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邈望着刘晨曦，眸子中的茫然迷惘散尽，大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目光中写满了直白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感动。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看进对方的眼眸深处自己的影子，仿佛看见了全世界。心里叫嚣着，眼前这个人是我的，从身体，到心灵，再到灵魂，每分每毫，全部都是我的，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霍思邈这才知道，被黄菁菁亲吻时心里的那一点所谓呼之欲出的躁动根本就什么都不是，现在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要从胸膛里冲出来一般，这才是心灵真正的律动，呐喊着要冲破身体的禁锢，冲到另一个人的灵魂里去。
那强烈的、冲击着心脏的叫嚣声音又慢慢趋于平静，心中的那片原本波涛汹涌的湖水，平静得如同一辈子都不会再动摇改变了一般。
刘晨曦探过身，伸手在霍思邈的眼下抹了几下，“你不会要哭吧？”
霍思邈羞恼地瞪过去，过了两秒才找回思考能力，憋红了脸反击道，“你说你也经历过躁动，什么意思？老实交代！”
刘晨曦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时候咱俩在一起三年了，我问过自己，真的就决定和这个人过一辈子了么，我也曾经怀疑过自己的选择，面对身边的诱惑，觉得难以把持，”声音顿了顿，眼看着霍思邈眯起眼睛，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把持住了。其实我觉得，每一个人在长久的恋爱中都会经历这样的一个过程，只是有人早有人晚罢了，你现在才遇到这个能让心里躁动的人，所以现在才开始经历这个考验道德观的难捱的过程。别担心，”刘晨曦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不会压抑你的，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会陪着你，在你偏离轨道时把你拉回来的。”
霍思邈低下头，侧过身，揽住刘晨曦，趴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沉闷，“可我不是你，我不是一个能把持住自己的人，我会惹你生气，让你失望的。”
刘晨曦也跟着侧过身，笑着回抱住他，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也许会生气，是因为我在乎你，但我不会对你失望的，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霍思邈。”
我越是拘束着你，不让你随心所欲地去玩，你就会越渴望自由渴望冲破禁锢，早晚有一天我们之前会出现不可弥补的裂痕，那只会让我们的心越离越远，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放开手，让你尽情地去享受你想要的生活，爱情和誓言并非束缚和枷锁，也并非一份契约要交付自由和未来，你并不是我的所属物，我越是爱你，就越希望看到你快乐，所以，像一只飞鸟一般去天空中自由的翱翔吧，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回家便是。
生活太过平淡，霍思邈，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甘心趋于平淡的人，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曾经轰轰烈烈抵死缠绵的爱情，经历了大风大浪却捱不住安逸平凡，这就是现实，无奈又悲哀，我不想看到我们的爱情在平凡的生活中消磨殆尽。
人的性格不同，比起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下的生活，我更享受安静平和，而你天生就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你喜欢做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享受和朋友一起疯狂玩闹，也许再过几年，你才能学会享受安逸的家庭生活，那么我等你便是。你想出去玩，那就去吧，我等你回家便是。
你自己知道害怕我失望，便不会做出让我失望的事情。
刘晨曦的眸子满是信任和宠爱，霍思邈抬起头，便正对上这样的眼神，心头不由得一热，刘晨曦低声继续道，“放心地去玩吧，别顾虑那么多，你高兴就好。”
霍思邈长叹了口气，抵着刘晨曦的额头蹭了蹭，“你真好。”
