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灰钢色的身躯在银色的月光下折射出明亮却带着沉钝感的光。在黑色的大地上，那片静止的光就像捣碎的河流，尽管没有波动，但仅仅是它的存在，就能让人感受到那冰冷外壳下奔腾的无数生灵。
金属头盔上没有露出战士的眼睛。他们的目光仿佛能看透这层钢甲，注视远处点点火光下的敌军。忽然，他们拔出了刀，那片光的河流瞬间生动起来，爆发力由内及表，涌向沙场。他们疾奔时震动大地，轰隆隆如助长士气的击鼓声。
尘埃在他们经过的半空中冉冉扬舞，犹如粼粼河面上升起的雾霭。
敌军万箭齐发，战士们的步伐却无丝毫动摇。他们没有呐喊，在纷乱的脚步声中默默聆听着自己的节奏。
利箭刺穿他们的胸膛，依然没有停止的轰隆声中又响起了震颤心骨的锐音。没有任何人倒下，扎满箭的身体甚至没有流淌血液。
这些似乎拥有不死之身的战士属于锦秋国王室秘密军队。机械军——以机械为人体，再附以武士的亡魂。
漠颜未曾见过机械军，心里却不觉惊奇。南斑若要对付她这个深悉锦秋国的叛徒，必定要使用她所不知道的棋子。风逸下令迎战，弓弩手立即为骑兵和步兵让开道路。既然机械军是不死之身，普通的士兵根本无法匹敌。
风逸眸中露出浓浓的兴味，一挥手示意，便与其余风之族人消失在作战指挥台上。
漠颜看向锦秋军列阵的地方，两军兵力在数量上相当。为这一战而做准备，清和水司率领的分队和留在边境的部分军队近日已到博立汇合。
锦秋的机械军如同后方主力军的矛与盾，要想攻破这矛盾，得全靠风之族。
风之族在机械军形成的铁壁中开辟了突入点，使骑兵进攻锦秋主力军。如果杀掉为机械军供应巫力的人，拿下胜利就轻而易举了。虽然风之族人能够感知巫力，可是在全军都使用巫力对战的锦秋主力部队中找出他们非常困难。况且，巫力的供应人不是特定的。锦秋的飞兵同时出战，风之族人的限制又多了一道。
这场持久的战役延续到了天明。
机械军的巫力供应不足，终于在耗战中变为一具人形的废铁。但，对抗机械军的雪梅士兵也无力再战。风之族带领的骑兵与锦秋主力军亦是不分胜负。两军皆疲，论伤亡，雪梅军的损失更大。
风逸站在尸体间，他有些累了。他单手一划，风便将周围的几具尸体堆成了小丘，然后他在尸体上坐了下来。只要他的族人不死，雪梅军的伤亡对他来说就不关痛痒。风逸把作为武器的玉质手杖掷向上空，像是发出某种信号般，当手杖旋转着回到他手中时，他的下属一个不落的出现在了他身旁。
南斑距离风逸约十米，黑崎千烈和空叶立待左右。南斑本不打算亲自上场，但他的主将黑崎龙一战死，此刻被风逸当作了肉垫。
黑崎千烈忍着丧父之痛，怒瞪着风逸。空叶则目光深远，像在眺望敌军指挥台上的女儿在稀薄的晨光下的模糊身影。
“我很好奇，”风逸道，“锦秋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主动出兵的呢？”
他没问漠颜她为锦秋找了怎样的出兵理由，在战场上直接问对方才最有揭开谜底的乐趣。
在南斑听来，风逸的话是恶意的中伤。
“先王欲与你们和平相——”
“先王？”不等南斑说完，风逸挑着眉头道，“原来是这样啊。这个刺激的确够大的。”
雨滴突然打在了他的面具上。风逸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遮掩了初放的阳光。他笑道：“下雨了。你们死定了。”
话音一落，一颗冰粒从南斑脖子一侧擦过。南斑未感到伤口火辣的疼，身旁的两人已身中数颗冰弹。他连扶住空叶，身后便传来了士兵倒下的声音。
雨还在空中时，风逸便使包裹雨滴的空气温度急降，水形成冰，变成了他的武器。风逸曾想过如何使这样的能力运用到人，使人结冰而死。但奇怪的是，这一招只对雨滴起作用。
