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在阳光下还会闪闪发光?”
“哈哈哈!是啊!”沃尔沃大笑着拍了一把约翰的肩,旁观的克拉斯暗暗庆幸自己是人类,不用被他拍得这么热情。
“我确实是孤陋寡闻了,”沃尔沃一把勾住约翰的脖子,“那些电影还说狼人会爱上婴儿呢,我才不会。这就对了,他们描述的狼人是错的,描述的吸血鬼也不会太正确……”(注2)
约翰求助地望着克拉斯,克拉斯回馈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因为,此时克拉斯正被另外几个警卫团团围住,耳边全是“你真的是那个蓝胡子克拉斯吗?”“你写的猎人蕾拉真棒,她是我最爱的女人!”“听说你彻底复活了个蜥蜴吗?”等等问题……
约翰联想到一个略有些可爱的画面:克拉斯站在警卫之中的样子……简直像被雪橇犬围着嗅来嗅去的猫。
“嘿,约翰,”沃尔沃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我一点都不歧视你,所以你别太有心理负担。”
“我为什么会有心理负担……?”
“因为你是吸血鬼啊?你难道不害怕我吗?虽然刚才我还以为他才是吸血鬼……”沃尔沃看了一眼克拉斯,“别担心,我知道你们协会的人不喜欢在这干活,我们会保护你们俩的。
桌子上的小闹钟响起来,到了这一班警卫交接的时间。约翰和克拉斯被他们簇拥着离开娱乐室,大家七嘴八舌地介绍着他们将负责的区域,以及日常的作息与交接时间。
“地堡”毕竟不是真正的监狱,守卫们的制服一点都不整齐,有的人穿外套,有的人不穿,还有人穿着运动裤和拖鞋走来走去。
约翰和克拉斯没有制服,只有徽章和磁卡,他们和正式警卫最大的区别不是服装,而是神色。大男孩守卫们昂首挺胸,现在看起来充满强硬气质,而约翰和克拉斯总是东张西望,满脸的忧心忡忡。
“那是个猫女?”约翰小声问,“他们怎么把她和那大个子关在一起?”
克拉斯在他耳边说:“它们是‘潜行兽’,那两只是同一种族,像‘猫女’的是成年形态,个子高的那个还差一两年才能成年,还没脱皮。”
“它不是女人?”
“这地方没有女‘人’。潜行兽没有性别之分。”
途经某间囚室时,室内传来低沉的男声。
“警卫,我听说那个变态要来这里了?”
这间囚室有双重护栏,里层是雕饰咒纹的普通金属,外层是具有秘银涂层的三棱尖锐柱体。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攀住栏杆,一个棕色长卷发、下巴上毛发茂密的男人向外张望着。
沃尔沃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这和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啊,”男人咯咯笑起来,“我非常期待见到他。相信我,长官,我不会为难他的,只是想和他叙旧。”
囚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沃尔沃挥挥手,叫警卫们各自工作,不要理睬他们。
“我带你们继续走走,然后就回自己的岗位,”离开这个监区时,沃尔沃对约翰和克拉斯说,“刚才那个是海登,我的同族。小心点,他很狡猾,在犯人们中有一定影响力。”
“‘那个变态’又是指谁?”约翰问。
“是今晚将被送到‘地堡’的犯人。我们都叫他浮木,他曾经是猎人。我猜,典狱长应该和你们提过了?”
“你们不调查他的本名是什么吗?”
“也许有人调查吧。在猎人的世界里,这不重要,只要抓到的是他本人就行了。”
沃尔沃拍拍约翰的背,推着他走过一扇门的转角。
约翰努力回过头。他更习惯和克拉斯一起行动、肩并肩走路、偷偷低声交换意见什么的,他不愿意把克拉斯一个人丢在那群陌生猎人警卫里面。可是,他又不能直接推开热情的狼人警卫长。
克拉斯刚要跟过去,身后的一间囚室传来微弱的声音:
“麦克先生,杰尼先生……典狱长的皮疹还没好吗?”