刘晨曦就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停留了一会儿，抬手在霍思邈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行啦，回医院吧。”
霍思邈重新发动了车子，看着刘晨曦，眉眼弯弯。
刘晨曦靠回座位上，望着霍思邈，忍俊道，“傻笑什么，走吧。”
霍思邈倾过身体，整个人压在刘晨曦身上，拉过安全带帮他系好，顺势仰起头，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像只成功偷到腥的小猫崽子似的，满足地咂咂嘴吧。坐起来，一手撑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半扭着身体，潇洒地将车倒了出去，“在外面吃完饭再回去。”
刘晨曦忽然想起什么，斜眼看他，“带外人进手术室，还冒充上面的领导视察，死罪啊，你怎么从严主任办公室逃出来的？”
霍思邈转过头，得意道，“全靠我那伟大的母亲大人。”
刘晨曦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好好开车！”
霍思邈哼了一声，不忿道，“不过你还真提醒我了，我帮黄菁菁这么大一个忙，晚上得讹她一顿饭，不然我亏死了。”
刘晨曦不置可否，看了看手表，问道，“你下午还有事吧？”
霍思邈点了点头，“上回那个过来两天，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病患家属，我下午过去跟他们谈话。”
刘晨曦诧异道，“都不是你的病人，怎么还要你去谈？”
霍思邈甩甩头，“咱们科你主内我主外，这回家属闹得太厉害，我亲自出马。”
刘晨曦皱了皱眉，“我上次在手术室外面好像看见他们家属了，看着挺激动的，又哭又骂，你小心点儿。”
霍思邈潇洒地摆摆手，倒车，入位。
停好车，拿出墨镜戴上，毫不在意地一扬下巴，“放心，都是小事。诶，晚上黄菁菁肯定得请我吃饭表示感谢，我以后可以安心去赴黄菁菁的饭局，不用担心你吃醋了。”
刘晨曦眯起眼，“该吃的醋我还是会吃的，你自己看着办。”
霍思邈凑过去，将墨镜向下一推，露出一半眼睛，“晚上带你一起去？”
刘晨曦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免了，我没那个美国时间陪你们玩。晚上回家写论文。”
霍思邈锁了车追上去，“刚才说的那么大方，敢情是装出来的啊！”
刘晨曦头也不回，“你好好玩吧。”
霍思邈撇撇嘴，嘟囔道，“嘁，有本事你别吃醋嘛！”
刘晨曦停住脚步，他从心里反感霍思邈拿自己跟那个女演员相提并论，所谓吃醋，总得先有个可比性才行，自己和那个女演员有哪怕一丁点的可比性么？刘晨曦转过身，看着霍思邈的眼睛，“有完没完了？再贫晚上就别去了，回家陪我写论文好了。”
霍思邈咬牙，“别，我不打扰你写论文。”
刘晨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正如霍思邈所料，黄菁菁下午就来约了他吃饭。
晚上最后一台手术做完，霍思邈连包都收拾好了，打算直赴饭局，不过可惜天不遂人愿，急诊送来大型车祸，他和刘晨曦一个都没走开，等忙完再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霍思邈匆匆离开医院，走时特意嘱咐了一句，如果再有急诊的话直接给自己打电话，别去打扰老大。
黄菁菁说，这么他们之间第三次单独出来，说道和霍思邈吃饭她能预想到自己的未来，不是极速瘦身，就是胖成大妈，霍思邈跟着她笑起来，自己平日里和医院的人在一起，就算在饭桌上讨论手术台上的事情，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不过眼前的女孩苦闷的表情很是可爱，这样整蛊别人的方式倒是新鲜，想象一下黄菁菁所说的未来，霍思邈颇为期待地点了点头。
饭还没吃几口，医院就又出了事情，虽然嘴上说着让黄菁菁以饭相许，不过霍思邈哪可能真的让女孩子掏钱，便留下了一张自己的卡，又匆匆赶回医院。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面对黄菁菁的妈妈对于刘晨曦的质疑，霍思邈忍不住替刘晨曦解释了几句，他其实并没想到刘晨曦那天的愤怒直接导致的行为连病人都对他产生不满，尽管做了一夜的手术疲惫不堪，但他还是撑着精神详细地论证了手术进行与否的比较，见黄菁菁的妈妈释然，才起身离开。
在医院里见到谷超华的身影倒是彻底出乎了霍思邈的意料，想到几个月前这人不声不响地从医院离开，一点不顾哥们义气，霍思邈就气不打一处来。彼时刘晨曦正为论文忙得焦头烂额，霍思邈知道叫不动他，便自己强拉着谷超华出去吃饭。
到了车里，谷超华打量着霍思邈，“怎么，我一路过来听说你新交一个女朋友，还是个演员？”
霍思邈瞥了他一眼，“消息够灵通的，看来你在大家心目中的位置不减当年，还是什么事都向你汇报嘛。”
谷超华见他没否认，脸上调侃的意味更浓，“那老大呢？你跟老大分手了？”
霍思邈嗤笑了一声，刚要张口，“我们——”
谷超华打断他，故作思索的神情，“是谁当时泼了我一脸水，跟我说和老大在一起十年，不在乎老大结婚的？你们俩就这么在一起十年的啊？”
