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邈听说谷超华出事时，正在上海开会，试着凭借自己的人脉大事化小将事情压下去，最后还是得到了他辞职离开的消息。
那天晚上就连刘晨曦打电话和霍思邈的聊天中都有种无形的压抑，刘晨曦的声音低沉又疲惫，他们做医生这一行的，每天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身边盯着，出了一点差错就可能断送奋斗了十几年的前程。
舆论，媒体，一点负面的消息就能让他们在这个行当里无法存活，就如同谷超华的离开，报纸上的几篇报道，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这个信息媒体发达的时代，人们用不了一天就能淡忘这件事情，找到新的话题，可是对于谷超华来讲，却再也无法在医生这个行当里继续——没有一家医院会愿意接受一个曾经背负过人命丑闻的医生。
他们那一晚在电话里谈了很多，聊到这个社会的现实，聊到人性的阴暗，聊到医学的发展，聊到职业的未来，最后聊到他们自己。
同性恋。
这三个字在目前的中国社会还太过敏感，还有人会觉得是一种病态，还有人会避如蛇蝎，有人认为他们是肮脏的有悖常伦的，甚至有人觉得他们是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果有病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恐惧地看着他们说“我不要你来给我看病，我要换个医生”？
也许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人都无法接受同性恋，不是百分之百的人都会恐同，但是就算厌恶他们的人只有百分之一，也足够给他们，给医院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让他们丢掉工作，失去未来。
霍思邈向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是刘晨曦不能，他要替霍思邈去考虑，因为骄傲如霍思邈，怎么能被人视作尘埃一般，怎么能被人羞辱被人践踏呢？
“我以后在医院里收敛一点就是了，”霍思邈轻松随意道，“你放心吧，反正我平时也跟大家打打闹闹的，不会有事的。”
“霍思邈，我就怕万一。”
我不能让你受伤害，我不能让我自己失去曾经努力拼来的一切，我更不能让你辛辛苦苦的付出了这么多年的梦想毁于一旦，谷超华的事故让我看到了太多的现实，我们医者，我们救人，但是真正到我们需要被人救的时候，也许全世界都会背对着我们，所以我不得不多想一步，因为我们要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有梦想的，有希望的，在职业中得到成功和满足地，一起生活。
也许我太过现实，不过这样也要，我能承担起我们两个人应有的现实，你就可以安心地去为梦想奋斗，我能以我的能力，为你维护出一片美好干净的，少些黑暗的天地。
霍思邈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回答，“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放心吧，”霍思邈叹了口气，重复道，“放心吧，老大。”
霍思邈回医院的那天不巧的很，正赶上停电，气喘吁吁地爬了十层楼，在楼道里跟美小护插科打诨了几句，十八楼贵宾病房新来了个病人，霍思邈压根没放在心上，到院长室报道之后，直接就回了办公室，见刘晨曦躺在沙发上休息，走过去看了看他，声音里有几分揶揄，“累傻了吧？今天有几台手术啊？”
“两台半，两台大的，半台修补。”
霍思邈弯腰在沙发旁的饮水机里接了杯水，抬起头接着逗他，“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上个礼拜普外，有一个大夫，连开了几天几夜的大刀，晚上回到家，猝死。”
刘晨曦懒得理他，“别咒我啊。”
霍思邈理直气壮，“我这是提醒你，这个大夫啊，死的死在手术台上，那算因公。人家普外那大夫，三十八岁，孩子两岁，你们家就指着你一个人。”
刘晨曦终于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声音轻松了几分，“滚。”[1]
霍思邈笑了起来，他们进了手术室没日没夜，累得要死，没什么能轻松的方式，刘晨曦这人太沉闷，霍思邈就每次见他疲惫的时候都去逗他笑，损他两句顺带着提醒一下注意休息。
郑艾平进来说十八楼来了个长相惊为天人的女演员，霍思邈听得眼睛直冒光，回头询问地看了刘晨曦一眼，这回换成刘晨曦一脸调侃的表情，轻微点了点头，霍思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总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刘晨曦从第一天认识霍思邈开始就知道他这副德行，身边女孩成堆，两人最初在一起时刘晨曦还会吃味，慢慢地就明白了，霍思邈就是单纯地欣赏身边一切美的事物，就像在大街上看到漂亮的街景就想要停下来照张相似的，看到美女也会想要结识。
