸停止时反使希琪醒来了。

坐在对面的樱夏也刚醒不久,仍睡眼惺忪的样子。希琪打开窗帘,外面夜色正浓。她探出脑袋,看见夜羽放下马鞭跳下了驾座。

夜羽让梵鹿留在了安倍园林,他亲自驱车带着希棋和樱夏前往一个小城。

“下车吧。”

夜羽拉开了车厢的门。他们三人都穿着普通的衣服,像外出的旅人。

希琪走下车,发现四周荒无人烟。“我们到了吗?”她怀疑地问道。

樱夏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一手指了指周围,道:“公子,这里什么也没有呀。”

“还有一段距离,我们步行。”

“那这马车……”

“不用管了。”

她们不明白夜羽的意图,但还是顺从他,跟着他继续步行前往。在这旷野上不容易分清方向,夜羽没有告诉她们这是哪里,还有将去的那个小城的名字。樱夏毫不在意这点,夜羽能带上她就很高兴了,不在乎去哪里。希琪显得有几分不安,这里没有任何能辨认地点的事物。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类似建筑的影子。

再近一些,希琪看出那一道横贯眼前的灰带是城墙。长长的城墙。她看过罗兰国的地图,这城墙化作一条曲线,与地图上的一条边界线重合。

希琪猛然一惊,这是罗兰割让土地给金盏国的划分线!正是这条分割线,让罗兰国东方的边界退缩了许多。可是,从安倍园林到达这边界,最快也需要两天。那么,是夜羽对她们下了药,让她们睡了两天!

“夜羽,你想做什么?!”

希琪快步走到夜羽跟前拦住了他。

夜羽看着希琪惊慌的表情,把手放上她的肩膀,安抚道:“别害怕,我们不过是去旸城罢了。”

“旸城现在是金盏国的地盘!”

夜羽的浅笑让希琪觉得他在做梦。难道他还固执的以为,那里仍是自己的国土?

经希琪的提醒,樱夏也发现了。但和希琪不同,樱夏的神态如常,似乎她可以理解夜羽的用意。

“我知道。”夜羽收起笑容,眺望前方的城墙。“我就是去暗访被敌国侵占的城市。”

“你疯了吗?这太危险了!”

“我很清醒。你放心,你就当我们是去异国游玩吧。”

他们与城墙的距离已经足够使他们感受到它的高大壮观了。城墙还在建造中,未完成的部分接连在已完成部分的两端,因此从中段最高处向两侧层层递减,犹如实体化的渐弱的音律。每隔三百米有一座耸立的瞭望塔,目之所及共有五座。塔的顶端是巨型十字架,整体看上去就像一把把固定在大地上的钝重的剑。

瞭望塔上没有灯光,在这没有星月的夜晚,他们的踪迹被夜色隐匿。夜羽走向最高的城墙,守夜的士兵都集中在未建成的地方。完整的坚固的城墙被认为是无法轻易突破的,而夜羽深思熟虑的结果就选择这里为入口。希琪一直能听见自己快速的心跳,她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感觉自己仿佛在不安地逃离,但却是逃向更危险的前方。希琪和樱夏随着夜羽加快步伐,然而始终追不上他。

来到城墙脚下,夜羽拔出剑,在墙上画了五个小圆,五个小圆又连接成五边形。他转过头看了看不敢大声喘息的希琪和充满期待的樱夏,低声道:“我一毁掉它就立刻跑。”他说完又转回去,在五边形的中心又画了一个圆。接着,他运上巫力将剑柄狠狠敲上圆心,伴着一声脆响,图形发出一道亮光。再下一秒,石块坍塌声中一个刚好供人出入的洞口出现了。

樱夏拉着希琪穿过了洞口,夜羽收回剑便快步奔离。这动静不算大太,但或许有士兵循声而来了。

希琪体力不足,她自然比不过习武的樱夏。樱夏皱了皱眉,拉着希琪不能跑得更快一点。忽然,希琪的手与她的手脱离了。她以为希琪支撑不住需要停下休息,但看见的是赶上来的夜羽抱起了她。他们风一般从樱夏身边擦过,她能跟随的只是他们背影。