霍思邈道，“我——”
谷超华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接着道，“霍思邈，你就算和老大分手了也不用去找什么女演员啊，你可以来找我啊。”
霍思邈忍无可忍地拔高声音，“我跟老大挺好的！”
谷超华挑眉，“是么？”
霍思邈笑骂道，“你泡完我的妞儿，现在又来泡我是吧？别以为老大不在你就能随便泡我。”
谷超华问道，“你跟老大没分手？”
霍思邈无奈，“当然没有！我们好着呢！”
谷超华道，“那女演员？”
霍思邈答道，“就是一个病人的女儿，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谷超华不信，“就这么简单啊？”
霍思邈抱着手臂，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谷超华悻悻地转过身，发动了车子。
霍思邈看着他那副失望的神情，扑哧一笑，“你这么希望我和老大分手啊？”
谷超华道，“没有。”
霍思邈戳了戳他的肩膀，“真没有？”
谷超华道，“假的。”
霍思邈吐了口气，悠悠道，“第一，我们俩不可能分手，永远都不可能。第二，就算是过了永远这个期限，我估计找女演员的可能性比找你的可能性大。”
谷超华看都没看他，敷衍道，“打击我不要钱是吧，你就这么伤害我的一往情深。”
霍思邈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里隐去了玩笑的意思，“给你讲个故事。我是双性恋没错，和老大交往之前我交过很多女朋友，也试着交往过几个男朋友。我和老大最初在一起半年就分手了，因为当时的我还不会认真的谈恋爱，老大想要一段认真的感情而我就是想玩玩而已，至少当时我以为自己就是想玩玩呢。”
谷超华诧异他突然说起这些往事，抬头看向他，霍思邈摆摆手，继续说下去道，
“我们分手之后，我成天泡在酒吧夜店里，有的时候早晨醒来看到枕头边上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开始玩得很开心，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能够游戏人间的霍思邈，和女孩子玩腻了，就打算和男孩玩，然后我发现，我并不享受来自其他同性的身体接触。我能接受，或者说我只能从肉体上享受快|感，但是我永远都和他们做不到最后一步，因为我会在那个时候想到老大，有时候是他做事时的样子，有时候是他和我在一起时的样子。”
谷超华打断他，“霍思邈，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霍思邈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将故事讲下去，“我当时很沮丧也很愤怒，我害怕自己从此以后就非他一个人不可了，我觉得那样就像是一把刀立在心尖上，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刺下来一样危险。后来，有一次我玩大发了，在一个Gay吧里，一个特殊情趣爱好者聚集的Gay吧里，我喝高了，当时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非他刘晨曦不可，就答应了几个人一起玩玩。在一个房间里，我把自己绑在椅子上，等到恢复一点意识和理智觉得不对的时候，游戏已经开始了。我当时想，算了，一个男人，玩玩就玩玩吧，算不了是什么。”
谷超华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霍思邈？”
霍思邈笑了笑，“但是当我看着四个男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拿着情趣品的时候，我从心里就接受不了，我承认我害怕了，我发现自己可能玩的过火了。再后来，我不知道是谁给老大通风报信了，他闯进来的时候，那些人还没真正做什么，他一进来直接就把离我最近的那个人撂倒了，打人的时候像是不要命了似的，谁都没看见那样的刘晨曦，但他一个对四个，怎么算我们俩也不能毫发无损地出去，然后他认出来这几个人是我们学校低年级的学生，他们不知道我们两个也是学生，老大就威胁他们说要匿名举报，你知道的，学校里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加上他们也都知道Gay圈的规矩，不碰有主的人，所以对着骂了几句就走了。”霍思邈坦然地和谷超华对视了一眼，继续道，“我当时很要面子，被绑在椅子上还和老大吵起来，说他破坏了我的游戏，老大当时问我说，‘霍思邈，你玩的起么？’我哪肯向他低头，就梗着脖子说‘怎么玩不起。’老大当时就从旁边柜子里拿出滴烛油用的蜡烛，说‘你玩得起？’有一瞬间，我特别害怕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然后他又拿出鞭子，一鞭子在地上抽出一个空响，说‘你玩得起？’我听着那一声空响炸在耳边，心里就已经认输了，但是嘴上还是不肯承认，说些难听的话，老大把我手上的绳子割了，然后气得头都不回的走了。后来，反正又发生了一些事，我们俩还是和好了，一直到现在。”
