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自知形容丑陋,故常坐阴暗少有人注意处。其时正将了酒肉下饭。不提防那结巴大汉追将进来,摇摇晃晃只将一杯酒水泼来。不足何人?如此般乡间凡俗小人之伎俩怎能祸害的?然其委身镖局,瞒了修行之流,暗赴北地谋事,却怎能露了马脚?其时唯假意避不得,那酒水泼了一头一脸,滴滴答答兀自顺了头发往下直流。
不足冷了脸,抬起头,目中神能微动,直直注视其人。那结巴大汉忽然发声喊,转身而走。行出门时,下体衣裤已然浸湿,便是侧畔之客子,有人已然闻得臊臭之味。
不足缓缓擦拭脸面。而那总镖头却忧心忡忡望了不足。
店外结巴大汉猛可里如飞逃去,直转过两个街角方住。目中尽是那一道直刺入人心魄之神光。
“光芒?……”
“喂!结巴,无非让你试试那厮等客子中有无扎手点子,怎得转身便似逃命般去了?”
“老大,那……那……那人眼光……?”
“什么眼光?难不成目光亦可杀人耶?”
“老大,吾……吾……”
“住口!吾等杀人越货,何事没有做过?何如汝,只消一个眼神,便小便失禁!”
“老大!”
“住口!此次劫道,汝便不要去了。”
“可……”
“所得亦不得有份!”
“老大!”
“哼!”
那街角数人延长而去。
可怜结巴大汉,便如小孩子般蜷缩墙角,傻傻发呆。
“这般以来,从此再无翻身之时也!军中弟兄何人能瞧得起呢?丢人!丢人啊!呜呜……”
那结巴大汉居然呜呜咽咽,抽泣起来。其nǎ里晓得此一番哭泣,恰恰救得其一命也。
第一百七十一集
“总镖头,不对!似乎有人一直盯着我们。”
“嗯!大家不要慌!暗自留心便是了。”
一阵饭罢。大先生道:
“诸位,不要随意乱转,收拾行李,即刻启程。”
“大先生高招,刚刚还有伙计问询是否打算住店呢,如此一来,彼等手忙脚乱,却好便宜我等行走。”
大先生闻言并无表情,只是如寻常般,信步出门,而后上了车马便行。不一时便行出沙坡头寨,沿山路去了。
“报!总兵大人,那伙镖师出寨门而去了。”
“哼!我等在此地十数年,何等样高人未曾见过?如这般突然动作,便欲坏我布置?来啊!着人尾随,先扰其心智,待得慢慢儿惹恼了他,却好行动。”
“得令!”
那士卒领命,回身而去了。
不足等驾了车马,加快步伐赶路,不及半个时辰便摇摇望见山谷外广大之地面。临坡而望,坡下戈壁广阔无边,平缓似如古大陆东南平原,唯草木稀罕,不见兽禽。
“诸位加把劲!进入戈壁便不怕贼众设伏,对面交手,我等难道会惧?”
众人一阵吆喝,御车马疾行。又半个时辰,背身那道山梁渐渐远去,车马上众壮汉长长吐出一口气,尽皆慢慢儿歇下心来。
“弟兄们,将就用些干粮,饮几口水,略略将息一二。马不解鞍,饲喂几口草料后便行。贼人暗哨,尾随不远,千万莫要松神!”
“大先生,晓得了。”
几位伙计嘟囔着,下了车马饲喂牲口。众镖师却围聚一起,低声商议着。
“总镖头,这般奔行,只怕坚持不得几时。不如人分三队,轮流御车马而行,遇紧急事务,亦有生力军支持。”
“大先生此言甚当,正该如此。同时前方可派人探路,以为斥候,后边可差人瞭望,以防突袭。”
一位刘姓镖师建言道。
“正是如此!”
于是总镖头将人手一分,一队御车马,一队前后巡哨,一队大车上歇息。不足受差遣为瞭望之人,骑了马儿慢腾腾,远远儿吊在车队后。身后三五里外,七八个骑手轻弓在背,弯刀在手,御马尾随。不足回身望一望身后暗哨,叹口气。
“奈何这般紧!”
遂接下长弓,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簇,搭弓上,暗中将神能布满箭簇,张手拉弓,望空松手。那箭簇轻响,带着破空声响远远离去。
“那厮正拉弓,欲射杀我等!哼!如此距离,便是军中善射者已然莫及!小子,哈哈哈……”
“不好!那箭簇劲道未减,直飞过来也!”
“何惧哉?啊呀!”
那马上军汉浑体一凛,急急将身伏倒马背上。箭簇嘶嘶怪鸣分开风流,直达马上军卒之眼前,而后突然往下,钉在戈壁坚土地面上。其箭身兀自抖动不已。
马上诸军汉,尽皆冷汗森然。当时是也,众人无不觉此箭簇乃是当取自己之小命也,nǎ里还敢再行!
