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邈回到医院的时候,刘晨曦正在办公室里等他。
“来了?”
“嗯。”霍思邈放下包,拿过衣架上的白大褂。
刘晨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出去聊聊?”
“不去。”霍思邈直接绕过他,走到自己桌子前面整理东西。
“霍思邈……”
霍思邈打断他,“想说什么,就在办公室说吧。”
刘晨曦无奈,“霍思邈,我就是想平心静气的和你聊一聊,你再生气,也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霍思邈回过头,不再看他,“不去。我待会儿有手术。”
刘晨曦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闹了,你的手术没那么早。”
霍思邈不耐烦地看着他,刚想张开反驳,突然皱了皱眉鼻子,“你抽烟了吧?”
刘晨曦一愣,“我……”
霍思邈声音一高,“刘晨曦?”
刘晨曦拉住他的手,“咱们出去说。”
霍思邈看着他,嗤笑了一声,“好啊,出去说。”
说完,甩开刘晨曦的手,走了出去。
住院楼下面的花园中人很少,刘晨曦跟在霍思邈身后,“干嘛非跑到这儿来。”
霍思邈停住脚步,转身,“人少。大声说话也没人能听见。”
刘晨曦点点头,“好。”
霍思邈挑眉,“想说什么,说吧。”
刘晨曦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昨天的事情,我道歉。”
霍思邈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他,“说完了?那我走了。”
刘晨曦挡住他,“你别闹了。”
霍思邈眯起眼睛,“闹?刘晨曦,这是你第几次跟我说别闹了,我在和你闹?你昨天怎么说的来着,跟自己相同阶级的人相处,才不会有压迫。什么意思?觉得我跟黄菁菁在一起,我被压迫了是吧,黄菁菁她愿意花十几万买一个包,愿意花好几千块钱买一条裙子,我又不给她刷卡,我有什么可压迫的?还说什么,治病救人是我的祖德,别丢了祖德,连医德也没了。刘晨曦,说句不好听的,我在医院多看几个病人,多做几台手术,能多挣几个钱?我出去开一趟飞刀都挣得比这多。我就去香港两天而已,你觉得我能把卡刷爆了是么,你用不用查查我的信用卡账单,看看我除了付酒店,请黄菁菁看场电影,给——”霍思邈一句话楞生生顿住,他舔了舔嘴唇,续道,“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花销。刘晨曦,你让我觉得哪怕一个刚认识我一天的人都会比你更了解我。”
刘晨曦低头,叹了口气,“霍思邈,我知道,我说的话很过分,但我绝不是针对你,这件事情放在咱们科任何一个医生的身上,我都会——”
霍思邈打断他,“刘晨曦,这件事情放在别人身上你会怎么样,我不管。但是这件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你就是不能质疑。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是我的师兄,我的专业知识和技术,你心知肚明;我们谈恋爱也有十年了,刘晨曦,不管质疑别人的人品也好,道德也罢,我的人品和道德,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我担心你。”
“你不相信我,才会担心我。”
“霍思邈,我担心你,是因为,你是霍思邈,”刘晨曦认真的望着霍思邈,眼神坚定纯粹,“我把你看得比任何人都重,所以我会为你担心。昨天下午你来找我,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心里了,你说得很对,霍思邈,这么多年过来,我们各自的成长,彼此都看在眼里,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是一个大二的学生,现在你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医生。可是你不能阻止我担心你,我关心你,才会担心你。很多话是我昨天没有解释清楚,现在这么说,你心里好受点了么?”
霍思邈和他对视了片刻,挪开了眼神,轻声道,“我以为很多事情,即便不说,我们也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可是到头来,我们谁也没弄明白对方的想法。你误会我,我也误会你。”
刘晨曦笑了,他伸手搭住霍思邈的肩膀,“我最近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是苏岑说的,奈何再近的两颗心,也难免有误读,那些言不由衷,常常被误认为真。人们总固执的认为,最好的沟通就是不说也懂。很多人就是这样彼此错过。”他顿了顿,搭在霍思邈肩膀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像是想把人搂住,却又不敢,“霍思邈,我们谁也不会读心术,很多事情,开诚布公就好。”
霍思邈蹙着眉,斟酌道,“我们原来也会吵架,也会赌气,但是我们不需要这样,这样正式的谈话。很多东西,我们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不用多说什么,不用正式的解释道歉,你想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刘晨曦怔了怔,“为什么?”
