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将近午夜的时间,周围的餐厅基本上都已暗下了灯光,落下了铁闸。刘晨曦围着医院绕了一圈,也没没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正经餐厅,最后只得到医院门口正在收摊的小铺前,买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回到医院,又向值夜班的小护士借了一个小电磁炉,端着东西走向走廊尽头唯一一间还亮着一点微光的病房,好像这里并不是冰冷的医院,而是他温暖的家。橙色的灯光和清洌的月色晕染在一起,霍思邈蜷缩着的身体也被拉出一道斜斜的长影。
见刘晨曦回来,他扯起嘴角强笑了一下,又抽紧眉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薄薄的冷汗。
刘晨曦把粥倒进小锅里放在电磁炉上加热,又走到床边的给霍思邈按摩胃部。不一会儿,粥已经稍烫,刘晨曦拿了勺子递给霍思邈,霍思邈只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刘晨曦看着他的表情,一挑眉,抬手指着他道,“不许吐出来。”
霍思邈撇撇嘴,咽下粥,道,“太难喝了。”
刘晨曦拿过勺子舀了一口,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米粥而已。
“没有你熬的好喝,我不想喝了,”霍思邈小声说道,身体向后一靠,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绞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刘晨曦看着他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去拿了一点蜂蜜搅进粥了,自己先尝了一口,又送到霍思邈嘴边,柔声道,“多少吃一点,胃里会好受些。”
这时候已经能嗅到小米粥里和了蜂蜜的香味,霍思邈吸吸鼻子,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他一天没有吃东西,这是嘴里满是甜味,倒也真觉得饿了,拿起碗呼噜呼噜的喝了起来。
“慢点儿喝。”刘晨曦挡住他的胳膊,无奈道。
热腾腾粥顺着食道滑下去,不一会儿胃里也暖了起来,不再一阵阵的绞痛。一小锅粥很快见了底,刘晨曦拿着出去洗干净还给人家,霍思邈就坐在床上发呆。
没有思绪也没有目的的发呆。
人好像只有在很幸福满足,没有什么需要思考顾虑时,才能这样放空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仿佛回归到刚出生时的状态,安静祥和。
刘晨曦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他走过去拍拍霍思邈的肩膀,轻声道,“很晚了,睡吧。”
霍思邈钻进被子里,幸福的打了个哈欠,又向上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的整张脸埋进被子里,然后忽地伸出一只手,抓住刘晨曦手臂,刘晨曦毫无防备的被他拉倒在床上,便伸出胳膊从后面抱住他,低声道,“好好睡吧。”
霍思邈笑着点点头,这一天两个人都过得很难,这时候拥在一起,安心的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呼吸,都睡得沉了。
霍思邈和刘晨曦之间再没有隔阂,他的病恢复得也快,没过几天两个人就商量着出院。
“老大,爸也该出院了吧?”霍思邈看着刘晨曦收拾东西的背影,问道。
刘晨曦身影一顿,回了声“是”。
“下午我想去看看爸。”他漫不经心道。
“一起去。”刘晨曦回身,认真看着他道。
霍思邈侧头想了想,答道,“好。”
刘晨曦猛地走过来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霍思邈也搂住他,闭上眼睛。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安安静静的互相拥抱着。
窗外斜射进来太阳西落的阳光,把两个人的拥在一起的影子越拉越长,慢慢的合成一条。窗前静静相拥的人,如同石塑,被精心雕琢,细细勾勒,融成了一体,把对方的血液带进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灵魂都打进对方的生命。
相顾无言。
一刻的时间,已胜过了万年。
霍思邈很紧张,紧张到他觉得自己考医科大,进神外科,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老人面无表情的看着霍思邈,又转过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爸,您……”霍思邈紧张得手心冒汗,舔舔嘴唇出声想要问候一句您怎么样。
“我只有一个儿子。”老人抬眼,瞥向霍思邈的眼神凌厉。
霍思邈吸了一口气,笑容明媚,改口道,“刘叔叔,之前我一直没来看您,今天过来看看您恢复的怎么样。”
“我很好。”
霍思邈脸上的笑容更盛,忙将拎在手里的果篮放到桌上道,“这里有新摘的莲雾,上午刚托朋友从台湾带回来的,我知道您喜欢吃。”
老人抬头看向霍思邈的眼神里带了几分讽刺,冷冷道,“还真是麻烦霍医生。”
霍思邈脸上的表情变也没变,亲切道,“怎么会麻烦呢,您喜欢就好。”
刘晨曦皱起眉,在旁边一拉霍思邈的手,沉声叫了一声,“爸。”
语气里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不悦。
他低了低头,做了个深呼吸道,“今天我和霍思邈过来,是想跟您说——”
“啪——”一个陶瓷杯子在霍思邈脚边摔开,霍思邈没动,脸上的笑还是如同刚进门时一样的阳光礼貌,只是表情一僵。
“刘晨曦,”老人抬眸望向他们,视线扫过他们,从他们相握着的双手,到他们眼中坚定的目光,老人的眼里没有愤怒,只是覆着一层浓浓的失望,“你是一个医生,你最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不会负责,你就不应该糟蹋文谷那么好的姑娘,不会负责,你就不应该让她生下南南。从小我就教你,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原来我就教出了这么一个好儿子。”
他没法辩解。
他不能残忍的告诉一个老人,其实他可爱的,膝下承欢的小孙女,与他毫无血缘。
霍思邈也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本来打好的长篇腹稿,原来一字无用。
