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化听到莫七说他杀了十二连堡的人,不怒反笑道:“你还杀了我的人,杀的是何人……哦,不说我也知道了,一定是那伯尊……性情孤傲,甚是嚣张,不死才怪,只可惜他偿尽了天下的美酒,却吃不到沈化的臭豆腐了。”
莫七正色道:“晚辈杀了十二连堡的人,前辈若要抱仇,随时恭候。”
沈化干笑一声,突又疑惑道:“难道你一定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世!”
莫七摇头道:“过去的已成过去,终究无法改变,凡事要都想问清楚,弄明白,那岂不真是自寻烦恼!”
沈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英雄不问出身,又何必去过问身世呢,沈化果然没有看错。只是天道简夷,人世苍茫,有时你不去自寻烦恼,烦恼也会来找你,就如恩怨之初生一般,倘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恩怨又何生呢?人间自始都不安分,如今更不安分,你瞧瞧,大宋江山,得之甚易,赵氏之门,岂能不知国患悠悠之中,然而皇帝也是人,他也想安分守己地当皇帝,为天下子民而忧思操劳,可是脚下君臣,却都是假天子之威,借皇家之权,争名斗利,巍巍皇廷,却成他们的功名场,此乃国将不国的死穴。木季于林,风必吹之,大宋万里江山,可谓地大物博,丰沃富绕,四夷诸国,已是垂涎已久,如今那金国悍将,几年光景,就吞了辽人之地,正欲挥师南下,然而大宋自来重文轻武,如今气数已尽,恐难敌金国的百万雄师啊。”说罢便立起身来,向陷入沉思的莫七抱拳道:“眼下有要紧之事,需及刻赶回,不能多耽搁了,就此告辞了!”
莫七忙问:“十二连堡,遥在江南之地,离此千里,区区一两日,怎么会有误,不如多留几日,况且令尊大人也在城中!”
沈化摇头道:“倘若沈化每至一处,都要留上数日,岂不是永远都走不完这千里路……唉,咱俩有缘,就索性再多说几句,千刀门重出江湖,已经攻占了武当、峨眉、金门三楼、衡山望川苑,少林寺如今还在他掌控之中,恐怕千刀此次要席卷江湖,称霸武林了,到时候我十二连堡也沦不阶下囚了,你看看,你想好好的活,人家偏偏不让你好好的活,年轻人那,赶快回去,多交一些朋友,日后多一条生路!”
莫七闻言诧异,没想到江湖之中,如此之乱,忙道:“那晚辈能否高攀,与前辈相交为友!”
沈化想吃了什么极难下咽的东西,愁眉苦脸道:“交个朋友,又有何难,我可不想高攀于人,也不愿提携谁!”
莫七闻言,微笑道:“若不嫌弃,小弟抖胆以兄相称!”
沈化当即开怀大笑,道:“哈哈哈,这才是我沈化的朋友,沈化的兄弟,况且你是郑风的徒弟,你我本是同辈,以兄弟相称,不伤风化,哈哈哈,唉,我沈化何时又理会过世俗之礼,好了,不能再耽搁了,就此告辞,不过还要提醒一下小老弟,世道艰险,心人难测,唯一能信得过的就是自己,你一定要有自己的见树,若由别人左右到你,渐渐地你就迷失自己。”说着长袖一挥,随手打下一根枯枝,大摇大摆地离去。
莫七虽然没能听懂其言深意,但也体会一二,遂回到黄金城,直取邹军师。邹军师已被烟火薰得生不如死,躺在榻上,眼睛都不想睁开,只想就此睡去,永远不要再睡过来。得知莫七前来,还是强忍着躺卧于床。莫七进入,先是安抚几句,便向邹军师讨要城主令,并言要召集人手,重建黄金城。邹军师闻言,十分惊诧,欣然答应,于是将城主令,交于莫七之手。
莫七得到城主之令,便号令南城三军,一意孤行,平北城,霸南城,整军纪,树严风,虽然是怨声载道,但都不敢反抗,必竟他手中有将令,且莫七为人豪爽,三言两语,就引起过关的将士,热血澎湃,高呼誓死追随,余者岂敢不从。
一日,莫七急响钟鼓,召集英雄寨数千将士,于百剑城之中。并以军令之威,命所有原黄金城各府院,各楼阁的掌执到会武台上入席。邹军师隐忍心头之痛,托着病弱的身子,随同侍女来到会武台,只见莫七一袭白衣,腰挂长剑,头束纶巾,威风凌凌,尤胜当年张将军。
莫七一见所有人都已到齐,方调运内息,扬声道:“将士何在?”这句话,灌以内气,声波数里,在这一履平地之中,无人不闻。
只听得数千人齐声嚎叫道:“嚎!汗!”声势浩荡,震人心魄。
会武台上的各掌主,不由地收肩四顾,顿生一种不安之感。
“违令者何如?”莫七喝问。
“杀!杀!杀!”
