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不知道响了多久，霍思邈迷迷糊糊地拿过来，眼睛半睁半闭还没找到焦距，借着屏幕上的光，拇指从左到右划过去，又把手机扔到桌上，自己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换好衣服，拿着手机走到客厅，路过黄菁菁的房间门口，大声道，“菁菁，起床了。”
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放到餐桌角上，自己转身去洗漱。
等霍思邈洗漱完了，神清气爽地从卫生间里出来，黄菁菁的房门还紧关着，霍思邈过去拍了拍门，“菁菁，快起来，别赖床了！”
“知道了，”刚刚睡醒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去做早饭吧，我马上出来。”
霍思邈应了一声，转身拐到厨房，打开冰箱，对着冰箱门上码成一排的果酱皱了皱眉，这丫头，一年里都没有几天在家，冰箱里还真堆了不少东西，估计是每次离开的时候全部扔掉，等回来了再买新的，摇了摇头，取出牛奶和果酱，放在一旁。
听见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霍思邈一边捣弄面包机，一边回过头，高声无奈道，“你怎么又大早晨的洗澡？一天洗两遍不怕掉层皮啊！”
黄菁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水声的间隙中传来，“都跟你说了……我早晨洗头……不然睡一夜头发会睡乱了的……诶，”水声停下，“我好像忘记拿衣服了，霍思邈你帮我拿一下。”
霍思邈把手中的的面包弄好，转身往屋里走，“衣服在哪儿呢？”
“就在床上，你递进来给我。”
“喏。”霍思邈把衣服递给她，又回到厨房，两片面包从烤面包机里弹出来，霍思邈哼着歌，慢悠悠的拿起面包，均匀地涂抹上一层蓝紫色的蓝莓酱。
抹完自己那片，又从罐子里挖出一刀，落在另一片面包上之前，想了想，把刀移到自己那片面包上面，回头问道，“菁菁，你要吃什么果酱？”
“抹点黄油就行了，我不想吃果酱”
霍思邈一愣，低头看看手中的刀子，不能在放回果酱罐子里，只能在自己的面包上又厚厚地涂上了一层，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黄油。
“做的怎么样了？”黄菁菁拿毛巾擦着头发走进厨房，探头探脑。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要抹黄油，”霍思邈回头跟她抱怨，“黄油应该早拿出来化一会儿，你看，冻得这么硬，得什么时候才能化好！”
“待会儿不是还要煎鸡蛋呢么，把黄油放得离火近点儿，一会儿就化了，”黄菁菁搭着霍思邈的肩膀，湿漉漉的头发贴上他的脖颈，笑道，“一看你就不怎么进厨房，连这么简单的程度都不知道。”
“是是是，”霍思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闪了两步，“为了你我都洗手作羹汤了，知足吧你。”
“亲爱的，你最好了。”
黄菁菁撒娇地靠过来，霍思邈闪都闪不开，扶着她的肩膀把人往外推，“大小姐你快去吹头发吧，待会儿再感冒了。”
“好啦好啦，不给你捣乱了。诶？你的面包上怎么抹那么多蓝莓酱？”黄菁菁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你不怕甜啊？”
“诶呦，姑奶奶，我愿意吃甜的行吗！”霍思邈把她推出厨房，脑袋都大了，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自己要干什么，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两个鸡蛋。
其实他不是完全不会做饭，三十几岁的男人，总不能真不知道厨房大门朝哪边开，最简单的摊个鸡蛋炒个青菜什么的，他也会做几个，只是对自己做的东西没什么要求，只要吃不死人就行，反正平时和刘晨曦在一起，他基本上不进厨房，偶尔进去了也是帮忙刷个碗。
霍思邈低头笑了笑，干净利落地摊好鸡蛋，关火，出锅。
帮黄菁菁抹好面包，端着两个盘子走出厨房。
“吃饭啦？”黄菁菁坐在餐桌前，笑着抬头看向霍思邈，“如果以后每天你都能这样给我做饭就好了。”
霍思邈放下盘子，嘟囔道，“你也不怕我把你们家房子烧了。”
黄菁菁没听清他说什么，睁大眼睛，“什么？”
“没什么，”霍思邈摇头，“我去热牛奶。”
“大夏天的，凉着喝就行！”黄菁菁在他身后喊道。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太凉了对身体不好。”
霍思邈说完，猛然愣住。
他仿佛看见，赖在床上的自己拉着刘晨曦胳膊，耍赖不让他出门，刘晨曦俯身凑到自己耳边说，“起床记得吃早餐，三明治就在桌子上，牛奶要热了再喝。”说完，自己还一通地嫌他啰嗦，他总是温柔地笑笑，亲亲自己的额头，再转身出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牛奶要热一热再喝，成为了一种习惯。
黄菁菁笑嘻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不是你们做医生的，都活得这么仔细？”