他本想说他和刘晨曦是多么相爱,他想说出他们对彼此的真心,想说出他们未来的路要一起走,想说出他们以后都是老人的儿子。
可是原来,眼前羸弱的老人,在乎的并不是这些。
他只说了两个字,责任。
千斤重的两个字。
重过情,也重过爱。
刘晨曦看着这几个月来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父亲,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一句也发不出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握住了父亲的手。
霍思邈向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这是仅存于父子间的对话,任何他人都没有资格发言。
“我老了,”老人疲惫的闭上眼,“你们年轻的事,我管不了了。可是我不能看着我的儿子就这么整了一个,一个风流成性,不懂得负责的人。”
“爸——”
霍思邈在心里呐喊着为刘晨曦辩解,不!他不是!他没有风流成性!他比谁都懂得责任!可是说不出口,一句也说不出。
“我是个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你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可是你这样,让我怎么下去见你妈妈,见你的爷爷奶奶呢。”
“爸,您别说——”
霍思邈看着刘晨曦,老人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钝刀划过他们两个的心,他简直希望刘晨曦赶紧说点什么,能赶紧说点什么,结束这场唤作亲情,在良心上的折磨。
“晨曦啊,你——”老人紧闭的眼睛轻颤了一颤。他优秀的儿子,那个令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怎么能是一个如此对于现实毫无承担的孬种。
“爸——”
霍思邈死死盯着刘晨曦,眼睛如同被吸住了一般,说吧!快点说吧!
“爸,我和文谷结婚。”
老人猛地睁开眼,坐直身看向儿子。
他的儿子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没有悲伤,也没有释然,就仿佛是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爸,”刘晨曦看向父亲,又重复一遍道,“我会对我的家人负责,对我的女人负责,对我爱的人负责。我和文谷结婚。”
霍思邈转过头看向墙壁,洁白的表面上一丝杂质也没有,空旷得仿佛出一点小声,就能听到回音阵阵。
老人认真看着刘晨曦,父子血脉,心有灵犀,他仿佛是看懂了刘晨曦的平静,疲惫的靠回后面,有几分颓然,淡淡道,“你们都出去吧。”
“爸。”
“出去吧。”
刘晨曦点点头,和霍思邈一起退出了房间。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走出了很长一段的距离,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
“你没有做错。”霍思邈插着兜,侧头望向刘晨曦说。
“这对爸来讲,是最好的答案了。”
霍思邈拉着刘晨曦的手一侧身,两个人转进防火通道里,霍思邈双手握住刘晨曦的手,眼睛漆黑明亮,“老大。”
“我不是圣人,我也有自私的一面。”
“老大,我们还是一起抚养南南,当文谷像是咱们的亲妹妹,和以前一样。这就是你的责任。”
“文谷说她愿意和我结婚,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抚我爸,生活却还是和曾经一样继续。我会对南南负责,会对文谷负责,会对我们的生活负责。”
霍思邈望向他的眼神坚定,再重的责任,有他们一起来抗,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晨曦看进霍思邈明亮的眸子里去,谢谢你,霍思邈,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老大,院里有一个到巴甫洛夫医科大学进修的机会,主任向上面已经报我了。”
“什么?”刘晨曦一惊。
霍思邈笑得温柔,道,“你结婚,哪怕是做一场戏,只要我在,这场戏你就做不好。”
刘晨曦深深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他早就知道进修的事情,也知道这个名额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落到他或者霍思邈的头上。
霍思邈接着说道,“离出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可以好好帮你筹备婚礼,帮你把之前的事情和主任解释清楚,如果你有假期的话,在你结婚之前,咱们没准儿还能出去旅游一趟。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去和主任说。”
刘晨曦看着霍思邈的笑脸,轻轻摇头,他怎么会不同意。那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科大学,毫不夸张的说,那是世界上每一个学医的学生的向往之地,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会不同意呢。
可是将近一年,霍思邈要去进修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的爱情才刚刚经历了寒冬,春暖花开,却又要面对如此漫长的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稍解释一下,我对所谓的"虐"的定义是,一对爱人之间的误会和伤害。 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他们心在一起,其中有一个人结婚,这种所谓的婚姻不但不会拆散这对爱人,反而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更加牢固,
这就不算是虐。。。
但如果大家觉得这章还是虐了的话……请反馈给我!我再做修改!
下一章目测就要回到现在时间轴了,嘿嘿,要让邈邈开始处理老谷的感情了~~
嗯……我忽然又想,你们真的希望后面一直傻白甜咩?(阴险脸=w=
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