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很久,还是刘晨曦低头笑了笑,打破了压抑的,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唇角挂着笑,眸子中却有几分讽刺,轻声问道,“洗手作羹汤了么?”
霍思邈心中‘哐’的一声,如有巨石砸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说话之前怎么就不知道先过过脑子?!佯自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道,“这都是开玩笑的话……”
刘晨曦笑了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小,只是浅浅地笑着,没说什么,他凝视着霍思邈,神色在一瞬间柔软了下来,情深款款。
他早晨在电话的另一头听着,声音时近时远,有时听着并不真切,但他听见霍思邈拍着房门,说,菁菁,起床了。
刘晨曦有些恍惚,想起原来他们一起生活时的日子。
霍思邈睡觉时总喜欢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怀里抱着个枕头,从门口看过去,床上就是圆鼓鼓的一团,刘晨曦走过去,拍拍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起床了。”
“嗯……”霍思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咂咂嘴,转头继续呼呼大睡。
“快点起来,上班该迟到了。”
“再睡一会儿……十分钟……”
刘晨曦无奈,俯下身,对着他的耳朵吹气,“那我可自己走了啊,你上边迟到扣奖金可别怪我。”
霍思邈从被窝里伸出手,一把抱住刘晨曦的手臂,“陪我……”
刘晨曦趁机一把将被子掀起来,“起床!”
霍思邈这才睁开眼,颇为哀怨地看着他,“你是铁打的么,昨天晚上折腾那么久今天一早还这么精神。”
刘晨曦丝毫不理会他的控诉,昨天晚上有没有放开了折腾他心里清楚,所以直接拎霍思邈推进卫生间,“刷牙洗脸,然后出来吃饭。”
他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霍思邈说,为了你,我都洗手作羹汤了。
刘晨曦苦笑,其实霍思邈什么都会,即便没有了自己,他依然能生活得很好。不但能够自己生活的很好,也许还能去照顾别人呢。霍思邈在自己身边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想要什么只需要张口,就有人把东西递到手边。刘晨曦一厢情愿地愿意在他身边,为他做一切他想要的事情,可是也许,霍思邈根本就不需要呢。
他听见,哗啦啦的水声,霍思邈说,大小姐你快去吹头发吧,待会儿再感冒了。
“怎么又湿着头发就看电脑,也不怕感冒。”刘晨曦见霍思邈头发上还滴着水,走到他身后,拿毛巾盖在他头上,把水擦干,又拿过吹风机,揉着他的头发吹干。
霍思邈笑嘻嘻地回头,大喇喇地回他,“我还年轻,没那么容易感冒。”
刘晨曦在他的头上胡噜了一把,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他听见,轻松的调侃和笑声,黄菁菁说,亲爱的,你最好了。
每每做错事情得到原谅,或者刘晨曦做出讨他欢心的事情,霍思邈都会凑到刘晨曦身边,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甜甜糯糯,“亲爱的,你最好了。”
他听见,黄菁菁说,如果以后每天你都能这样给我做饭就好了。
霍思邈吃到喜欢吃的东西时,会笑容暖暖,“以后每天都给我做,好不好?”
