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艾平听到护士喊“郑医生,霍医生来电话找你”的时候手下僵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刘晨曦。
刘晨曦面无表情的盯着显微镜,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你告诉他,我待会儿给他回过去。”郑艾平小声对外面说。
霍思邈挂掉电话,斜倚在床头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赵文谷发来短信,南南今天出院,问他来不来接。
他想了想,按了下退出,没有回复。
拿着手机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看着未接电话中,又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老二?”
“谷老师。”
“你怎么样了?”
霍思邈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反问“你在哪儿呢?”
“酒店大堂。”
霍思邈愣住。
“行了你在房间等着吧,我这就上来。”谷超华说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房间的门铃,响起,霍思邈起身,感觉脚底像是踩着棉花一般,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摔倒。
谷超华站在门外,一脸疲惫的走进房间,手里拿了一个外卖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儿早饭吧,我送你回家休息。”
霍思邈站在门口眨眨眼睛,“今天我不轮休。”
“帮你请假了,”谷超华抬头,冲他招招手,“过来啊,吃点儿东西。还有你那手,得换一次药。”
霍思邈慢慢走过去,坐到床沿上。
抬头又问,“你怎么没上班啊?”
谷超华语塞,他和郑艾平一大早出酒店的时候就差点儿让人打了,好在酒店的保安及时报了警,那帮人一看也就是拿了人钱的街头混混,一看这边报了警,一个个的也就都跑了。谷超华不放心,怕霍思邈出门的时候再遇上那个病人家属留下的人,就让郑艾平先去医院,帮他们俩都请个假,自己干脆坐在酒店大堂里等着霍思邈。
“吃你的吧。”他摆摆手,没看霍思邈,转身去找纱布。
霍思邈撇撇嘴,“我待会儿得回医院。”
“干嘛啊?都帮你请假了。”
“今天有一天手术,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就你现在这样儿,能上手术台?!”
霍思邈苦笑,“就是让大师兄帮我做,我也得过去跟病人家属交代一下情况。”
谷超华皱眉看着他,没再说话。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莫名的尴尬。
霍思邈打开外卖餐盒,清粥的香味立刻弥漫在房间中。
霍思邈低头喝了一口,只觉得胃酸猛地反上来,他一捂嘴,冲到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呕吐,胃里早已经没有可以呕吐的东西了,霍思邈咳得撕心裂肺,忽然感觉旁边有人,转头对上谷超华担忧的眼神。
“漱漱口。”谷超华递给他一杯温水。
霍思邈接过,他含糊不清的说,“谢了,哥们儿。”
谷超华拍拍他的肩膀,霍思邈的身体蓦地僵住,肢体的接触让他想在一秒钟之内逃开,他努力不让自己那么明显的移开身子,走了出去。
“你……”
“没事儿,酒喝多了,胃里不太舒服。”霍思邈摇摇头。
“多少吃一点儿,不然胃会更不舒服的,”谷超华看看蜷在床上的霍思邈,走到他身边坐下,柔声说,“不爱喝粥我再去买点别的,你想吃什么?”
霍思邈的身体随着谷超华的靠近不可抑制的僵住,他努力告诉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他可以信任的兄弟,可是这时的他,除了刘晨曦谁也不想见,他只想在刘晨曦的怀里靠一会儿,只有他的气息,才能抚平霍思邈不安的心。
“老谷你被我妈上身了吧?”霍思邈勉强笑了笑,看谷超华没再说话,自己也闭上了嘴,又往床里蹭了蹭,抱住自己的膝盖,他闭上眼睛,刘晨曦,我很想你。
谷超华凝视着沉默不语的霍思邈,乌青色的眼圈,苍白的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浅红,他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这样的沉默击得生疼。
一个医生的职业敏感,就这这个时候被唤起,谷超华猛地探身去摸霍思邈的额头,霍思邈如同触电般的闪开,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老二?”谷超华也被这一番举动吓住,试探般地开口。
霍思邈摇摇头,“对不起,老谷,对不起,我……”他咽了口唾沫,“对不起……”
“你发烧了。”虽然几乎没有触碰到霍思邈,但他依然肯定到。
霍思邈点头,慢慢站起身,眼前发黑,头晕目眩,伸出手想要扶住墙壁,却抓了个空,茫然中一双手接住他。
“大师兄……”霍思邈下意识的喃喃道。
谷超华僵住,慢慢把霍思邈放到床上,一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也就过了一两分钟,霍思邈剧烈的咳嗽起来,他自己也清醒过来了,揉着额头起身,“不好意思。”
谷超华注视他,没有再伸手相扶,因为他知道,即便是伸出了手,霍思邈也只会闪电般的躲开。
“走吧老谷,我得先回趟家,换身衣服。”
谷超华跟着他站起身,往房门外走,快要走出去的时候,才猛然惊觉,这屋子里,没有一点儿前一夜翻云覆雨过的痕迹和味道。
霍思邈,昨晚,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谷老师别等我了,我待会儿自己打车过去。”霍思邈打开车门就往外走。
“我送你上去吧。”谷超华不放心的说。
