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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八章

作者:雪狼Vivian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20

办完出院手续,送南南回家安置好,霍思邈牵着刘晨曦的手,退出南南的房间,刘晨曦疲惫地揉揉眉心,“早点回家休息吧,明天还上班呢。”

霍思邈摇头,“我留下一起照顾南南。”

他害怕,害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照顾这个孩子,怕以后连一个这样能够照顾她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想让自己后悔。

刘晨曦拗不过他,只能让他留下。

第二天一早,霍思邈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刘晨曦已经坐在电脑前面了。他揉揉眼睛,从床上起来,凑到刘晨曦身边,“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嗯,论文的截稿期是昨天晚上,我得赶紧写完了给人家发过去。”

“嘿,你可真行,”霍思邈看看刘晨曦手边已经见底的咖啡杯,还有旁边空着的烟灰缸,“没抽烟?”

“你闻见烟味还不得醒过来?”刘晨曦依然盯着电脑,挑了挑眉毛,“再帮我冲杯咖啡吧。”

霍思邈拿着杯子出去,冲了杯蜂蜜水放在刘晨曦手边,“喝了一夜你也不怕把胃喝坏了,别回头南南没什么事儿,你再病倒了。”

刘晨曦对着电脑,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得霍思邈心疼,“写完论文就去睡会儿吧,今天别去医院了,我帮你请假。”

“不用,”刘晨曦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顶多晚点过去,帮我跟主任说一声就行。”

霍思邈气不打一处来,“当自己铁打呢?你病倒了可别指望我照顾你,自生自灭吧。”

刘晨曦这才从电脑里抬起头,一脸可怜兮兮的神色,还没说什么,霍思邈就抢在他前面开口, “医院的事有我呢,你一天不上班天塌不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顶着呢,你给我在家好好休息,今天别让我在医院里看见你。”

刘晨曦投降般地举起手,无奈点头。

霍思邈帮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结果才过了两天,就又看到刘晨曦坐在办公室里了。霍思邈正巧刚从主任那里回来,刘晨曦的论文因为错过了交稿期,最还是被拿下来了。刘晨曦虽然嘴上无所谓,但霍思邈知道他为了这篇论文付出的心力,他不能看着刘晨曦的心血功亏一篑。

所以也没和刘晨曦商量,就直接找到了主任。把刘晨曦那天晚上的急诊还有南南的事情解释了个遍,舌灿莲花,说到最后主任看着他,笑了笑,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句小猢狲,“你不是就怕刘晨曦评不上教授么?”

“主任,就事论事,大师兄的论文,是因为公务,才错过了交稿期,而且就差最后一段了。我觉得,我们……我们不能让医生的奉献,变成一种惩罚,这对他不公平。”

“霍思邈,”主任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望着霍思邈,“前两天市里开会,我可是遇见了项目评审委员会的周主任,他还跟我提到你了。”

“提到我?”霍思邈故作惊讶,“提我干嘛,他有没有提到老大?”

“提到了,我听说,你没少为了刘晨曦的项目去打扰人家,人家周主任还问我,怎么刘晨曦评教授,你比他还着急,一次一次的请周主任吃饭。”

“王叔,”霍思邈忙换了个称呼,“您说这话可冤枉死我了,您知道,老大所有的硬指标都那么好,您说现在,做什么事情不讲求点关系?老大在上面的人脉没有我这么广,所以呢,能帮到他的地方,我肯定要帮忙。再说了,他评不上教授,我也没法评,这个这个,您说是吧?”

“你啊,对自己的事情多上点心,”王主任语重心长道,“赶紧制定个科研项目,争取明年把教授拿下来。”

“是是是,”霍思邈满脸讨好的笑容,“那大师兄的论文?”

“我帮他发封求情信试试,看看人家能不能延长交稿期。”

“王叔,”霍思邈站起来,双手合十鞠了个躬,“您是我亲叔。”

这事刘晨曦也是到来后来,在全体会上才知道的,霍思邈笑着凑到他耳边说,“快感动得痛哭流涕了吧?”

刘晨曦抬头揉了揉他的脑袋,“谢谢。”

霍思邈装作不屑的样子撇开头,唇角的笑意却满足又开怀。

*********

黄菁菁的绯闻在科里传得沸沸扬扬,美小护拉着霍思邈看了网上的图片,霍思邈一言未发,沉着脸就出去了。

刚出门就撞上刘晨曦,“你干嘛去?”

“我有事。”

霍思邈绕过刘晨曦,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刘晨曦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身影,走进办公室,“他怎么了?”