霍思邈靠在刘晨曦怀里,会找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叹一口气,“如果能一直都这样,该有多好。”
霍思邈认真地看着刘晨曦,语气郑重,“我希望,我们能一直走下去。”
他听见,霍思邈说,牛奶要热一热再喝。
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按断了电话。
刘晨曦听着曾经和霍思邈之间的温馨缱绻,如今角色变换,自己赫然成了旁观者,而站在霍思邈身边的,已然成了别人。
他曾经以为他们的关系坚不可摧,容不得任何人插|入,可是原来,打破十年的固有,不过这样轻易。
还真是,物是人非。
手机在一旁固执地响了很多次,刘晨曦没有去看。
打来电话的人,也许是霍思邈,也许不是。
不管是或者不是,他都已经不想去理会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不去操心任何人或事,只是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分钟,他可以不是神经外科的老大,不是众口交赞的医生,也不是那个别人眼中完美的恋人。
他只是他自己,只是刘晨曦。
几十年来他活得很累,总有太多的责任要担负,这一刻,他终于不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再为了让任何人满意而压抑自己,不再强悍地支撑着整个世界,可以隔绝外界的一切,卸下肩上的重负,审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独自舔舐。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边传来些响动,刘晨曦没有理会。
“叩——叩——”玻璃上的两声敲击终于让刘晨曦抬起了头,窗外,是霍思邈还未隐去焦急和不安的神色。
见到霍思邈,刘晨曦并不意外,霍思邈来,或者不来,他都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他本没有抱着任何期许,没有想过他会焦急得找来,还是对一切都无所察觉。在看到霍思邈的这一刻,他的心里倒是突然隐约希望,自己能看到这个人的在乎。
于是刘晨曦抬手开锁,霍思邈坐了上来,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假装轻松的口吻下,满是压抑的急切和不安。
刘晨曦有些难过,霍思邈的在乎他心知肚明,可是在乎并不能支撑起一些,化解冲突和矛盾。这些年,他习惯了宠着霍思邈,凡是小事,说几软话就过去了,大一点的争执也不过是霍思邈半撒娇半道歉地,刘晨曦硬不下心来给他难堪,反正霍思邈委屈了他跟着心疼,早养成了霍思邈不羁的性子。
他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霍思邈,他看着霍思邈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崩溃,看着他眸子中的慌张和恐惧,心里疼得要命。
他苦笑,低下头,轻声道,“不看看,我给你的是什么吗?”
霍思邈混混噩噩地望向自己手中的东西,那赫然是一个绿色的小本,他慢慢将本子翻过来,三个金色的黑体字赫然映入眼帘。
他有些愣愣地抬头,“什么意思?”
刘晨曦温和地笑了笑,“交代,这是我给所有人,所有事情的交代。”
这是我给你的交代。十年前,我们决定在一起,那个时候,我只属于你一个人。这十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十年之后的今天,我希望我自己,依旧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只你一个,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生活好坏,我都想和你继续走下去,相伴相守。
霍思邈的眼中满是惊异,他怔怔地望着刘晨曦,惊喜和难以置信最终都变为嘴角的一缕笑容,在刘晨曦的肩膀上推了一把,“吓唬我好玩儿是吧?!”
刘晨曦伸手揉了揉霍思邈的头发,低下头,叹了口气,声音很轻,“霍思邈……”
霍思邈向后一闪,狐疑地看着他,警惕道,“你想干嘛?”
刘晨曦靠在座椅上,面容静如止水,神情淡漠。
霍思邈同他对视了一阵,心里不由得地又开始没底,讷讷地蹭过去,拉住他的手,“怎么了?”
“十年了,霍思邈,十年,从你进咱们医院,我们搬到一起生活开始,你还记不记得,在那个时候,我们在住在医院后面的老楼里,租的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你搬进来的那天,带了蛋糕,说是庆祝乔迁之喜,我当时还说,这蛋糕应该留到我们一起买房,住进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时在用来庆祝。然后你也没说什么,就把蛋糕打开了,我到现在,还记的那个蛋糕上写的什么,”刘晨曦看着霍思邈略有些茫然的眼神,不由得苦笑,十年前的事情,虽然他忘记了也是意料之中,不过当年的真挚和费心让今日的刘晨曦分不清楚是不是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那上面写着,‘新婚快乐’。你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这是我们决定要生活在一起,相互承担责任,从此不再轻言放弃和分离,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苦难都要一起走下去,就此,我们的感情能被称之为婚姻。我当时就想,霍思邈愿意从以往后和我一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他付出一份,都值得我以百倍相报,他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绝不会让他后悔今天这个和我走下去的决定。”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需要很多磨合,大事小事,我们也会吵架。生活真的和谈恋爱不一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晨一起上班,晚上一起回家,二十四个小时都在一起,为医院里的事情吵,为了生活上的事情吵,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少。我不是没想过分开,我想过,只是我不敢想,没有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后来,时间长了,我们越来越适应在一起的生活,吵得渐渐也少了,那个时候我觉得,幸亏我们挺过来了,以后也许还会有争执,还会吵架,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我绝对不选择分开,想都不会去想。这么一过,就是十年。我爸去世的时候,你跟我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直至古稀。我当时,真的信了,我——”