“叛逃者?”
“杀!杀!杀!”
“玩忽职守者?”
“杀!杀!杀!”
莫七双臂举起,示意三军安静,并怒喝道:“带上来!”随后只见八名将士,押着一老一少,来到台下。
台上众人一看,皆失口叫道:“华将军!”
台下二人正是华无青之父,以及帖身随从,二人已是口角含血,双手缚背,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邹军师起身沉声问道:“莫……莫城主,不知华老将军犯了何罪?”
莫七并不转身,厉声道:“问?”
朱老大便挺身而出,喝问道:“晨令卯时二刻,汝二人何在?”
华列怒喝道:“绿林野贼,有何资格与老夫说话?”
“再问?”莫七怒道。
朱老大上前一掌打向华列身边的侍从,喝问道:“晨令卯时二刻,汝二人何在?”
华列一见侍从被打得口鼻血喷,脸上筋脉暴突,怒道:“恶贼,你不得好死,姓莫的,你不得好死!”
莫七怒喝道:“再问?”
朱老大此次即退后一步,淡淡问道:“晨令卯时二刻,汝二人何在?”
那侍从突然仰天喝道:“从军随主,你们是贼,不配问我,更不配问华将军,你们是贼,何来军令,我等又为何从你之令!”说着便起身冲向台上的莫七,一边叫道:“我和你拼了!”
华列失声叫道:“回来!”
可那年轻气盛的小侍从,已是回不来了,直接回到了老家去,两将持矛将士,将其尸首托到台阶下。
莫七冷冷道:“自古矫兵悍将,祸国央民,百剑城中,绝不允许有抗命不从者,叛逆逃亡者,玩忽职守者……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莫七,你……”邹军师忍不住,起身喝了一声,但见莫七冷冷地转过身来,欲吐山口的话,又生生被吞下去,忍不住流下泪来。
华列在大叫大骂之时,被拉到台阶之上,一刀落下,人头滚落,血喷丈远,众将仍旧默然肃立,一动不动。
莫七向邹军师柔声道:“愿以将之血警示,得保此城不破。”说着又转身道:“稿赏令!”
朱老大闻言,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金盒,掏出大红锦卷,脸露笑意,看了一眼依旧一脸肃穆的莫七,又郑色念道:“我城之兴,始于张将军,此功不可侮没,我城之丧,必终于莫七者,此状不容质疑,新城之建,三军将士,立下赫功,供以酒食三日,以安劳功之苦!”
众将士闻言,皆举兵高呼,显得十分兴奋。朱老大复又举手示意,继续念道:“喜状:天赐良缘,地设佳姻,念邹军师闺阁出秀,辰逢嫁娶,不可误天时之恩,人情之和,特配百剑城城主莫七,及刻盛宴豪礼,举城同庆,由双方父亲仙游,不克前来,遂稿宴三军,喜巡三日,众将何在?”
“嚎!汗!”