声音听起来尖细而怯懦,是个女孩的嗓音。
克拉斯看向囚室,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倚在墙边,她的浅色金发长及脚踝,身材娇小,穿着露出双肩的白色吊带长裙。
她瘦削的锁骨上嵌着两对椭圆形红宝石,锁骨凸起处分别有两个,位于肩头的末端还有两个,宝石深处是黑色的内核。
守卫们应声回过头,被称为杰尼的年轻人叹口气:“他的皮疹是好了,但胃病又犯了。”
“他什么时候能好?我的翅膀好痛,只有他能治疗我。”
“罗素先生说愿意帮助你。可是他对你过敏,皮疹还算是轻的呢。他得暂时得休息几天。”
克拉斯靠近囚室:“请转过去,我看看你的翅膀,也许我能帮助你。”
她点点头,转过身去。洁白的双翼收拢在她身后,白羽毛穿过金色瀑布般的头发。
她看上去就像宗教画里的天使。
TBC絮言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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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警卫长就是在带团啦。也就是在当DM,带警卫们跑DND团……
注2:他们俩在吐槽知名的暮光……虽然我觉得不用注释也很明显。
34-细节与错觉
“地堡”森严但却简陋。这里没有医生,因为“犯人”们很少会得病。就算有人斗殴受伤,警卫都是猎人出身,只是处理伤口什么的他们完全应付得来。
当真有囚犯患病时,能充当医生的只有典狱长罗素。猎魔人组织极度缺乏操法者,小伙子们擅长枪械和格斗,却不太懂药剂、法术之类。
克拉斯检查过“少女”的翅膀后,去帮她准备敷贴用的药剂,还得配合以一些人类用的消炎药。他忙了一个晚上,往返于警卫办公室和监区。而约翰则被沃尔沃带着进行巡查,交流管理的秘诀,他一晚上都没见到克拉斯。
囚犯的熄灯时间前,约翰像普通警卫一样,挨个检查负责区域里的囚犯是否都在床上。在一间单独囚室门前,他终于找到了克拉斯。
克拉斯正在和金发少女说话,和声细语地交代着什么。少女低着头,背后的一对白羽翼微微颤抖着。
约翰惊呆了,这囚犯根本是个天使!她的目光有些呆滞,身体几乎贴在栏杆上,恨不得距离克拉斯近些,当克拉斯想走开时,她叫住了他:
“等一等……这个,送给您。”
她从脚边捡起一根羽毛递过去,依旧低着头,一副含羞脉脉的样子。克拉斯对她微笑,接过了白羽毛,羽毛在微黄的灯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色泽。
“谢谢你,”克拉斯把羽毛插在衬衫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少女纤细的手,“这很珍贵,我会好好珍藏的。”
克拉斯接近走廊转角,约翰向前跨一步,从阴影里出现。
“约翰?”克拉斯呼了一口气,“你吓了我一跳,这里灯光本来就暗。”
约翰回头看了看,金发少女仍隔着栏杆望向这边。
“她是个……什么?”