霍思邈拧着眉,急声打断,“这本来就是我的心里话。”
刘晨曦摇了摇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的爱,霍思邈。只是你想要的太多了,一开始我以为,我都能给,可是到头来,我发现,我做不到。不光是因为这一通电话,很久了,我一直以为你能自己想明白的,不过现在看来,”刘晨曦低下头,深吸了口气,“我该和你说清楚的。”
霍思邈张了张嘴,却被刘晨曦一个眼神制止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一场审判,他隐约感觉到,刘晨曦一直以来,不过是在默默承受和忍耐心里的寂寥与苦楚。他以为自己能看清刘晨曦所有的付出,可是到头来,他能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刘晨曦心里苦了太久,而自己竟然浑然不知。想到这儿,霍思邈闭了闭眼睛,自己真的不算是个合格的爱人,别说是爱人,自己连个合格的兄弟都算不上。连谷超华都曾经提醒过自己,为老大想一想。兴许旁人都看出了刘晨曦心里的苦涩,可着全世界,只剩下最亲近的一个人,对他的心境一无所知。
“你总是说,黄菁菁是你的朋友。总是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外打拼多么的不容易。你说,你把她当成妹妹。所以,你照顾她,陪伴她,对她好。我一直觉得,这话说出来很矫情,而且我也不应该这么比较,可是霍思邈,这世界上没道理,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就得到无穷尽的关心和陪伴。爱情是需要维护和滋养,没道理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男人,就省略掉所有的细腻和温情。我对你的需要,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对自己爱人的需要,是相同的。迷茫的时候需要你的支持,急躁的时候需要你的理解,悲伤的时候需要你的宽慰,我需要你,在我身边。这种需要本身就无关性别。更何况,你总是说,她只是一个朋友。黄菁菁,刘娟,美小护,她们在你口中都是所谓的朋友,但是你给这些朋友的时间,比给爱人的还要多,这对你来说,真的没有什么不妥吗?”
霍思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刘晨曦所说的一句句都是事实。他常挂在口边,菁菁一个女孩子有多不容易,可是他和黄菁菁一起喝酒玩乐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刘晨曦在一个对着冰冷的电脑忙碌;帮美小护家装修房子的时候,也未曾有片刻考虑到,刘晨曦一个人在医院里对着大摞的病历焦头烂额;刘娟的事情一出,他只想着欺瞒,却全然没有思虑过刘晨曦的心痛和失望。也许是刘晨曦掩饰得太好,以至于霍思邈忽略了他是压抑着心里多深的苦涩一次有一次说出“我相信你”这样的话;也许,是霍思邈真的不够在意,真的没把爱人眉宇间的寂寥痛楚放在心上。
一直以来的无所顾忌,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追悔莫及的懊恼,霍思邈闭上眼睛,声音极低,“对不起,晨曦,对不起。”
刘晨曦反手扣着霍思邈的手,十指相握,低头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霍思邈,我们这段路,走得太慌乱了。我想停下来,我们各自冷静冷静,分开一段时间,想一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霍思邈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如遭重击。
他想张口,却机械地发不出声。
各自冷静,分开一段时间。
他还记得,几个月以前,自己也是这样,平静地淡然地说一句‘分开’。
话说出口,自己其实并没什么感觉,冷漠地以为自己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做出来为两个人最好的选择。自己说的时候,也没有觉得这话有多伤人,分开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想不到,同样的话,听上去,竟然这样刺耳。
霍思邈清楚地感觉到,‘分开’二字,如同一把利刃,将自己的心割开了一般,不但要割开,还要一瓣一瓣地撕碎。
他仿佛,就要失去,眼前这个人了。
无论相伴走了多长的路,无论这一路上有多少陪伴和温馨,无论经历的多少痛苦和磨难,无论有多少付出和牺牲,他都要失去了,失去这个人,从此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方,就算回头也只能看见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了。
原来听见这话,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几个月之前,刘晨曦听着自己漠然地说着任性又无理还自己以为理智的选择时,是这样的感觉。
霍思邈深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微微颤抖,“为什么?”