霍思邈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厨房，热好牛奶，端了出来。
自己的那杯，热得有些发烫，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微微发麻。
霍思邈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好甜。
果然是放多了果酱。
熟悉的甜味在喉咙间腻住，霍思邈很喜欢蓝莓酱，他们家里从来都只有一罐果酱，蓝莓口味，每次松软的面包上，都涂抹着蓝紫色的果酱，十年没有变过。
霍思邈看着对面盘子里，抹着一层浅色黄油的面包，这么多年来，自己对面的盘子里，从来都是同样颜色的蓝莓酱。
而他从来都不知道，刘晨曦喜欢什么口味的果酱。
他知道，自己喜欢赖床，每天刘晨曦都起得比自己早一些，做好早饭，才把自己从床上拎起来，所以每一天早晨，都能看见桌子上已经摆好热腾腾的早餐，牛奶面包，豆浆油条，粥面小菜，果汁蛋糕，咖啡奶茶，花样层出不穷，却总能是自己喜欢吃的。
自己总是抱怨，“早晚有一天你得把我养成个胖子。”
刘晨曦会探身捏着自己的脸蛋，佯装不满，“养了这么久也没见你长一点肉，我很没成就感的，你知不知道！”
在一起生活十年，刘晨曦给自己做过很多顿早餐，而自己从没为他做过一顿。
以至于对厨房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他总以为自己了解刘晨曦的一切，现在想想，他不知道刘晨曦每天几点起床，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的果酱，不知道他喜欢奶茶还是咖啡，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水果，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菜系，他只知道，他们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的。
而刘晨曦总是说，你喜欢就好。
他还记得，有一次朋友们一起出去玩，郑艾平买了饮料给大家来分，他拿出一瓶芒果汁就递给刘晨曦。
刘晨曦接过来，把果汁递给霍思邈，回头对郑艾平说，给我瓶白水。
郑艾平惊讶，你不是最喜欢芒果汁了么？
刘晨曦皱眉，我什么时候喜欢过那么甜的东西？
郑艾平说，每次大家一起出去，你都点芒果汁，而且刚才不是你说让我买的么。
刘晨曦笑了笑，每次都是给霍思邈买的，他喜欢。
明明是一个人不喜欢的东西，却让身边所有的人，都误以为他喜欢。
霍思邈麻木地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甜腻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了很久，盛极而衰，渐渐转变为苦涩。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味道，有一天会变成挥之不去的酸楚。那股最初的甜腻，如同糊在了口鼻之间，闷得人窒息。
黄菁菁的手指在霍思邈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面包太甜了？我再去帮你拿一片吧。”
“不用。”霍思邈费力地吞下口中的腻人的味道，一口又一口，飞快地硬塞完整片面包。
仰头灌了一大口牛奶，霍思邈被噎得咳了两声，眼睛发干。
他想，自己怎么就会觉得，刘晨曦的所有付出，就是理所应当的呢？
如果是，那他是不是也理所应当的得到等值的回报呢？
霍思邈抚躬自省，自己从未把这些细小的付出当做过一回事，更别提同等的回报了。
他猛然想给那人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一条短信，他想告诉他，我爱你，也许我并没有向你一样付出那么多，但是我爱你，向你爱我一样的，爱你。
他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先是愣了愣，然后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晨曦三个字刺目地显示在通话记录的顶端，并不是未接来电的红色，而是已经接通过的黑色。怎么会这样？刘晨曦是什么时候打来的电话？自己为什么丝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接起来的？
慢慢点住屏幕最右的箭头，通话时间显示了出来，46分钟。
大概半个小时之前。
不正是自己起床的时间么。
霍思邈一拍脑门，自己昨天压根儿就没上过什么该死的闹钟，早晨响着分明是手机铃声。
46分钟，他是几分钟前，才挂掉的电话。
黄菁菁见霍思邈的脸色难看，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霍思邈这才回过神，看着黄菁菁，愣了几秒，起身就往外走，“我有急事，现在马上就得走。”
“啊？”黄菁菁跟着他站起来，“出什么事儿了？”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吧，”霍思邈冲到门口，拿起外衣和包，边说话边换好鞋，开门就要出去，“今天真对不起，不能送你了，你自己打车去机场吧。”
