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相互信任变成了彼此猜忌?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爱护珍惜变成了暴戾强迫?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一意孤行,连对方的一句解释都听不进去?
病床上的人苍白的脸色上泛着病态的微红,干裂的嘴唇微张,呼吸急促。
昏倒之前,霍思邈想说,“咱们还是算了吧。”
他想说,“连彼此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再走下去就没意思了。”
想说,“爱不是束缚也不是枷锁,咱俩现在这样爱就变质了。”
可是看着刘晨曦,看着他的眼眸,看着里面的焦急和关心,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影子,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决绝和失望,那些伤人一万自损八千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的爱人家境并不好,他曾经受过很多委屈,他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霍斯邈只想保护他,恨不能自己为他挡住所有的痛苦的伤害。所以,就是这样,他,怎么可能出口伤他呢?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来啊,我身体上每一寸肌肤都是你的,我的心我的灵魂都给了你,还有什么不能给,但凡是你要的,我都给!
刘晨曦转身走出病房,门口站着面色不善的内科医生,是他们的一个师兄。
“他怎么样?”刘晨曦问。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急性肺炎,再晚送来会儿脑子就基本烧坏了,”师兄斜眼看着刘晨曦,抬手一个爆栗打在他脑袋上,“你们俩什么时候能给我消停点儿,上大学的时候就是,把人折腾病了就来找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你们俩能不能让人省点儿心?!”
“是,”刘晨曦心虚的低着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是……”
师兄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好好看看他的血检报告去吧。”
刘晨曦愣住,“啊?”
师兄指着他的鼻子,皱眉,“啊什么啊,别告诉我你看不懂,没收你学位证书,把你扔回学校重修基础课去!”
刘晨曦无奈点头,转身回到病房,俯身触碰霍思邈的额头,温度虽然没有那么烫得吓人,但也依旧比常人高出许多。
急性肺炎,这病不用问刘晨曦也知道有多严重,从床头拿过血检报告,刘晨曦扫了一眼,愣在那里。
抬头看看霍思邈烧红的脸颊,再低头确认一般的看看血检报告。
刘晨曦冲出房间,向办公室走去。
没走几步,就看见赵文谷迎面走来,刘晨曦知道她是要去看霍思邈,正想解释,就被她气势汹汹的拉进了平时没有人的防火通道里。
刘晨曦皱眉,“怎么了?老二在前面病房里。”
赵文谷抬手,一个巴掌朝刘晨曦招呼过去。
刘晨曦捉住她的手,“干嘛呢,别胡闹,我还有事儿呢。”
“我真想替霍思邈扇你一巴掌。”她不甘示弱的瞪着刘晨曦。
“说什么呢。”
“你混蛋!”
“我还有事儿,得回科里。”刘晨曦转身就走。
“不用回去,我刚从你们科里过来。”
刘晨曦脚步一滞,“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霍思邈为你做了多少事么。”赵文谷讽刺道。
刘晨曦转身,盯着她的眼睛。
“南南开始做化疗了。”
“什么?!”刘晨曦错愕,一时没有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提到南南。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一件一件的告诉你,我当初就不应该帮着霍思邈瞒你。”
从南南的化疗费,讲到霍思邈去开飞刀;从他帮忙手术,讲到一人扛下术后责任;从他的隐瞒,讲到他的苦心,一件一件,赵文谷看着刘晨曦的冷静一点点分崩离析。
赵文谷讲得很快,每一件霍思邈为自己做的事情,都从一个外人嘴里讲述出来,霍思邈你的玩世不恭下,到底藏了多少苦涩?
“昨天晚上,”赵文谷顿了顿,刘晨曦如梦初醒一般猛地抬起头,赵文谷觉得那眼神简直像是要在自己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霍思邈被人下药了。”
“你怎么知道的?”
“刚问的郑艾平和谷超华。”
刘晨曦转身就往外冲,赵文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干嘛去?”
“哪个混蛋给他下的药?!”刘晨曦声音低沉。
“你就不想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么,刘晨曦?”
刘晨曦没动,僵在那里,不敢回头,“你说。”
“他把自己扔在凉水里泡了一宿。”
刘晨曦扭头,眼中的怒火还未褪下,又转瞬被惊愕取代。
“你走以后,谷超华和郑艾平看出来老二是被下药了,把他给救了,然后给他开了间房,他死活不肯告诉你,老谷说今天早晨去接他的时候,看屋里的情况,他只能是把自己扔凉水里解决的。”赵文谷解释道。
说完,便发觉自己手中刘晨曦的手臂微微颤抖着。
拿手术刀的人,手从来都不会抖,可是他的心在抖,每一件事情都像一把羽箭,刺进心里,心脏痛的缩成了一小团儿,颤抖着,手便也跟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
他自诩成熟,以为自己什么事情都考虑周到,他把霍思邈当成一个想要护在身后保护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替他承受了多少委屈,承受多少他本该自己担当或者至少是两个一起去面前的艰难。
“刘晨曦,你……”
“文谷,”刘晨曦摇摇头,打断她,“让我……让我安静一会儿,让我好好想想。”
“安静一会?!好好想想?!”赵文谷的声音猛然拔高,“霍思邈现在在病床上昏迷着呢,你说你要安静一会儿?!”