刘晨曦垂着头,低声回答,“因为累了,我知道,你很累,其实我也很累,可爱情不应该是这么累人的事情,不应该走一步都唯恐下一步没有路走,不应该这么彷徨失措,不应该连一点最基本的信任和……”他猛地住了口,与霍思邈相握的手掌用力收紧,攥得霍思邈有些疼了,才又慢慢松开。霍思邈却宁可他不放开手,他宁可疼,至少疼痛能让他真真实实地感觉到这个人在自己身边,于是他反拉住刘晨曦手,握紧在掌心,执拗地不肯放开。刘晨曦也不抽开手,只是继续道,“……和忠诚都没有。这么走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与其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还不如,分开一段。”
彷徨。失措。信任。忠诚。
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两个人都未察觉的时候,一点一点破碎成了这样。
他没想到,刘晨曦心里的恐惧和担忧是那样的沉重。
“晨曦……”
“你不是开车来的么,”刘晨曦打断他,“去开自己的车走吧,我今天不去医院了。”
霍思邈摇摇头,猛地抱住刘晨曦,死死地搂着他的肩膀,手臂过于用力以至于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有的时候很自私,做事考虑不周全,我总是让你失望,让你难过。但是刘晨曦,你知道今天早晨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么?我打电话,你不接,我问别人,没人知道你在哪里,我一路开车找过来,这个城市这么大,人口那么多,可是在这么多的人里,我再也不会找到一个我爱的人了。我听着电话挂断的忙音,我才知道我自己原来有多任性,让你找不到我,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刘晨曦抬起手,似乎是想揉揉霍思邈的头发,最终却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不可闻,“思邈……”
霍思邈深吸了口气,狠狠道,“你别想放手,一辈子都别想!”
刘晨曦垂下手,声音中的最一点温度渐渐消失,“下车。”
霍思邈一动未动,“刘晨曦,我不会让你走的,永远都不会。”
刘晨曦挣了一下,声音愈发沉了下来,“松手。”
霍思邈恍如未闻。
刘晨曦一把将他推开,两个人的身体都撞到车门上,响动的声音如同空气之中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撞碎,刘晨曦面无表情,“你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吗?下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了。”
霍思邈咬了咬牙,开门下车,反手甩上车门。转身的瞬间,车已经发动,开了出去。霍思邈垂下头,他忽然意识到,刘晨曦无度的宠爱和温柔并非没有底线,也许他真的累极了,真的失望透了,真的对这段感情,对霍思邈这个人,无法再满怀激情和爱意了,无论他怎么样,都是霍思邈自己种下的因,如今也只是他要自己下咽的苦果。
这次他没有再试图去追刘晨曦,因为冷静下来的霍思邈知道,刘晨曦从不会拿感情开玩笑,他说分开,便一定是深思熟虑之后,认真决定要分开,这个决定没有人能够左右,即便是霍思邈也不行。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霍思邈跌跌撞撞地奔跑,刘晨曦微笑着、注视着他,默默等待。这一次,换做霍思邈来等。分开一天,霍思邈便等一天,分开一年,霍思邈便等一年。林间清爽的风,拂过溪涧澄澈的泉,他有足够的时间,向刘晨曦证明,这条路很长,他们还要走很远。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声,霍思邈回过神,边戴上耳机边走向自己的车。
“你们在哪儿呢?”电话那边的声音大剌剌的,满是调笑。
“你怎么跑医院去了?”
“普外有个官司,”谷超华道,“我顺道过来看看你们。你们可倒好,一起翘班了,在哪儿快活呢?”
霍思邈苦笑,“别提了,我们没在一起。”
“你又跟女演员厮混去了?”