“霍思邈，”黄菁菁拉住他的胳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不是医院的事，对不对？”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只能说是急事，”霍思邈推开她拉着自己的手，抽出胳膊，“而且是大事，我以后会和你解释清楚的。真抱歉，我先走了。”
“霍思邈！”
霍思邈闪身就走，反手甩上门。
黄菁菁向后退了一步，神色凄苦。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霍思邈。
他从未对自己说过情话，从未许下过诺言，他总是一脸嬉笑，让黄菁菁分不清楚他说的话，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
他真的爱过自己吗？黄菁菁在一瞬间心中冰凉，是啊，霍思邈从未说过爱，他甚至连一句喜欢也没有说过。
今天是谁，让他这样焦急不已，还言语闪烁地撇下自己？黄菁菁苦笑，她不傻，见过的人情是非也不少，她当然知道，霍思邈肯定不会是为了医院的事情而离开，他不解释，他连谎话都懒得编了，那一定是一个，在他心中，比自己重要很多的人。
霍思邈出门就一个电话给刘晨曦拨回去，电话通了，霍思邈的心放下了一半，幸好他没关机，也许正等着自己打电话过去解释呢。
“嘀——嘀——”的声音响了很久，没有人接起，电话自动转入了语音留言信箱。
霍思邈收了线，皱眉坐在车上，一连又拨过去了好几次，都是如此。电话通着，却没有人接起。
发动了车子，电话又拨到了医院，“我，霍思邈。”
“我郑艾平，什么事？”
“老大呢？”
“今天没来啊，好像请假了，”郑艾平漫不经心地回答，“怎么，你找他？”
“请假了？”霍思邈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什么时候请的假？”
“你都不知道，我上哪里知道去？”
“行了，老大来了的话你马上告诉我，”霍思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告诉他我找他呢，最好能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好，我知道了。”
霍思邈握着手机，转头看了看路，掉了个头，车子往刘晨曦家里驶去。
电话还是一个没停地打给刘晨曦，线路依旧通着，却还是没有人接。
霍思邈不由得担心起来，手指转动，换了个号码，拨回家里。
“文谷？我是霍思邈。”
“嗯，怎么了？”
“老大在家吗？”
“老大？老大今天一早，”赵文谷突然噤了声，顿了顿，才继续道，“今天一早就出去了。”
“他没提去哪儿么？”
“我不知道。”
霍思邈泄气，“他回家的话，你马上打电话告诉我，你把他留在家里，别让他走，告诉他，我正找他呢。”
赵文谷迟疑了一下，“……好。”
挂断了电话，再次拨给刘晨曦。
当一声又一声等待电话被接起的‘嘀’声响起，一次又一次转到语音留言，霍思邈的心，升起又沉下，缓慢地提起，又重重地砸入谷底。
开着车一路的电话拨出去，霍思邈心急如焚，他从未这样焦急过，因为他从未像今日这样，寻找刘晨曦不到过。
刘晨曦从来都不会让他找不到自己，从来不会。
离得老远，霍思邈一眼瞥见一辆熟悉的车隔着马路停在街的对面。
红灯很长，前面排着的几辆车都耐心等着。
霍思邈看着后视镜，后面没车。
他一咬牙，换挡，踩下油门，向右打轮，一拐弯冲上了辅路，冲到路口，刹住车。
霍思邈盯着刘晨曦的车，不敢挪开眼睛，生怕一挪开眼，那辆车子就会消失不见。等不及红灯，把车停在自行车道上，霍思邈甩上车门跑了出去。
一路上开车过来，每一个电话打出去没有人接起，每一次询问别人没有结果，每一段路程走过，在茫茫人海中没有自己寻找的身影，霍思邈的心一路下沉，近乎绝望。
他想起几周以前，他刚从香港回来那次他们激烈的吵架，自己负气去找黄菁菁喝酒，刘晨曦打来的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接，后来索性关了机。
那个时候，刘晨曦找不到自己，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当他打来一个又一个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嘀嘀’声响，期盼对方能在下一声响起之前接起电话，却直到电话自动挂断，扰得人心烦意乱的忙音突兀地响起，在怀抱着希望的等待中，一次又一次失望。
赶着绿灯的最后几秒跑过马路，靠近汽车，反倒慢下了脚步。
一步。
心中放松了下来。
一步。
心中又有几分忐忑。
刘晨曦坐在驾驶座上，倾着身体趴在方向盘上，脸埋在手臂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似的。
霍思邈走到车旁，拉了下门。
门锁着。
他贴着车窗，看了刘晨曦一会儿，车中的人如同没有听见门边的响动般，一动不动。
霍思邈弯着腰，平视着车窗，抬起手臂，在窗子上慢慢敲了两下。
刘晨曦这才抬起头，转头看着车外的人，神色平静，打开车锁。
霍思邈坐了上来，打量着刘晨曦，缓缓问道，“怎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霍思邈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在刘晨曦脸上巡了一圈，“骗子！”抬手一指搁在手刹前面小格里的手机，偏着嘴埋怨道，“手机放这儿都没听见？”