美小护冲刘晨曦招招手,刘晨曦走过去,扫了几眼那个页面,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给霍思邈打了过去。

电话通了,刘晨曦还没说什么,霍思邈先开口道,“老大,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刘晨曦沉默了一下,问,“你去哪儿?”

“片场。”

刘晨曦叹了口气,“霍思邈……”

霍思邈打断他,“我就是担心她,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为了出名往导演床上爬的人,我怕她是被人欺负了。”

刘晨曦张了张嘴,想说你会不会管得太宽了,也许她爱上了导演,和导演在一起了呢?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了一句,“开车慢点。”

他相信,霍思邈有自己的判断,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会胡来。

霍思邈回来之后,刘晨曦也没问几句,霍思邈自己噼里啪啦讲了半天黄菁菁是怎么和他说的,最后话题终止在演艺圈的混乱以及媒体报道的不可信性上。

后来一个多月,各种乱七八糟的报道也不断有过,霍思邈只是一笑置之。倒是他自己出门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原来有过合作的医药代表,霍思邈想了半天名字,刘娟。

所谓医药不分家,大家都是互相依存的利益关系。这次刘娟过来,也是给他推荐一种新的药物,霍思邈要来了资料,搪塞过去,就是这个女人非得晚上约他一起吃饭,门诊有病人在场,霍思邈不好和她纠缠,半推半就,答应了下来。

等下了门诊,回办公室换了身衣服,拿着包走到刘晨曦身后,“老大,我今天先走了。”

刘晨曦转头,诧异道,“这么早?”

霍思邈点头,“刘娟,就那个医药代表,约我出去吃饭。”

“在哪儿啊?”刘晨曦随口问道

“不知道,可能去蓝爵吧。”

听到‘蓝爵’两个字,刘晨曦眉头微皱,“怎么约在酒吧了?那种地方怎么谈事?”

霍思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谈什么事啊,她拿来的那种药太贵了,不信你看下资料和报价,喏,就在我桌子上呢。我这也就是跟她喝个酒玩玩,今天她过来找我,我连她名字都叫不上来,喝顿酒赔罪。”

“少喝点酒,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放心。”霍思邈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离开。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第二天早晨醒过来,会是在快捷酒店的床上。

转过身,并不熟悉的女人,对着自己笑得妖娆妩媚。

霍思邈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强装着镇定穿好衣服,他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又没强奸你。”

刘娟裹了裹酒店的白色睡袍,“强奸这种事,我说有就有,我说没有,也可以没有。”

霍思邈气得摔门就走,他知道,自己无论喝多少酒,也不可能说出我会对你一辈子负责任这种话来,还强奸?放屁!要不是怕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把自己闹得身败名裂,霍思邈真想告诉她,老子他妈的不喜欢女人,老子会强奸你?!

一路回到医院,看着刘娟没有跟来,霍思邈才松了口气,慢慢冷静下来。怎么办?这事一定不能闹到医院,一定不能让刘晨曦知道。

霍思邈狠狠地拍了拍额头,蓝爵酒吧,蓝爵酒吧,这辈子他都不想踏进那个酒吧了!

一整天他都精神恍惚的,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对策。大不了就直接告诉自己喜欢男人,反正左右都是让他名誉扫地,总不可能真娶了这个女人回家吧。

刘晨曦早晨还过来问他,怎么昨天一晚上发短信不回,手机关机,联系不到人。

霍思邈吓了一跳,忙掏出手机,果然有几条刘晨曦发来的短信,问他有没有到家。

“没,没电了,”霍思邈心虚地低头看着手机,“昨天晚上喝了点酒,回家就就就睡了,没没注意。”

“哦。”刘晨曦也没再问,显然是没怀疑什么。

倒是杜丰生进来,看霍思邈站在那儿,打趣道,“哟,霍老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黑眼圈这么重,昨儿晚上纵欲过度了吧?”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来,霍思邈心里更是没底,连看都不敢去看刘晨曦霍,一脚朝杜丰生踹过去,“滚。”

转过头,刘晨曦正看着他,笑容温柔,“你脸色是不好看,昨天晚上酒喝多了没睡好吧?下午那台小手术给我吧,你去休息一会儿。”

霍思邈一愣,那一瞬间,他有种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全盘告诉刘晨曦的冲动,他对他那么好,霍思邈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告诉了刘晨曦,他也会得到原谅。可是他不敢。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霍思邈知道,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刘晨曦的身上,也许他同样会选择原谅,但他会难受,会心痛,会愤怒到难以自持,他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所以他不敢,他打定主意要瞒一辈子,他永远都不想让刘晨曦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碰过。