“撤兵！”
南斑大喊。
“晚了。”
风逸咧嘴笑道。他的下属和他做了相同的手势。
2
昌戌军部。
总集厅。
“多谢安倍王及时相救。”
南斑向夜羽行礼致谢。
他等着冰弹穿破脑袋的时候，机械军奇迹般的保护了他。夜羽带来的二十人为机械军提供了再生的巫力，主力部队正是趁着机械军牵制风之族才得以成功撤退。
“不过，”南斑疑道，“安倍王不是已经离开我国了么？”
“在贵国危机时离开，显得我的来访太没诚意了吧。”夜羽道。“让贵国沦为雪梅的附属国，我罗兰的敌人不是又多了么？那还不如帮你们一起打败雪梅，多一个朋友呢。”
“可是你的只有二十人，能帮到什么程度？”
夜羽自信的笑道：“这就看您是否愿意合作了。”
“莫非安倍王有好的计策了？”
“有。请展示一张贵国的地图。”
南斑点头，命人在长桌上铺开了地图。夜羽走到桌前，不假思索地伸手指了指被雪梅占领的博立军部，再指向博立之西北的一块平原。
“下一次战役，把他们逼到这里，就有希望让他们全军覆没。”
南斑盯着夜羽所指的位置半晌，道：“这里只是普通的平原，不具备令我方获得优势的作战条件。”
“其实，”夜羽踌躇了片刻，“我在这里布置了一种特殊的东西。”
“安倍王，”南斑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特殊的东西是我国的新武器，威力如何会让你见识的。”
亲自来访锦秋却带着那种东西，用意真不简单。南斑暗忖道。
夜羽所谓的新武器是在明智光秀手下诞生的。因为它的威力和影响无法估量，夜羽才远赴锦秋这偏远之国来进行试验。一旦试验达到他的预期，他就能利用它夺回被金盏和白葵国侵占的国土。
他原想，与锦秋国结盟后，征得锦秋帝王的同意在锦秋周边无人之地试验，并将其武器制作方法作为回报赠予锦秋国。但进入王宫和帝王接触发现，以锦秋帝王的为人，是不可能答应他这件事的。
雪梅国的入侵把他的心神扰乱，却给了他一个妙极的机会。
如果在成为了雪梅附属国的锦秋私下试验被查到的话，雪梅国下一个侵略的国家就会是罗兰。但是，将武器的试验用于帮助锦秋对付雪梅国，雪梅国就不会把矛头指向罗兰了。而且，如果试验失败，夜羽也不负担责任。
“安倍王来锦秋的目的，不在于与我国结盟吧？”
夜羽笑了笑，“这不重要了吧。”
南斑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接受安倍王的帮助。”现在的他只能接受。“接下来，该考虑的是如何将敌军引到这里，我军没有逼的实力。”
“不，引比逼难。”
“那……”
“对付风之族，需要在数量上占更大的优势。我在你们民间看到了一种玩具。”夜羽招了招手，随行的人呈上了一只简易的机械鸟。“你们有能力训练机械兵，机械鸟便不在话下吧。”
“原理与飞兵的翅膀一样，当然可以。可是，用这玩具做什么？”
“越简单的东西越能克复杂的东西呢，”夜羽抚了抚机械鸟坚硬的羽毛，“比如说人。”
3
天色暗淡，雨不止。
日出时的薄光似乎只是虚像，在宣告了黎明后便游弋于云层间，令那大片阴云透出微亮。分明是白昼，却残留着夜的气息，仿佛是昨日长夜的蔓延。犹如黑进入白而形成了灰，在这灰色中弱化了对时间的感知，像同时经历着昼与夜。
雨的声音千变万化。
它在盔甲上敲击，在血泊中迸溅，在刀刃边缘划碎。它所能接触的一切，都是它的乐器。然而没有人聆听它奏响的曲子，那汇聚万物之声的乐曲。
4
锦秋撤兵后不久便发动了第二次大战。
向雪梅占领的军部涌来的全是机械军。风之族人的巫力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恢复，因此风逸没有让族人迎战。雪梅军第一部队经过上场战役已不能再战，他下令派出了第二部队全军。若论兵力，机械军不及雪梅第二部队的半数。