霍思邈发动了车子,“我现在回医院,你等我一会儿,中午一起吃饭。”
“都两点了,我待会儿还有事呢。晚上吧。”
霍思邈这才看了一眼时间, “那就晚上吧。”
他收了线,揉了揉额角,刘晨曦冷漠的表情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说不害怕是假的,霍思邈明白,悲伤不可怕,愤怒也不可怕,甚至恨都没有这么可怕,最可怕的是漠然,漠然是心死。心伤了,可以救,心死了,还怎么救?他有信心等待,可是却无法抑制心慌,他真的难以想象失去刘晨曦的生活。
不过回到医院,他很快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了。他的病人二次脑梗,霍思邈直接进了手术室,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打开手机看见赵文谷的短信说刘晨曦下午回家就一直在房间里锁着门没出来,问他出什么事了。霍思邈打了几个字,删除,退出编辑界面,打开通讯录,打给谷超华。
“我忙完了。”
“都八点了。”
“出来陪我喝酒。”
“……好。”
霍思邈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谷超华大部分时间在听,他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自己很爱霍思邈,让他真正放下绮念的,并非是对霍思邈和刘晨曦关系的了解,而是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像刘晨曦爱霍思邈那样,去深爱一个人。也许在年轻的时候,他们都能不顾一切地,勇往直前地付出感情,付出精力,付出时间,付出一切。可是时间长了,任何感情都会变质:金钱,权利,名誉,社会压力,工作压力,柴米油盐,全部都被放进生活里,还哪会有百分之百纯粹的爱?感情和利益缠绕在一起捆绑着世间的情人,每个人都最爱自己。可是谷超华看见,在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爱都如水一般会随着岁月的磨砺蒸发时,刘晨曦的爱如同酿造的红酒,岁月荏苒,却更加浓香醇厚。
他认识霍思邈多年,毫不夸张地说,男人的劣根性在霍思邈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倒不是说他有多么滥情,只是对于一个有伴儿的人来说,未免太放纵了些。谷超华不知道刘晨曦是怎么做到包容霍思邈的任性和风流,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那样心胸,如海一般广阔,汹涌着温柔和宠爱。
所以他对霍思邈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刘晨曦更爱你。”
霍思邈喝得醉醺醺的,打了个酒嗝,“这个世界上,我,我也……”
“你也是最爱他的人吗?”
霍思邈晃了晃酒杯,“我……”
“我不觉得你是,”谷超华拿开他手里的酒杯,“我觉得文谷比你更爱刘晨曦。”
霍思邈脸色通红,眯起眼睛,张了几次嘴,最后指着谷超华的鼻子,骂道,“放屁!你你你,你给我说清楚!”
谷超华挑了挑眉毛,“你们两个的事,我可不清楚,不过你看你在女演员身上花的时间和心思都比在老大身上花的多嘛。”
“我跟老大,我们,我们都在一起多少年了,我们之间,”霍思邈把自己的酒杯抢回来,声音渐弱,“我们之间才不需要这些……”
谷超华嗤笑了一声,眼神里有几分不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霍思邈,陪伴是人类本能的对爱的表达方式。”
霍思邈的表情像是被噎住,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无法找回自己的声音。陪伴,在自己需要陪伴的时候,刘晨曦总是最快地赶到自己身边。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拥抱,永远让自己有个肩膀可以依靠。
可是,当刘晨曦说“一起回家吧”,得到的答案是“我晚上约了菁菁。”
刘晨曦说,“你过来帮我做课题。”听到的回答是,“这种好事还是别找我了。”
刘晨曦说,“让我抱一会儿。”看到的确是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霍思邈一时间有些错愕,自己究竟是怎么样一次又一次地忽略了这样近乎于恳求的暗示,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玩笑,每一次似真似假的戏谑的背后,分明都是一句“我需要你”。
谷超华没理他,手里拿着酒杯把玩。
霍思邈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拿过瓶子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几番反复,一瓶酒很快见底,他“咣”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猛地站起起来。
谷超华抬头看他,“怎么了?”
“我现在就找他去。”
谷超华跟着他站起来,“我送你。”
霍思邈想都没想,掏出车钥匙就扔给他。
谷超华接过钥匙,瞪着他喊道,“真拿我当司机啊。”
霍思邈没理他,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谷超华撇撇嘴,追了上去,“早知道不给你喝那么多酒了,让人买了你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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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人敲得梆梆作响,赵文谷打开门,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霍思邈扶着门框,迷糊地抬起眼,“刘晨曦呢?”
赵文谷下意识地侧身,“在里面……”
霍思邈不等她说完,冲进了房间,扫视了一圈,大声问道,“人呢?”
赵文谷关好门跟来上,“你小点声,南南已经睡觉了。”
霍思邈深吸了口气,努力甩开酒精对大脑的控制,又问了一句,音量正常,“刘晨曦呢?”
赵文谷指了指卧室紧闭的门,“他中午回来就没出来过,锁着门也不让我进去。”
霍思邈两步冲过去,“刘晨曦!”
