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邈一下子站起来,望着刘晨曦,不自然道,“你回来了。”
刘晨曦应了一声,问道,“来看南南?”
霍思邈点头。
刘晨曦边往屋里走,边问道,“南南呢?怎么你过来了,她还自己在屋里,太没礼貌了。”
霍思邈拦住他,“我要和文谷说话,让她自己回屋了。”
刘晨曦的视线在他们中间转了几圈,赵文谷识相地站起来,拍了拍霍思邈的肩膀,“你们先聊,我去做饭,等会儿就能吃饭了。”
霍思邈还想拒绝,赵文谷轻轻摇了摇头,霍思邈只能作罢。
刘晨曦等她走进厨房,才走到霍思邈身边,拉着他坐下,“不高兴?”
“没有。”
刘晨曦揽住他,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肩膀,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都不肯笑?”
霍思邈垂着头,不在意道,“南南说,不想笑就别笑,笑起来难看。”
刘晨曦诧异,“她真这么说的?”
霍思邈抬起头,“我总结的。”
刘晨曦看着他,那眸子里全是深沉的温柔宠溺,若是看得仔细了,又隐隐有几分莫名的悲切,霍思邈忙垂下眼帘,他此时见不得那人眼中缓缓涌动的情绪。他知道,那人眼中的悲喜,全是为自己而生,瞥向那双眼眸的一瞬间,霍思邈的脑海里晃过黄菁菁注视自己的神色,他心中一颤,顿时觉得浑身都冷了下来。
霍思邈的神色几乎未变,可刘晨曦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换,也许爱一个人久了就会这样,他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一个人的欢喜和悲伤分毫逃不过自己的眼睛,他爱霍思邈,已经成为了身体的本能,他走进屋里,第一眼看见的人,一定会是霍思邈,就像他望向霍思邈的眼神,永远和看向别人时不同,就像他眼里只有霍思邈一个人,容不下他人。
刘晨曦扣着霍思邈的肩膀,把他压向自己,另一只手跟着圈住他,把人抱在自己怀里,霍思邈挣了一下,被刘晨曦按住,刘晨曦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
霍思邈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静静地靠在他怀里,“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他说着,自己一怔,摇了摇头,自嘲道,“早晨还说,要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想一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晚上却抱在了一起,待会儿还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刘晨曦皱眉,还未来得及回答,霍思邈的手机突兀地响起,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晨曦,几步走到房间的一角,接起电话,
“喂?怎么了?
……什么?
……你别哭,你先别哭。
……嗯,嗯,你先别哭,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好,好,我知道了。
……嗯,你别哭,别怕,我马上过来。”
“出什么事了?”刘晨曦走到霍思邈身后,问道。
霍思邈摆摆手,“黄菁菁那边出了点事,她出去和一个什么导演吃饭,对方可能对她不太礼貌,对她有点企图吧,在饭桌上好像是对她上下其手了,我得过去看看。”
“她现在在哪儿呢?”
“她刚回家,”霍思邈边往外走边抱歉道,“今天没法一起吃饭了,下次吧。”
刘晨曦帮他打开门,不放心道,“用不用我送你?”
“不了。”霍思邈一只脚已经踏在门外,手臂猛地被刘晨曦拉住,他转过身,询问道,“怎么了?”
刘晨曦望着他,对方的目光清澈坦诚,他放开了手,“去吧,注意安全。”
他努力告诫自己,他和霍思邈的事情,无需急在一朝一夕解释清楚,来日方长,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对霍思邈好,去让他知道自己愿意给他的爱与信任,去让他相信,他们可以一起走下去,相伴走很远很远,直至终老。
命运的齿轮也许就是这样,看着现在的生活永远以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生命那么长,时间那么多,即便错过一时,也还有剩下的一世。人总是有些莫名的信心,相信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相信:一生一世不道离别,生生世世至死不渝。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1]
霍思邈独自在黑暗中坐着,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他吓了一跳,拉开那人的手,转过身,待看清黄菁菁带着泪痕的面颊,柔声道,“不是说去睡了么,怎么又起来了?”
黄菁菁低着头,声音细小,带着哭腔,“霍思邈,我害怕。”
霍思邈伸手拉开沙发边上的落地灯,“我在呢,你怕什么?”
黄菁菁靠在他的肩膀上,霍思邈侧头去看她,低声问道,“你都不肯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也许说出来,就不那么害怕了,和我说说,嗯?”
“那个导演,在圈子里很有名,我今天在饭桌上一杯酒泼到他脸上,我就走了,我不知道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工作,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报复我,我不知道,我……”
霍思邈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黄菁菁没接,反而倾过身体,抱住霍思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霍思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思邈身体一僵,轻轻拍了拍黄菁菁的后背,“别怕,别怕。”
女孩子又哭了很久,霍思邈抱着她,肩头的衣服被泪水濡湿,变得冰冷。有一瞬间,霍思邈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去告诉黄菁菁,他从未将她视作女友,他对她的爱,也并非爱情。他从未想过利用她,却又知道自己的所为,被称之为利用也不为过,他不想被自己的道德心所唾弃,就只能加倍地对她好,给她温暖,在她需要的时候陪伴她。
“霍思邈,你搬过来,陪我住一阵,好不好?”
