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已经好几天了,私塾的教学也告一段落。
私塾里留守的小鬼们纷纷挤进特制的大暖炉里,伸出手一边剥着桔子,一边听松阳老师手中的三味线泠泠作响。
那声音轻盈婉转,混进屋外清冷的雪的气味,小鬼们眯着眼睛鼓着腮帮听那弦音颤动,在这温暖平和的氛围中闲闲的摇着脑袋。
马上就要过年了。
哪个小鬼不喜欢过年呢?能吃好吃的,能穿新衣服,能收到新年礼物,甚至能通宵玩闹而不会有人拎着你的耳朵逼你睡觉。
小鬼们很高兴,要不是屋子外面实在很冷,衣服实在很少,他们一定更乐意跑到外面去玩而不是坐在这里听老师弹琴——虽然的确挺好听……
松阳当然知道这群小子们想的是什么。不过昨天还扫荡了整个院子玩打雪仗,玩得满头满脸衣衫尽湿,所以今天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出去了——新年还是要健健康康的过才对。
可是小鬼们后来还是出门了。却不是去玩的。
拨着琴弦的松阳听见门口的响声出去查看,回来的时候温温的脸上没了笑容。
他说:“中岛奶奶去世了。老师要去帮忙。”
中塾的孩子们愣住了。
中岛奶奶?就是那个没事喜欢调戏他们的那个老太婆?
小鬼们面面相觑。
中岛奶奶,原名藤原素京,芳龄97岁,绰号【奶奶】,而她的年纪的确够村子所有的人都叫她一声奶奶。她住在村子的北边,丧偶,无子,平常最大的兴趣大概就是调戏他们这群小鬼。
几乎所有的小鬼们都有恐怖的经历。
被奶奶级的人物抱在胸口,不停的蹭着头;或者是被布满老茧和褶皱的手搓圆搓扁;或者是一个不注意被抱个正着然后飞快凑过来一个烈焰红唇(已经不是烈焰红唇了)印上烙印;或者被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回头一看某个奶奶正朝你嘿嘿阴笑……
简直不堪回首!
紫毛环抱住自己,还是没能阻止自己的寒毛孔从头皮到尾椎骨依次炸裂,看来这货一定被烈焰过……
假发还好,因为每次他都是跑的最快。不过偶尔也有失手,清秀的小脸被狠狠揉过,所以丫的表情也不怎么好。
其他的人也是表情各异,不消说,都吃过这位奶奶的苦头。
倒是卷毛最坦然最轻松。也是,谁会想去拥抱一个总是抱着剑,还是卷毛死鱼眼,一点都不可爱的小鬼。
卷毛剥了一个桔子,整个丢进嘴里。
等到晚上松阳匆匆回了趟私塾告诉大家他今晚要在中岛奶奶那里过夜。
小鬼们不依。
松阳只好摸摸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中岛奶奶没有后代,老师要作为奶奶的儿子为她守灵。”
小鬼们只好放手。
松阳走后,小鬼们呆不住了。也不知是谁起得头,一群小鬼偷偷摸摸溜出私塾往北去。
中岛家的人还没散完,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小鬼们只好贴着外墙溜进院子,一堆人趴在墙上往里伸脖子。
松阳正在这间屋子里。他手上托着厚厚的一个包裹,低头不语。
“收下吧吉田先生,这也是中岛奶奶一片心意。”松阳面前的大叔缓缓说道,眼角湿润。
松阳轻叹一声,走到屋子中间的棺木前面,向棺木里的人深深地行了个大礼。
门外的小鬼们完全没听明白,只觉得老师那郑重的样子似乎还是第一次见,有些不知所措。
“进来吧你们这群小鬼。”屋子里的大叔已经看见了一堆要探不探的小脑袋,无奈地说。
小鬼们默不作声的进屋。
松阳叹气。
大叔看松阳一脸为难,也不想催他,只说:“老年人在冬天总是很难熬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已经没了,就按她说的做吧。”
松阳微微点头,对小鬼们说:“都做过来。”
小鬼们默默坐下。
松阳把包裹放在膝盖上,眼睛扫过每个孩子:“这是中岛奶奶留给你们每个人的礼物。”
没错。用大红纸严严实实包起来的,不多不少15份鼓鼓囊囊的红包。
小鬼们低头打开红包,然后有小鬼开始哭。
倒不是钱很多,只是每份红包都带着一张小纸片。
卷毛看着手中的话,死鱼眼慢慢睁大。
【真想抱抱你。】
卷毛的喉头动了两下。
他想起自己冷冷回头,那个奇怪的婆婆总是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嘿嘿的笑。
笑得很丑,五官都揉到了一块,身为一个女人却几乎没有符合女人的容貌,阴森森的像是什么暗黑生物。
她对其他的小鬼下手,却从来不敢碰他,不仅是因为他手上的剑,还因为他的红色的冷冷的死鱼眼。
他一直以为是嫌弃。
出殡的那天天气很好,虽然云还没散开,却有几缕阳光挣扎着穿越云层参加这场葬礼。私塾的小鬼们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恭敬的为奶奶送行。
卷毛难得没把剑带在身上,他拢拢袖管,望向前方简朴的石碑,神色平淡。
“中岛奶奶。”他慢慢的喊出这个名称,字正腔圆。
松阳回头,那双绯红的死鱼眼依旧没精打采,那头上乱糟糟的卷毛也没有要屈服的意思。可是总觉得不一样了。
不是抗拒的沉默,也不是无所谓的疏离。
锋利的剑收起了寒光,以大地的沉稳包容这个世界。这应该是中岛奶奶对卷毛的期盼吧?
卷毛抬起头,风吹动他的头发。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想知道被按进怀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呼出一口气,转身,伸手拉住老师的衣袖。
老的逝去,新的诞生。
但是这个人,只有这个人,不能放手。
松阳偏过头,把卷毛的小爪子包进去。
“马上就要过年了。”松阳说。不知道说给谁听。
而这注定是一个记忆深刻的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