霍思邈不再去看他,“因为,原来我们生活在一起。”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刘晨曦的意料之中,而且霍思邈的语气很轻,并非抱怨,只是陈述,陈述一个事实。那样的语气让刘晨曦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并不喜欢霍思邈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因为听起来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似的,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去阐述自己看到的事情。
霍思邈见刘晨曦没有回答,也不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在清晨中站着,沉默着,在思考也在等待。
他们心中有数,比起外界的因素,更能毁掉一段感情的,是感情本身。
是索然无味,缺少激情和刺激的平淡。
是分开居住,想要在一起都要提前约好的无奈。
是各自生活,彼此间找不到交集的失落。
霍思邈望着远处,平静道,“一直以来,你不敢承认,我也不敢承认,可是我们的感情出现问题了,刘晨曦。我们工作很忙,我又交了新的朋友,所以我们就一直装作一切都好的样子,谁也不敢正视那些问题。可是时间能治愈伤口,却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动一台手术,术后需要时间来调养,伤口生长,可前提是,我们要先做这台手术,要先照CT,看医生,把瘤子摘掉,再去给身体时间恢复。老大,咱俩在一起,今年是第十年了,我们的感情,就像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我们两个就是孩子的父母。现在这个孩子生病了,发烧了,很严重,可是我们谁也不去管,就放任它病着。我们骗自己说这是在等它自己痊愈,可事实上我们这是在等着它病死,老大,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感情死掉。”
刘晨曦猛地吸了口气,转向霍思邈,“不会的,霍思邈,不会的,没有这么严重,真的,没有这么严重。”
霍思邈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明暗不定,“老大,我们每天上班,都能看见对方,但是各做各的手术,各出各的门诊,和普通同事都没什么两样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知道,分居,对于情侣来讲,是致命的。我们,我们需要正常的交流,正常的关心,还需要拥有正常的性生活。老大,性是爱情中的一部分,是我们最原始的表达爱的方式,是一种更直接的交流方式。大家都是男人,我们都知道现在这样的谈话不可能天天发生,我们不可能每次吵架了都像开会似的谈话,我们更喜欢也更需要用更简单的方式去解决很多问题。你看现在,我们一起吃个饭还要约时间,一起出去还要还怕被人看到,你来我家还要向别人报备,刘晨曦,我们在谈恋爱,我们不是在偷情。”
刘晨曦僵硬地站在那里,一瞬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知道这样的生活,早晚会出现问题,他不是没想过改变。他企图在霍思邈发现这些问题之前,改变这样的生活现状,可是他没想到,霍思邈早就比自己想得更多,想得更透彻。他也在害怕,他也害怕他们的感情会在第十个年头渐渐消亡,可是他知道,他知道他爱霍思邈,很爱很爱。
霍思邈转了个身,背靠在栏杆上,低声继续,“两个多月了吧,我现在和黄菁菁在一起独处的时间,都比和你在一起的多。今天早晨我们为什么会一起出现,你等着我和你解释呢,对吧?”
“没有,”刘晨曦打断他,“我相信你。”
霍思邈低头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和嘲讽。
刘晨曦说相信,霍思邈不知道,这样的相信是不是只是为了哄自己开心。因为他自认为,如果现在是自己站在刘晨曦的位置上,即便说了相信,也心存疑虑。
他瞬间失去了判断。
也许刘晨曦依然相信他,可是他不再相信自己了。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有很多次,他可以选择去陪伴刘晨曦,可是他没有,他选择和更加轻松的生活;有很多次,想到自己的爱人,他心疼又歉疚,可是最终还是只字未提。自己的生活和刘晨曦的生活完全分隔开了一般。霍思邈并不确定,在这样的状态下,自己还能撑多久。
尽管他依然很爱刘晨曦;尽管他无法想象自己失去了那个人,该怎么办;尽管他依然想要和刘晨曦一路走下去,相伴到老。
可是他不知道,接下来的生活,该怎么走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才能走到两人白发齐眉,看细水长流。
刘晨曦的心猛地被这样的笑容刺痛,这个笑容很熟悉也很陌生,他清楚地记得,几年前他误会霍思邈出轨的时候,这样的笑容在霍思邈的脸上出现过,他也同样清楚地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在霍思邈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笑容了。
“我给你个东西吧。”霍思邈再抬起头,神色如常。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刘晨曦,“香港买的。”
刘晨曦疑惑地接过小盒子,打开。
银色的戒指立在小盒子的中央,最简单的款式,在白色的绒布上显得柔和又温暖。
刘晨曦诧异,“送给我的?”
霍思邈应了一声,“我没想到我回来第二天咱俩就会吵架。不过给你买的东西,不送你也送不了别人了。”他看了看刘晨曦,见刘晨曦拿起戒指,很快就看到戒指内壁刻着两个人名字的缩写,边随意笑了笑,又道,“多快,都十年了,十年前,我们还是两个大学生呢。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活的多傻,可是又多快乐多认真。”
那个时候的我们,以为有爱,就足够了,能够走一辈子了。
刘晨曦看着他,目光越发温柔,仿佛有股巨大的引力,能将人的心都吸过去。霍思邈不敢面对这样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只要看见,就会沦陷其中。刘晨曦举着那枚戒指的动作近乎虔诚,问道,“这肯定是对戒,你的那个呢?”