“天蛾人。”
“你不该对囚犯这么好的。”约翰脱口而出。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发觉自己的语气简直像嫉妒妈妈给妹妹买新衣服的小女孩。
显然,克拉斯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她生病了,”克拉斯说,“以前罗素先生帮她诊断过,可是罗素先生过敏,一靠近她就不舒服……”
“抱歉,呃,我的意思是,我怕这些囚犯会很危险,”约翰解释着,“刚才我和沃尔沃检查了一些囚室,还遇到有两个家伙在洗衣房打架……这些生物真的很危险。你离她那么近,我怕她会攻击你。”
“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走过来,而要躲在这里看?”克拉斯笑着问。
约翰微张着嘴,眼神飘来飘去,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克拉斯拍拍他的肩:“走吧,我们的值守位置不在这里。”
接近午夜时,一辆封闭型运输车开进停车场,四个猎魔人押着新的囚犯通过“地堡”的一道道门,把囚犯交给警卫。
名叫“浮木”的囚犯头戴布袋,身形很普通,不像是太危险的那种人。进行随身物品检查时,典狱长罗素亲自来见他。
罗素扯掉他头上的布袋。浮木还很年轻,二十岁出头,除了皮肤晒得有些发红外,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年轻人。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很疲惫,却又带着隐约的疯狂。
“我是‘地堡’的典狱长……”罗素扶着桌角,旁边的警卫纷纷交换眼神,他们都觉得典狱长随时可能摔倒,“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谁都不愿意关押一个猎人……咳咳!”他边说边不停咳嗽,“但是,这是组织的规矩,没有规矩是不行的……啊!血!”
罗素腿软地后退几步,身形摇晃,他身边的两个警卫及时搀扶住他。
罗素看着手帕上的血,整个身体都软绵绵地往下沉。
“罗素先生,您流鼻血了。”一个警卫提醒他。罗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实如此,他安心了不少,努力站直。
浮木平静地看着他,像个极为有礼貌的士兵,绝不打断长官说话。
“继续刚才的话题,”罗素仰着脸,让警卫把冰袋按在他的鼻子上,“浮木先生,不用我说您也知道,世界各地都有憎恨着您的怪物。‘地堡’的囚徒们相对来说很老实,我们也会在合理的范围内照顾您,您尽可放心。但是,如果您主动挑起争端,我们也不会……咳咳咳!也不会姑息纵容您……”
“是的,先生。”浮木轻声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和眼神一样充满疲惫。
“我现在要对您用几个法术,这是必要的检查,请放松。”罗素说。
他叫警卫扶着他靠近,并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香料挂瓶。
“啊,天哪,我的手指好痛……”瘦弱的典狱长颤抖着,“等休假时我得去医院了,万一是风湿病可怎么办。”
“罗素先生,您怎么了?”警卫问。
典狱长叹口气:“叫德维尔?克拉斯先生来。我的手指又冷又痛,得让他帮忙了。”
警卫去叫人时,克拉斯、约翰以及沃尔沃正蹲在地上,狼人沃尔沃在教他俩玩一种叫“狼人”的桌上游戏——而且这是在工作时间。
他们刚要走,监区深处的牢房传来兴奋的大叫:“是浮木来了吗?我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他一定也想见我!”
“是海登,别理他。”警卫长低声说。
狼人海登不停喊着浮木,嘴里冒出成串的低俗词句,直到其他警卫忍无可忍去敲着栏杆喝止他。
浮木没有抵抗法术,甚至还礼貌地对罗素和克拉斯说谢谢。这期间,他一直盯着约翰和沃尔沃。
这屋子里只有约翰和沃尔沃不是人类:一个吸血鬼和一个狼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浮木眼中浓重的敌意。
据说浮木一直是很优秀的猎魔人,但是,他对黑暗生物有超出应有范围的恶意和冲动。他很难和人配合,在工作中不顾搭档或无辜人员的安全,最终因为自己的冲动行为造成了很大损失。