“点子扎手,回营复命吧。”
数位军卒,回马而行,将于撤离。突然,轰,一声山响,那箭簇着地处尘土滚滚而起。连惯常上阵之军马都惊得蹦起。
“怎么回事?汝!前去查来。”
“是!”
那士卒抖抖索索回身,行不得数丈,见尘土消散,其下一个数丈大小之深洞,赫然目中。
那士卒张了嘴,半天合之不拢。那双腿儿一软,瘫在地上,发不得一语。
“啊耶!快逃!”
马上头儿,顾不得手下,拨转马头,发疯也似得去了。其手下见头儿逃遁,再不言语,随其如飞而逃。不一时便绝尘不见踪影。
不足复回身而行。
前边车上大先生望一眼总镖头,二人目中皆深含惧意。那大先生似是自语曰:“亦不知得了此人,喜耶?忧耶?”
边说边下车上马,往不足处行来。
巡哨数人观此情景却兴奋莫名,纷纷高叫着飞马来贺。
“金大哥,好武艺!”
那大先生此时已至近前,张口赞曰:
“嗯!内劲蓄而不发,箭落才起,好生了得!金兄无功只怕已然宗师级也!”
“惭愧!惭愧!兄弟莽夫,或许惹了祸呢!”
“金兄何太谦也!自古匪寇,欺软怕硬!便是金兄此一箭,只怕彼等再无人敢捋爷们胡须呢!”
马上诸镖头纷纷称是。
“总镖头,不好了!”
突然一阵马蹄声急,前哨探马来报。
“何事慌张?”
总镖头皱眉沉声道。
“沙暴!沙暴!沙暴来袭!”
“啊!”
众人此时才抬眼向前方远远儿望去。入目之中,只见一道黑线,从天边尽头升起,渐渐高涨。
“啊耶!快!退回沙坡头!”
众家兄弟急急拨转马头,回身飞也似的便行。不足等三人押后。往后方张望,那沙暴渐渐清晰。当头,一道黑云巨墙,上接天下连地滚滚而来。黑云内似有物翻滚纠缠,气势骇人。
不足出生于古大陆南方,逃亡于大陆东南,虽修行有年,然此等天地之威所历无多。此时观之,其势汹汹,似有毁没天地之威。心下便存了探视之心机,这般一思量,一时不禁心痒难忍。如此便慢慢儿落在众人身后。
一众镖师、伙计紧急慌乱,也未有人注意不足脱队,待得众人脱身入了沙坡头寨中,天气已然黑沉沉万物不辨,似是无星黑夜,五指伸出,犹不能见!点起火把,仔细查之,十辆大车,已损毁三两,赶车伙计有九人丧生。好在余人无事,所毁大车上药草又寻常,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咦!镖师中怎得少了金足其人?”
一镖师惊惧问曰。
“金兄弟!金兄弟!……”
“总镖头,金兄弟之坐骑乃是镖局一匹老马,或是行得慢了,遭了沙暴?”
“怎不换匹健马?”
总镖头厉声道。
“沙暴之中,从无活物!只怕此番金足等一众兄弟凶多吉少啊!”
“大先生,派两个兄弟去寨口接应,余者随吾等入住那家坡上客栈!一个时辰未见来者,便俱回来歇息吧。”
众皆默默,奉令而行。
且说那不足慢慢吞吞落在其后,终于遭那沙暴侵袭。那黑云滚滚,纷涌而来,呼啸声起,四野震动。迎面骤风,几将不足连人带马吹起。不足大惊,急急口中诀起,一球状护罩将人并马尽力护持其内。
北地沙暴,沙少石多。及那不足迎风而立时,胯下老马,望尘悲鸣,四肢乱舞,忐忐忑忑,意欲逃身。不足拽了缰绳,随这匹老马原地打着圈儿。迎面狂风,狂暴猛烈。沙石如箭,直刺面门。拳般大小之碎石纷纷冲击而来,密密麻麻,似乎万千拳飞,万千刃割。击打于神能护罩之上,金光四泄。
不足眼望乌黑之天地,仔细感知天地狂乱之气机,忽然将身飞起,穿过神能元力之护罩,冲上狂暴之沙暴之中。那暴风中沙石犹如暴雨倾盆,砰砰砰击打在体骨之上,不足犹如无闻,遭飓风吹袭,滴溜溜于半空中旋转。黑风之中时时有碎石相互撞击,金星般光芒一闪即逝。
不足其时将识神放出,浸入天地狂乱之气机之中,并尽力将本体调整好姿势,随着狂暴之飓风、飞石、沙雨晃晃悠悠飘出数十里地。而后慢慢落下。不足感慨而自语道:“未及凝元,驾不得云头,入不得长空,哪知如今却能似这般自在飞行也。往昔借法器宝物与高修大德之助,也曾行入云端,却nǎ里及此时暴石飞沙中畅游耶!何当彩云间,环视万般底!”