风逸坐在指挥台上，精神不佳而闭上了眼。他揉了揉头太阳穴，离开座椅打算回屋休息。但是，他刚转身，站在台前的漠颜和水司一齐唤了他一声。他忽然感到背脊一阵寒冷，刺耳的惨叫瞬间穿破了云霄，像是回应这嘶吼，几道闪电在此时分裂了天空。
无数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鸟从机械军断开的头颅和躯体中飞出。它们用尖细的嘴猛的刺入敌人的眼睛，挥翅将眼球带走。它们飞上半空，立即瞄准新的目标俯冲而下。
伴随着雨落下的，除了血，便是一颗颗眼球。
雨滴打在那些血染的瞳孔上，滑下时，像流出的红色眼泪。
锦秋的主力军出现在了远处。
他们策马奔来，气势汹汹。南斑与夜羽位于军队之首，身后上万的士兵多数是上次战场上幸存的。南斑听从夜羽，用那些疲劳的战士来充数，在敌军失去大量战斗力的时候，只要在阵势上压倒对方就能达到的目。
就算被看出主力军不过是虚有其表，夜羽也准备了应对的策略。
锦秋军队加快了行军速度，风逸终于下令，带领第一部队转移。
×××
西北平原左右分别是山与河流。夜羽将视线从地图上收回，看着眉宇紧皱的南斑，道。敌人是不会逃向这座山的，他们没有多余的力气攀登。平原中有丘陵，那是个理想的避战地点。利用这条像是为平原镶边的河流可以相对轻松的向丘陵转移，不过，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南斑注视着地图上连绵的丘陵，心里虽赞同夜羽的分析，却仍然愁容不展。如果敌人成功逃至了「神巫丘陵」，他说，全军覆没的就将是我们。
什么意思？夜羽问。
神巫丘陵凝聚着一种非常特别的灵力，它容易被人体吸收。对于普通的人类和大多数通灵人，吸收了神巫丘陵的灵力会使肉身腐化而死。但是，对于风之族，灵力的效果完全相反。只要与自然之力沾上边的通灵人，得到这灵力就会变强到不可思议的境界。
夜羽眼中露出一丝惊奇，继而从容地道，请轩陵王放心吧。
安倍王，南斑迟疑道，本国公主还在敌人手里……
呵，夜羽摆了摆手，一个女人罢了。
×××
雪梅军在河岸上停下了。
漠颜穿着淋湿的军服，站在风逸的结界外。即使巫力不该浪费在避雨这样的小事上，他却一直为自己保留着风屏。漠颜看了看仿佛与自己处于不同世界的风逸，雨水从他的周围绕过，拍打在她的身上。
河岸边有十几艘大型商船和一些渔船。这样的条件，似乎已限定了三万军队的选择。
风逸等待着漠颜的决定，他们的时间不多。
若全部舍弃受伤的战士，商船就能勉强容纳他们。
漠颜看着水花盛绽的河面，沉默不语。风逸失去了耐心，道：“舍弃那些累赘很难么？我以为你会有更好的办法才想听听你的意见。既然你没有——”
“大人，”漠颜道，“请下令，让全部伤员和您的族人上船，其余士兵随我和水司进入平原。我们分为两路，最后在神巫丘陵脚下汇合。”
“哈哈，”风逸讽刺的笑道，“你这人真奇怪，为了打仗不惜士兵的生命，现在却又放不下没用的废品。算了，就按你说的做吧，不管怎样我风之族一定会上船。”
风逸下令后，漠颜与清和水司立刻带兵掉头。
商船载满受伤的士兵，风逸和族人跳上了几只渔船。
渔船尾随着商船，在气流的推动下摇晃着前行。
突然，河岸上出现了二十个人的影子。风逸注意到他们的时候，那些身影已风驰电掣般踏着水面奔来。
“你们快走。”
风逸跃上空中，反手向渔船引去一阵强劲的风。
5
浅绿的玉杖在风逸右手中划出迷乱人眼的轨迹，气流贯入杖身的十个小孔引出清寂飘渺的声音，似是箫声，宛若风为雨吹响协奏的音律。玉杖上的气流形成了漩涡，漩涡内的雨水化为冰粒，风逸一挥左手，映着天与河的冰晶顷刻间铺天盖地的射向六步之遥的敌人。
