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茶楼是通宝钱庄六爷所开,怪不得两家表面看一团和气,却彼此之间,少有言语,颇有隔阂,看来树大分技,业大分家,是人间必然之势。莫七见那女子有恃无恐地立在当场,此时女茶师门举案入席,其脸上露出诡异的微微一笑,双眼只盯着莫七身前的小厮,仿佛要用如刀的眼神,将其千万万剐,解心头大仇,仇当场侮辱之耻。而这小厮,处之坦然,将女子腰牌,掷到一女茶师正揭开盖的开水壶里,然而腰牌入壶,不声不响,连一星点水也没溅出来,看来这一招是投石问路,一探对方家底。
且说那些水壶,水嘴胫长且细,若茶师手里,显得细致典雅,但若在粗汉子手里,做不了茶壶,也许会成为伤心的利器,其实那本身就是一利器,而且是杀人的利器。
那女子冷笑道:“本茶楼以礼在先,但二位似乎视礼不见,极不给茶楼面子,那本茶楼也不是任人贱踏之地,请二位滚着出此茶楼,不然就得罪了。”
小厮沉声道:“今天莫爷来此茶楼,是喝茶会友,不是来打架的,若是贵处不能以上宾相待,那便是瞧不起我千秋酒楼,千秋酒楼起码也是大层高楼,岂能让人看低了地位。你还是乖乖地让开些,然后恭恭敬地磕上四个响头!”
女子不怒反笑道:“四个响头?”
小厮傲然道:“当然,大爷三个,小爷我一个就足矣!”
女子一听大怒,喝了一声“敬”,自己便轻轻上楼去。莫七闪身向楼梯奔去,但只见那壶嘴喷射而出两条水蛇,冒着滚滚蒸汽,拦住去路。而那小厮,已被条条水蛇,困于厅下,只是那小厮不愿显露功夫,在地上打着滚儿,左躲又闪,钻进了茶师的桌下,又钻过女子裙子,速度极快,女茶师惊讶十分,以为此人被水烫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钻,其实不知这小厮毫发无损,装模作楼,搅乱局面,但虽有三人守住阵脚,一人认真小厮,发力喷水,那小厮正在一年幼茶师身侧,看开水射来,将身边幼茶师拉来一挡,当即在场的众人,无论主客,都惊叫起来。谁知小厮突然又将茶师摁了过去,水蛇从小厮肩头扫过。年幼茶师当然吓得花容失色,就连那发射水蛇之女,也怔在当场,看来怜香惜玉,人皆有之,不分男女。
莫七每走一步,都被逼回来,自恃轻功了得,可在这飞射蒸腾的水蛇之下,显和无用武之地。若是将身边的桌子砸将过去,趁机上楼,却是有**份,突然想到手中之剑,而是极寒之物,轻嘤一声,霜刃亮出,众茶师一见,露出轻笑,沸水之下,无孔不入,你用剑又如何,难道能泼水不入吗?然而开水遇剑,立即发出“嘟嘟”的之声,却无一星点溅散,竟遇剑成冰,就在这时莫七已闪身上楼。众女子忙齐身起,收拾行头,要退出前厅,但小厮却不让,一会抱着这个人的腿,一会拦在那个人前面做鬼脸。众女见莫七已上楼,哪里还有心思与他缠头,痛下杀手,打向小厮,可总觉自己动作稍缓,未及小厮,他人就顺势躲开,走也走不掉,打也打不着,都是十分恼火。
正是乱作一团,原先那女子从楼上负手下来,看着下面乱作一团,励声道:“稍安勿躁!”
“回堂主,莫公子……”
小厮立即抱住那说话女的腿,笑道:“莫爷怎么了,被你们打跑了吗?”
那女子见这小厮独自一人在这里,还以为莫七知难而退,想来他只是一小小下人,就算打死,五爷也不会怪罪下来,何不就此机会,将他宰了。于是快步走过来,咬着玉齿,一脚踹向小厮。这一脚贯注内力,任谁落上这一脚,也是非死即伤,但眼见就要踹中,却脚下一空,小厮随意滚开来,这一脚却不能收回,踏在地上,两块石砖应声踩碎,那女子也被自己闪了一下腿,极不自在,小腿突然一紧,复又被小厮抱住,顿时气虚无力。那小厮一直在胡言乱语地说着不停,往来茶友茶客,都乐不可支,有的喷茶咳渣,有的仰翻摔倒,真是丑态百出。
女子又急又气,突然想到能在千秋酒楼做伙计,并且武功极高的人,定非下手,轻声道:“敢问贵驾几品!”
那小厮突然沉声问道:“进入茶楼的是真的陆青和田英儿吗?那把金错刀是不是真的!”说话时将自己的胸襟拉开,露出一金制挂牌,女子一见,连忙抱拳,恭敬道:“九……”
“啪!”一声响,女子本已上楼用水润过脸,又重粉妆一番,一如初貌,此时左脸复又红肿起来,众人只闻其声,却不知何人所打,还以为是女子一急就,小脸胀红。这一掌,女子看得真切,是抱腿人所打。
那小厮装着嬉皮笑脸,一副无赖的一样,一个滚身,来到楼梯,飞身爬上楼去。
红脸女子快步上楼,见那小厮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于是连跪下,轻声道:“不知九爷驾到,恕奴婢眼拙,无意冒犯,望九爷恕罪!”