“我,我……”刘晨曦不知道该怎么样解释,他的爱人为他做了这么多,多到他不知道说一句什么,才不算是侮辱的那些情那些爱。
“霍思邈看错你,”赵文谷一步步的后退,声音竟然哽咽起来,“我,也看错你了!!!”
刘晨曦没再张口,看着跑开的赵文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转身,一步步的朝病房走去,耳边除了嗡嗡的嘈杂声音,什么也没有。
原来,霍思邈为他做了这么多。
原来,那些风轻云淡的笑容下,有那么多的隐忍和苦涩。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自己,有的只是,自己对不住他。
霍思邈昏倒前那个绝望到空洞的眼神,如同一把斧子在脑海中敲打,轰轰作响。
那是一种剧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到脑部,在传导到全身上下,周而复始。
太疼了,疼到他想问一问霍思邈,这疼痛及不及得上他受过的万分之一?
是自己亲手让那个如同阳光般明朗的人,如今伤痕累累的躺在病床上的。
有没有一丝痛,能让我代你受过?
老天爷动动手指,不知是故意要折磨他们,还是考验他们。
两个人就如同在狂风暴雨中被捆绑在一起,要摔倒,就一起摔。要痛,便一起痛。
如果霍思邈要受八分,那么刘晨曦便要受十分。
谁也不比谁受的多,谁也不比谁受的少。
不知道是伤在谁的身上,又是痛在谁的心里。
霍思邈眼皮动了动,脑子里一片昏沉,费力的睁开眼,找到焦距,让视神经慢慢适应病房里淡黄色夜灯的光亮。记忆一点点的涌进脑海里,头瞬间疼的像是要炸开一样,霍思邈皱眉,倒吸了一口凉气,试探性的动了动手臂。没插着点滴的手被人紧握着。
“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刘晨曦瞬间惊醒,声音沙哑。
霍思邈僵着没动,等着刘晨曦的脸一点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眼圈有些发青,眼里布着几根血丝。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没有冰冷的质问,也没有愤怒的职责,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心疼和温柔。
霍思邈眨眨眼睛,一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刘晨曦,终于回来了。
熟悉的面庞突然放大,刘晨曦撑着床沿,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基本上退烧了,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慢慢下移,碰了碰霍思邈干裂的嘴唇,小心的伸出舌尖,轻轻舔舐。
霍思邈扭动了一下,刘晨曦侧身拿过桌上的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微凉。
转身去倒一杯温水,霍思邈注视他的身影,眼中干涩,心里全是委屈。
刘晨曦端着水杯,斜倚到床上,抱住霍思邈,让他靠到自己怀里,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咳咳,呕,咳,咳咳咳……”霍思邈低头小口小口的喝了两口,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刘晨曦吓了一跳,手掌扣成弧形,沿着他的后背从上至下的轻拍。
一连串的咳嗽声听着着实骇人,尤其是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整个病房的走廊好像都被这咳嗽声充斥,撕心裂肺,听着就让人揪心,刘晨曦的心就在这一下下的咳嗽声中揪紧。
咳声渐低,霍思邈有些脱力的向后靠去,刘晨曦揽住他,自己拿过水杯,毫不介意的就着霍思邈刚刚喝过的地方含了一口水到嘴里,低下头,一点一点渡到霍思邈口中。
霍思邈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有预料到,可也就是一瞬,他安心的闭上了眼,接受这样哺乳一般饮水。
就这样两个人喝完了一杯的水,放下杯子,刘晨曦侧头低声询问,“还要不要睡会儿?”
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温柔得沁人心脾。
霍思邈没有回答,只是扭动着身体,想要翻身。
刘晨曦忙一把按住他,“怎么了?”