旸城。

旸城属于金盏国后有了很大变化。罗兰国与金盏国的建筑在屋身上结构相同,只是屋顶有明显差异。原本的飞檐坡屋顶几乎被换成了纯白色的拱顶,似乎是被故意做上的标记,提醒着它所属的主人。即使在夜里,那些纯白的颜色也非常醒目。他们走在刚入城的小道上,不熟悉的景物轮廓让夜羽感觉真的身处国外,仅有脚下的土地传递着祖国残存的余温。

天空的深蓝色像注入了清水而稀释变浅了。

割让给金盏的城市里,混住着两国人。因为大规模居民迁出麻烦,金盏国决定施行自愿政策,在两个月内城里的罗兰人可走可留。两个月后,留下的罗兰人便被默认为金盏国人,需要在官府处登记载入金盏居民薄。那些原罗兰居民中,走的出于爱国,留的出于恋家。

他们先要去找一家客栈。旸城虽小,道路却交错复杂。夜羽想找路人问问,可这种时候谁会出现在这城市的边沿?刚这样想,一个人就从小道一侧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走路摇摇晃晃,是个醉酒的中老年男人。他的衣着端正,眼神中几分迷离几分清醒。他一眼就看见了夜羽他们,竟挺了挺背,向他们走去。

“是游客啊。”

男人带着一种笑,这种笑令人熟悉。

对于金盏国人来说,这些掠夺来的城市都是新城,所以在一定时期内这些新城都成了金盏人游玩的胜地。

“请问去这里好一点的客栈怎么走?”

夜羽上前道。

这男人头发灰黑,脸上的皱纹与年龄相照应,身材中等。男人根本不用打量夜羽,一看他带了两个姿色出众的女人就大概猜出了他的富贵程度。

“说实话,这里的客栈都贵得很,”他继续笑着,“我家也接待游客,而且干净舒适价钱合理,不如公子您——”

“直接告诉我哪有客栈就行了。”话出口,夜羽才意识到这不是问路的语气。

夜羽的冷淡没有令男人的笑容消减,“我家是三层住宅,一次只接待一户客人,清净不受打扰。”

清净是唯一值得考虑的条件。夜羽思忖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吧,那么带我们去吧。”

浑身酒气的男人眼睛一亮,从樱夏手中接过行李,走路也稳了许多。

夜羽当然想过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圈套,但就算住客栈也不能保证安全。

男人没有带着他们进入城市中心,他的家在郊外,那确实是一座不错的住宅。他的家中有一位妇人,是他的妻子,看上去比男人年轻一些,待客热情。住宅的三层是客房,有一套完整的设施:大厅,三个卧房,洗浴间,甚至有厨房。希琪和樱夏上楼后,夜羽留在一楼与男人商量价钱。

夜羽没有金盏国的货币,他拿出一颗眼珠大小的纯金,道:“这个够我们住一段时间了吧?”

男人的脸上仿佛快容纳不下那样夸张的笑,连连道:“够、够,住大半年都够!”

“我们最多住四天。你帮我换成价值它一半的普通货币,另一半全是你的。”

“是是是,天一亮就去办。”

夜羽的要求被他理解为富家人嫌带货币不方便,于是没有一丝起疑。

夜羽准备将那颗金球交给男人,他伸出右手,男人捧着双手来接。夜羽故意手指一送,同时给它一个力,金球掉在了地上后滚向了他身旁的木柜下。

“哎呀,真是不小心。”

夜羽说道,马上趴下去。他将手伸进木柜下,摸索了大半天才将金球捡回来。

“咦?”

他捡回的不止是金球,还有几枚货币。银色的货币上,刻有罗兰花。

夜羽吹了吹币上的灰尘,惊奇道,“你家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男人脸色微变了变,“这……”

“难道你是原罗兰人?”

“不、不是。”

其实他是。但他不敢承认。

金盏人入住这个城市后,就出现了原罗兰人被杀的事件。金盏人中,除了管理居民薄的那些人知道原罗兰人有哪些外,其他人可以通过各种渠道查出来。两国人本可以共同生活,况且原罗兰人已经是金盏人了。但传闻一些金盏人私下建立了一个组织,以找出原罗兰人然后消灭为乐。

“这些东西赶紧扔掉吧。”

夜羽把那些货币连同金球一起扔给男人,转身上楼。

男人接住了金球,罗兰货币散落的声音让他感到惊恐。

“公子,求您别告诉他人在我家里找到了罗兰的货币!”