邹军师闻言,已是额头汗涔涔,双手紧紧捏在椅侧,见莫七在众将嚎声之中,缓缓走近,抚他双肩,示意她起身。邹军师身子不住颤抖,不由自主地随着莫七走到阶前,她此时并不是激动万分,而盯着倒在血泊中的华将军二人。众将见邹军师与莫七并肩而立,立即高声呼叫,喝声如涛声,一浪高过一浪。每一阵高呼,邹军师身子不由地颤抖一下。
这时本立在邹军师椅子后面的金叶子,突然一剑在手,刺向莫七。此遭突出,随身侍卫,不及相救,金叶子手中长剑,已然刺入莫七后背。然而莫七全身一振,剑入一寸,想必未触肌肤之时,当即止住,金叶子人也悬在空中,莫七转身挥袖打去,长剑脱手飞下台去,她人已被莫七扼喉举在当空。
“若非念着你是我爹的弟子,我早将取了你小命,竟胆敢行刺本座。”说罢一挥手,将金叶子甩到台下,金叶子坠身下去,气力全无,犹如常人一般,摔到下面,当即右腿骨折,瘫倒于地,四名将士,连忙将其制住。
邹军师突然上跪,哀求道:“求你放过她!她还是个孩子。”
“她能杀人,就不是孩子!”莫七怒声道,一边走向台边,淡淡道:“如何处置?”
朱老大正欲发话,只听台上的一位院府掌执起身道:“伤我者敌,敌者必杀!”
莫七闻言,冷笑道:“那就有劳张老先生!”
那老者一揖,亲自下阶,抽出随身三十余年的战剑,来到金叶子面跟前,摇头道:“只怨你不识时务!”说着抬臂蓄势,一剑刺下,谁知剑还未下,已经当啷一声,坠在石地上,张老先生身子一僵,笔挺摔到地上,众人大惊失色,还未起步前去,又见两名守在金叶子跟前的将士,瘫软在地,莫七回身一看,只见一人从军机楼如射一般射出,抱起金叶子发足而奔,此人正是洛半生。百剑城一律平地,四处皆兵,任凭他武功再高,于数千将士,显得微不足道,首先被百剑盟的剑客围上,然后众将层层包围,只待莫七一声令下,立成一滩血水肉泥。
“杀!杀!杀!”众将连声喝道。
莫七一见洛半生,立即想到余君影,心情暗然,却听邹军师颤声道:“放他走!”
众将扭头看向莫七,不由大惊,莫七喉前抵着一柄锋利的匕首,正是军机的钥匙,只是莫七已废除了这枚军机令,邹军师此时拿着匕道,显然是当凶器对着莫七。莫七转身正对着邹军师,凝着邹军师颤抖的双眸,淡淡道:“放他们走!”
洛半生扬声道:“后会有期!”说着从人道之中,飞奔而出,从南城而出。
邹军师见人已走远,流泪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这样的!”
莫七柔声道:“你不是厌倦了这满城烦务之扰吗,我莫七就将全城夷不平地,让你一眼望穿,不再心存忧疑,你不是心中有我,为何不敢直言,你还顾虑什么呢?我莫七潜潜完成心愿!这有什么不好的,你为何不高兴,为何这么惧我,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我会保住这座城,在我有生之年,我保住这座城,这座城就是我们的家,而且是成千上万将士的家!我已着人开挖城下城的通道,那城下的金银珠宝,足够我们南北城过活百年,我们只要学会经营,就会永生不灭,我莫家与萧家,雄立二百多年,就是例证,我莫家为何不能超过前人,拥有一个千秋万载豪门旺族!”
邹军师摇头道:“不!兴衰无常,起落无平,不会有什么千秋万载,我只求你活好这一世!”说着突然收手,将自己喉间抹去。
莫七只是稍已伸手,二指夹出匕,摇头道:“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当一个人连自杀的选择都没有,那一定也不可能有自主自尊地活着。邹军师这时后悔不已,为何要在他的面前寻死。一时间,竟然心情平和起来,松开匕首,与侍女一起回南城。
朱老大见莫七怔在那里,于是扬声道:“奏乐,赏酒!”
于是从军机楼里涌出一群披红挂彩的男男女女,迅速摆好行当,欢快地弹奏起来。而台下将士,在一声声悠远的喝令中,分列阵容,向南城涌去,进入早已酒肉齐备的营所之中,吃喝欢唱,不在话下。
次日更是热闹,莫七与邹军师二人,身着新服,驱车请酒,沿途鞭鸣乐随,彩童耍随,其乐融融,邹军师红光满面,一洗昨日病态,而莫七反而形容惭涩。
这时走到萧仁跟前,莫七正向萧仁行礼,突然钟鸣鼓响。随行将士,不禁不凛,忙传令:“问何人击鼓!”
不多时一探子来报:“近百人骑车架车入岭,直奔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