沃尔沃戳了戳约翰的腰,小声在他耳边说:“我听说,这猎人的最后一件案子和吸血鬼有关,你小心点,我觉得他会找你的茬。”
“我以为通常应该是狱警找犯人的茬?”约翰反问。
“也许吧。但你是个柔弱的吸血鬼,你的搭档则是个更加脆弱的人类操法者,你们应付不来这种人的。不过有我在,你们两个可以放心。”
约翰很想再问一次“你对吸血鬼到底有什么误解……”,不过他忍住了。沃尔沃的热情,以及其他警卫眼中的自信,都是非常真实的,他们也许有点高傲,但并没有恶意。约翰在别的地方也见过这种高傲的关心,比如休假中的警员和普通人一起遇到麻烦时,也会表现出这种源于保护欲的高傲。
还有更切身的例子——约翰自己对克拉斯也多少有这种感觉。他不愿让克拉斯过度接触这里的怪物囚犯,生怕克拉斯因此受伤,但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克拉斯面对怪物的经验丰富得很。
浮木被押送到另一块辖区,不归沃尔沃警卫长管。他们故意避免让浮木和狼人海登相遇。
不过警卫们也很清楚,这两人早晚会遇到的,劳动时间(这里的劳动时间是洗他们自己的衣服,或在厨房帮忙,其实很轻松),自由活动时间(胶质人会被放在特制航空箱里,由警卫拎着放风),还有每天两次的吃饭时间。早餐除外,早餐是包装面包,会被直接送进囚室。
怪物的监狱里很少出现因斗殴导致囚犯死亡的事件,因为一旦发生了,肇事方通常可能被直接处死。蹲牢房的怪物通常懂得避免做危险的事。
不过,当然他们仍可能会彼此折磨。怪物们懂得极限在哪里,像海登那样在狱中有一定地位的囚犯就更加擅长规避风险。
约翰的交班时间比克拉斯晚两个小时,当他回到宿舍时,克拉斯已经睡着了。
由于“地堡”在深深的地下,屋子没有窗户,一旦关灯就会完全漆黑。人类睡眠需要黑暗,但人又通常不喜欢一丝光线都没有的环境。盥洗室里开着灯,并留出一条门缝,细细的光线投在克拉斯脚下的地板上。
“睡得也太沉了,门也没有关上,如果进来的不是我呢?”约翰想着,走进去关好门。
天蛾人的羽毛被插在一本书里,当做书签。约翰悄悄拿起书,翻开插着羽毛的那一页,血族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照样可以阅读。
这是克拉斯从罗素先生那里借的名录,里面记录了“地堡”中所关押的大多数生物,描述并不算太细致,只能算是个基本概念。
精灵裔巫师、狼人、吸血鬼、半羊人、人间种恶魔、变形怪……羽毛插在天蛾人那一页,大多数描述约翰都不太看得懂,只能看出这是一种幼年和成年期危害极大的生物,即便它自己不带恶意也会伤及人类。只有进入老年期的天蛾人是无害的,它们性格稳定,形象也不再骇人。
也许那个天使一样的少女是……老年?约翰忍不住轻笑起来。她怎么看都不像是老年人。
约翰草草翻完了名录,掏出手机,这里没有信号,夜间娱乐室被锁起来了,他连网络信号也收不到。
虽然血族也会在疲劳时休眠,但却不需要人类这样的规律睡眠。现在他睡不着,又无事可做,只是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克拉斯。
克拉斯的身体均匀地起伏着,睡得很沉。约翰坐在黑暗中,从冷藏箱里拿出一袋血液,边慢慢喝边胡思乱想,回忆自己身为人类时的心态,
他将自己代入人类的立场,然后得出结论——克拉斯竟然在充满怪物的地下机构里、在一个吸血鬼面前睡得这么安稳,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约翰设身处地地想象:如果自己身在关着无数个卡萝琳的地牢,同房间内还住着一个浮木先生,别提睡眠了,他一定连眼睛都不敢眨。
但克拉斯甚至自愿让他吸血,还可以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觉……约翰无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嘴唇。
这是非常坚定的信任,约翰可以确定,哪怕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们至今也没有赢得人类的信任到如此地步。当然,除了百年前他们彼此之间。
约翰放下血袋,把玩着手里的羽毛,漫不经心地翻动怪物名录——我和这些生物一样,是人类之外的东西,他想。突然,有种不知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克拉斯是上司、搭档,甚至可以说是……恩师,以及朋友。而我在他眼里是什么呢?是搭档,这毫无疑问。除此之外呢?