他们不像是锦秋军队的人，服饰的风格令风逸有些眼熟。为了避开风逸的攻击，他们霎时倒退了一段距离，冰粒坠在他们身旁，高高溅起的水柱将他们的身影包裹其中。
水柱落下时，稍稍放慢动作的风逸怔了一下。定眼看去，那二十人都被淡蓝的光带护着。相对矮小的少年得意的笑了笑，他身前的光带如手掌展开，掌心握住的细碎的冰渣掉入了水里。这个少年是凌浩魔，麻仓好进入五霖府时的第一个对手。
浩魔的巫力操控术渗透到一定程度后，五霖府的弟子们效仿他修得了同样的术式。将巫力从体内释放并使之具形化，那淡蓝的光带便是从身体延伸的。
风逸不甘示弱，制造了更大的气流漩涡，冰粒相融合成五角刺刀。然而，拥有更强杀伤力的五角刺刀与他们近在咫尺的刹那定住了，悬在空气中上下浮动。风逸瞪大了眼，这样的场景他当然不陌生。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他忍不住问道。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某种神圣之物的劣质赝品。
浩魔道：“你落后了呢。我们让巫力具形化后，在巫力带周围便生成了个人的巫力场，如同你控制气流，我能通过控制巫力场从而控制气流。”
“落后？”风逸因愤怒微微颤抖着，他索性扔掉玉杖腾空双手，“用那种二流的控制术，竟敢说我落后？”
风逸回到水面，脚尖一点，河流立刻波涛澎湃。五霖府的二十位弟子尽力维持平衡，在他们的下方，河面犹如撕裂般，令他们毫无防备的陷入了缝隙间。视线一下子被浑蓝的水淹覆，他们屏住呼吸，一道道浪似乎将他们压得更深。
浩魔抵抗着巨浪的力量，脑袋终于探出水面，却发现四周不见他人。他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呼喊隐匿在了水浪声中。水幕不间断的在他视野里出现又消失，他怀疑是否中了幻术。浩魔镇静的伸长巫力带，扩大巫力场，尝试平息河面。蓦地，一道新升起的水帘破开，浩魔还未捕捉到风逸的影子，他已来到了自己眼前。
浩魔及时侧身躲过了一拳，蓝色光带接触到水面弯曲产生弹跳力，使他与风逸拉开间距暂且避免了近身战。浩魔开始反击，他的巫力光带层层错位，像一把锯齿形的超长的刀片。风逸在这看似柔软的刀片中一边防御一边向浩魔靠近。
在巫力带的错位处，风逸用气流刃将其瓦解，当他有机会击中浩魔，却又故意远离。相同的行为重复了几次后，面对浩魔直指他喉咙的鸾刀，他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风逸没有闪躲，刀尖轻轻抵住他的喉头时，因巫力带的断裂而化作了空气。
水珠在浩魔的脸颊上划过，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雨，只觉一样的冰冷。
他的巫力场，不知不觉中被风逸彻底击溃了。
浩魔心中有了几分恐惧，他正担忧风逸接下来的行动，十几道蓝色光带便从水底窜出。巫力消耗过度的风逸不能脱身，光带擦过他的身体割碎了他的皮肤。他刚才用风控制了河水的流动，将他们封在水中传送到不同的地方隔离开来，可是他高估了自己，在他能够各个击破前敌人已聚集了。
现在的风逸，玩不了一对多的模式。
血液很快染透了衣衫，雨冲刷着他，殷红色在水面散开。
风逸享受着拂来的清风，道：“只要有风，你们是杀不了我的。风就是我的力量。”
深呼吸一下，做好再战的准备。可是，敌人没有看他，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见了河岸上的锦秋大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