霍思邈想要摇头,他想说我不能,他想说这不合适,他想想说这逾矩了。
可是看着黄菁菁红肿的眼睛中,恳求的神色。
霍思邈点了点头。
他听见自己说,好,我明天就搬过来。
刘晨曦知道霍思邈在躲自己,从一大早到办公室,霍思邈就已经去了手术室,上午有门诊,刘晨曦抽不开身,直到中午,刘晨曦到了食堂的时候,霍思邈已经吃完了午饭离开,下午刘晨曦有两台手术,等到从手术室出来,霍思邈已经下班回家。给他打过去几个电话,也没有人接。
虽然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一天没有见到霍思邈,刘晨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需要霍思邈,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他需要每天见到他,他需要见到这个人,微笑或者生气,他需要看见他,心才会安稳下来。如果他可以再要求多一点的话,他需要霍思邈的陪伴,虽然他从来没有开口对霍思邈要求过什么,但是无可否认,在很多个独自忙碌着加班的夜晚,他希望霍思邈在自己身边,坐在自己对面工作,或者躺在不远处的床上睡觉。刘晨曦不过是个凡人,他也会寂寞,也会惶恐,也会需要一个人的陪伴。但他不想用自己的需求,束缚住霍思邈的自由,他太清楚,霍思邈心中所喜爱的充满新奇和刺激的生活,既然他喜欢,那自己给他便是,只要他开心便好。
今天,刘晨曦的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失措和烦躁,因为通常,霍思邈不会这样,他不会特意事事都和自己的时间错开,他不会在医院里一天都让自己见不到他,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不接电话。
他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在自己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一脸惊诧,神色慌张。
刘晨曦收起钥匙,笑得有些无奈,“怎么了?”
霍思邈站在卧室门口,生硬道,“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儿呢,我怎么不能来?”刘晨曦径直走向他,“你都躲我一天了,我还不能来看看你?”
“没有,”霍思邈迎上来,挡在他身前,“你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刘晨曦哼了一声,“我打电话你也得接吧。”
霍思邈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可能开静音了,没听见。”
刘晨曦和他对视了片刻,悠悠道,“你干嘛挡着我?卧室里有人?”
霍思邈一拳垂在他肩上,“胡说什么呢,我屋子里乱。”
刘晨曦好笑地转开头,“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用这话搪塞我,未免太没水平了吧。
“老大……”霍思邈还想在说些什么,被刘晨曦一个眼神打断,只得闭嘴。
刘晨曦瞥了他一眼,走到卧室门口,脚步顿住。
一个小旅行箱摊开在床上,几件衣服已经放了进去,还有几件摆在床上。
刘晨曦皱起眉,看向霍思邈,“收拾行李干什么?”
霍思邈低头避开他的眼神,“我要去黄菁菁家里住几天。”
“什么?”
霍思邈绕过刘晨曦,走进卧室,边继续收拾行李,边道,“菁菁昨天不是得罪了一个圈里的导演么,昨天那件事对她心里的打击挺大的,而且她也害怕被人报复,嗯,她一个女孩子,毕竟独来独往的不太安全,我去陪陪她。”
刘晨曦嗤笑了一声,“你住到她家里去?”
霍思邈心虚地不去看他,含糊道,“对。”
刘晨曦几步走过来,拉开霍思邈折叠衣服的手,霍思邈猛地抬起头,不耐烦道,“干什么?”
“你都打算搬到黄菁菁家里住了,你问我干什么?”
“我说了,我就是去住几天而已。”
“霍思邈,”刘晨曦拉着他的手臂,想到自己一进门他躲闪的眼神,口气不自觉凌厉了起来,“黄菁菁喜欢你,你比谁都清楚。她把你当成男朋友,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自己说,你住到她家里去,合适么?”
霍思邈平静解释道,“她昨天差点被人潜规则了,这事情对她打击很大,我跟你说过,她家境很好,她人很单纯,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我去陪陪她,怎么了?”
“你去陪她?”刘晨曦眯起眼睛,质问道,“她没有别的朋友了么?霍思邈,我看你是把她当成你的责任,把你自己当成她的男朋友了吧?”
‘男朋友’三个字如同根针一般,刺在霍思邈的耳朵里。这十年来,他知道自己会用到这三个字的地方,只有形容他和刘晨曦的关系。
我有男朋友了。
我是刘晨曦的男朋友。
或者,刘晨曦是我的,是我的男朋友。
仅此,而已。
霍思邈还清楚地记得,在香港买下那对戒指的时候,要买两只男人手指尺寸的戒指,面对店员疑惑的眼神,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说,我要送给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
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怒气和委屈,一瞬间在霍思邈心中烧起来,烧得如同将肌肤碰到滚烫的开水般,刺痛得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霍思邈甩开刘晨曦手,抬起头,嘲弄道,“男朋友?刘晨曦,你都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你有资格说我么?”
