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出血?!”霍思邈冲到刘晨曦的面前,“爸现在怎么样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还好,现在还没出ICU,”刘晨曦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你昨天白天连着做了一个手术两个修补,我哪能大半夜的再把你叫来。”
“那手术?”
“老谷。”
霍思邈皱了皱眉,道,“出血点在什么位置?”
“后颅窝。”刘晨曦拿起桌上的病例递给霍思邈。
霍思邈接过病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眉头越锁越紧。
小脑出血量较大,
出现脑桥受压影响呼吸功能。
小脑蚓部,双侧小脑半球中央,出血后血肿压迫四脑室影响脑脊液循环,
短时间内出现急性脑积水。
“我去病房看看。”霍思邈走到办公室一侧的柜子里拿出一件白大褂穿上,扬了扬手里的病例对刘晨曦道。
“走吧,”刘晨曦也站起来,“我也得过去,刚才回来拿病例的。”
霍思邈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去。
“老大,我知道我现在问这问题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要问,发病诱因?”
刘晨曦沉默。
霍思邈心里明镜似的有了答案,尽管无奈也控制不住的气打一处来,“你是不是又跟爸说我们两个的事了?”
“我把话都说明白了。”
“你!”霍思邈与刘晨曦不同,霍思邈的心里是对一个老人的同情,而这个老人是刘晨曦的父亲,所以霍思邈自然而然的也在心里将他摆到了尊重敬爱的位置上,而刘晨曦不同,或许世间的儿女都是这样,心里的爱和敬重是真的,可相处时不假思索任性通常都是脑袋一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脱口而出了。
“都说明白了是说什么了?!”
“除了南南的事,你我的事,我都说了。”
霍思邈噎住,若是说刘晨曦的心思他不懂,那两个人也不可能相伴一起走这么久,刘晨曦着急出柜,他多少也能明白,只是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造成这样的结果,且不说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霍思邈心里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苦涩内疚。
“你至少应该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我不是计划好的,昨天,”刘晨曦揉了揉额角,他不知道自己是该了然还是懊悔,“本身是我爸非说要跟我谈谈,他能看出来我根本就不爱文谷,也是话赶话,当时就都说出来了。”
他并不后悔坦白了一切,甚至觉得这一切应该更早的向家里坦白,也许就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老大,”霍思邈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我没有怪你,真的。”
刘晨曦点点头,走到了病房门口,拍了拍霍思邈的肩膀道,“你进去吧。”
霍思邈了然,自己进去免不了一番检查,任谁也不忍看到自己的亲人虚弱的躺在病床上任医生摆弄的样子。
检查一番出来,霍思邈眼神复杂地看向刘晨曦,缓缓开口,“老大。”
“怎么?”刘晨曦抬起头。
“病历你看了,病人你也检查过了。”
刘晨曦点头。
“情况,不太乐观。”
刘晨曦闭上眼睛,又点了点头。
霍思邈握住他的手臂,“老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我也是医生,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霍思邈拉着他的手走到没人的安全通道,抱住刘晨曦的腰,把脸在他的颈窝蹭了蹭,低声道,“放心吧,有我在。”
刘晨曦回抱住他,疲惫的声音中有几分放下心的平静,“我知道。”
从那天开始,霍思邈每天早晨开始跑病房,他既不敢明目张胆地露面,又不能不查房不去检查病人的身体情况,暗地里把病人转到自己的名下,毫不犹豫地拦下了全部的责任。刘晨曦既是心疼,却也放下了大半的心。
那是霍思邈,霍思邈就是另一个自己,如果一件事情,自己能做到,那霍思邈就也一定行,如果霍思邈做不到,那即便是自己也只会同样束手无策。
所以,他相信他。
经历了几次的病危和抢救,两个人的心起起伏伏如同被抛到天上又丢进地狱,疲惫不堪。比起刘晨曦,霍思邈更加担心,他觉得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从未这样难以开口去对病人家属阐述病情,去说“患者的情况不好,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样的话。他心知肚明,无论病情是好是坏,刘晨曦都是和自己一样清楚的。
只是比起全然不知情,了解一切却无能为力更加可怕。
但霍思邈什么也做不了,除了陪伴在刘晨曦的身边,他什么也做不了。
霍思邈推开病房的门时一愣,没想到病房里的老人已经睁开了眼,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打个招呼,“叔叔,您醒了?”
