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老大，都下班了。”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份资料要看。”
“……好吧。”
“老大，今天下班一起走？”
“不了，我要写份报告，回家南南也在，被她一闹我没法工作了。”
“……那成吧，我去学校接南南，先走了。”
“老大，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不会太晚，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哦，你早点回来。”
“老大我倒班了，今天晚上和你一起值夜班。”
“南南在家怎么办？”
“送到文谷家了。”
“……行。”
刘晨曦在最开始的几天回家很晚，他会留在办公室独自看书也好，写报告也好，却从来不让霍思邈留下来陪他。
霍思邈体贴地离开，留给他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只有一天，他是在压不住担心，留下来陪他。霍思邈真的无法不担心，因为刘叔叔去世以后的事情繁复又杂乱，注销户口，联系火化，他看着刘晨曦冷静地完成一切，好像他还是那个神经外科的老大，无论什么事都无法击倒的，即便天塌下来也能一手撑起的强大的刘晨曦，仿佛那个在急救室里近乎失控的人并不是他。
那样的冷静令人心惊又心痛，他好像把所有的自责内疚和疼痛都是封存在了内心的某一个角落中，在那个角落中有一道很深的伤疤，被铜墙铁壁围了起来，谁也进不去，谁也看不见，霍思邈觉得就连自己，也被那道高高的围墙拦在了外面。
霍思邈害怕，刘晨曦父亲的死，自己有推脱不掉的责任。他害怕，怕自己以后再也近不了刘晨曦的心墙。他害怕，最怕刘晨曦心里的那道伤疤一天一天的被自责内疚浸着，会发炎，化脓，腐烂，无法痊愈。
他一次又一次的回想，如果自己再敏感一点，会不会挽回老人的生命。
当然不能，人的生命终有尽头，他即便有再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可是他不能停止自责，那是他的病人，不光是他的病人，还是刘晨曦的父亲。
他想，自己是个医生，怎么能像普通的病人家属一样，把回光返照当做是病情好转。
刘晨曦自始至终一滴泪水也没有掉过，遗体告别的时候没有，火化的时候也没有。
但是霍思邈能感觉到，凭借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对于彼此的熟悉感觉到，那个人必须独自承受的悲伤。一个男人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流露出分毫脆弱，哪怕心里的伤口再深，也只能一人背负。
刘晨曦不肯说，霍思邈便什么都不能问，他只试着去能陪伴他。如同爱情里最普通平常不过的常态，两个人在各自的空间里各做各的事情，但是他努力让刘晨曦感受到自己就在那里，他相信，在同一个空间里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这样一个认知已经足够让人的心安定下来。
“霍思邈。”
“你还在办公室？”霍思邈侧头夹着电话手上整理衣服的动作停也没停。
“嗯。”
“晚上回来么？”
刘晨曦眼里忽然一热，这些天霍思邈纵容着自己每天近乎在办公室耗到半夜才回家，甚至彻夜不归，霍思邈大部分时间会很体谅他地回家，有一次还干脆把他值班的时间倒到夜里来陪自己。
刘晨曦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多少了解霍思邈心里的自责，只是霍思邈的自责只能让刘晨曦更加倍地责怪到自己的心里，他甚至不敢不面对霍思邈，因为面对着霍思邈——自己最亲近的人，他会抑制不住自己把内心的悲伤和疼痛展现出来，他知道，自己的悲伤只会让霍思邈更加的内疚和自责。可是此时此刻听着霍思邈平淡随意的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关心，他忽地发现有些话自己说不出口，
“回来，我尽量早点回来”听见电话那头的轻笑，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嗯。”霍思邈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刘晨曦在想自己这些天是什么浑浑噩噩地过来的，他想到了很多，想到父亲苍白的了无生气的面色，想到满眼都是黑色和白色，凝重的黑纱，白色的墓地，还有黑白的遗照，想到霍思邈无时无刻不站在自己的身边，暗中向自己投来关切又担忧的目光。这些他都知道，只是这些记忆都连不成串，全是一段一段的，穿插在一起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就在父亲去世那天的早晨，霍思邈满面笑容地从病房中走出来，还调皮地眨眨眼，让自己去问父亲发生了什么。那个一个对于刘晨曦来讲是不知期盼了多久的，夹杂着震惊与狂喜还有一丝了然的早晨，他和霍思邈辛苦坚持着守候的夙愿在一朝一夕间成真，到现在他闭上眼睛也还能回忆出父亲对自己说出每一字一句，
“霍思邈是个好孩子，我早就知道他是。”
“晨曦，爸看得出来你心里是真的有他，你不爱的你妻子，但却是真心爱霍思邈的。”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倔，凡是你认定了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但霍思邈却能劝动你结婚。”
“你看看自打他出国留学，你连结婚的时候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回来时你整天连欣喜都挂在脸上。你可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那些天的你都不像是你自己了。”
“我在鬼门关前头走了一个来回，还有什么事情能看不通透？你们年轻人哪，就按照你们自己喜欢的活法去活吧，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几十年，能活得高兴，问心无愧就好。”
“我看霍思邈那孩子也是真心对你好的，你们要真能彼此扶持着走过一辈子，爸也安心了，到了那边，也没什么不好和你妈交代的了。毕竟人这一辈子，能和自己爱的人相守一生，也算是福分了。”
刘晨曦当时一时失语，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霍思邈从俄罗斯回来的这半年来他们过得简直太压抑了，任谁都无法接受自己和爱人在一起却只能像偷情一样，偷偷摸摸地联系，偷偷摸摸地见面，小心翼翼地生怕家里人发现。他们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可抑制地涌起罪恶感，本应是天经地义的相守却变成了殚思竭虑的欺骗，且不说别的，单单是从两个男人的自尊心上，未免就过意不去。