忠诚,是爱情的一部分。当他的灵魂认定自己只属于那一个人,他的身体就也同样属于那个人,这是他们对爱情,最基本的尊重。

霍思邈逃一般地离开办公室,刘晨曦对他越好,他便越是内疚。他并不想说谎,是指那个真相,说出来只能让彼此受伤,伤害感情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他能顺利的解决,又何必让刘晨曦知道。

下班时,刘娟就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她明显是在等自己,霍思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暗自庆幸了一下,幸亏刘晨曦的手术还没做完,不可能在这儿碰见。

几乎是被刘娟生拉硬拽离开医院的,霍思邈觉得自己这辈子活了三十六年就从来都没摔过这么大的跟头,更倒霉的是,这点破事,居然第二天就在医院里传开了,幸亏不是我们科的大夫,霍思邈安慰自己,我们科的人还都不知道呢,别的科传就传吧,只要别传到刘晨曦耳朵里就好。

不过很快,他连这点安慰也没有了。

刘晨曦嘴里说出‘刘娟’两个字的时候,霍思邈心中突突狂跳,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给我出个主意呗。”

刘晨曦嗤笑了一声,冷冷道,“我脑袋上这顶绿帽子都戴好几天了,霍思邈,你也不提醒我一声。我还想让你给我出个主意呢。”

听到这语气,霍思邈心头一凉,望着刘晨曦,语无伦次,“老大,老大,对不起,我,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我,我那天被她下药了,真的,对不起……我……你相信我。”

刘晨曦冷眼看着他,“蓝爵酒吧,被人下药,霍思邈,这是第一次么?”

霍思邈摇头,低声喃喃,“不是……”

“霍思邈,你是个成年人,你不是个孩子了,”刘晨曦推着他的肩膀,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和谁都能喝酒,谁递的酒都能喝,是么?你有没有一点保护自己的意识?”

“我真的没想到,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有企图,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去。”

“霍思邈,”刘晨曦松开他的肩膀,转过身,手紧攥成拳,抵在唇边,留给霍思邈一个看不清神色的侧影,“你该长大了。我不可能永远护着你,为你做的事情收拾残局,我很想那样,但我没有那个能力。”

在学校的时候,我是你的学长,无论你做什么事情,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替你在教授主任面前扛下来。

在医院里,我是老大,无论你犯什么错误,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替你压下来,替你摆平。

可在这个社会上,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势力,也没有背景,刘娟的事情,你问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这个能力,去帮你解决。

霍思邈看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把你绑在身边,告诉你什么事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即便你是我的爱人,我也要给你足够的私人空间,我没有权利事事过问,可是霍思邈,如果你永远都学不会保护自己,我怎么能放心?我也想问问你,我该怎么办?”

霍思邈霎时松了口气,刘晨曦刚才说什么‘我不可能永远护着你’,他还以为他要离开,他想,怎么会不可能呢,两个人能一直走下去,就没什么不可能。原来到了这个时候,刘晨曦还在为他考虑,考虑他的安全,考虑他的自由,考虑他的感受。

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傻呢,霍思邈鼻尖一酸,他宁肯刘晨曦冲过来揪着自己的领子大吼一顿,也好过这样,留给自己一个坚强的,仿佛永远不会出现裂痕的,平静如同雕塑般的侧影。

霍思邈伸出手,环住刘晨曦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

刘晨曦的手覆上霍思邈的手背,“我一直都相信你,你不应该瞒我的。”

只要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会信。

第二天早晨你就应该告诉我的,何必说谎,何必隐瞒,何必让我作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人,霍思邈,我相信,刘娟的事情,你一定是懊悔又内疚的,你确实不应该这么不小心,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你最不应该,对我有所隐瞒。

我是你的爱人,我不应该是你在求助了全世界没有找到答案之后,最后想到的那个人。

霍思邈,我相信你。可是,你相信我么?

“对不起,”紧紧抱住刘晨曦,霍思邈如同被人当面打了一拳,几天以来,头一次这样清醒,“对不起,晨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两个人在一起拥抱了很久,最后刘晨曦告诉霍思邈,去找找美小护,也许美小护能有办法对付这个刘娟。

美小护确实赶走了刘娟,没过几天,黄菁菁新戏杀青,回到江州,约霍思邈出来,霍思邈出门前,特意和刘晨曦打好招呼,他说,“这次我一定会告诉菁菁所有的事情,从此以后,我们的生活里,再也不会有任何不相干的人了。”

刘晨曦点头,拉过霍思邈,给了他一个深吻,说,“我相信你。”

