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咳、咳咳……”
滴答、滴答……流了一地的液体，红色的，刺得人眼球发疼，是血。好像颜料桶被打翻了，百货商场顶层的地面惨不忍睹。
黄濑趴在地上，如同一只被晒干了的青蛙，四肢有气无力地伸展着。
他的右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否被踩断了骨头，而左手，正紧紧攥成拳头，手心里，攥着一个首饰盒——
水瓶座的耳钉，就在里面。
这是黑子买给他的，是黑子给他的承诺！
静坐在电影院休息区里，白井狩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黯淡了。
这小子，很能打么！
自认为从暴力团里借来的人手都是职业的，他原本没想过黄濑能撑这么久。由于有了之前青峰的前车之鉴，他这次采取了比较保险的方案。其实那次，他并没有想过要撞死青峰，并非是不敢杀人，只是主观上判断没有那个必要而已。他那时想达到的理想效果，是将青峰撞伤，阻止青峰参加决赛，让青峰意识到和黑子在一起所面临的危险，仅此而已。然而，车祸这种东西果然无法随心所欲地掌控，青峰的重伤，说实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意料之中的是，黑子将那件事归咎到了赤司身上。
哲也从小时候起就特别畏惧征十郎呢……
悠然站起身，白井狩其实并没有多高，但俯视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黄濑仍然有种高高在上的错觉。
青峰也好，这个男人也好，为什么总有些不识时务的家伙想要破坏哲也的未来呢！喜欢男人？哼，喜欢男人的男人是无法继承白井财团的！
“黄濑凉太……”
停下脚步，白井狩站在黄濑的头部附近。黄濑只要一回头就能撞到白井狩那双价格不菲的高档皮鞋。
“哲也迟早是要和女人结婚的，然后继承家业，你和哲也，没有未来可言！”
不是询问，不是威胁，也不是命令，白井狩不过是将理所当然的事，以理所当然的口气陈述出来罢了。他不认为黄濑是个笨蛋，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明白，如果用暴力可以令黄濑死心的话，他也就不用再费心思做更加过分的事了。
“呼……呼……”
张大嘴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牵动着皮肉，很痛、很痛，虽然很痛，但白井狩的话给予黄濑的疼痛，远远超出了肉体上的。
和黑子没有未来可言么……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
缓慢地翻了个身，黄濑浑身簌簌发抖，可还是爬了起来，坐在地砖上，只有上半身挺直。
即便如此，这挺拔的上半身依然带给了白井狩意想不到的压力。
“我，不会放弃小黑子的……小黑子的梦想不是继承家业，他也……不喜欢女人……你这样逼他……咳咳，是……在害他……”
熠熠生辉的金瞳毫不动摇，声音虽断断续续，但态度却坚决得容不下一丁点的否定。
这家伙……
白井狩皱眉，突然一个飞脚蹬在黄濑胸口上，咚的一声，黄濑不可抗力地向后仰，再次躺倒在地。
“咳、咳咳咳……呼……呼……”
喘息不断，血流不止。
“你懂什么！”
霍地，从头顶压下来的白井狩的声音，如同一块坚硬的岩石。
“我还轮不到你这个小鬼来教我怎么管教儿子！”
“你……真的把……小黑子当成……儿子么？”
黄濑不明白，白井狩为什么要如此伤害黑子。喜欢的人因自己而受伤，若是被黑子知道，一定会内疚到难以自拔的地步。
这就是白井狩的目的么？不、不对……
模模糊糊的视野里，白井狩的脸是愤怒的。最初笑得深不可测的这个男人，现在看起来倒更像是个普通人。
这个男人，是真心想让小黑子继承白井财团的，即便不是亲生父子……但是，那并非小黑子的梦想啊……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长辈逼迫去做不喜欢的事的黄濑，打从心底同情着黑子，以及黑子的这位继父。这两个人的想法有多么的背道而驰，不知道身为当事人的他们自己是否有所察觉。
“小黑子……”
情不自禁唤出黑子的名字，黄濑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这笑容，在挂了彩的脸上看起来格外凄惨。
“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从你这里……保护小黑子的……”
虽然声音弱的像几个月没吃饭，但白井狩听得出来，黄濑是认真的。