霍思邈摊开掌心,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静静躺在其中。
刘晨曦想伸手拿过来给他戴上,他忽然明白过来霍思邈昨天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原来他心里藏着这样一份细腻的心思,原来他还给自己带了这样贵重的礼物回来,戒指代表什么,不言而喻,刘晨曦望着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满心甜蜜。
霍思邈猛地合上手掌,僵硬地垂下手。
刘晨曦怔住,“怎么了?”
霍思邈垂首道,“十周年,这个戒指,本身是打算纪念日送给你的。不过现在看来,应该等不到了。”
刘晨曦被他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霍思邈侧头看着刘晨曦,“老大,我累了。”
“什么?”
“这样的生活,我真的过累了。”
刘晨曦看着他,仿佛在辨别这人是否认真,待看见他眉目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斥道,“别瞎说。”
霍思邈勉强扯了下嘴角,落寞道,“是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这样撑下去了,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们再在这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刘晨曦被这语气击得心口生疼,霍思邈总是说‘这样的生活’,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就把他们彼此付出的努力和坚持全抹去了。这样的生活,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这样的生活,是他们在迫不得已之下才开始的。他也痛恨这样的生活,他痛恨每天回到家看到昔日的好友现在整日哀怨的妻子,他痛恨每天面对了无生气的女儿,自己却无能为力,他痛恨每天想和霍思邈说句体己的话都要做贼似的寻好的时间地点,生怕别人听去。
他痛恨这样的生活,所以他不想让霍思邈和他一起承受这种生活所带来的痛苦。
医生这职业本身就是沉重的,他们每天面对的除了死亡就是绝望的将死之人。
所以刘晨曦愿意给霍思邈最大限度的自由,让他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美好,让他去享受一个年轻人本应该拥有的生活,他只想给霍思邈轻松的生活,至于那些在现实面前令人窒息的压力,他一个人还应付得过来。
真是可笑。
戒指这种东西,不是结婚用的,也是定情用的。
霍思邈递过来那枚戒指的时候,刘晨曦的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眼里的喜悦和幸福都是那样真实,他已经两个月没这样笑过了。他想,霍思邈总是能带给他惊喜,在索然无味的平淡中给他一个露出笑容的理由。
可是到头来,刘晨曦没想到自己错得这么离谱,他摊开手掌,戒指在掌心隔出了一个小小圆圈。痕迹不深,过了一会儿,就能恢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霍思邈手中摩挲着自己的那枚戒指,平静道,“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老大。都该冷静地想一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爱情从来不是什么能够长久的东西,只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便都习惯了对方的存在,爱情变为了难以割舍的亲情。
十年的时间,他和他,成了彼此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同样是着十年,将他们对于爱情的憧憬,激情,和希望,打磨得一干二净。
刘晨曦拉住霍思邈的手,霍思邈的手迅速攥成拳,包裹住那枚戒指,刘晨曦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戒指取出来,生生掰着他的手指,将戒指套进无名指内。
霍思邈也不抽回手,就放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把玩似的抚弄着骨节。
刘晨曦低低地叹了口气,“何必呢。”
霍思邈不去看他,也不说话。
刘晨曦将那副将那副寂寥淡漠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如同被划出道口子,将碾碎了的黄连倒进去,苦涩同血液融在一起,他忽然就哑了声音,“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在外面玩够了,记得回家,我在家里等你。”
霍思邈低着头,突兀地低声说了句,“少抽点烟。”
刘晨曦鼻子一酸,心道,若想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好叫我不挂心,何不做个全套。
他知道,霍思邈在怕,怕今后日复一日的争吵,最后爱情变的丑陋;也怕分开一段,就此变为分开一生。所以才会早早地拿出戒指,将两个人绑在一起,算是个约定,也算是个束缚。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脱不开责任。
他们都错以为,只要爱着,爱就在那里,不会走远。
可惜现实给了爱情一记重重的耳光,即便相爱又能怎样?最终不过还是相对无言,走着走着,也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写的很不满意。
今天做了修改,加了一些内容。
这样读起来应该会更连贯一些,也会更合理一些。
这篇文写到这儿,已经不会再有大喜大悲常规意义上的的虐了。
我之前所说的虐,是爱情败给现实的悲哀和无奈。
我很喜欢看到大家在评论里告诉我你们对这篇文的理解,我也是根据评论,反思自己写的东西,思考接下来的情节具体该怎么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