兴奋过后,不足安安静静立于狂风飞石之暴雨中,仔细感悟识神所及之天地气机波动。一个多时辰后,风渐渐停止,乌云沙石慢慢远去。大日复高悬长空,晴空复清明如昔。虽空气中不免尘埃纷涌,入口牙碜,然天气已然复白昼矣。
空空落落,一望无际之戈壁上,安安静静,无声息,无生机,唯不足孤零零静立一处坚土上。其身前十余丈方圆,一团狂暴气机滚动,其内沙石翻滚,砰砰作响,呼啸之声一如刚刚过去之沙暴,狂乱无状。然丈许之外,纤尘不染,三五丈外,声息无现。
不足双目紧紧盯着此团云暴,双手不停捏诀,口中法诀不住,脸上汗水滴滴答答滴落。显见的其气力渐去,忍不得几时也。
忽然,那团云暴一闪一闪,复一道光亮闪过,嘭,一声响,那云暴炸裂,四散飞逝。不足长吐一口气,软软儿跌坐在沙石地面上。
“原来风起之法可以这般施张!可惜某家法力不济,否则定可以将此法诀施放范围更大,威能更强。”
稍事歇息,不足复起身回返,见先前老马之处,一道金色光圈仍在。那匹老马仍老老实实立在当地。不足将手一指,那光圈应指而破,老马行出,急扬起四蹄,鸣叫几声,飞速而来。
不足骑了马,仍慢腾腾回返沙坡头寨。沿路瞧见一道石崖下半匹马体,浑体血肉四散,骨碎体分,惨不忍睹。
第一百七十二集
天将暮时,沙坡头寨山道内一匹老马,晃晃悠悠而来,马上一人,奇丑无匹,弯了腰,随马身起起伏伏。
坡上客栈,大厅内,十数张饭桌旁围拢的客子,正唠唠叨叨聊个不住。
“还好吾等出门慢了,若非如此,便一如落架寨商队般,死骨无存也。”
“最走运者还是那边什么铁枪镖局一众,瞧得沙暴来袭,居然回转来,逃脱了一劫。”
“听说彼等亦有损失,三辆大车尽毁,车上货物尽数损失了。”
“还有一位镖师、八九位伙计也完蛋了!”
“到底还是损了人手啊!”
“唉!是啊!可是总比早起出发的那数个商队好吧!”
大厅一角,铁枪镖局众人,皆默默无言。
“店家,上菜。”
大先生忽然开口道。
“再加上一坛烈酒。”
总镖头亦道。
“好嘞!八菜一汤,一坛烈酒。”
那掌柜大声道。
看看酒菜齐备,初,众皆无声,唯碗筷相击,更增沉闷。酒过三巡后,忽然便渐渐声大,终于高声猜拳,再无异色。
门外阴影里,不足轻轻一声叹息。
“便是终日相伴,生死相托,遗忘终是人之常情!失却伙伴之哀,何能敌得过一场酒菜耶?”
遂举步而入。
店中一时忽然寂静如中夜户外。
“金兄弟!汝居然还活着?”
“啊!金足兄弟!啊呀!”
突然便几声尖叫,一时铁枪镖局之三桌上,声响高昂。众人起身推动身下椅凳,咯吱咯吱作响,嘡嘡嘡几声脚步响,一众镖师、伙计尽皆围拢而来。
“金兄弟,吾等都以为汝却完蛋也!哈哈哈……”
总镖头目中薄雾闪烁,一个虎抱,而后将其大手重重儿拍在不足背上。
“金兄弟,快来吃饭。定是饿了吧?”
大先生低了头,将手在其目上急急一拭,装作目中有异物的样子,拉过不足,讨了饭筷给不足。不足大车上之伙计早将酒碗递过来,一边不住抹着眼睛。
不足没来由心中哽咽,一句话儿不及说出,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邻桌上几家商贾,尽皆笑呵呵,望着铁枪镖局。
“这位壮士神功了得,居然在沙暴中逃生!要知道北地沙暴,数年一次,所历者骨碎肉飞,绝无例外。数年前一次沙暴,一路十数个商队尽数覆没,死者数千人,无一侥幸!”