门后一点动静都没有,霍思邈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刘。晨。曦。”
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赵文谷地担忧道,“他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霍思邈不耐烦道,“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儿?”说罢,又提高了声音,喊道,“刘晨曦!你给我把门打开!不开我踹了啊!”
他等待了几秒,向后退了几步,没有理会赵文谷的阻拦。
他向前冲了两步,还没等动作,门已经猛地从里面被拉开,刘晨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屋子里烟草的味道立马窜了出来,霍思邈吸了吸鼻子,冲刘晨曦扬起一个笑脸道,“你要把房子烧了呀?”
说着话,人却扑到刘晨曦的身上,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将他推进了充斥着烟味的房间。
霍思邈一手勾住刘晨曦的肩膀,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人按到了床上,循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浓烈的酒气和烟味混杂在两个人的口鼻之间,刘晨曦侧头躲闪了一下,霍思邈的动作立马缓了下来,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受伤。刘晨曦从来不会避开他的主动献上的亲吻,他会温柔地或者霸道地回应,会把霍思邈箍在怀里,含着霍思邈的唇瓣吮吸,他会伸出舌尖舔|弄霍思邈的上颚,压着霍思邈的舌根在他口中搅动,会在两个人都呼吸困难的时候才慢慢分开,然后喘着粗气,再低头碰一碰彼此的嘴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刚一被触碰,唯一的回应就是立刻避闪。
霍思邈感觉到那双熟悉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手臂,力道一如既往地仿佛要将人锁住永不放手一般。
“刘晨曦……”霍思邈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可是软软糯糯的语气丝毫未变,只是多了几分化不开的苦涩。
刘晨曦手上的动作略有停顿,幅度极小地在霍思邈的手臂上摩挲了几下,又复握紧。
“别动。”霍思邈低声说。
刘晨曦抬头看进霍思邈的眼睛,那双明眸中溢满了哀戚和自嘲,他心中疼得发麻,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毫无意义地折磨着两个人。他见霍思邈闭上眼,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似的,然后继续说道,“你不用一天里面把我推开两次,”霍思邈低声笑了笑,声音如同在喉咙中被撕裂了一般,像锯好的木片上参差不齐的边缘,扎进刘晨曦的心中,“不用赶我,我自己走。”
说完,他缓缓撑起身体,手臂从刘晨曦的手掌中滑出来,一点点将重量从他身上移开,站到床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去看刘晨曦,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刘晨曦僵在那里,他确实是要把霍思邈推开没错,可是霍思邈并不清楚那些熟悉的拥抱亲吻充斥着甜腻的香气,如同毒品一般令人上瘾,霍思邈并不清楚那么多么的无法抗拒,所以刘晨曦的动作才会那么缓慢,仿佛每使出一点力气,身体都恼人地想要反向把人按进怀里。可是刘晨曦知道,他们之间每一次矛盾,都总以亲热缠绵为结尾,就好像一个亲吻,一场性|事,就能解决所有不可调和的争执一般。可耳鬓厮磨之下,却掩埋着越积越深的分歧,直至有一天,他们会争吵到不可开交,相互厌倦,记忆里只剩下丑陋和怨恨,直至花白头发的那一天,都天各一方。刘晨曦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感情走到哪一步,他无法允许自己明知妥协的结果还视而不见,他难以承受曾经的柔情蜜意变为仇视悔恨,他宁可他们现在分开,哪怕带着对彼此刻骨的爱和思念天各一方孤独终老,曲终人散,随着在岁月中被磨灭的激情,劳燕分飞,各奔东西。
他便一直维持着这僵直的姿势,听见霍思邈并不平稳的脚步声,听见大门被打开又被撞上的声音,一动未动。那姿势仿佛是一个拥抱,抱着并不存在的爱人,难以放手。
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刘晨曦伸手捞过床头的电话,接了起。谷超华上来就窃笑着问,“我没打扰什么吧?”
刘晨曦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没心情和他玩笑,直接问道,“什么事?”
“你们家霍思邈醉成那样,你不会以为他自己开车过来的吧?”
刘晨曦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我估计他今天晚上不下来了吧,”谷超华继续道,“车我停在楼下了,是你下来拿钥匙还是我明天去医院办事给你送过去?”