“刘晨曦。”霍思邈的声音低低糯糯的,像是粘软的小糯米团,带着三分鼻音,又有三分的委屈。
刘晨曦心里一软,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又起身,在他身后垫好被子,让他靠在上面,自己挪到他面前。
霍思邈并没有抬头看他,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射出一圈淡淡的晕影,刘晨曦抬手捧住他的脸,又亲了亲那双明亮的眼眸。
“刘晨曦。”霍思邈又叫了一声,声音中的委屈又多了三分,听得刘晨曦觉得自己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生生发疼。
他揽过霍思邈,消瘦的脸颊贴在自己肩头,“对不起。”
霍思邈轻轻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刘晨曦就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衣衫有些潮湿。
眼泪的热度几乎透过衣衫,灼伤皮肤。
“刘晨曦。”那声音闷闷的发出,足足九分的委屈再加上一分颤抖着的哽咽。
刘晨曦把他抱紧到自己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混蛋。”霍思邈手臂软绵绵的拍到刘晨曦身上,声音颤抖。
“我是混蛋。”
眼泪一下子争先恐后的涌出眼眶,霍思邈再也忍不住,紧紧的抓着刘晨曦手臂,在这样一句不算是道歉的沙哑声音中泣不成声。
他的刘晨曦,是他的刘晨曦。
刻在心上,融入骨髓的温暖和声音。
他就在自己身边,一声声的道歉全部化为无声的拥抱和轻柔的亲吻,他终于不用再强颜欢笑,不用再忍受孤独,不用再伪装成任何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怎么敢……”软绵绵的拳头招呼到刘晨曦身上,却像是千斤重一般擂到他的心头。
“刘晨曦,凭什么不相信我,凭什么……”
“混蛋,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霍思邈就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和不安,所有的疲惫和压抑,都化为磅礴的泪水,一次性的诉说出来。
刘晨曦紧紧的抱着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是不是那样就能代他受了所有的伤与痛?
他的爱人为他承受那么多,过了最初的震惊,现在就只剩下胸膛中翻涌着的无言的心疼。
霍思邈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来,变成了小声的抽泣,靠在刘晨曦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平静了下来。
一时间这房间里只剩下了一对爱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挨不住高烧后的虚弱,霍思邈很快又沉沉睡去。
感觉到怀里爱人渐渐均匀的呼吸,刘晨曦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回到床上,站起身来给他掖好被角。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爱人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又回到了自己身边,霍思邈睡得很踏实。嘴角微抿,眉头本还有些微蹙,刘晨曦俯下身子吻了吻他双眉之间,那一点蹙起也平复了下去,面容如同一个沉睡的孩子,清淡纯真,眉宇间满是清隽灵气,仿佛沾染不上一丝这世间的污垢尘埃。
刘晨曦站在床边看着他,他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后半生的守候了吧。他要守着他,护着他,不让任何人再给他一丁点的委屈受。
抬起头,隐隐拉开的窗帘外已是一片浅灰,走到窗前,天边已经隐约泛起了鱼肚白,刘晨曦转身走回病床前,在霍思邈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吻。
见他睡得安稳,便走出病房,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里还拉着窗帘,只亮了一盏黄色的灯,郑艾平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刘晨曦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郑艾平一下子惊醒,抬起头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见是刘晨曦正抬眼看着他,呼了一口气,撇撇嘴又趴回桌上,过了一会儿,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向刘晨曦。
“你怎么这么早来了?几点了?”
“你值夜班啊?”刘晨曦答不对问。
“对啊,不然还有谁能这么为了伟大的革命事业而奉献终身啊,”郑艾平抱怨着,拿起闹钟,看了看时间,张大了嘴哀怨的看着刘晨曦,“老大,杀猪也没有起这么早的啊!!!诶……?你跟霍思邈怎么样了?”
见刘晨曦没回答,他想了想,瞪大了眼睛,“你不会在病房陪了一夜吧?!老二怎么样了?”
刘晨曦点了点头,开口道,“急性肺炎,已经退烧了。嗯,”声音一顿,又道,“那天晚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我什么都不知道,二师兄不让我说。”
本来想说声谢谢,听了郑艾平这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便道,“你都已经告诉赵文谷了,这不还是说了么。”
言下之意你已经违了霍思邈的命了,何必还瞒着我。
“我只答应他不告诉你,又没答应不告诉赵文谷。”郑艾平一扭头,说得理直气壮。
刘晨曦无奈,摇了摇头,本来想告诫他这种事情下次别帮霍思邈瞒着自己,但转念又一想,这种事情,他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到霍思邈身上。
“你们俩,没事吧?”郑艾平小心翼翼的又问。
刘晨曦摆摆手,“你接着睡吧。”
手臂从半空中收回,揉了揉眉心,连着两个夜晚没怎么睡,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疲倦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休息会儿吧。”郑艾平说。
刘晨曦摇头,“快六点了,没两个小时就该上班了,不差这一会儿。”
“你今天还有手术呢吧。”
刘晨曦想了想,确实有个手术,规模不大。
不过,他能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却不能对病人的身体不负责。
“那我睡会儿,到点了叫我。”
躺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迷迷糊糊的想到,原来今年是他和霍思邈的七年之痒,他们算不算是已经挺过了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