他在黑暗中莫名开始思考:对克拉斯而言,我是约翰?洛克兰迪,还是因救助而结识的一个同事?和名录里的怪物、协会将要帮助的目标们差不多?
他把羽毛夹入书本里,放回克拉的床头。
约翰第一次觉得夜晚是这么无聊又漫长,他只能坐在那里发呆,并且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像人类青少年一样在夜间多愁善感。
第二天,克拉斯比约翰醒得早。其实现在已经快要中午了,他们的当班时间都是在下午到晚上。
约翰睡觉的姿势像个尸体,笔直笔直的,实际上他休眠的原理也确实类似一个尸体。克拉斯偷偷拍了不同角度的几张照片。
约翰醒来时,毯子遮着他的脸,他能听到克拉斯走来走去。
“呃……早上好。”约翰掀开毯子,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现在他有种自己在和克拉斯一起生活的错觉。
“中午好,灯光太亮了吗?我本来希望你再多休息一会的。”克拉斯正在刷牙。
“我不会被灯光照醒的,你不用遮着我的脸……”遮起来就更像尸体了。约翰坐起来,发现鞋子也被脱掉了。
他刚想问,克拉斯说:“我知道血族的休息不等于睡眠,你们不用换睡衣、盖棉被什么的,但是……穿着鞋睡觉看起来太奇怪了,我本来不想管,但怎么看着怎么别扭,最后还是没忍住……”
“以前在家时我也会脱鞋,”约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是说父母家里。我母亲很注重生活品质,非要我们换睡衣不可。”
克拉斯去吐掉漱口水,快速地回到起居室。他严肃地站在正系鞋带的约翰面前,严肃地开口:“约翰,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约翰停下手里的动作。
克拉斯有点难堪地低下头:“呃,因为你是血族,盥洗室基本是我一个人用,除非你去洗脸什么的……”
“是的,怎么了?”
“你介意先去娱乐室吗?比如找沃尔沃玩桌游,或者去娱乐室用网络。”
“沃尔沃的人都是晚班,我不知道他起床了没有……怎么了?”
“我想用盥洗室,”克拉斯的说法十分委婉,“你知道的,我讨厌狭小的封闭空间。公共场所的盥洗室没有这么小,所以对我来说没什么问题,但是,这里的……”
克拉斯有点脸红,他还是坚持着说完:“我在家里从不关门,但我现在有点……”
约翰快速系好鞋带站起来。“好的,我去洗个脸,然后立刻去娱乐室。你之后可以来找我。等会见。”
离开房间后,约翰不停感叹着人的不可思议。当初采访克拉斯前,他曾以为作家先生是个冷峻严肃的人,没想到对方很温和,很爱交谈;而现在,他想起一句很常见的话:如果不和别人共同起居,你永远不会看到他真实的一面。
刚才,约翰本来是想回答一句“我不介意,你去吧”的,但他知道克拉斯会介意。
“有什么好事吗?”警卫长的声音响起在走廊前面,“你怎么一边走路一边笑?”
“我在笑?”约翰立刻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你的搭档呢?”
“还在休息。”约翰粗略地回答。
“哦,也难怪。他有点单薄,昨晚一定累坏了吧?你们做到几点?”
“什么?没有!怎么会呢!”约翰惊讶地扭头望着他。
沃尔沃比他更惊讶:“你……你怎么像只吉娃娃一样?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也知道,昨天你的搭档在工作之余还帮罗素先生干了不少活,会累也挺正常的……而且,昨天换班的人来得迟了点,这些懒虫。我是说,你们俩工作到几点才回去的?”
