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须未生的老者,显然是一个太监,说他不怒自威,或许有些太过往他脸上帖金,不副鄙夷的神情,如顶上的灯光一样,泻着他的脸上,极为显眼。他那双犀利如鹰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康云,好像要用目光锁住钉住康云,生怕康云人间蒸发,凭空消失。而康云一面无表情,苍白脸透出病态虚弱,但他的衣冠依旧很整洁,并且换上了一件如雪一般的棉袍,双手自然地搁在桌子,像是在参加亲朋好友的丧礼一样。四名劲装侍卫同样是束手空拳地列坐左右席。
与康云同穿如雪一般白衣的,还有莫七,此时与陆青同桌而坐,位于康云背后一席,陪座二女子自然是余君影和田英儿。这四人一桌,活像两对小夫妇,只是此时四人同样显出肃穆的神情。其实场上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好像群臣赴皇家圣宴,而且是鸿门宴,但唯有一人,不时东张西望,看看这,瞧瞧那,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莫七那张桌子,此人就是夏金叶,人称金叶子,他就坐在陆、莫二人东边一席,位于东北角,他同作的是一个和尚,正是莫和尚,同样破布斗笠,遮住脸面,桌角倚着似乎比命根子还重要,从不离身的破竹杆。搭连不在肩,而是放在右手边很近的地方,看来他并不是来享用专门为他准备的丰盛斋饭。
有一个人死死地盯着莫和尚,就是正东中席的一位老者,约模七十出头,头发银白,但胡子和眉子却乌红发亮,不知此人练得什么邪们武功,面色红润,显然精力旺盛,体力充沛。左手边放着一把很短的长柄剑,看样子极为协调。他一个背东向西而坐,侧目直盯着莫和尚,金叶子觉得他这样看着自己的师父,极不礼貌,突然开口道:“唉,这位老前辈,你是瞎了,还是傻了,这样看着,谁能吃下去饭啊。”
“不得无礼!”莫和尚沙哑着嗓子嗯了一声,显然是长久不说,嗓子干涩而至。
九张大桌,只有这四桌有人入席,其余全空,不知何时方到。亥时三时已过,二楼廊角有侍女轻轻敲了两声小金鼓,又轻打三声锣,不一会就听到城外隐隐传来更夫的锣响。金叶子皱皱眉头问道:“这里面的人,怎么知道时辰,真是奇怪了?师父,人什么时候到齐啊,弟子都饿得咕咕叫了,这大半夜的,坐着挺困的。”说话时,一脸不情愿。
“是你自己要来的!”莫和尚沉声道。
金叶子闻言,怕师父真的要赶她走,所以当即像其它人一样,双手放在桌子,笔真着上身。也侧目望着那死鱼眼一般的白发黑须的老头,不时伸伸舌头。她显然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她所逗乐寻趣的老头,就是望川苑的主人,曾经与儿子一起大战莫振的萧礼。
金叶子正吐舌头,羞辱萧礼,却见萧礼左眼跳了一下,转眼看向垂花门,只见鱼贯而入九个残肢缺体的老人,正是那九残叟。金叶子看见九人,哈哈一笑,起身叫道:“诸位师兄,你们可来迟了。”
那九人一见金叶子,直恨得气不打一出。大剑老人一笑,道:“原来师姐和师父已经到了,有礼了,唉,小丫头,哪时我们老头的席位啊。”说着问向门内侍立的婢女。二婢女微笑走来,欠身一礼,引九人来到入六右手桌子,这张桌子,比起其它桌子,要大了许多,可以一方两座。九人点点头,笑道:“多谢了,嘿嘿,这小石想得还真周道,弄了一张大桌子给我们,看来看得起我们伤残的老人。”说着又礼让一番,才坐下,独眼老人铁爪老人当然坐在鱼头相对之处。独臂老人问道:“小丫头,什么时候开饭吧,我们睡到现在,还没吃一粒米呢?”
奴婢笑回道:“九位爷请笑纳,石爷尚在途中,说亥时二刻未道,诸位上宾都可都随意……”
“好了,好了,多谢了,我们可等不了你说完了!”说着都下手的手下,端盘子的端盘子,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看得金叶子只咽口水,用眼瞟瞟师父,只见他闭目静坐,崛起小嘴,偷偷地伸手拿了一位黄金糯米糕,快速含在嘴里,咕嘟咕嘟地在嘴里嚼着,看师父并不管着,索性放开胆子来吃,一边吃着还忍不住嚷着好吃。
莫七本来心情沉重,觉得心跳加速,努力地克制自己内心莫名奇妙的恐惧,不经意看到金叶子满嘴塞满了东西,吃力的嚼着,卖力咽着,两腮都鼓胀着,忍不住轻笑出来。而金叶子一边吃着,一边看着莫七,生怕莫七看过来,见到自己的丑态,果然怕什么来什么,被他这一看,立即顿住,一不留神,噎住了,可知她吃的是糯米糕,入口甚粘,如此一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极为难受,她忙站起身来,向身后的婢女挥手示意,二婢女也未曾见过有人吃成这样,一时也有些慌了神,端茶递水,金叶子挥手示意不是,用手比划一个大圆圈。但二女子不知何意,金叶子急中一瞅,看到萧礼身后有一花池,连忙跳过去,弯下腰准备呕吐,却因一跳,嗓子的糯米糕又下了肚,回身向萧礼嘿嘿一笑,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向身后的二婢女道:“我方才要痰盂!”二女婢女相视一笑。
“可配剑否?”