又是一个意想不到,霍思邈觉得今年还真是流年不利,先是长这么大三十六年以来,被一个女人下药给算计了,紧接着——人生第一回——又被另一个女人甩了。

用‘甩’字也许不太恰当,只是霍思邈从小到大,那套“我们不合适,没法在一起”的说辞,只有他对别人说过,没想到也有这么一天,有人告诉他这并不陌生的一套。

从最初结识黄菁菁到成为好朋友,霍思邈欣赏这个女孩子的干净,在一潭浑水之中如同一株睡莲,出淤泥而不染,而今,就是这个女孩子,坐在自己面前,平静地告诉自己,她爱上了一个导演。

霍思邈不信,是真的不相信,她会爱上他。

霍思邈隐约知道那个行业里肮脏的黑幕和潜规则,和导演在一起,能得到什么?能得到戏拍,能够出名。他相信黄菁菁会被这样的利益所迷惑,毕竟她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走弯路犯错误也是正常,他想劝说,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去说,他为她惋惜,为她不值,可是这些话,她不可能听。

那天从霍思邈和黄菁菁吃完饭回医院,一直到下班回家,霍思邈都在不停地和刘晨曦念叨,刘晨曦一开始还安慰他几句,到后来听得烦了,任他一个人在旁边说,偶尔点个头示意自己在听。

“你说那个导演有什么好的?要个头没个头,要长相没长相,混了这么多年一点名气都没有。黄菁菁真是迷了心窍了,宁可跟一个也许不会成功的导演都不愿跟一个已经成功了的大夫,你说她怎么想的?”

“霍思邈,”刘晨曦终于忍无可忍地看向他,“我看你才是迷了心窍!”

“我?”霍思邈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你!”刘晨曦伸手在他的额头上用力戳了一下,“你不忿什么呢?什么叫她‘宁可跟一个也许不会成功的导演都不愿跟一个已经成功了的大夫’?你非得把自己放进去干嘛?如果黄菁菁没和导演在一起,怎么,你觉得她应该和你在一起么?”

“她根本就不爱那个导演!”

“爱和不爱是她说了算的,你怎么知道她不爱?”

“那个导演既没外貌也没才华,没有一点比得上我,她怎么可能看上他?!”

“爱情本来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是一场比赛,没有分数高低。再说了,你怎么这么喜欢拿自己去和她男朋友比?你凭什么和人家男朋友比?”

“我是替她担心!我看她根本就是被那个什么导演骗得鬼迷心窍了,以为找个导演自己以后就能出名了!她根本就不爱他!”

刘晨曦眯起眼睛,怒极反笑,“你要我重复多少遍?你不是她!她爱和不爱,你不知道!霍思邈,你既然不喜欢黄菁菁,又凭什么要求人家一直不离不弃的单恋你?还是你希望她在我们的生活里不停地搅和,把我们的生活搅乱?”

霍思邈噎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我一直都想告诉她我不喜欢她,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一样照顾,但是我开不了口,因为我知道,她需要我。这次我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她讲清楚,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混下去。可是她说她和那个导演在一起了,我……我心里替她不值……不过,你说得对,我没有立场去评判她的感情生活。”

刘晨曦拉过霍思邈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你明白就好。她也是个成年人,她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你不是一直害怕伤害她么?这样也好,你不用和她说明什么,也不会伤害到她了。”

霍思邈释然地一笑,“不该跟你吵的,对不起。”

刘晨曦抬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少卖乖,这么多年你还少跟我吵了?”

霍思邈懒懒地勾住刘晨曦脖子,笑容温软,耍赖似的贴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霍思邈不小心接了个难缠的病人,连谷超华都打电话来提醒霍思邈注意,霍思邈还大大咧咧的不以为意,谷超华只能一个电话打给刘晨曦,告诉他有病人家属拿着病历要打官司的经过,刘晨曦道了谢,在医院里帮霍思邈挡家属了几次,也没太在意。

直到霍思邈上了报纸的头版,每天上下班刘晨曦都开车和他一起走,医院门口一大堆的记者围追堵截,倒也真没拦到过霍思邈。

可再怎么闹,该做的手术还是要做,该看的门诊也依然要看。

霍思邈接了一个从大山里来,天生血管畸形,家族性肿瘤的病人,他前一阵子和病患关系闹得太紧张,接到这么一个淳朴老实的病人,从心里同情他们境遇,和科里的同事捐款凑齐了手术的费用。

手术进行的顺利,刘晨曦陪着霍思邈完成了十个小时的手术,虽然术后病人出现的面瘫症状让霍思邈自责不已,但毕竟保住了生命。

在所有人都以为病人可以顺利地康复出院时,他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心跳血压。霍思邈在赶往抢救室的路上,就让人给刘晨曦打电话,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天一整个下午都没见到刘晨曦的人影,一直到抢救的最后,刘晨曦还是没来。

那天,霍思邈一个人在手术中心里坐了很久,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的手下消亡,他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属于死亡的阴寒凉得刺骨,霍思邈慢慢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刘晨曦的沉稳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显得分外不真实。

“你在哪儿呢?”霍思邈疲惫地撑着额头,问道。

刘晨曦没有回答,而是询问道,“下午小郑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赖月金的事情了,怎么样?抢救结束了么?”