此人正是通宝钱庄的九爷骆半生,他嗯了一声,示意女子起身,并淡淡道:“你做得很好,本座会向六爷重重赏你!”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锦囊,微微一笑道:“这是本座赏你的!”
女子接在手中,一捏是块腰牌,瞪大眼睛,长身一揖道:“多谢九爷赏赐!”赶紧收起赐物,继续道:“楼上二人是陆青和田英儿,千真万确!”
九爷点头道:“看来五爷的消息十分准确,如今陆、莫二人一到,十贵人还差一人未到,你们要提高警惕,眼睛擦亮一起,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女子回道:“奴婢遵命,只是奉六爷之命……”
九爷截口道:“情势有变,石爷派我一手操办此事,以后你就按着本座的吩咐去做,你手中的那块绿玉牌,是全城密令,全城上下,唯你是从,然城中有任何一人知道本座身份,唯你是问?”
女子连忙应是,然后依九爷之命,继续监视陆、莫二人,那九爷又自回千秋酒楼,做一个小小下手。女子自小在通宝钱庄,石佛座前茶师,善于茶道,拳脚功夫出众,赤手空拳与人对阵,通宝钱庄之中,少有敌手,所以六爷花了一万两白银从石爷那里讨来,本叫鹃儿,但跟从六爷,但改同六爷之姓律。律娟受九爷绿玉牌,知受其重用,心下欢喜,当然十分卖力,待九爷一走,便往三楼,通过暗门来到陆、田二人客房,此时莫七早已到来,这时只听莫七道:“……留他在酒楼,必无凶险,二来也可掩人耳目,这酒茶二楼,卧虎藏龙,不乏好手,总之此夜,还是小心为是!”
陆青点点头,见田英儿心不在焉,神情木纳,知其担心康云,于是安慰道:“英儿姑娘,你去休息吧,令尊大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田英儿闻言,泪水夺眶而出,其实她内心里并非担心康云是死是活,而是担心陆青此行安危,然而陆青并不懂自己的心,所以又羞又急,又是悲伤,此时莫七在此,她也不便倾述,所以只能含泪而往内房去。
陆青行走江湖已久,比之莫七,更为老道,凑近莫七,轻声道:“但凡进入二楼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无不在监视之中,这里的大小房间,都有暗隔,想必四下暗伏着刀斧手,耳目众多,必然是高人出没之处,且见今日情势,想必有大事发生,以我看,石财主定有大阴谋,正在策划之中,咱们也都是他掌中的一枚棋子。”
莫七若有所思,回道:“然咱们又何以任由他摆布呢?若真如此,他们定然知道我咱们明日要往华阴县城去,那必然会在今夜动手,不会让我们轻易出咸阳中!”
陆青点头道:“楼下的茶友,其中几位甚是可疑,一位是咸阳城中有名的布衣坊老板姜堂,此人生意很大,朝廷织造,他也占一席之地,他今日想必已经待了很久了;一位是小弟徐州老家八卦刀传人,与莫兄同姓,叫莫飞,此人来头小,曾是典司副将,后因率部劫民,恰巧惹了扬戟的亲门,被满门抄斩,而他却活得好好的;另一位就是楼下堂主,姓律名鹃,举止虽然矫柔,但难以掩盖其武功家底,擅于拳脚功夫,想必是通宝钱庄的强手。”
莫七知陆青所言的律鹃儿和姜堂,却未注意到有一八卦刀传人莫飞,这一楼之中,就有这些人物,其余的恐怕也非闲客,那二楼,三楼定也高手如云,于是与陆青商议一番,就悄悄回去。
夜色降临,冷风如刀,大街小巷,多数已关门闭户,人影稀疏。只是千秋万里二楼,以及附近客店,仍旧灯火通明。千秋万里二楼落建咸阳之时,为买通官府,愿意出资,为城中纵横两条中心大道,十丈一杆,一杆三灯,戌初掌灯,全城照明。这时中心大道的各杆木箱灯都已添油亮起。千秋万里二楼门前,更有一门一灯,照得亮如白昼,夜晚出来吃酒喝茶的,都是为了找些乐子,但他们来到千秋万里,就保证没有乐子,因为这里饭菜酒肉随便吃,茶水香果,随便要,房间随便挑,甚至只要你有钱,桌椅板凳随便砸,人也可以随便打,但女人不能随便碰,如果想碰女人话,就得到东街的女儿轩。但去地女儿轩的男人,大都是从千秋楼里出来的,并且出了女儿轩还要来万里楼走一趟,夜不眠家者,多为酒足贪淫,淫饱恋茶。
东街的女儿轩门前,同样是灯火通明,披红挂彩,门前绝艳风韵女子,搔首弄姿,或淑妆静守,借着这黑夜彩灯,别有一番风姿,令人难以驾御自己。
一个人,高大的人,左手持着破竹杖,肩着背着搭连,头顶着破布斗笠,一步一步地从黑暗的城门下走出来。此时城门已经关闭,此人好像在锁门之时就站在廊道之中一样,等着夜深人静,才缓缓走出。他人在灯光中时隐时现,显得十分诡异。他走到女儿轩门前,或许闻到一股香味,或许听到有人在叫他,所以他停了下来。而儿女轩的迎客女,并不搭理他,因为一看他的行头,就知道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和尚。但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似乎初至烟花之地,急于寻乐,又不敢主动迎门,等待招呼,可是没有人招呼,但也没有人因为他穷而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