其实这样也好，反正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每天对着同一张脸，总会有审美疲劳，而霍思邈这样今天去欣赏这个明天去结交那个，他的目光不会永远驻在刘晨曦的身上，可他的心却也永远都不会交付给除了刘晨曦以外的人。
刘晨曦索性就随他去了，看着那个匆匆跑开的身影，笑得十分宠溺。
没过几天，贵宾病房的检查结果下来，良性肿瘤，霍思邈当仁不让地去通知病人家属，刘晨曦碰巧到去十八楼查房，看见走廊尽头霍思邈搂着黄菁菁安慰，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霍思邈真是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幸亏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年，彼此之间早就不会胡乱猜忌，在刘晨曦看来，他们两个人就像融在彼此的骨血中一般，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劈腿这两个字，已经在他们的字典中消失了很多年了，所以丝毫没有担心。
非但不担心，还跟着一帮男孩一起调侃了他几句，霍思邈听见刘晨曦笑吟吟地告诉他，他们把照片发到院内网上时一愣，随即掩饰一般地大笑起来，又忍不住要为自己辩解几句。
他们能这么做，肯定是刘晨曦默许的。刘晨曦的苦心，他明白，可是莫名其妙地，他想拉着刘晨曦的手到个没人的地方对他解释清楚，这样的冲动让霍思邈自己都心里一惊，他明明没有错做什么，为什么要心虚，没有心虚的话，又有什么可解释的？
笑闹了几句，美小护进来的正是时候，霍思邈急匆匆地跟他们出去寻找钢丝男，办公室里就剩下刘晨曦一个人，手机屏幕亮起，在安静中突兀地响了两声，刘晨曦拿起来看了看，又将手机放下，手还未落到桌子上，想了想还是拿起来滑开了锁，他盯着键盘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回复一句什么，拇指在屏幕上方动了动，最终还是将手机放到了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屏幕渐渐暗了下去，刘晨曦疲惫地闭上眼。一条短信，简单的三个字，他仿佛能听见年轻人低低的叹息——“何必呢。”
晚上霍思邈回到公寓时，开门不出所料地看见家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嗞啦嗞啦”的声音伴随着浓郁的黄油的香味。
他转身关上门，动作很轻地在玄关脱下大衣换好鞋子，慢慢走进屋里，不大的长方形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两道菜，白色的磁盘里摆了六块烟三文鱼，每一块三文鱼都被刻意卷成一朵花的形状，花蕊中间摆着一只甜虾，盘子周围撒着墨绿色的麝香草碎末。旁边的弧形翻边菜盘上扣着保温的盖子，霍思邈把盖子拿开，橙红色的对虾上覆着一层淡黄色的芝士，几片香叶摆在上面点缀，他弯下腰闻了闻，芝士的气味醇厚香浓。桌角上放着一个小铁桶，里边全是冰块，镇着一瓶香槟。
想到那人定然花了不少心思，霍思邈无声地笑了，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那人腰间系了条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
霍思邈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刘晨曦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刘晨曦早就听到了这人蹑手蹑脚进门的声音，便任他抱着，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的动作丝毫没停，霍思邈便也安安静静地，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在他移动手臂时微微放开环在他腰间的胳膊。
“啪”地关掉火，将锅里煎好的鲜贝一个个盛在盘子里摆好，挤上柠檬汁，又随手揪了两片香菜叶子摆在盘子边上装饰。圆润晶莹的鲜贝因为柠檬汁的缘故看上去更加剔透，黄油煎炸的味道香而不腻，恰到好处。
霍思邈吸了吸鼻子，小声道，“真香。”
刘晨曦将盘子推开一点，转过身，“霍思邈，你今——”
霍思邈探过头，嘴唇印上他的左脸颊，声音戛然而止，刘晨曦闭上眼睛，又睁开，继续道，“你今天是不是生——”
柔软的嘴唇又贴上右边的脸颊，声音不得不又停了下来，刘晨曦吸了口气，推了推霍思邈的肩膀，再次开口，“你是不是生气我自作主——”
这次嘴唇干脆直接被堵上，那是一个清浅又缠绵的吻，舌尖轻轻碰了两下便分开，刘晨曦笑了笑，“今天不让我说话了么？”
霍思邈探头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灶台上，点了点头，“我看看你做了什么……嗯，培根意粉，香煎带子……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还看见了烟三文鱼和芝士焗对虾，还有一瓶香槟。这么多好吃的，”霍思邈收回目光，歪头看向刘晨曦，低低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向我赔罪吗？”