侧面一桌上两人,一老一少,老者头发花白,布衣长衫,手边一口弯刀,正静置桌上,年纪约莫五十左右。少者二十须岁,无须而面白,锦衣华服,腰间一口长剑,望去倜傥风流。说话者乃是那老者。其人目光闪烁,盯了不足上下打量。不足刚欲回身,忽然其识神敏感,一丝儿若有若无之修行者识神气息扫来,不足急将本体神能回收,以必杀技之术将其散布肌肤体骨之中。面色未变,仍低了头吃着酒菜。
饭罢,上楼。总镖头先行,大先生与不足同行,两人低声交谈。而后一同入了总镖头卧房。
“金兄弟,且将脱身之所历仔细道来。”
“总镖头,某家那马儿老弱,拖不得一刻时辰,便驻足不进,只在原地打着转儿。无奈之下,弃马而行,行得数百丈,见有大石,其下石坑,甚为宽大。便行将进去,回身时那老马居然尾随入内!此时天地昏暗,再瞧不得何物。只是金石相击之声响乒乒乓乓无绝。待天将大白,风驻云开时,坑上巨石,已然遭沙石相击,消去近半!”
“金兄弟,好运气!沙暴为古大陆北地独有,其害了得,据传,所历从无有生者。此次独活,他日定有大富贵也。”
那大先生笑呵呵道。
“借您吉言!”
三人又拉拉喳喳聊了一起。个吧时辰后不足告辞回房。其为一间上房,一张小床,一桌,两椅。窗几明净,收拾紧凑。不足往浴池去,自家打了汤水,注池中,下池,洗一洗污垢油腻之肌肤,而后回房。那两道淡淡若无之识神似有似无不住扫过己身。不足只做不知,静静悄悄上床歇息。
月上中天时,四野寂静无声。唯坡上客栈里时时传出客子呼噜、呼噜之睡眠声。不足闭了眼,hui味着日里沙暴之天机气息,复将自家模拟沙暴生发之天机气机于识海小世界中演绎。其识海小世界中顿时飞沙走石,其景致与日里沙暴毫无二至!只是其势忽大忽小不甚稳定,威能及范围尚不能与间天沙暴相及!更有引发此现之时辰太过久长,若与人相争,何敢言使用耶?
不足卧床上,绞尽脑汁。
其旁邻舍之中,日里侦视不足之两人亦然不能入睡,“师叔,其人面貌丑陋不堪,nǎ里是修行之人?况其身机体肤茫然无波,神能元力更无有丝毫散出,绝非我同属!”
“哼!少门主是言差矣!修道者,纵鸡鸣狗盗之徒,沽名钓誉之辈亦然无异!便是妓女、囚卒何敢言无?禽兽、鱼鳖、树木花草此间万物无一不能修,况乎丑陋者之流也。”
“师叔教训的是!只是我二人,查视不能说不细,侦探不能说不奇,然其体骨之外果然无一丝儿神能元力之波动在!或其人运数昌大,真是大难不死呢!”
那老者紧皱眉头,在房中不停渡来渡去。
“不然!沙暴之中,便是如吾等凝元之修依然不能毫发无损,况其寻常凡人乎?”
“然则观其人,安然无恙之状,nǎ里有损呢?”
“或者其神通了得,远超吾等?”
那老者略一沉吟,复道:
“不!不!不!高人自有高人之风范!nǎ里有与卑鄙者之流同污者?况寄身凡俗,效命与蝼蚁耶?”
“师叔所言甚是!古语云,察己则可以知人!观乎吾等,岂会与江湖蝼蚁者相聚同修耶?”
“嗯!不如今夜探视其实,试一试其身手?”
“不妥!师叔,此人虚实便是您老依然观之不清,何敢言试?若其当真了得,吾二人岂非入了虎口?”
“嗯,只好尾随之,待试出其虚实,却好相约共谋圣宝。”
不足一夜无眠,仔仔细细深究沙暴生发之机理,意欲完整模拟,以己身之力引动天地气机,然其间艰难岂是不足凝元未及之力可以为之。
第二日,天刚亮,坡上客栈便为一阵吵杂之声响惊醒。店小二开门而视,见门口,十数士卒持兵械而立,其一军官模样之人傲然喝道:“奉千总之命,着铁枪镖局一干人等入衙门问话。”
“军爷,此时正是黎明,铁枪镖局昨日里损了人手、财帛,正惊魂无定呢。是否可以至饭罢再去?”
“四六不懂之混账东西,千总大人之军令亦敢不遵!快快入内吩咐彼等过来,稍稍慢一点,莫怪吾等辣手无情!”
“是!是!是!军爷莫怪,小的这就去传!”
不一时,铁枪镖局数位镖师,鱼贯而出,独留不足将息不唤。
第一百七十三集
清早,不足起身,洗漱毕,用过了饭,而后渡出坡上客栈。沙坡头寨自然非小。左右宽亦不过一里许,而纵深长几近三五里。顺山道而建,道路蜿蜒曲折。民居、官衙、军营随地势而建,起起伏伏。而寨中至高处却是军营之所在,其内有土木所筑瞭望塔,登塔定然可以将沙坡头尽收眼底。
不足默默然而行,昨夜老少二修之面孔不时浮现,那道道识神之波动时时萦绕。
“难道是大方舟家族之修么?彼等居然……居然……”
不足暗自一声叹息。
“只好装作不知了!好在某身遭大鳄之口,面皮、体肤已然全毁,再不复旧日之貌矣!”