老人看向他,点了点头,“进来吧。”
霍思邈赶紧进屋,关门,“叔叔,您感觉怎么样?”
老人并没有回答,只是温和地看向他,招了招手。
霍思邈眨眨眼,惶恐的样子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学生,刘晨曦的父亲笑了笑,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而有些沙哑,“小霍医生,过来坐。”
霍思邈有些受宠若惊,不过还是大方地走过去先是查看了一下老人的情况,继而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思邈,孩子,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霍思邈诧异地摇头,“当然不介意。”
靠在病床上的老人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精神瞿烁,“晨曦跟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事,他告诉我你们从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这么多年,也是分分合合,”老人慈祥地看向霍思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的儿子,我很了解他。这两年我也早就看出来了,其实他不爱文谷。文谷是个好孩子,跟了晨曦,是耽误她了。”
“叔叔,您……?”
“我是黄土都埋到了脖子的人,你们年轻人这个情情爱爱的事,我管不了了。”
“叔叔……”
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晨曦这孩子,他很小的时候他妈妈就走了,他从小就懂事,很少不听话,但是这孩子很执着,但凡是他自己认定了是对的事情,他一定会坚持,也好在他从小到大都没入了歪道。我能看出来,这孩子对你在意得很,你也对他在意得很。只是你们年轻人怎么样,我管不了,只是南南还小,我怕你们影响了孩子。”
“叔叔,”霍思邈按捺不住欣喜,话听到了这个份上要是再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那就是真傻了,“叔叔,您放心,不管晨曦,我,还有文谷,我们三个大人之间的事情怎样,我们都是一样爱南南的,南南就像是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你是个好孩子,有你在晨曦身边陪他,我也该放心了。”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和晨曦都是医生,我们,我们,我们……”
老人笑着打断他的语无伦次,“没事,孩子,爸在鬼门关前面走了好几趟,反倒是想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晨曦和你,你们过得自己快乐就好。”
霍思邈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语,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能得到刘晨曦父亲的认可,这一天他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他和刘晨曦坚持了这么久,好像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这样,他再也不用像过去的半年里一样偷偷摸摸的和刘晨曦在一起,不用回不了自己的家,不用心存愧疚又无可奈何。
“爸……”
“爸,”刘晨曦站在门口,推开门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霍思邈?”
霍思邈看着他的表情笑起来,“我来看看爸。”
刘晨曦的眼神狐疑地在霍思邈和父亲之间转了几圈,才点点头,走了进来。
“你陪爸爸说会儿话吧,”霍思邈站起来,拍拍刘晨曦的肩膀,“我先走了。”
“没事儿吧?”刘晨曦拉住他的手臂,用仅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道。
“挺好的,你自己问爸吧。”霍思邈笑着拉下他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里像是映着清晨雾霭中的一缕阳光,灿烂明媚。
下午霍思邈坐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人冲到病房门口,看到病床上的情况时,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住,
“准备急救!”霍思邈推着病床就往急救室跑。
怎么会这样,他一遍遍的回想,今天清晨还在精神瞿烁地和自己聊天的老人,不过十几个小时,怎么会就不行了呢。
“插管!”他头也不回地将心电监护仪的电极贴片接在刘晨曦的父亲身上。
“刘教授没来,没有家属签字。”
“去吧刘晨曦叫来,”霍思邈侧头对旁边的小护士道,转头又对麻醉师道,“刘晨曦马上就来了,现在给病人插管。”
“家属签字才能插管。”
霍思邈转头,盯着麻醉师,一字一顿,“我说,插。管。”
“霍医生,这不合规矩……”
霍思邈一步跨到他面前,“笔?”
麻醉师下意识地递出笔。
“家属同意书?”霍思邈伸出另一只手,拿过一份同意书,刷刷刷地签上刘晨曦三个大字,笔迹和刘晨曦的一模一样。
麻醉师一愣,急道,“霍医生,这……”
霍思邈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工具和气管内导管递给旁边的郑艾平,“插管。”
说着他自己双手按上床上老人的胸口,开始初步的胸外按压。
“刘晨曦怎么还不来?”
“老大在做手术……”
“去把他叫来。”
“老大在……”
霍思邈猛地抬头,声音高了好几个分贝,“我知道他在做手术,我说去把他叫来!”