“当然!贾爷请!”
“可带朋友进入否,若不能你们到前厅候着!”
“是!”
“不不不,当然可以带朋友!贾爷请!”
随即便听到步履整齐,五人款款过垂花门。此人正是贾捕头,仍旧是一副傲气凌人的神色,身后跟着四位女子和一青衣男子,左肩衣服还破了一个洞,神情慌张,畏畏缩缩,一看就是不经场面的小角色。贾捕头一见康云对座的无须老人,连忙行了礼,那老头一抬头示意,贾捕头不必拘礼。贾捕头又扫视一番众人,见到陆青和莫七,略略点了点头,以示见礼,由婢女引路,坐到萧礼的左手边东南角一张桌子。贾捕头座东面西,四女子两侧而坐,破衣男子下首对坐,两手揣在怀里,不一会又觉这里很热,想解衣服,又缩回手,不敢乱动。贾捕头吭一声,准备说话,吓得那男子一跳,险些突兀跪到地上,气得贾捕头也不想再说,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男子也不算胆小,还扭头看看萧礼,看到那双浑若无珠的花黄双眸,吓得立即抖回,又瞟了一眼金叶子,金叶子正向他嘿嘿一笑,拿着一块玉米饼,递到嘴里,又一嚼一瞪眼,一吞一抬眉地作样子给他看。只见他也讪然一笑,扭头看看桌子上的鸡鸭鱼肉,还有说不上,样子极漂亮的东西,馋得直咽口水。两边的女捕头,冷道:“饿了你就吃,大人不会怪你!”
那人沉首抬眉窥着贾大人,贾大人肩头一起一伏,显然气愤之极,突然恨道:“出息!”
男子知道贾知道允许了,所以就拿起筷子,首先去夹边上放的透亮红烧肉块,但见筷子头尾大半截都是花银,赶紧又用边上的洁巾,擦了擦,重新放好,从腰里抽出一双长短不一,又黑又粗旧筷子,去夹菜,这下可把贾捕头气坏了。
“啪!”
男子如遇一个晾天霹雳,吓得手一抖,肉又掉到盘子里,筷子却飞落在地上,正好弹到萧礼桌下面,可男子怕萧礼,哪里敢捡,又看看贾捕头,又怕又急,眼睛又憋在眶里。婢女见状,连忙走过来,向萧礼欠身礼道:“萧爷莫罪,奴婢为客人拾遗。”
萧礼闻言,这才动了一动,扭头向奴婢一点,示意准了。婢女将筷子捡起,双手奉上,男子连忙起身,连连恭身相谢。
九残叟那边有人叫了一声:“儿子都管成这样了,真是人间少有啊。”
“谁说虎父无犬子,老子英雄儿好汉。我看也未必,不说远的,就说前唐一脉下来,不也是一代不如一代,看来真的是虎父犬子,英雄生孬种。”
“那可未必,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我爷爷是流民,在街头乞讨,养了一个儿子,才养到作岁,就下去了,我爹中了一辈子志,养了我,我随军打了几年仗,当了一教头,后来调到京城当差,老了返乡,那皇帝老儿,还不忘咱们这种小人物,加封了些金帛之物,以及十几亩地,看来一代比一代强啊。”
“嘿!你这几个缺胳膀的,怎么老和我瞎眼的过不去!”
一桌说着说着,吵了起来。
“嘟嘟嘟!”
已是三更时分。更声一响,四下女婢当即一拍手,从四下来了几十蓝衣装束的女子,将桌子上的饭菜酒食移走,又有近百名红衣姑娘,端着热腾腾的菜肴佳酿,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欠身一礼。九残叟见新上的菜与方才所上之菜,没有一样是相同,一人道:“唉,刚才那叫什么糯米蒸瓜的,再给咱们上一份,还是素的好吃啊!”
婢女点头应了一下,便向里面招手,一多时果真端上热腾腾的糯米蒸瓜。老头子几人一边赞叹什么还是江南的菜,新奇美味,北方的菜,的确夯实的很,一个品味少食,一个充饥饱肚。
余君影见莫七捏着玉瓶盅子,在手里把玩,轻声道:“二位若想饮酒,我们姐妹,自不在意。”
莫七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萧礼,他并不知此人是谁,但觉得似曾相识,而那莫和尚,每看一眼,自己心跳不由加快,所以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们,索性凭着余君影之言,斟满一饮而尽,赞道:“果然是好酒!”
谁知此时,觉得一阵隆隆之震,越来越强烈,众人当即停下手中杯盘碗筷,凝神细听,若不是千军行进,何以有这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