约翰尴尬地应和着,再次默默为自己脑子里的联想而羞耻。
囚犯们自由活动的地方是个椭圆形下沉广场,高穹顶上有魔法符文防护,周围一圈高出广场的区域有警卫把守。
它也有点像室内体育馆,只不过观众席变成了警卫席,而且没那么多座位而已。
约翰正和其他警卫监视着各自负责的犯人们,沃尔沃轻拍约翰的肩:“看那边,他们来了。”
克拉斯搀扶着白翅膀的少女,从广场旁的小门走出来。
“他们真像是在舞会上跳舞……”约翰喃喃着。
“什么?像跳舞?”沃尔沃奇怪地看着他,“难道吸血鬼是那样跳舞的吗?你们的习俗?”
他指着克拉斯旁边几步远——狼人海登和三个跟班,正大摇大摆地走过其他犯人身边,享受他们敬畏的眼神。
“你刚才是说,让我看海登?”约翰这才反应过来。
“不然呢?”
35-视线
狼人海登留着很长的披肩卷发,络腮胡子一直从耳际绵延到脖子上。同为狼人,他没有沃尔沃健壮,警卫长的身材非常符合文学作品中对狼人青年的描述,如果他不是狱警而是健身教练,也许会迷倒无数姑娘甚至小伙子;相比之下,海登就普通多了,虽然他也身板厚实,但远没有警卫们看起来硬朗坚毅。
跟在海登身后的三个囚犯中,两个同是狼人,另一个是人类巫师,巫师是个矮小的中年人,有点跛行,整天弯着腰跟在狼人身边。他不肯说自己的名字,这里的人就直接叫他“巫师”。
现在,巫师正在海登耳边悄悄说着什么,警卫长沃尔沃毫不怀疑那是关于浮木的事。
海登没有回答,只是张狂地笑起来。周围的犯人瑟缩着纷纷避开。
“你们就让犯人随便走动吗?”约翰看到,有些怪物(他甚至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生物)自由地走向墙边的小门。
沃尔沃说:“犯人的自由活动的范围有限,只有这个广场和属于犯人的娱乐室,图书馆,没多大地方。而且,他们每个人都有追踪芯片,魔法材料制成,具体是什么材料我也不懂,罗素先生知道。在办公室,罗素先生能监视他们的动向,猎魔人组织也能监视每个芯片的位置。你能想象吗,上面的人以信息技术类公司的资质租用了卫星。”
他停下,叹口气,浅色眼珠里闪过一丝无奈。“其实警卫也一样。我们能活动的地方也没多大。”
不仅沃尔沃,这里的很多守卫都是狼人,或曾经的猎人。他们现在和犯人一样要长时间地留在“地堡”,唯一比囚犯好一些的是每几个月有零星几天休假。
“甚至……我们的体内也有定位芯片,”沃尔沃苦笑着说,“当然,人类警卫没有,狼人有。就像家养宠物的耳朵里那种一样。”
“是罗素先生做的吗?”
“当然不是他。他自己体内也有。”
“什么?我还以为罗素是人类!”
“他是人类,但他也是巫师,”沃尔沃指了指海登身边的巫师跟班,“就像那个人一样。”
“可是为什么?你们不被信任?”
“是的。连我自己也不信任自己,”沃尔沃看着约翰,“我真的不能保证……如果在外面,如果缺少了组织给我提供某些饮食——”他所指的大概是带血的内脏,“——以及抑制过度食欲的药物。假如没有这些,将来的某一天也许我会失控,谁能保证这不会发生呢?难道你不担心自己某一天撕开谁的喉咙吗?”
“我……”约翰远远看着克拉斯,“我认为我不会。”
“是啊,你是吸血鬼。站在人类和其他所有生物的角度看,狼人比吸血鬼的危害要大。因为你们可以不着声色地袭击、吸血,然后离开,你们的目标绝大多数情况下仍能活下去。但是如果我们放弃人性去捕猎,被我们袭击的人必死无疑。”
听沃尔沃说到这个,约翰突然发现一件事:在西湾市的协会办公区内真的没有狼人,甚至他都没听说过有哪个猎人是狼人,反倒是有血族去当猎人。
“休假时你们总可以回家的。”约翰说。
“回家?不,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对于猎魔人组织或普通人而言,我们也是危险分子,在外面的世界,我们也随时可能变成海登,或者变成浮木那样。我们在这里则不会无事可做,有无数纷杂的事情等着我,管理犯人也需要我的力气。而在外面……我能做什么?以一个狼人的身份?”