火气噌地一下窜到了头顶，白井狩纵横商界多年，第一次品尝到这种难以形容的挫败感。在他的认知中，人类会因欲望而变得贪婪，会因恐惧而变得胆小，会因自我保护而变得习惯于妥协和交易，然而，眼前这名涉世未深的青年人却打破了他的世界观，不知死活地挑战他的权威。
因此，他生气！
“你口气还真是不小，明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保护得了哲也！”
金瞳中，映出了皮鞋鞋底清晰的纹路，白井狩正抬起脚，然后踩下去。
“啧！”
下意识闭紧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你们是什么人？”
没能踩扁黄濑的脸，突发状况迫使白井狩收回脚。转身四下看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同样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们和他借来的那些黑衣男们正打得如火如荼。即便在数量上他的人占有优势，不过之前和黄濑的纠缠耗费了不少力气，现在看上去完全不是敌人的对手。
这些家伙究竟是……
躲在镜片后的眼瞳微微睁大，白井狩不由咬牙：“原来如此，是征十郎么……”
眨眼间，打手们全军覆没。
“看来，还是你的手下训练有素啊！”
听到慢悠悠的脚步声，白井狩转身，冲着正从电梯处走过来的一身白西装的男人称赞道。
这个男人，正是赤司。
“小……赤司……”
抹了一下额头哗哗流淌的血，黄濑也看到了赤司，感到意外的是，赤司竟然和他目光交汇了，而且这目光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冷嘲热讽，反而，带着几分同情。
“白井先生，能否请您高抬贵手？”
在走到黄濑和白井狩之间的位置时，赤司驻足，平静地询问道，用词很礼貌，但语气却绝非恳求。
白井狩，冷冷笑了一下。
在把他的人都干掉只剩下他一个的时候用“请您高抬贵手”这种说法，该说赤司是在对他表示尊敬呢，还是在故意给他施压呢！
“征十郎，你这么善待你的情敌，哲也又不知道。”
“他没必要知道。”
“哦？就算替我背了黑锅，被哲也当成是撞伤青峰的主谋也无所谓么？”
什么？
闻言，黄濑心中大吃一惊。
听白井狩的意思，当年青峰的车祸并非赤司所为？！
“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赤司很少见地说了这样一句自暴自弃的话。他不是那种会费尽心思来让别人了解的类型，黑子误解他也好，惧怕他也好，他都习以为常了。突然莫名其妙地回想起刚认识紫原时，紫原对他说过的话——
“小赤你总这样会伤害到自己的。”
结果，无需他解释也能懂他的人，似乎至今为止还是只有紫原一个。
“征十郎你是偏要和我作对了……好吧，今天我就先知难而退好了。”
推推眼镜，白井狩脸上的笑意凝固着，给人非常不好的感觉。
赤司察觉的出来，仍有些人潜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若是这些人全都冲出来，他没把握全身而退。看来，白井狩还是给了他一个面子。
等白井狩走后，他来到黄濑身边。
黄濑浑身上下全是血，不过白井狩从暴力团那边借来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以一敌百，还真是难为他了。
赤司不知怎么，觉得和青峰比起来，黄濑似乎更适合黑子。硬要比喻的话，他认为青峰像火，容易烧伤黑子，而黄濑却像光，可以温暖黑子吧！
“那个……”
脚踝被抓住了，赤司低头，发现是黄濑。
“小赤司……谢、谢……”
“不用谢我，凉太，我并不是想救你……”
这不是赤司在谦虚或傲娇，这是真心话。
“我如果真想救你，从一开始你就不会挨打了。”
听得出来，赤司没有说谎，黄濑苦苦地笑了笑。赤司征十郎果然就是如此可怕的男人，即便想帮忙，也一定要先让他吃足了苦头。
“我知道……不过，你还是……来救我了不是么？”
这样的说法也没有错，赤司无话可说。其实很早他就察觉到白井狩要有所行动，为了不让黑子被牵连，他才会和紫原一起跟踪黑子，趁机将黑子带走。至于黄濑，他的确可以早早出手相助，然而他不会那么做。其一，是他没有那么好心，其二，是他想让黄濑彻底明白，招惹黑子的结果就是如此惨烈。
“还有……小黑子……在哪里？”
异色眼瞳中映出的黄濑，惨兮兮的，全然没了平时风光的模样，但是，伤成这样却还惦记着黑子，这一点莫名地让他觉得，黄濑很帅。
“哼！先管好你自己吧！”
甩开黄濑的手，赤司在经过某个黑衣手下身边时，轻声嘀咕了一句：“送凉太去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