“老二,这不……”郑艾平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劝住霍思邈。
“这是他爸!”霍思邈指着床上的老人吼道。
“是老大和王教授的手术,”郑艾平解释道,“王教授你也知道,他做手术的时候一向不许打扰。”
“接手术室的电话。”
扬声的电话打通到手术室,“喂,我是霍……”霍思邈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那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病人的动脉破了。”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慌乱中电话被挂断,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霍思邈顾不上那么多了,大声道,“准备除颤。”
双手交叠在胸口挤压了两下,确保胸外按压冠脉灌注,拿过两个涂好导电糊的除颤电极板,安放在老人近乎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型,“第一次除颤,两百焦。”
“来,其他人闪开,准备除颤。,二百焦第一次”
霍思邈退开了两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心电监护仪,“肾上腺素两毫克,心内注射。”
“二次除颤,二百八十焦。”
“二百八十焦准备。”
霍思邈回头吩咐,“再去叫刘晨曦。”
“老二,”郑艾平向前走了一步,“那是王教授,你知道的,他……”
霍思邈亲自拿起电极板,一把甩开郑艾平,“二百八十焦除颤,别离我这么近。”[注:除颤的时候别人不能离太近,容易触电。]
两手同时按下放电开关,老人的身体从病床上弹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霍思邈咬牙,“三次除颤,三百六。”
“没反应。”
霍思邈伸出手指搭在病人的颈动脉上,向后退了两步,又不死心地看向心电监护仪。
“老二,”郑艾平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低声道,“刘叔叔,走了。”
“谁也不许动!”霍思邈吼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他一路向前跑,脑子里一片空白,顾不得一路上医生,护士,还是病人惊诧的目光,近乎冲进了更衣室。
刘晨曦正换下一身沾了鲜血的手术服,见霍思邈冲进来,微笑道,“怎么了?”
霍思邈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
刘晨曦向前走了一步,关切地温和道,“怎么了?”
“爸去世了。”霍思邈只觉得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此时要出口的话全然不是自己说了三十几年的语言,这四个字完全未经大脑就已经脱口而出。
刘晨曦僵住。
霍思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向外跑去,坐在门口值班的小护士被他们吓得站起来。
一路狂奔,冲到了急救室的门口,刚才守在这里的护士已经三三两两的散去,横在急救室中间的一张床上已经该上了白布。
两个人生生刹住脚,刘晨曦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白布的一角,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慢慢掀开那块刺目的白布,稍微用力便将那块布掀开了一半。
霍思邈站得离刘晨曦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身体,轻易的就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颤动,不由得担心出声,“老大……”
刘晨曦并没回答,一手扯过心电监护仪的导线,几下就将电极贴片连接到了父亲的身上,“嘀”的一声,一条直线显示在心电监护仪上。
“老大!”霍思邈瞪大眼睛看着他。
刘晨曦双手交叠在父亲的胸前有节奏地按压,低声道,“准备插管。”
“老大,”霍思邈一把拉过他手,神色震惊又心疼,“老大……”
刘晨曦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又重复了一遍,“准备气管插管。”
说着,甩开他的手,自己转身去拿设备。
“老大!”霍思邈站在刘晨曦的身后,从他身体两边压着他的手臂抱住他,“老大!”
刘晨曦双臂用力挣扎。
“老大,老大,晨曦,”霍思邈死死地抱着他,让自己双手在他身前交握,把人箍在自己怀里,“晨曦,晨曦……刘晨曦!”
剧烈扭动的身体终于在一声一声的呼唤中渐渐安静下来,霍思邈抱着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感觉到怀里的躯体放松下来,双臂反而收的更紧。
刘晨曦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霍思邈。”
霍思邈这才慢慢松开手,觉得自己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刘晨曦缓缓地转身,抬手抚上霍思邈脸颊,拇指蹭过眼睛的下方,擦拭掉眼泪。
霍思邈用力摇摇头,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睛里滑落,“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救活你的父亲。
对不起,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面对生死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我是主治医生,我今天早晨就应该注意到父亲那么有精神,其实是回光返照,是我疏忽了。
对不起,我甚至没能让你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刘晨曦叹了口气,走回病床边,仿佛这几步路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臂,重新将白布盖回父亲的身上,声音沙哑,“送太平间。”
霍思邈走上前,和他一起推着病床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