这般正低头思谋之时,一声嘀咕轻轻巧巧于侧面院墙飘来。
“师叔,当真是神宝么?”
“真是!只是其处所大危,等闲何敢涉足!”
“师叔此宝似乎曾为太虚门下小宗门神禁门所有,怎会流落此间?且所处距此……”
“嘘!噤声!莫要高声!唉!师侄,还是少不更事啊!这种隐秘,稍有泄露便会有性命之忧也。”
不足闻此讶然。待其仔细思索神禁门之语,不经心下大动。
“神禁门?是何宝物称其神宝?莫非……”
不足之思绪顿时着落于禁法盘,大日晶,破禁鼎诸般物什上来。如此心神摇曳,居然蠢蠢然欲动。
“不对!怎得某家刚行至此处,彼等便这般言语?”
不足一如平常,径直往前行去,似乎毫无所觉。然心中澎湃,再无一丝儿宁静。
“神禁门!神禁门!……某当如何?某当如何?!”
不足这般渡回坡上客栈,回房歇息。午时左右,铁枪镖局之头脑数人回返。
不足等聚总镖头房中。
“金足兄弟,那千总闻听汝侥幸逃生,几次三番问询详情。好歹要汝即刻便去,总镖头几次三番婉拒,只道刚历凶险,心神不定,无法前去。或许午后便要来人请汝过去呢。”
“嗯?”
“彼等军爷皆道,沙暴中从无活物,便是侥幸躲身隐蔽处,那奇异风吼过处,照样无有活物。莫说兽禽野物,便是草木,已然渐渐枯黄,而终至于失了生机呢!”
房中数人紧紧儿盯着不足之面皮,见其神态自若,毫无异处,不经心下惊疑。
“金某能侥幸逃生,实不知为何?问某家原因,某又如何得知?”
“但那千总大人似乎……”
不足将手一挥道:
“总镖头放心,金某决不会有累镖局。”’
总镖头神色尴尬,然脸上一抹如释重负之色已然掩遮不住。大先生见状急忙道:“金兄弟,此言差矣!既入吾家镖局,镖局便是镖师后盾,无论何事,自是有吾等一力承当。……”
不足深深望一眼大先生,其状似毫无所觉,一抹真诚之色跃然脸上。不足见状忽然张口笑道:“大先生智计过人!金某亦知其中权重,知道如何做。”
大先生肃然点头,状如神圣。厅堂中众人自然知其中微妙,皆省得镖局欲弃卒保帅也。
果然午后不一时,兵营千总大人派士卒传唤。不足解下腰刀,赤手而去。一众镖师并伙计nǎ里敢前来问讯一二。
千总兵营大帐中,上首静静坐着一人,长髯白袍,正与其身侧二人攀谈。
“千总大人,只需将其人拿下,总督必会上奏当今,只怕将军是有得做了。”
“只是两位先生,如是一介武夫,何因定要拿下?”
“千总大人,只管拿人,余事莫问,到时包汝升官便了。”
“无辜拿人,还真不好交代。”
“是吗?不知白日为官兵,黑夜为盗贼,好不好交待呢?”
“汝!……汝!……此言何意?”
“哼!”
那千总皱眉半响,一手握着腰间佩剑,那手一时紧一时松。终于叹一口气道:“二位先生,玩笑大了!”
“哈哈哈……”
三人一同大笑。
“报!铁枪镖局镖师金足到。”
“传!”
不足进得帐中抬眼望去,见那长髯白袍千总,安坐几案后,一手拿着军略之书册,侧身而读。其身后二位军卒,单手按刀而立。再其后屏风遮蔽,有二人静立。
“草民金足见过千总大人。”
不足躬身行礼,好半天不见有闻。遂直身而起,静静端立不语。
“汝可知罪?”
那千总慢吞吞故作威严道。
“千总大人非地方官吏,无权传唤草民来此。至于有无罪过,自然非大人等可以定夺。然大人等驻守沙坡头此地,传唤金某,金某又岂敢不来!”
“大胆!来呀,将此盗贼拿下。”
不足冷眼而视。门外冲进来七八军汉,三两下便将不足捆翻。而后一位衣着宽大军曹过来道:“壮士,听闻你遭逢沙暴不死,可有此事?”
“便如这般似绑了盗贼般问话么?”
“哼!便是如此!”
“金某不知!”
“小子!好张狂!来呀,与吾打!”