霍思邈摆摆手,家里摆的全是他和刘晨曦的合影,怎么可能让外人进去。
“霍思邈。”谷超华叫住他,所有的担心和不安,所有的心疼和忍耐,在霍思邈急着夺门而出的一瞬间迸发,霍思邈回头,望进谷超华如墨的黑瞳里,明润透彻,眼底凝住了一瞬间从心脏中喷涌而出的哀伤,那瞳孔中倒映出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无处躲,无处藏。
高烧的大脑没有办法及时处理出那么多的信息,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陌生气息,对,是那么的陌生,除了刘晨曦,所有人对于此刻的霍思邈来讲,都是陌生的。
他一点点向后躲闪,可车内的空间本身就狭小的让人无处可避,身体“哐”地撞在车门上,霍思邈推开向自己伸来的手臂,大口喘着气。
推开车门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去,他看不见背后那个人失望受伤的眼神。
只是身后,没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一片寂静。
霍思邈背靠着家门,闭上眼睛,身体慢慢下滑。
家的味道。
熟悉的气息。
眼中一片模糊,霍思邈偏过头去,睫毛颤动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大师兄……”如同一只刚刚出生就被人丢弃在一旁的小猫崽一样,蜷缩在门边,全身发抖。
“大师兄……”对不起,我身上出了这样的事情。
“大师兄……”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自己。
“大师兄……”哽咽的声音渐重,曾经得到过的温暖,只能衬托得此时周身的冰冷感更加强烈。
“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没有一双温暖的手臂。
“大师兄……”没有回应。
“刘晨曦……”霍思邈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地埋到自己的膝盖中间,大哭出声。
霍思邈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身,这时才发现,家里竟然和他离开时一般凌乱,无暇去想刘晨曦怎么会没有打扫,霍思邈走到浴室,打开热水,温热的水蒸气氤氲在浴室中,模糊了玻璃,模糊了镜面,却模糊不了年轻人一颗不知是受伤还是坚强的难以言喻的心。
霍思邈仰起头,热水从白皙的脖颈流过修长的身体,却冲刷不掉心头莫名的恐惧。
他有多想躺倒床上,在还有刘晨曦的气息的被褥中睡上一觉,可是他不敢。
长时间被刘晨曦培养出来的强烈的责任感让他挣扎着起身,他从不敢放纵自己,他害怕他的爱人失望。
从柜子紧里面翻出一件高领衫来,霍思邈站到落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男人神色极其疲惫,额头上垂着几缕棕黑色的发,原本总站在镜前脸上挂着阳光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的人,此时眉宇间的英气与自信早已变成了萎靡颓丧。
霍思邈侧着头,看着自己脖子上没有被衣领盖住的一个吻痕,默默回头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创可贴,看着药箱里的消炎药和退烧药,抓起两片放到嘴里,生咽下去,苦涩在口中蔓延开,他记得原来在每次自己为数不多的生病卧床时,刘晨曦都会熬一点小米粥,在里面加上红糖,然后等自己吃完药喂自己喝,还每次都被自己嫌弃只有坐月子才喝这种东西。
霍思邈捶了一下镜子,转身离去。
下楼没想到看见谷超华的车竟然还停在那里,走上去敲了一下车窗,谷超华本来倚在驾驶座的门上,被这一下敲醒,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谁,谷超华转了一下脖子打开车锁。
“你怎么还没走啊?胆儿真大,在车里睡你也不怕憋死,翘班儿也挑个好点的地方啊。”
谷超华笑笑,真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发这么高的烧,嘴上还是这么的不饶人,摇着头转身从后座上拿出一个袋子,“给你买了点儿别的吃的,多少吃一点儿,然后把药吃了。”
霍思邈愣住,转转眼珠,“在家吃过了。”
谷超华挑眉,“吃过药了还是吃过饭了?”
霍思邈心虚,“都吃了。”
“霍思邈,你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啊?”谷超华侧身,伸手就要拍霍思邈的脸颊。
霍思邈皱着眉往后闪,“你他妈拍什么拍。”
谷超华本来以关心为实质,带着点玩笑的话,此时霍思邈听着格外的刺耳。身体,对,他是有多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才能让别人那样玩弄,连谷超华一个外人都看得这么清楚。
刚刚还笑着自以为掩饰好的伤疤被一句话毫不留情的揭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推门下车,他不想去医院,不想见到刘晨曦,不想见到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在家里躲着,仿佛这一切,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谷超华看着没有再言语的霍思邈,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人近乎扑过去一般,伸手抱住了他。
霍思邈如触电一般推开他,后脑重重的撞在玻璃上,却毫无知觉。
他抬头,再看向谷超华,漆黑的眸子深处氲满了怒气。
“谷超华,”他开口,一字一顿,“什么意思,把我当站街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