霍思邈没有回答,而是听着电话另一端刘晨曦的呼吸声,久久没有说话。

“霍思邈?你还好吗?”刘晨曦感觉到了异常,声音有些急切,“喂?霍思邈?听得见我说话么?”

“刘晨曦,”霍思邈缓缓开口,声音中丝毫没有起伏,嘴唇机械地一张一合,“刘晨曦,我的手术,根本就没有成功。赖月金,死了。”

“霍思邈……”

“你在哪儿呢?”霍思邈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来救他?”

“霍思邈,我尽快赶过来,”刘晨曦听着霍思邈清冷的声音,心中忐忑不安,“你在医院等我,我马上过来。”

霍思邈挂断了电话,拎起白大褂,慢慢走出手术中心,回到办公室。

他仔细回忆手术中的每一个细节,他还记得,手术第二天,刘晨曦对自己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太苛求自己。”

他多么希望,这个时候,刘晨曦就在自己身边,也能给自己一句安慰。

脚步声由远及近,霍思邈没有回头。

一双手搭上自己的肩头,霍思邈并没有回头,隔着衬衫,他也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冰凉。

他转过座椅,靠进那个人怀里,伸手环住那个人纤细的腰身,闭上眼睛。

刘晨曦猛地刹住脚步,霍思邈的确在办公室里没错,刘晨曦站在门口,却只能看见他的半个身影——一个略显娇小的人影就站在霍思邈身前,霍思邈坐在那里,正环着那人的腰间,把头埋在那人的怀里。

身体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被摆在寒冬腊月之中,迅速凝成了冰雕一般,将一路开车疾驰回来的焦急和担心,都浇得冰凉。

办公室里的灯全都关了,只留了霍思邈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灯箱,发出惨淡的白色光芒。

灯光照着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刘晨曦伫立在门口的阴影中,静静地看着。手臂抬起,在快要触到门前的玻璃时,又缓缓落下。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离霍思邈,竟然能这么远,一个被灯光笼罩得周身一圈明亮的光芒,而另一个,只得站在黑暗中,眼睁睁地看着他拥抱别人,却无能为力。

他想一把将人从美小护的怀里扯出来,抱进自己的怀里,他想发出一点声响,告诉霍思邈自己一路赶回来有多担心,可喉咙哽住,身体僵硬,他只能站在远处,沉默的,凝望着。他是那么爱他,无论他现在有多想打破眼前这场景,他都知道,在霍思邈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没能陪伴在他的身边,怨不了别人,只能怨他自己,想兼顾的东西太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脸上一片凉意,刘晨曦感觉到视线渐渐模糊,也没有伸手去擦,只是转过了身,向外走去。

不知是听到了脚步身,还是感觉到了那人来过,霍思邈猛地推开美小护,冲出办公室。

脚步在门口生生停住,漆黑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人强大的身影,没有那个人温柔的笑脸,没有那个人丰沛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霍思邈垂下头,声音低低的,交织着希望和自己对希望的否定,“老大。”

没有人回应。

“刘晨曦。”声音又提高了一些,轻而坚定。

声音在空荡的楼道中轻轻飘了又飘,转瞬散去,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美小护从他身后跟出来,“老大回来了?”

“没有,”霍思邈转身,淡淡道,“我听错了。”

美小护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看上去分外落寞,自诩认识霍思邈十年,对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一个,美小护却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那个背影站在门口的黑暗阴影中,就如同在另一个世界中,让她无法靠近。

“回家吧。”霍思邈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美小护跟在他身后,“我陪你。”

霍思邈转头瞥了她一眼,眼中有几分嘲弄。

美小护快步挡在他身前,认真道,“霍思邈,你不用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在我面前你不用装得那么坚强。”

霍思邈歪头看着她,自嘲地一笑,“悲伤欲绝有用么?人死不能复生,与其在这里痛哭流涕,还不如把尸体解剖了看看,他是因为什么而死,免得让今后的人因为同样的原因失去生命。”

美小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霍思邈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和刚才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判若两人。这样的他,让美小护不禁想起刘晨曦,眼前镇静到近乎冷漠的男人,让美小护想起那个在女儿命垂一线时对自己说“行是南南的运,不行是南南的命”的刘晨曦。死亡,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这两个人,面对身边人的离去,却冷静地如同没有感知一般。哪怕美小护知道,他们的心里一定是痛苦的,挣扎的,可他们脸上淡然的神情,让她心凉。

霍思邈见她不说话,擦着她的肩膀走过去,“回家吧。”

美小护跟着转身,“那你呢?”