顿时,扑过来几位士卒,将不足按压长凳上,两个军卒轮了杀威棒,一下一下狠狠往不足臀上击打。四十棒击下,不足之后背臀腿已然鲜血淋淋。那千总微笑着望一眼道:“汉子,此番该是仔细回话之时也!”
“千总大人,草民无罪!”
“打!”
“慢!千总大人,此位壮士,既已入得沙暴不死,必大贵之人。当礼遇之。”
那屏风后转出二人,不足抬眼望去,见其二人面目甚善,似是nǎ里见过。
“呵呵呵!壮士,又见面了。”
“二位是?”
“壮士历险归来,在那坡上客栈见过的。”
“哦!原来是二位高人,小可当时怠慢了。”
“nǎ里!壮士,在下有几语相询,不知妥否?”
“先生,小可此时羁押在千总大人衙门,多有不便,尚请见谅。”
那老者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千总道:
“将军大人,此位壮士与某有一面之缘,不知可否卖个人情于小老儿?”
“这个……这个恐不妥。此地有人告其盗窃,故正欲审讯呢。”
“将军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呢?此位壮士刚至沙坡头便出寨而去,其后历沙暴,侥幸归来,nǎ里会做盗贼之事呢?”
“说的是!这样,汝可缴三两纹银作保,将其带回即可。”
“哼!”
第一百七十四集
沙坡头寨守军衙门外。
不足与此二人同行,其时兵卒已然解了绑缚不足之绳索。
“金壮士,沙暴中从无有凡人可以偷生!吾等从无有闻例外者!不知金壮士可否为吾等释疑?”
老者温颜道。
不足将眼一扫,半响不语。
“金壮士非凡俗之流!若林某所料不错,大约是修行者吧?”
不足叹一口气,仍不发一语。那老者见此,不悦。然略略一顿复温颜道:“吾等并无它意,有一桩大机缘可以得享,然却非区区二人可以为之。故吾二人在此地逗留已然五年有余,却未有可以利用者。”
“不知林道兄何以确定某家乃是修道之人也?”
“呵呵呵!金道兄,沙暴之凶列北地四大凶地之中。无凝元之修为,绝无安然无恙可以脱身者。是故在下肯定,道兄乃吾等同道中人。”
“既然林道兄早已得悉,何必假手官家?”
“金道兄,不必动怒。若不如此,只怕与林道友若此般聊天亦不可能呢!在下行此拙劣手段,无非寻一借口尔!”
“不知道兄何门何派,仙籍何方?”
“林某大赵镐京修道世家之教习,此位林思洲,乃是林家少主,入世锤炼。吾二人早几年来此地,机缘巧合,得悉一桩秘辛,知得一件上古所遗之物什之所在。然几次三番功亏一篑。今喜得金道兄乃同道中人,且居然在沙暴中恍若无事,刚好够结对之所求,故不惜引道兄之恼而冒险求告。”
“林兄客气,某神通低微,恐不能有所助益。且寄身镖局,不日将行,nǎ里有功夫相助道兄?”
“呵呵呵!金兄怕是只差半步即可凝元吧?”
“哦!林兄好眼力!”
“或许与吾等同行,有此机缘呢!”
“哦!愿闻其详!”
不足闻言大是心动。
“坊间有闻,道是有古修高人曾创设一座聚能大阵,其阵可助突破凝元瓶颈。”
“只恐其为谣传也!”
不足犹豫言道。
“初闻之,林某曾以为其为无稽!嗤之以鼻!然此次所历……”
“林道兄,莫非传闻为实?”
“是!近古时果然有此大阵!只是其地处不测之凶地,以吾二人之能竟然无功!”
不足低头不语,好半响,低声道:
“只是林道兄,为何不求镐京林家来助?”
“哼!哼!林家!其为家耶?是为囚笼!”
那少主忽然忿忿道。
不足讶然凝视。那林教习叹一口气道:
“非是吾二人不肯借家族之力,乃是不能也!京中林家有少主者三,皆相争继承家族大位。思洲性善,屡屡失利,及至后期,其父遭难,其本人亦险险丧生。侥幸逃得一命,仍不免常遭追杀!吾二人躲尚且不及,nǎ里敢有他求?”
不足闻言,半响不语。
“金道兄,可以回坡上客栈再思之。明日午时,林某再来探视,何如?”
不足点头称善。
及至复归坡上客栈,镖局众人围拢而来。大先生道:“金足兄弟,尚有恼烦之事乎?”
“无他!不过问询沙暴之事罢了!”
“嗯!好好好!总镖头欲将息几日再行。近几日派人入戈壁寻搜,或能觅得死亡弟兄之尸身,好教彼等入土为安!”
“唉!”