谷超华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
霍思邈耸耸肩膀，“为了告诉你，我和老大之间根本就没有空子可让人钻。”
谷超华摇头，“不对。”
霍思邈看向他，“怎么不对？”
谷超华却转开了话题，“老大今天今天怎么不出来？”
霍思邈笑道，“你别惦记我男人行不行？”
谷超华不理会他的调侃，继续道，“你说老大要写论文，可是再忙也得吃饭吧？”
霍思邈道，“他自己会知道吃饭的。”
谷超华笑了一声，转开头，“霍思邈，你从来都不会跟兄弟出来不拉上老大，原来就算他再忙你都会把他拽出来。今天也许他确实很忙，还有就是，你想说点什么不方便当着老大的面说的事情，比如刚才讲你们俩的情史，比如有事你要问兄弟又不想让老大知道，说吧。”
霍思邈低头笑了笑，一拍谷超华的肩膀，“谷老师还是这么的玲珑通透，心如比干。”
谷超华打断他，不耐烦道，“貌比无盐。你少跟我废话。有什么事，直接说。”
霍思邈摇头道，“真没事，你想太多了。”
谷超华道，“你刚才给我讲你和老大的情史，为什么？”
霍思邈不在意道，“都说了嘛，告诉你别惦记我男人也别惦记我了，找个好人早点把自己嫁了吧。”
谷超华盯着他，“霍思邈，刚才这么一大段话，你讲得这么认真，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似的。”
霍思邈张了张嘴，还想辩解“我——”
谷超华咄咄逼人道，“你是想讲给我听，还是在讲给你自己听？”
霍思邈脸上的表情一僵，撇开头，不说话了。
谷超华看着他，拖长了声音无奈道，“说吧。”
霍思邈看向窗外，说道，“昨天我带女演员进手术室了，因为她担心她妈妈的手术，说要去看看。”
谷超华瞪大眼睛，“你疯了吧，每个病人家属都不放心，你还要把人人都带进手术室参观一遍啊！？”
霍思邈低着头，继续道，“她在手术室门口亲了我一下，晚上为了感谢我，还一块儿出去吃饭，我总觉得自己面对她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很像我最开始和老大谈恋爱的时候的感觉，但又不完全一样。她很漂亮，漂亮的女人让男人动心。”
谷超华差点笑出来，讽刺道，“漂亮的女人让男人动心？你刚才说了半天你和老大是怎么在一起的，现在又来告诉我，你爱上别人了？”
霍思邈摇头道，“我不觉得自己是爱上女演员了，爱情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日久生情。我对女演员，最多算是冲动。”
谷超华神色复杂，“你和老大说过这些吗？”
霍思邈点点头，“老大对我太好了，好得我心里觉得不安。他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让我放心去玩，只要自己高兴就好。”
谷超华道，“那你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霍思邈想了想，“没有了。”
谷超华道，“那你到底是不是要问问我的意见？”
霍思邈道，“没想问你的意见，我就是和你说说。”
谷超华噎住，“霍思邈，我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明明自己心里都乱得要命了，还这么冷静地去剖析自己心里的感情是不是爱，啧啧。”
霍思邈双手撑在车顶上，身体从座位上弹起来，又坐下，一手拍在车顶上发出“嘭”的一声，大声道，“老大说了，不能慌。迷茫什么的，都实属正常，人生苦短，要及时享乐，晚上约女演员吃饭去！我以毒攻毒一下，也许玩着玩着就腻了呢。”
谷超华被他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不想出车祸就给我坐好了！”
霍思邈大笑，“你要把我拐到哪儿吃饭去，怎么还没到？”
车子拐了个弯，谷超华道，“快到了。霍思邈，我再跟你说最后一句，今天女演员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你和老大之间的事情，我不好妄加评论。可你听着，输给老大，输给你们之间十年的感情，我心服口服，但是如果说我输给一个你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女演员，霍思邈，别说是我，你为老大想一想，他心里得是什么滋味。”
霍思邈笑道，“我有的时候真怀疑你暗恋老大。”
谷超华道，“你跟老大是我最好的朋友。”
霍思邈淡然道，“爱情不是比赛，没有输赢。”
说完，两个人都不做声了，爱情就像是一根皮筋，两个相爱的人拉着两端，越来越长，其中的一个人若是松手，皮筋就会弹到另一个人的手上，曾经拉扯得越长，反弹的力量就越大，打到另一个人就会更疼。
作者有话要说：
很想写那种控制不住心里躁动的感情但是道德观上又不允许自己爱上别人的纠结感情……
可惜笔力不够，好像没太表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