刘晨曦瞥了一眼手机，微微皱眉。
霍思邈见他不愿意解释，也不计较，转问道，“早晨给我打电话了？”
刘晨曦看了他一眼，触到他的目光，又复垂下眼帘。
“生气了？”虽是问句，霍思邈却说得肯定，“打电话你不接，问你话你骗我，现在还不理我，生这么大气？”
刘晨曦抿着嘴，依旧默不作声。
霍思邈轻叹了口气，“等着我跟你解释呢，是吧？”问完，他知道刘晨曦不会回答，便直接解释了起来，“昨天晚上，VIP短信轰炸我，说要见我，嗯……我知道，她要是过得很好，一定不会回来找我，她既然想见我，就说明过得不好。我觉得……我觉得大家朋友一场嘛，她一个女孩，在外打拼不容易，我就过去了。聊了一晚上，都到半夜了，我就住在她家了。今天早晨，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睡的迷迷糊糊的，听见铃声以为是闹钟呢，习惯性地就按了。这个这个，你听见的东西呢，每一句，我都可以解释，听见的事情……就是你听见的那样，我帮她做早饭，拿衣服什么，但肯定不是你想得那样，绝对不是。老大，老大，昨天晚上，我就已经跟VIP说清楚我有喜欢的人了。”
自认为解释清楚，霍思邈看着刘晨曦，等了半天，刘晨曦还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一言不发。霍思邈不由得纳闷，“我说完了。”
“嗯。”刘晨曦低低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霍思邈，”刘晨曦低声回答，“我跟你说过，我相信你，所以有事，别瞒着我。”
霍思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没有。”
刘晨曦疲惫地垂着头，霍思邈看不清他的神色，“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想把事情解决了再告诉你，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任何不相干的人扰乱我们的生活，这话我没忘。”
刘晨曦似乎是想了想，点了点头。
霍思邈询问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
刘晨曦扯了扯嘴角，既不是笑，也没有开口，只是让人看着，莫名感到几分苦涩。
霍思邈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说话。”
刘晨曦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眉宇间是暮色的沉寂。
霍思邈看着那双熟悉的墨色的眸子，那汪熟悉的暗色深邃中，没有宠溺的笑意，没有燃烧的愤怒，没有暗涌的波涛，也没有受伤的疼痛。那其中什么都没。只有平静的，丝毫不起涟漪的，清凉的，一潭死水。
那其中并无苦涩，却看得霍思邈倏地慌了，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刘晨曦这样的神情，这样近乎于心灰意冷的神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陌生感却呼之欲出，“刘晨曦？”
刘晨曦还是那幅淡漠的神情，缓缓开口，“我今天……我……”他犹豫了一下，转而道，“你……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给文谷，给南南，给我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更是给你，一个交代。”
霍思邈木木地点头，虽然没有完全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交代？”
刘晨曦顿了顿，“我觉得我需要……最需要，给我们的爱情一个交代。”
嗯，给爱情一个交代……霍思邈下意识地跟着点头，给爱情一个交代……一个交代……交代……？等等！霍思邈的动作僵住，等等！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交代？
交待就是结果。
我们在什么时候得到结果？
只有在一件事情终结之时，才有结果。
他刚刚说，要给自己有名无实的婚姻一个交代。
是的，那段婚姻，确实需要一个交代。
可是他又说，要给他们的爱情，一个交代。
一个交代。
霍思邈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绞紧，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恐惧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收缩。