不足闻言太息。
是夜,不足垂目打坐。一边却将识神化尘,弥漫开去,将此地方圆百里尽数围拢。识神所及,万物毫纤毕现。不足只是将林教习并其少主林思洲锁定,仔细闻听。
“师叔,何不将其擒下,迫其就范!”
“思洲,凡界历练凡十六年有余,怎得仍这般毛燥?其人虽神通不及你我,然功法之高妙,连老夫依然查视不清,何敢言迫其就范?”
“便如这般傻傻等待?”
“哼!人心有贪欲,便是仙神亦然不能克!其人功及凝元,有此机缘,怎会失之交臂?明日其必应答!”
“唉!”
不足叹息一声道:
“其人于人心果然洞悉无虞,了然于心。某便是连拒绝亦然不能呢?”
“只是师叔,若其应允,难道真将那天大之好处于他么?”
“思洲,吾等欲得者,唯功决、宝器、仙丹、法料尔,将大阵之法与之又何妨?况那阵修之法为古修之密文书成,便是在手亦如废物尔!为人行事最忌贪欲过甚!切记,切记!”
“师叔教训的是。”
不足查视半宿再无所得,唯收回识神,复垂目不语。
第二日,总镖头等遣人出门寻找遭难镖师并伙计之残尸,以图安葬于斯,聊以安众人之心。
不足无事,便独自出门而去。
“金道兄,可已想好?”
“林道兄,某虽心中大动,然又虑其地之险危,唯恐有性命之忧,故欲再来打听其中详情。”
不足声音低沉道。
“道兄有些强人所难!其地之详情吾二人岂会……”
“是金某唐突了!既如此,金某便随二位走一遭便了。”
那二修大喜,林教习道:
“如此甚好,道兄可得大阵详解,吾等亦可取其所欲,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三人相顾微笑。
“不知何时出发呢?”
不足问道。
“万事皆已齐备,并无需道兄多虑。吾等即刻便行,一丝儿也不敢耽搁。”
不足知晓二人之所虑,只在提放不测,亦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会同二人行前。
三人行出沙坡头寨,于左侧山峰半腰立定。那林教习将手望空一甩,一座白色飞舟稳稳落在前方丈许之空中云头上。
“金兄与思洲怕是驾不得云头,不防来此飞舟上坐定。此舟其速缓然稳妥,更可省得些许气力。”
“如此多谢林道兄。”
不足闻言谢过林教习,踏步而上飞舟。身形微动,其身已然在飞舟上。看着林家少主亦跃然而上,那林教习笑一笑道:“如此吾等便去了。”
不足望一望飞舟,其上舟底平坦,三丈须长短,舟身阔处五尺,两头溜尖。舟下白云环绕,托着飞舟。瞧着林教习打个法诀,那舟忽然如箭飞驰而走。不足于舟尾坐定,闭目,似是运使神能元力而勤奋修炼。林家少主将眼一扫,眼见不足打坐,而教习师叔有于舟头驾飞舟而行,便亦居于舟中锤炼。
第一百七十五集
流云飞渡,清风习习。不足觉察其舟缓速而行,似如平地,不禁心下大异。
“飞舟行于长空,并无所依,然其速舒缓,且浮而不落者,当是天地气机受控于飞舟也。若细察其机理,或能操控之。则平地飞身不在话下也。”
遂将识神将出,仔细感应飞舟四向之神能元力之变化。然虽气机变化可以把握,然飞舟之理又岂是区区周遭气机可以解?寻思者再三,竟然无功。
不足于飞舟中自是晓得,其舟行指向,正是正西。看看行程,已然二日过去,算算路途,大约已是七八百里之远。
“金道兄,思洲,前方不远便是此行目标地,吾等须降下云头,步行前去了。”
“哦!这便到了?”
不足睁开眼道。
“便是前方垒石山处。”
“垒石山?”
“是!大约金道兄从无有闻是山!相传其本为山间平阔盆地,突兀起一山。盖因山石疏松,似石块相磊而成,故名垒石山。”
这般随意相聊,那飞舟却渐渐降下云头,落地上。不足并此二修行出飞舟,林教习只是将手一收,那飞舟忽然缩若巴掌大小,回了其乾坤袖中。不足等便于此时御风而行,往垒石山而去。
戈壁地貌平而无丘,然目力所及不过里许远近,不能再远!
“林道兄,照说四野平阔,目力可及远而望,然此地感觉目力所及不过里许,何哉?”
“呵呵呵,金道兄,便是垒石山之故也。”
“哦?”
“再往前行,大约道兄自己便知其然也。”
不足见其不告知,心中不快,却亦不再语。便如彼等二人般,御风前行。行不得七八里地,忽然,数丘阻隔。那土石小丘突兀现出,似是凭空飞至,毫无曾在之迹象。
“幻阵!是幻阵!不过这般巨大,倒也了得!”