“什么?”刘晨曦错愕,“霍思邈……他……你稍等一会儿,我现在下来。”
挂断了电话,刘晨曦走出房间,明明霍思邈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走路都走不稳了,自己居然还放他出去?谷超华没有看见他,那他能去哪儿呢?
焦急一瞬间涌上心头,霍思邈转身前悲伤的神情又闪现在眼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什么一点要把人推开?为什么非要狠狠地伤他?刘晨曦感觉到自己的心狠狠抽搐,恨不得将霍思邈所感知到的痛全部返还到自己的身上,即便这样,都无法平息心中的懊恼。
他匆匆打开房门,一个黑影倒下来砸在他腿上,刘晨曦下意识地伸手扶住。
他低下头,霍思邈正倚着门背靠着墙壁,坐在楼道的地上,脸色微微发红,呼吸有些急促,看样子像是是喝了太多酒,冷风一吹,睡着了。
刘晨曦蹲下,捧住霍思邈的脸,叫了他两声。
霍思邈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掌,身体向前一倾,额头抵着刘晨曦的肩膀,栽进了刘晨曦怀里。
刘晨曦差点被他撞倒,单手撑了下地,稳住把人抱紧。
霍思邈温热的鼻息喷在刘晨曦的胸口,透过夏末单薄的衣服,让一小块皮肤的温度骤然升高,又透过皮肤,径直暖进了心脏。
“霍思邈?邈邈?”刘晨曦拍拍他的脸颊,嘴唇贴着他的额头,“醒醒,进屋去睡。”
“晨曦……”霍思邈依旧闭着眼,胳膊一甩,搭上刘晨曦的肩膀,迷迷糊糊地张口,低声呢喃,“晨曦……”
刘晨曦的心瞬间软了下来,这一天时间做过的所有心理建设,努力让自己冷硬下来的心脏,全都随着霍思邈呼在自己心口的热气融化,“听话,咱们进屋去睡。”
他向后退了一点,想扶霍思邈起来,却被霍思邈一把勾住脖子拉了回来,声如细丝,语气委屈得仿佛要滴下泪来,“别走……晨曦……”他又往刘晨曦的怀里拱了拱,声音低不可闻,“也别让我走……晨曦……”
刘晨曦倒抽了口气,低头亲了亲霍思邈的额头,嘴唇凑到他耳边,“我不走,霍思邈,我不走,谁都不走,咱们回家,一起回家。”
他一手握住霍思邈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另一只手搂紧霍思邈的腰,将人架了起来。喝醉的霍思邈没有一点力气,自身的重量全倚在刘晨曦的身上,两个人好似蹒跚学步的婴儿,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房间。
小心翼翼地将霍思邈放在床上,跪在床沿上为他换上睡衣盖好薄被,刚要转身离开,手腕猛地被握住。
刘晨曦低头望着霍思邈的睡颜,任他攥着自己的手腕,没有再动。
床上的人面色依旧泛着潮红,呼吸略有些不平稳,显然睡得并不踏实。
刘晨曦就静静地等待着,等霍思邈的呼吸逐渐变得安稳悠长,他俯下身,嘴唇贴上霍思邈额头的一瞬间,按着霍思邈攥紧自己的手,犹如夺走一个孩子最心爱的玩具,近乎残忍地扒开那五根修长的手指,移开了手腕。
霍思邈似乎真的睡得很沉,刘晨曦将他的手放进了被子里,便站了起来。
下楼拿了车钥匙,从客厅里倒了杯水,放在了霍思邈的床头。
他又站回了床边,凝望着霍思邈,目光与空气胶着在一起,难以移开。
过了良久,他才慢慢弯下腰,温暖的手掌抚上霍思邈的脸颊,嘴唇再度贴上霍思邈的额头,好似弥补一般,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又亲吻了一下霍思邈的唇角,贴着他的嘴唇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晚安,霍思邈。做个好梦。”
说完,站起来,转身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拖了好几个月,我都没脸上来了><
实在抱歉,这几个月又是刷SAT又是刷GPA,虽然还没忙完,不过总算阶段性地告一段落,能抽出点时间码字。(喂!好几个月了才弄出个 大结局上篇 好意思么!(捂脸
不知道还有没有姑娘在追……QUQ
大结局下篇我会尽快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