刘晨曦抿着嘴，眉尖几乎微不可见地向内拢了拢，叹了口气，“霍思邈，我——”
霍思邈低头，飞快地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见他打定了主意不让自己开口，刘晨曦只得闭上嘴，一脸无奈。
霍思邈还是那样，微微歪斜着脑袋看着他，眼睛清澈明亮，神色中有几分浅浅，你能奈我何的笑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哦？是么，”刘晨曦挑了挑眉毛，“我要说什么？”
“你要说服我你没有做错。”
刘晨曦一愣，松了口气，“霍——”
霍思邈摇摇头，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再一次截住了话头，“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错，所以你这不是在向我赔罪，但是你知道自己自作主张了，没有提前和我打声招呼，所以你是在为没有征求我的意见道歉。”
心思被百分之百地全被猜中，刘晨曦也并不意外，他们在一起十年了，看见对方的嘴角动一下，都能知道他是喜悦还是悲伤。刘晨曦这个人呐，霍思邈最清楚不过了，他心里有一条不可触犯的原则，如果他认为自己错了，就一定会坦白直率地承认错误，绝不拐弯抹角，如果他认定了自己没错，也绝对不会为了迁就别人假装道歉。
刘晨曦点了点头，“抱歉，我应该提前和你商量的。”
霍思邈笑着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得意道，“我了解你吧。”
刘晨曦也抬手揽住他的腰，“我看见你给我发的短信，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那条短信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看着屏幕上“何必呢”这三个字，他甚至能想象到霍思邈站在自己面前，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总能掩盖住眼睛里复杂的神情，不知是失望，是责备，还是受伤，然后叹一口气，抬起眸子，眼睛中满是不解，轻声说，“何必呢。”
这样的想法让刘晨曦不由得想要解释太多太多，霍思邈的心敏感又细腻，刘晨曦害怕自己无意中的作为让他感到受伤或者误会什么。这并非一条短信，或者一个电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他要和他坐下来，面对面地，能够看到对方每一个表情变化地去谈，所以下班的时候准时从医院里出来，直奔海鲜市场，盘算着做一点霍思邈喜欢的食物，不能算了为了哄他，也是因为两个人已经很久都没有坐下来好好地吃一顿饭，聊一聊生活，过一天像普通情侣一样的生活了。
霍思邈想了想，“当时说不生气是假的，不过下午我想了想，你这么做，必然有你的道理，你不会胡来的。再说了，你也是为了咱俩好，就像我当初让你结婚一样，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心思吧。”
刘晨曦忍不住又收紧了揽在他腰上的手臂，他的爱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剔透善解人意，一点就通，不知道这算是心有灵犀的默契还是信任，让他们能少费一点口舌去解释自己的意图，而多出几分时间去享受温存。
“不过老大，我不想利用VIP，”霍思邈话锋一转，正色了许多，“不过是认识了几天的朋友，她甚至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想让她牵扯进来。当年我们迫不得已，你才和文谷结婚，她虽然心甘情愿，可是我们这样说是利用她对你的爱也不为过，你看现在，因为婚姻牵扯出多少事情，束缚住我们的手脚。我不想利用VIP，也欠人情，更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情引出更多的麻烦，将来无法收拾。”
一口气说下来，到最后霍思邈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刘晨曦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他知道他的爱人做的没错，可是心里总隐隐觉得那里不对，对于现实的无奈中夹杂着几分莫名心虚，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难以平复。
“而且，”霍思邈喉结滚动，有些不自然地紧张，“VIP她挺不容易的，一个女孩子，在演艺圈那么混乱的地方打拼，虽然她家里挺有钱的，她妈妈也是位高权重，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利用家里的势力，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辛苦打拼的。”