刘晨曦噎住,浑身的血液都如同冰冻住了一般,他在一瞬间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仿佛不是自己认识多年的爱人。这段婚姻,这段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一纸婚姻,是刘晨曦心里的一个死结,一个被道德捆绑住的死结,对爱人的歉意,对妻子的愧疚,他以为自己的苦衷,没有人比霍思邈更清楚了。
可是就在前一秒,那个人满眼嘲讽地说,你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刘晨曦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觉到,他迫不得已经营一段婚姻的痛苦,他希望霍思邈活得比自己自由而给予他的纵容,他身体中无时无刻不在生长,从未停歇过的,对霍思邈的想念和爱,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霍思邈面无表情地转身,拎起几件衣服,叠也不叠,就直接扔进箱子里。
左右看看,没有什么其他需要带走的东西,合上箱子。
刘晨曦一把拉住他的双臂,“不许去。”
霍思邈用力挣脱,却被死死扣住,“松手。”
刘晨曦沉声重复了一遍,“你不许去。”
霍思邈忽然笑了,不再挣扎,笑得冰冷又讽刺。
看着这个笑容,刘晨曦手上一松。
霍思邈一把推开他,“你凭什么管我?”
刘晨曦被他推了一个踉跄,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无名指上的戒指,缓缓道,“凭这个,别走,可以么?”
霍思邈扭头嗤笑了一声,也抬起左手,举到胸前,抬起右手,将戒指摘下来,狠狠摔到地上。
戒指滚了两圈,静静地在地面上躺平。
那颗戒指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刘晨曦在这个角度隐约能瞧见,戒指内壁上,霍思邈名字的字母缩写,他还记得昨天早晨,是自己亲手将这枚戒指戴到霍思邈的手上时的满心欢喜,而此时,不正如一颗被毫不留情摔在地上的心么。
“我只不过是去住几天而已,你呢,”霍思邈口气中的讥讽丝毫不加掩饰,“你每天和一个女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说过什么?”
他可以告诉自己,不去在意。可是只要他还爱他一天,又怎么可能丝毫都不介意呢?他只是懂得平时如何将这一点难以释怀的介意放在心底,压到最小罢了。可他终究还是在乎的。
我们不过是面对着不同的女人,实则处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上。刘晨曦,你有苦衷,难道我就没有了么?你可以为一个因为爱你而假扮你妻子的女人心怀歉疚,我就不能对一个喜欢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得到爱情的女孩有愧疚之心了么?
“刘晨曦,拿出点你治病救人时的悲天悯人之心,菁菁是我的朋友,她受到了伤害,需要陪伴,我得去陪她。”
刘晨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不是霍思邈,这不是那个会心疼他的,会维护他的,会事事为他考虑的霍思邈。霍思邈不会这么说话,不会故意这样一字一句,全部戳在他的要害上,霍思邈不会做这样的事,不会把那枚他自己费心准备的戒指狠狠摔在地上。
可这个人又偏偏就是霍思邈,是那个他愿意捧在手心里无限度宠爱的霍思邈,是让他无论付出多少都心甘情愿的霍思邈,是他宁愿独自忍受孤寂望着他在花花世界里笑靥如花的霍思邈。
刘晨曦闭上眼,“你可以去陪她,但是你要告诉她,我们的关系。”
霍思邈怒极笑道,“出柜?刘晨曦,你让我在这个时候,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对她出柜?她都已经受到这么大的伤害了,你还让我在她的伤口上撒一把盐?你还真是善良,刘晨曦,你不是有一颗菩萨的心肠么,你的菩萨心呢?”
刘晨曦低下头,心口堵满了苦涩。
在医院里,他是神经外科的老大,他医德高尚医术高明,他有一颗菩萨心肠,他在生死面前扮演上帝,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肩上,是多重的责任,这背后,有多少压力,有多少别人难以承受,甚至难以想象的压力和疲惫。
和霍思邈在一起,他只想做刘晨曦,摘下上帝面具,做一个平凡普通的男人,他也会受伤,也会难过,也会嫉妒,也会需要理解,需要陪伴。
霍思邈可以在黄菁菁最需要他的时候,赶赴她的身边。可是之后呢,之后她也只会越陷越深,霍思邈更难有开口的机会。
其实,霍思邈的一颗心,刘晨曦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他昨天,清清楚楚地看见霍思邈讲电话时的神情,霍思邈出门的那一刻,刘晨曦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无比熟悉的焦急,曾经在自己手术出事时,霍思邈脸上浮现过的,焦急。
霍思邈拉上箱子的拉链,拎起不大的旅行箱,擦着刘晨曦的肩膀走了出去。
刘晨曦站在那里,听着房门打开,关上,落锁的声音,脚步声渐远消失。
他慢慢地走了两步,蹲下身,捡起那枚戒指。
尽管上面没落上尘土,他依然仔细地擦了一圈,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1]出自张爱玲的《倾城之恋》,稍微做了一点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