“呵呵呵!金兄果然见识了得。”
由是三人停下脚步。那林教习复开口道:
“此地幻阵威能朴素,然破解不易。此阵有核者三,须三修同时动作,同时破去阵核。林某与我家少主寻求破解之道凡数年,诸事皆易,唯同时破的大阵太难。稍有时差,其阵便复成旧故。前行之路途不再,到不得垒石山。”
不足闻言,知道此幻阵或有上古之连环法阵之妙,不经忆起万劫渊中巨型连环法阵爆裂成地峡之情景。心中略一动,谓林教习道:“这便难了!不过想必道兄早有定案了吧!”
“金道兄,此阵若想得破,必得由同一人操控破阵。否则,便是有一丝儿时差在,法阵绝无能破解。好在其阵内一处绝地,可以存有一人在,于此地操控破解之法,其阵定然能解。吾二人虽制得破解法阵之解禁法盘,发一道神力则解禁法盘可以同时禁住三阵核,其幻象必解。然那破阵绝地非吾等机体可以忍得。稍有不慎,定然肉身崩溃,魂魄无存也。”
“如此,林道兄是欲以金某之命,换取破阵成功了?”
不足冷冷道。那林思洲闻其言不善,便于手中暗暗扣了一件大威能法器,不足稍有异动,便施法杀人。不足感知其小动作,心下大恼。然彼二修,所具神通不明,纵是不应,只怕一场恶斗难免!
“非也!此阵林某深究有年,深知以金道兄身陷沙暴而恍若无事,定然可以立幻阵绝地而无虞。况且林某还有一件护体法衣可以使用,决不会有性命之虞。”
那林教习镇定自若,并无一丝儿异色。
不足见状不经犹豫。
“林道兄可否将幻阵中绝地之险,细细道来,容某家再思量一二?”
“呵呵呵!许是金道兄不知其阵之妙也。此法阵三幻阵相互勾连,更有二辅阵在其后。若金道兄破的此幻阵在先,则吾与吾家少主便可以进至辅阵处,以身破阵,届时吾二人自然亦不可能安然无恙。金道兄无虑。”
不足忽然微微一笑道:
“林道兄洞悉人性,在下佩服。”
三人相视而笑。
后,不足穿了林教习防护法衣,将那解禁法盘取了在手。按林教习之指引接近了一处地面。不足阵法大家,是阵虽高妙,然nǎ里有万劫渊中成千上万法阵连环之玄妙。只是仔细观诸是阵,其阵之妙尽在胸中。
那幻阵绝地在一石丘之上。距此尚远,然那丝丝幻阵威压已然不小。不足查视的实,遂举步行去。刚及三步,便觉阻力大增,再进,突然眼前景物大变。四围周遭漆黑如墨,耳中呼啸之声不绝,似有万千金石相击,其音轰轰。不一时,便觉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不足深吸一口气,运使神诀,那识神之海小世界中大日金光狂闪,一时小世界光芒万丈,灿烂辉煌。不足顿时神定心安,然其表面依然摇摇欲坠。
“师叔,观诸金足其修,果然神通一般!”
“哼!若非其功法寻常,我怎敢与虎谋皮?”
“只是其修小心万端,待得阵破,只怕其力未竭,届时秘境宝物,其会夺占呢!”
“思洲,汝之功力与此金足同,而某,凝元之力,岂会失算于此修?”
“唉!此秘境幻阵,破之易,而寻人则难也。若其神通高绝,吾等断不敢用,而若其神力未及凝元则其阵难解,终不能行事也!”
“啊!思洲,赶紧准备,待其破解幻阵之解禁法盘发动,吾等二人便急速冲入,以解辅阵之危。”
“晓得了,师叔。”
不足此时正在幻阵绝地,刚及取出法盘,那阵忽然大变,四围白光忽闪,一道道似剑如刃尽数往其体表招呼。
“啊呀!”
不足大声呼喊,似是苦痛难当。其沟壑如割之破烂体肤,顿时鲜血如注,便是那丑陋如鬼魅之面目亦然鲜血淋漓。
“金道兄,快快将法盘引动!”
那林教习大声喝道。
不足似是如梦初醒,急急念了咒语,将法盘抛出。其物漂浮空中,滴溜溜旋转不停。而那解禁法盘随不足法诀嗡嗡作响,一时电光大闪,四围神能扰动,天地气机竟然随法盘旋转,一层层渐渐如有形般往法盘凝聚而来。不及一刻,那法盘突然‘轰’一声响,裂为四瓣,而后纷纷扬扬化为米粒般大小之雾粉,闪着金光尽数飞入那三座阵核中去了。
有数息功夫,空间忽然扭曲弯转,轻轻一声脆响,啪嗒,四围黑光四散,清明如穹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