霍思邈犹豫了一下,答道,“我也回家了。”

他的脚步很慢,很重。

美小护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她的心如同坠入冰窖般,因为这是相识十年来,她察觉,自己根本不懂霍思邈,丝毫不懂,他们如同云泥之别,相距万里,永远都无法企及。

霍思邈走过住院办楼旁的水池长廊,远远看见依偎在一起的郑艾平和于莺莺,驱从温暖是人的本能,他也希望此刻能有个人,给自己一点慰藉。美小护的怀抱很暖,霍思邈很想贪恋那一丝属于生命的温度,可她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他慢慢走着,直到一辆棕色的越野停在自己身边,车窗摇下,霍思邈冷冷地瞥向驾驶座上的人,转头抬腿就走。

车子慢慢地跟在他身边,快开到医院门口,刘晨曦才开口出声,“霍思邈。”

霍思邈停下脚步,看着他,面无表情。

刘晨曦俯身推开副驾车门,“上来吧。”

霍思邈冷声道,“下来。”

刘晨曦望着他,僵持了两秒,开门下车。

霍思邈拉着他的胳膊向外走了几步,“你下午去哪儿了?”

刘晨曦的神色一瞬间暗了许多,没有出声。

霍思邈提高声音,吼道,“你为什么不在场?为什么一下午都不回来?为什么在电话里什么都不说?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的话,他可能就不会死!也许你能救他!”

“如果你救不了他,那我也一样救不了。”刘晨曦声音低沉。

霍思邈扬手一拳挥过去,刘晨曦向后闪身,拳头擦着他的颧骨撩过去,脸上一阵热辣的刺痛。

紧跟着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肩膀上,刘晨曦不避不闪,趔趄了一下,拉住霍思邈的手腕,把人带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是我的病人,”霍思邈重重地靠住他,平复了几下呼吸,痛苦地闭上眼,“他还那么年轻,他家里人一辈子住在山里,也许就指望着这么一个男孩,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死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知道,”刘晨曦抚摸着他的脊背,“这不是你的错,霍思邈,这不是你的错。”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霍思邈低头把脸埋在刘晨曦的肩膀上,声音哽咽,“麻醉师不肯给他插管,我们所有医生围在床边,看着他所有的指标一点点下降直到消失,我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没有用,刘晨曦,你为什么不在?如果你在的话……如果你在……”

“如果我在,我也一样救不了他的命。”刘晨曦声音低哑,安抚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霍思邈,你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你没有任何过错,真的。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

刘晨曦感觉到自己的肩头上一点点濡湿,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难受就哭吧,我在这儿陪你,放心哭吧。”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从眼里滚落出来,这些天来的压力,被病患家属诽谤的委屈,病人毫无征兆死亡的内疚,统统在这一瞬间迸发。霍思邈抱着刘晨曦,无声地大哭,他无法在其他任何人面前显现的痛苦,全部在爱人的怀抱里释放。

美小护从医院里出来,转头就看见刘晨曦,他正抱着个人,那人背对着自己,背影看着熟悉。

刘晨曦显然也看到了她,拍了拍怀里那人的后背,侧头说了句什么。

霍思邈吸了吸鼻子,低头把眼泪都蹭在刘晨曦肩膀上,转过身。

美小护错愕地瞪大眼睛,指着霍思邈,“你!”

前一分钟还神情冷漠地说‘与其悲伤欲绝还不如把尸体解剖了看看’,后一分钟却眼睛红肿地站在自己面前,美小护一时反应不过来,转向刘晨曦,“老大?”

“没事儿。”刘晨曦替霍思邈答道。

美小护指指脸颊,不识相地继续问道,“哭了?”