夜羽用余光瞟了男人一眼,道:“不会的。”

2

「漠颜走了。」

好躺在房间里,瞳孔失去了焦点。他在脑海中不断地回想这个事实,其他所有思绪都化作这四个字之外的空白。他忘了自己刚结束两个月的旅途,好像在这里从未离开。他涣散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房间每一个角落,漫向无边际的虚无。

漠颜在前天傍晚行刺御冥王。她没能得手便被赶来的士兵团团包围。弥殇带走她的时候,她留下一句对御冥王的指控——他才是你们该捉拿的人,他是明智光秀!

事情传到墓叶天耳中时,御冥王也消失了。

宫中被激起一阵轩辕大波,众人惊诧猜说纷纷。

好以这样的姿态呆了一整天,从今晨回宫得到消息至日落。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他起身,动作僵硬地拉下窗上的竹帘,这样他就完全被黑暗浸润了。

他靠着墙坐在窗沿下,感到丝丝慰藉。黑暗像一个宽广的怀抱,包容和接纳了他空洞的心。他睁着眼,恍若进入了黑色的梦境。

“今晚没有漂亮的夜色,不过你愿意出来看看吗?”

听到漠颜的声音,原本在发愣的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这声音如此真切,绝不是错觉。漠颜的话音落下,他已将门瞬间打开。

月光轻轻地笼罩着她的侧脸,她的轮廓像画笔着重勾勒般极为分明。她浅笑着,眸子在月光下一明一暗,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她只是睡不着而来找他解闷。好的情绪仍处于凝固态,除了心脏的撞击变得稍稍强烈,他很镇定。

他用了一天时间来接受漠颜走了的事实,现在与她面对面,能想到她出现的理由只有她是来道别。

“我以为你早就走得很远了。”

好说着,抬头看了看夜空。天空中有一轮暗淡的圆月,像一枚磨去了光辉的金属扣,围绕它的晚云如一声冬夜里的轻微叹息带出的雾气。的确不是值得欣赏的夜色。

“宫里派人追捕我吗?”

漠颜误解了他话中的含义。

“追查,不是追捕。他们也在追查御冥王。”

如果御冥王真的是明智光秀,就需要找到漠颜拿出证据,然后帝王会赦免漠颜行刺王族的罪行。尽管御冥王就是明智光秀这个指控有些离奇,但多数人偏于相信,因为他逃了。

好让漠颜进了屋,他们席地而坐,吹着从敞开的房门外传来的寒风。

“你怎么知道御冥王是明智光秀的?”

“其实我不知道。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怀疑。但那晚我就知道了。”她用大胆的行刺试探了出来。

那晚,她在御冥王的书房拿了好发现的那把属于明智光秀的刀。她本想用这把刀作为让御冥王露出马脚的导索然后再杀了他,但不巧他夺过了刀,漠颜不得不使用他卧房里另外的武器——一把用银色外皮包裹的短剑。她撕去那银色的外皮,里面的剑竟通体如白玉,拥有一定的通透感和圣洁的光芒。

她用那把剑抵住御冥王的喉咙时,他笑了。

你真的要用这把剑杀我吗?我可不想使用女人的身体啊。他成功地用语言制止了漠颜。这把剑是圣物,也就是圣剑。圣剑是不能染上鲜血和罪恶的。如果你用它刺破我的喉咙,它就会令持剑者付出代价而拯救被杀者。它会让我们灵魂交换,感受到死亡的痛苦的人将是你,而我,用你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漠颜怔住了。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话。他趁机夺回了圣剑。

原来你就是利用它来得到新的身躯啊,难怪明智光秀就像真的人间蒸发了一般。漠颜退了几步,这个男人是个怪物,圣洁的东西都可以巧妙地操控。

他笑得更盛,你知道的,让一个人对自己产生杀意并付出行动是很容易的。就比如,你刚才。

“他真可怕。”

漠颜叹了一句。

好沉默了良久。他明白了漠颜不能现身作证的原因。她手中没有最关键的证据,那把圣剑。即使她有,她要如何证明?让人使用它杀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

“行刺吗?”

“嗯。”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也当做我走之前,为你做的一点事吧。”漠颜顿了顿,又觉说得不对,“也算是为了我自己。”

好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会告诉你的。这要从很久前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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