“你可以做很多,”约翰只是随口这么说,其实他也没想好具体狼人能做什么,他又不了解狼人,“比如旅游,比如……反正很多。你所做的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能力,‘地堡’需要你。换了我或着克拉斯,我们可当不了好警卫。”
沃尔沃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大孩子。他再次用力拍了拍约翰的背:“你们协会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特别爱安慰别人。你对所有人类以外的生物都是这种态度吗?”
沃尔沃的提问,也正是约翰对克拉斯的疑惑。“不,我是真的这么想,”约翰说,“之前我还以为‘地堡’有多糟糕呢,协会的人都不愿意来。确实,这里有点无聊,身为警卫却总要干杂活,还有一堆怪物犯人……不过,能结实朋友也挺好的。”
沃尔沃笑得更开心。他掏出一根皮绳,绳上穿着枯骨色的尖牙。
“送给你,如果你不介意简陋的话。”
“这是什么?”约翰接过来,心里不禁担心起来——该不会是他变形时的牙齿吧!接受这样的礼物也太奇怪了!
“我的牙。”沃尔沃咧着嘴,灿烂地笑着……真是担心什么什么就成真。
“狼人的牙就像鲨鱼的牙,一辈子都在更换新的,”沃尔沃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三个晃了晃,“我经常拿换下来的牙刻字玩。顺带,送你的那颗上面刻的是‘顺势斩’。”(注1)
“什么?”
“我常玩的桌上游戏里的用语,反正是很好的意思!”
约翰夸赞沃尔沃的手艺,欣然收下了牙齿项链。
他又一次习惯性地搜寻克拉斯的身影,然后发现克拉斯站在广场的一角……
浮木坐在克拉斯身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而狼人海登和另外几个狼人围在四周!
约翰吓了一跳。这些人就像在散步一样,随意挪动步伐,但眼睛一直盯着浮木。克拉斯则抱臂站在那里,面色和善,眼神从未离开狼人们。白羽翼生物则蜷缩在他脚边。
这伙狼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姿态,却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
约翰快步走过去,沃尔沃也跟了过去。
“你不用这么紧张,”沃尔沃小声说,“你的同伴很有经验,其实海登有点怕他。”
“真的吗?”在约翰的眼里,克拉斯简直是整个广场上最脆弱的人,很难想象被犯人们畏惧着的海登会怕他。
“我了解同类的肢体语言。你看,克拉斯先生一直盯着海登,但海登不敢和他对视。”
狼人海登本想靠近浮木。也许他想袭击,也许只是想羞辱或威胁。克拉斯之前在扶着患病的白羽翼生物走路,当看到海登靠近浮木时,他也靠了过去,没说一句话,只是盯着海登。
通常,在自由活动时间里犯人间难免有一点小冲突,只要不出现真正的斗殴,警卫们就不会干预。严格来说克拉斯也没有去干预,他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约翰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海登。不过海登似乎不太怕约翰,还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们聊得很开心,”克拉斯终于从海登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约翰的手腕,牙齿项链被绕在那里,“为什么你们就没人注意到呢?”
“注意到什么?”约翰现在的注意力集中在克拉斯脚边的生物身上,那个似乎被称为天蛾人的少女。她抱着膝盖坐在克拉斯腿边,长长的金发几乎遮住整个身体。
克拉斯对她非常温柔。约翰总是隐隐认为这样不太好,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好,大概因为她毕竟是个囚犯吧,谁知道以前她干过什么危险的事呢?