霍思邈微微皱眉,刘晨曦下意识地侧身护住他,对美小护道,“我听说赖月金的事了,节哀。”

美小护点点头,目光依旧望着霍思邈。

霍思邈淡淡道,“我没事。”

“没事怎么哭了?”美小护锲而不舍地追问。

“行了,”刘晨曦替霍思邈打圆场,“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上车我顺路送你吧。”

“不了老大,”美小护摆手,“我家就在后面,离得近,开车反而绕路。”

“行了,上来吧,大晚上的走回去也不安全。”

看刘晨曦走上车,霍思邈跟着在副驾上坐下,摇下车窗,对美小护扬了扬下巴,“还不快上来。”

“哦。”美小护这才乖乖地坐到车上。

三个人一路无话,美小护捉摸不透霍思邈和刘晨曦的神色,也没再出声。一直到了她家的路口,才点了点霍思邈的肩膀,“小霍,你陪我进去吧。”

霍思邈回头看她,“都到你家门口了,我进去干嘛?”

“我家在最里面那栋,这么长的胡同,我不敢进去。”

“你自己的家,有什么不敢的,”霍思邈挑了挑眉毛,见美小护眨着眼睛,一副可怜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刘晨曦看着他们俩的样子,有些好笑,对霍思邈道,“天太黑了,是不安全,你送她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霍思邈这才不情愿地下车,和美小护肩并肩地往胡同里走。

“明明刚才跟我说,与其痛哭流涕不如把尸体解剖了看看,怎么一到了老大这儿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美小护似笑非笑地撞了一下霍思邈的肩膀。

霍思邈瞥了她一眼,解释道,“出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碰上了,跟他一讲下午的事,没控制住。”

“敢情你在我这儿装了半天坚强都是假的?”美小护勾住霍思邈的脖子,“你也太不仗义了,合着就老大一人是你哥们儿,我们都是摆设?”

霍思邈轻蔑地哼了一声,“长本事了,拿自己跟老大比?”

“是是是,”美小护笑着回答,“我哪敢跟老大比,绝对不敢。”

“到了,进去吧。”

“谢谢老板送我,也替我谢谢老大开车捎我一程。”

霍思邈摆摆手,转身离开。

刘晨曦的车就停在路口,霍思邈颠颠跑上去,刘晨曦正看着自己。

霍思邈回望过去,愣了愣,指指脸颊,“脸怎么肿了?”

刘晨曦莫名其妙,拉下遮光板,打开上面的镜子照了照,脸色一黑,收起镜子,“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霍思邈瞪大眼睛,“我打的?……不是吧,这次我手没事啊。”

刘晨曦拉过他的手,在灯光底下看了看,“嗯,是没事。”

霍思邈靠在座椅里,小声道,“对不起。”

“没事。”

“我不应该把火发到你身上。”

“行啦,总比你自己跟自己生气强,现在没事了就好。”

霍思邈小心翼翼地探身,在他脸上戳了一下,“疼不疼?”

刘晨曦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霍思邈嘟囔了两句,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拳头是为什么挥过去,忙问道,“你下午干嘛去了?走了也不说一声。”

“回家了,我跟主任打了招呼才走的。”

霍思邈的脸色倏地变得紧张,“出什么事了?”

刘晨曦低下头,“南南发烧了,我回去照顾。”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霍思邈坐直身体,急道,“赶紧回家吧。”

刘晨曦抿着嘴,发动了车子。

从前他们总是抱着希望,希望有一天南南可以康复,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样,两个人就可以带着孩子去很多地方,像正常家庭一样,欢笑嬉戏。可是现在,他们看着南南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除了陪伴在她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南南的生日快到了,霍思邈和刘晨曦商量了很久,他们想给南南好好过个生日,谁也不知道,这个生日,会不会是南南的最后一个生日。

霍思邈和同事一起筹划了一个热闹的生日派对,买了礼物,订了蛋糕,选了音乐,排了舞蹈,还和刘晨曦一起叠了千纸鹤,挂在南南的房间。

南南那天穿了件漂亮的小粉裙子,是霍思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霍思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跳舞的同事们,望向和小朋友们站在一起,蹦蹦跳跳的南南,目光又穿过他们,望向站在一旁的刘晨曦,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微笑。

再取了蛋糕,过来的路上,郑艾平问霍思邈,如果南南要是有个什么,他们以后会不会后悔。霍思邈回答他,人是活在当下的,没有发生的事情,别想。

其实霍思邈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不安,他扪心自问,如果这真的是南南的最后一个生日,自己会不会后悔?