刘晨曦曾经甚至一度绝望地以为自己一生也等不到爱情得到亲人认可的一天了；他曾经甚至想过就这样吧，世界上哪来的完美，人生总会有遗憾，谁都要学会忍受命运中的缺失；他曾经甚至一瞬间冷酷地想过父亲总不可能留在自己身边一生，他早晚能够正大光明的和霍思邈相守在一起。
他蓦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人一生大概会遇到2920万人，两个人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在这样的概率下，有人选择坚守，也有人选择放弃；在这样的概率下，有些人相爱却注定无法走到一起，也有些人守着身边不爱的人囫囵度过一生；在这样的概率下，有人的爱情一生也得不到亲人的祝福和接受，也有人承受不住家庭的压力选择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而以生命换爱情。
也是在这样残忍的概率下，他能够遇到霍思邈，相识相知，相爱相守。这份爱情在伊始的时候就得到了朋友们的祝福，又在相携走过近十载的时候得到来自亲人的认可。
他应该知足了，只是为什么就在一家人终于能够和和美美的生活时，他的至亲却撒手人寰。
从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钟表的指针才刚过十二点，刘晨曦并没有开车，他把车给霍思邈了，霍思邈要接南南上下学，开车比较方便。
一路走回家其实距离并不远，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只是这一年的寒冬腊月分外漫长，冷冽的风打到脸上如同锋利的刀片一般，划得脸颊生疼。
午夜的城市，道路上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这条回家的路仿佛比平时都要暗一些，这个世界上唯一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走了。一个人可在这个世界的联系，本就是自己心里在乎的亲人爱人，刘晨曦清楚地感觉到——这种感觉上次出现，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又被斩断了一分。
自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最初由父亲和母亲组成的家庭里，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而此时此刻回家，只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的那一处居所中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待自己，对自己而言，但凡是那个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刘晨曦推开家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也不知道霍思邈去休息了没有。
屋里的灯光很暗，整个房间里只开了沙发边上的一盏台灯。
霍思邈靠在沙发上，垂着头，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明显是在一个人的等待中不小心睡着了。暖黄色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脸颊被镀上了一层看起来有些不真切的金色光晕，另一半脸颊隐在阴影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只温顺又乖巧的小猫。
不知道他坐在这里等了多久，其实一个人等待另一个人是漫长又难耐的，需要足够的耐心，还需要足够的信任，需要足够的爱，还需要足够的坚定。他知道他等待的人会归来，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在下一秒，或许十分钟，或许半个小时，又或许是整夜。他在等待的时候也想了很多，他想，刘晨曦其实不过是个普通人，从在急救室中失控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随时随刻都镇定自若的刘医生了，他只是个普通的病人家属，一个刚经历了丧失亲人之痛苦的男人。
霍思邈心疼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心疼他，尤其是在眼见着他倔强的，隐忍着，自始至终不肯流下一滴泪水的时候。
他固执地等待着刘晨曦，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知道，刘晨曦一定会回来。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等。
刘晨曦靠在屋门口，静静地看着屋里，这幅画面宁静又温馨，只这么一瞬间，望着因为等待自己而在沙发上睡着的爱人，刘晨曦觉得心底蔓延出一股暖流，缓缓流淌，直至浸满了整个心房。
身上风尘仆仆的寒气逐渐散去，他才慢慢地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酒精流到胃里，一路如同摩擦生热，在胃里“腾”地烧起来，炙热到疼痛，却又在疼痛中寻到了一丝满足。
拎着酒瓶，慢慢踱到沙发边，坐在霍思邈身边，侧头看着他的睡颜。
刘晨曦似乎是觉得自己离得不够近，于是又往霍思邈身边挪了挪，紧贴着他的身体。
霍思邈想来也是疲惫极了，他并没有醒来，也许是感觉到身边有了熟悉的气息，反而侧头，不经意地蹭了蹭脑袋。
刘晨曦又灌了一口酒，低头亲了亲霍思邈的脸颊。
睡梦中的爱人呼吸悠长平稳，刘晨曦觉得这几天的自己就像是行尸走肉，终于在这一刻又活了过来。
他也许应该早点回家，也许应该早一点回到霍思邈的身边。
原来，不需要哪怕一句言语，仅仅是这样靠在霍思邈的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自己一颗沉浮不定的心，就已经渐渐平静安稳下来了。
刘晨曦低下头，又在霍思邈微张的嘴唇上印下了轻如羽毛的一个吻。
两个人肩膀紧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刘晨曦的额头抵着霍思邈的额角，就着这样依偎的姿势，也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了，祝大家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这章还算温馨吧~~
新的一年，愿大家都能有个温暖幸福的开端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