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松阳私塾里一片宁静。
也是,现在还在年头里,白天小鬼们热热闹闹的玩地尽兴,晚上头一沾枕头就寻周公去了。
不过浓郁的夜色里还是有小鬼睡不着,他仰面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仿佛离魂。边上的假发一翻身,一条大腿压上来。
他皱皱眉头,刚想动手,手肘就被制住了。他转头,一张血盆大口“啊呜”咬上他的胳膊,把哈喇子涂在上面。嘴巴的主人舔了两口,含糊不清的说着:“好硬的糖……”
“……”
踹开假发,又把卷毛臭袜子塞进他自己的嘴里,在院子里把手洗干净的紫毛才稍稍平复全身的鸡皮疙瘩。
月光如水。整片大地便笼罩在水光之中,朦胧的摇晃着。
波光潋滟的山川披纱戴锦,夜色下显出妖娆的身姿。平地的村庄安然熟睡,在氤氲中发出喟叹。就这么站着就仿佛自己要浸进水月里,或许一回头就能看见锦鲤甩尾游过。
紫毛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心情。
从前就觉得了,在这里看到的夜晚才是真正的夜晚。
紫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上等的牛皮信封,光洁白亮的信纸。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
家书。
从那个地方里寄过来的。能够称之为家书吗?
紫毛哼笑一声,打开来又看了一遍。
无非是催他回宗家。说什么身份不符,说什么家门不允。
都是借口。
宗家从来都不缺少爷。
把信封揉成一团,用力扔到私塾外面的小河里。
纸在水面打了个转起伏片刻,瞬间没了踪影。
出生在富人家,从小就把深宅勾心斗角看了个够。
他瘫着一张脸走过形形色色的恭迎溜须,睁着一双眼睛不动声色的看着一场场戏。虽然是长子,却是整天无所事事。大人以为他不懂,什么闲言碎语都不避讳。他觉得恶心,所有的人心背后都是粘稠湿冷的阴暗,简直要把他逼疯。
突然一颗碍眼的脑袋浮现在眼前。
七岁年纪摆一张七十岁的正经脸,以为这样就能掩盖自己是白痴的事实,脑后的马尾甩过来甩过去,比苍蝇还要惹人厌。这只白痴在眼前载歌载舞,就是想把自己拉进一个平民私塾。
“你很在意身份地位?”白痴这么问他。
甩给白痴一个白眼。他到想看看,那私塾里有什么值得他停留。
紫毛在月色中转身朝恩师的寝室看去。夜色中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神明亮。
松阳私塾本来是不收富家子弟的,但是在松阳仍是为他破了例。
他仰头问为什么,只换来老师柔和的笑。
没过多久宗家就来了人。
“高杉家的嫡长子怎么能混迹在这种地方!”
他握紧拳头沉默,幽绿的眼睛渗着寒光。
被这样的眼光所迫,一时无人动弹。可是一个孩子的眼神再犀利再渗人,能够撼动权势吗?能用他刚换过的牙齿撕扯下华缎包裹的束缚吗?能够用他细小的手臂撑起自己未来的路吗?
被仆人押住的时候他绝望的想,他要变成父亲一样的人了,处在权利的中央,步步算计,步步利益。
年幼的他挣得双手破皮,仿佛裂锦破蛹。
然后他看见那个从来温温笑着的老师手腕微动,拔、转,须臾间架上宗家仆人的脖子。
还是那张柔和的脸,温文如玉,此时却发出帝王般的威压。
“放开我的学生。”松阳说。
他是被救了吧,是被拯救了吧。
从此他终于能舒展枝叶的真正活着了吧。
那些算计,那些利益,那些金钱和欲望,从此与他无缘。
毛茸茸的头叩在地板上,一字一顿:“请教我。老师。”
紫毛回过神,缩缩有些凉的手脚。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果然有些冷。
于是他搓搓冷冰冰的小脸,小跑着奔回寝室。
所以不要说多年以后那个时不时露出疯狂表情的总督有多么中二多么牛角尖多么想不开。
你拿走了耗子的最后一块奶酪,它必须咬下你的手指。
高杉晋助一直觉得,入侵也好,攘夷也罢。于他的人生买一只是可有可无不痛不痒的东西。
他窝在这里,有老师有同伴,有樱花有月光,外面打的天崩地裂都不关他的事。
不管是从前的主战还是现在的主和,不管是从前的杀天人还是现在的屠同胞。他在意的都不是这些。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幕府动了吉田松阳。动了他最后一块奶酪。
所以他要鱼死网破。这种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咬破敌人喉咙的疯狂,在日后,在多年后,刻在这张被冻得红彤彤的小脸上。
松阳老师拯救了紫毛,拯救了假发,拯救了卷毛,拯救了私塾里所有的孩子。
这种名为家的拯救在当时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会导致如今的分裂背向。
那么究竟是什么错了。
是紫毛,是老师,是幕府,还是整个时代。
多希望时光凝在分别前。
而此刻,离那无妄之火,至多还剩下两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