答案是,一定会。

他说,没有发生的事情,别想。

其实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去想。

这几天他只要有时间,就守在南南的床边,他拼命地想要疼爱她,看着床上面色惨白,衰弱不堪的孩子,却无能为力。

电话夹杂在音乐声中响起,霍思邈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刘晨曦走过来,握着自己的手说,五院有个快不行了的病人,肾符合南南,让自己照顾一下家里。

霍思邈想都没想,和他一起赶到医院,一路上一颗心起起落落,最终还是看着南南被推进了手术室。

坐在手术室外,这是霍思邈平生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等待着手术室的大门开启,第一次祈盼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第一次害怕听见那句自己已经和病人家属说习惯了的“抱歉”。

刘晨曦并没有坐在自己身边,他和赵文谷坐在一排椅子的另一端,霍思邈侧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的美小护,又转过头,刘晨曦正望着自己。

两道目光相对,担忧,恐惧,和彼此努力想要给对方安慰却最终只表达出的入骨的疼痛碰撞在一起,霍思邈的心狠狠地一拧,他有多希望,自己能够走过去,抱一抱自己的爱人,他有多希望自己能在爱人温暖的怀抱中找到一丝慰藉,然而,他们只能隔得老远,却和爱人对望着,在对方的眼睛里,彼此安抚。

霍思邈转回头,美小护靠自己身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你冷吗?”霍思邈低头问道。

美小护摇了摇头,手却一直轻轻颤抖。

她说,“虽然里面躺着的那个女孩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我好害怕她出不来。”

霍思邈的闭上眼,叹息了一声,“孩子,是生命的分水岭。让人觉得,既幸福,又害怕。”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当年在医院门口的花池旁边,看到襁褓中的南南。

那个望着自己咯咯笑的婴儿,就如同从花丛里变出来的似的。

美小护问,“幸福什么?又害怕什么?”

霍思邈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手术室的大门,幸福是,生命有了延续。害怕是,生命从此,就有了牵挂。

他忍不住转头去看刘晨曦,刘晨曦本面色凝重望着手术室,像是感觉到霍思邈的目光一般,侧过头,两人的目光一碰,刘晨曦便又已经转开了头。

此时此刻,他连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都扯不出来,他知道,霍思邈又望着自己看了很久,他多么希望,自己身边没有赵文谷,霍思邈的身边也没有美小护,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走过去,走过去拉住霍思邈的手,抱一抱他。

他不求安慰,也不求给霍思邈安慰,他只想住触碰到霍思邈,因为只有霍思邈,才能让他真实地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内心的恐惧与焦虑,并不需要被抚平,他只需要一个人,心中承载着和自己一样的情绪,共同承担。

美小护问霍思邈,“你是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孩子?”

霍思邈思考了很久,南南是他唯一的孩子,如果这个孩子没了,他也就此再不可能有别的孩子,他说,“我连想,都不敢想。”

手术室大门开启的一刻,霍思邈近乎是屏住呼气冲过去的,他看着南南被推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

直到南南被推入ICU,霍思邈还在恍惚中,不能言语。

他看见赵文谷抱住刘晨曦大哭,看见美小护走上去和他们抱在一起,看见刘晨曦抬起头,眼中含着水光,嘴角勾起那个温暖的弧度。

他才慢慢走上去,美小护和赵文谷都已经起开,两人正看着他。

霍思邈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抱住刘晨曦,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有些嘶哑,“手术很成功。”

于是他也跟着重复,“手术很成功。”

“南南会好起来的。”刘晨曦收紧抱着霍思邈的手臂,声音坚定。

霍思邈闭上眼睛,眼中一片湿意,“一定会的。”

松开手,刘晨曦劝走了打算守在医院的美小护,本是打算连赵文谷一起劝回家里休息的,但赵文谷执意要守着,刘晨曦也只能作罢。

“小霍,你不走吗?”

霍思邈摇摇头,送美小护到楼梯口,低声道,“南南很有可能有排斥反应,我在这儿陪陪老大。”

美小护越过他,看着远处站在一起的刘晨曦和赵文谷,又看向霍思邈,总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于是点头离开。

霍思邈走回刘晨曦身边,拉住他的手,低声唤他,“刘晨曦。你说,南南不会有超急性排斥反应[1]吧?”

刘晨曦的另一只手牵着霍思邈的手,交握在一起,“别怕,我们一起陪着她。”

索性南南的术后排斥反应并不严重,刘晨曦和霍思邈在医院轮流照顾了几天,刘晨曦请了半个月的假,霍思邈在医院刺促不休,南南又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才出院回家。

南南出院当天,刘晨曦在家里办了个小型派对,只叫来了郑艾平和几个大学时就熟识的朋友,南南窝在霍思邈和刘晨曦中间,转头就对着霍思邈甜甜地叫“Daddy”。

几个人笑闹在一起,霍思邈的手机在裤兜里响了几下,他把南南从自己怀里抱起来,掏出手机。

看见短信上面的名字,霍思邈愣了愣,不打算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震动,又放回兜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连着震个不停,连南南坐在他身边都感觉到了,忙提醒他有人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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