那种握着一手流沙，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挡他从指缝中溜走的无力感觉，让霍思邈心惊。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即将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霍思邈知道，两个人一路走到现在有多不容易。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不过是仗着刘晨曦的宠爱，肆意妄为。可以在吵架的时候口不择言，可以生气了摔门就走，可以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短信直接关机，无论做的有多过分，霍思邈都清楚地知道，刘晨曦就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不曾远离。
但如果在从今往后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笑着包容自己的任性；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只为早点带给大洋彼岸的自己一个温暖拥抱；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做好热腾腾的早餐，再叫自己起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自己生病时，日夜不寐的守在病床前照顾；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吵架之后，做一桌子自己喜欢的饭菜，讨自己开心；再也没有一个人即便被自己伤的体无完肤，还会拉着自己的手，说我相信你；再也没有一个人，身上有着自己熟悉的气息和温度，能让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宁神心安。
霍思邈不敢去想，失去了这些，自己该怎么继续生活。
他曾经一直以为，自己付出的爱，从来都不比刘晨曦所付出的少。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确实在每一个大风大浪中都选择做一个牺牲者，然而，却从未想过，刘晨曦每次都在沉默中牺牲更多，当初他们的爱情被父亲发现，他牺牲过亲情的温暖；被迫结婚，他牺牲过自由的生活；让自己去俄罗斯留学，他牺牲过爱情的陪伴；在每一次争执和吵架中，他甚至牺牲了愤怒的权利，一味地容忍让步。他把爱分割成无数份，融进霍思邈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融进空气，水，和阳光中，融进霍思邈生命的每一个角落，细小到他几乎没有察觉，却又丛集到让此刻的他难以自已地颤抖——那些温暖，早就密布在了他全部生活，失去了，岂不如同重新活过？
“什么交代？”霍思邈压抑着声音，这一句，却是在问，你有何打算？你终于厌倦了吗？一味的付出和给予，却得不到同等的回报，一定很累吧。你要离开了吗？我现在才看透这一切，是不是已经太晚？
刘晨曦偏着头，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是眉宇间的疲惫难以遮掩。如果人的一生，只有限定数量的感情可以动用，限量的爱，限量的悲，限量的快乐，和限量的痛苦，那么刘晨曦便早在这十年里，透支了自己一生所需要的感情，一颗心早已变得与年龄相背而驰的苍老，疲惫不堪。如同一个迟暮的老者，或许是看透了红尘是非，抑或是再无心力去巧取豪夺。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感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霍思邈的不努力，让他苦苦支撑得力竭。
“十年……十年了，”刘晨曦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扣在霍思邈的手掌中，他的声音是累极了的沉重萧索，“霍思邈，十周年，快乐。”
十年，他们在一起，十年了。
其实他们并未刻意记过具体的纪念日期，只是到了大概的月份，想起来了就提一句，一起吃顿饭权当庆祝，想不起来也就不了了之。
人的生命中不过就那么几个十年，能相伴一起走过来太过不易。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他们要为这个十年，做点什么。
这个十年，总不能成为最后一个。
霍思邈其实想过，不止一次地想过，刘晨曦会在什么样的地方，带给自己什么样的惊喜，当做十年的礼物。他想过会有烛台，会有红酒，会有温暖的拥抱，湿热的亲吻，然后刘晨曦会浅笑着对自己说，霍思邈，十周年，快乐。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汽车狭小的空间里，胶着的气氛中，语气冷淡疲惫。
那句“快乐”，与其说是一句庆祝，倒不如说是一句心灰意冷的道别。
海子说，或许，当一段不知疲倦的旅途结束，只有站在终点的人，才会感觉到累。其实我一直都明白，能一直和一个人做伴，实属不易。
刘晨曦看上去是那么累，也许对于他而言，十年，已经是个终点了。
霍思邈望着刘晨曦，望着那人平静的神色，终于渐渐绝望，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十周年，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BGM：《如果我变成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