这一番补充突兀又毫无意义，刘晨曦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说到这些，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当然有分寸，等VIP她妈妈病好了出院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咱们科里这些人也不过就是八卦一阵，怎么可能像你说的似的，利用，甚至伤害到VIP。”
霍思邈蹙眉，“他妈妈查出的是肿瘤，要开刀的，怎么可能很快出院。”
“一个良性的瘤子而已，完全没有开刀的必要。”
“可是——”霍思邈抬起眼睛，撞上刘晨曦疑惑的目光，似乎在说“你怎么反应这么激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行啦，”刘晨曦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像是给小猫顺毛，“快点先洗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霍思邈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两杯淡橙色的香槟，映得餐桌上的气息暧昧又旖旎，霍思邈舍不得在这样的情调里破坏氛围地去争吵工作上的事情，一时将混沌复杂的情绪都抛到脑后。
刘晨曦晃了晃酒杯，“怎么样？”
霍思邈吃得头也不抬，“什么怎么样？”
“好久没做海鲜了，好吃吗？”
“你这手艺，不去开餐馆真是可惜了。”
刘晨曦低头笑了笑，插了一只虾到盘子里，用刀将虾头切掉，再从侧面横切开虾身，把虾皮拨下来，插起小块的虾肉，裹上一点芝士，送到霍思邈嘴边。
霍思邈不客气地张嘴吃下去，笑眯眯道，“你这是讨好我。”
“是啊，”刘晨曦说着，又插起另一块虾肉喂给霍思邈，“不然我怕女演员请你吃顿饭，你就跟着人家跑了。”
霍思邈一下子睁大眼睛，用力皱了皱鼻子，挤眉弄眼，“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啊，你去厨房看看是不是醋瓶子倒了？”
刘晨曦轻笑了一下，又给他剥了一只虾，“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嘁，”霍思邈撇撇嘴，“这么说来，是个男人就得爱慕她，你也是其中之一咯？”
“嗤，”刘晨曦笑着摇摇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外貌协会？”
“唉，”霍思邈幽幽叹了口气，“你也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霍思邈，”刘晨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现在是谁在吃醋？”
“啧啧，”霍思邈装模做样地摇摇头，“人心不古啊。”
刘晨曦笑着，欠身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霍思邈皱着眉捂住头顶，抬头佯怒瞪他。
刘晨曦忍着笑，半真半假道，“你比VIP好看。”
霍思邈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一拍桌子，“拿我跟女人比？！”
“其实啊，”刘晨曦低头夹了块带子，放到霍思邈的盘子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谁都没有你好。”
霍思邈愣了愣，抬起胳膊假装抖掉一身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你现在说话怎么比我还不要脸啊，下回再说这么肉麻的话提前打声招呼行不行！”
“又贫。”
霍思邈嬉皮笑脸地追问，“那你说，我要是真的跟VIP跑了，你怎么办？”
刘晨曦想了想，“独守空房，郁郁寡欢，孤独终老？”
“这么悲惨啊？”
“不然呢？因爱生恨，相爱相杀？”
“你这是要转行拍电影？”
“那我就放你去追求幸福，我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这么轻描淡写？”霍思邈瘪瘪嘴，不满地看着他。
刘晨曦忍无可忍地敲敲盘子，“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吃你的吧！”
霍思邈笑起来，“你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吧？”
刘晨曦神色温柔，“不回。”
香槟的香气漫得整个屋子里都是令人舒适的清甜味道，两个人对视而笑，今晚的一番玩笑话和他们之间天天上演的聊天打趣并无分别，只是真真假假在各自心中，岁月并非童话，有些不易察觉的心思在心中埋下种子，无意间说出来，一语成谶。
[注1]：对话出自电视剧第二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VIP写出来了，我对这个角色并不是很喜欢，所以她的出场我并没有做太多的描述，后面会有更多的她和霍思邈的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