克拉斯看着约翰,用眼神示意他注意浮木。
约翰这才发现,浮木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偶尔的反光下,那东西闪烁着金属的锐利色泽。
浮木的坐姿很随意,手就那么垂放在腿上,一点好战的意思都没有。不知道他的袖子里偷藏了什么,总之一定是某种尖锐的、监区不允许犯人持有的东西。
约翰本以为克拉斯是在警示海登,让他不要接近浮木,没想到其实正相反。克拉斯是在防止浮木做出危险举动。
从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到晚饭时间前,犯人得回到各自的囚室待着,警卫们也能短暂地放松一下。克拉斯亲自送患病的天蛾人回囚室,还交代她多休息。
之后,克拉斯才对约翰解释:当发现海登靠近浮木时,他也发现了浮木手里藏着东西。不管海登的气焰看上去有多嚣张,既然他还好好活着,那至少说明他懂得分寸,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做出格的事,但是浮木就不一定了。
克拉斯说浮木的眼神看起来比海登危险得多,而且浮木憎恨怪物,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
之所以没揭穿利器的事,是因为克拉斯考虑到,在这个地下监狱里浮木必须自保。怪物们恨猎人,猎人留着一点违规的东西也许有好处,只要他们不主动发起攻击。
“可是,你站在那里,浮木就不会攻击海登了吗?”约翰问。
“我是个人类,至少浮木不仇恨我,”克拉斯说,“但如果海登先引起事端,他肯定会力求杀了海登。浮木做得到,毕竟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不是吗?”
在浮木刚到“地堡”并接受魔法检测时,约翰也被这位猎人的阴沉目光瞪视过。他知道克拉斯说得没错。
虽然约翰不太理解“毕竟不再是以前的他”是什么意思,他猜,也许克拉斯是指浮木入狱后的心情变化吧……但似乎又不全是这个意思。
他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吸引走了,暂时忘记了继续问下去。
“那么海登呢?他也因为你而不敢靠近?”约翰和克拉斯站在监区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尽可能压低说话声音。
克拉斯笑着摇头:“不,狼人并不是怕我。他是在害怕莫斯。”
“莫斯是谁?”
“天蛾人。她也一直在盯着海登,你没发现吗?很多生物都会害怕被天蛾人直视,莫斯现在很少直视别人。”
“她似乎一直靠着你的腿,低着头……”
“她又不用头看人,你没注意到她的眼睛吗?”克拉斯说得非常自然而然,约翰却越听越糊涂。
看着约翰的表情,克拉斯才明白,原来约翰不知道这件事。
“约翰,你看过那本书了吗?”
“哪本?”
“矮柜上那本,你动过羽毛了。”
约翰点点头:“嗯,我是看到了,天蛾人的部分我不是很明白……”
克拉斯伸出手,在身上比划着:“这里和这里。你看到她肩窝和锁骨上的红色眼睛了吗?”
“什么!”约翰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睛!?”
“对,那是她的眼睛。你没注意到名录上的描述吗?天蛾人的眼睛是长在身体上的,他们没有头。”
“那她的头……她的‘像头的东西’是什么!”
“口器,以及拟态物,”克拉斯比划着脖根以上的部位,“从这里以上都是。只有老年天蛾人才会长出拟态物。小时候,他们的口器长在身体最顶端,眼睛在相当于肩膀的地方,长着一对蝙蝠翅膀。很多人都被壮年天蛾人吓晕过。而老年的天蛾人就没这么恐怖了,他们会逐渐长出拟态物,上面有逼真的人类面孔,翅膀上甚至开始长出羽毛,看上去还挺像天使。讽刺的是,遭遇青年天蛾人的事件往往被描述成遭遇恶魔,而目击老年天蛾人的事件则被认为是遇到有实体的天使。”
约翰微张着嘴愣了很久。
“你看起来像假死的手机屏幕。”克拉斯笑着说。
“那么……”约翰突然觉得心里豁然开朗,“你其实是在帮助一个生病的老年人了?”
“某种意义上说没错。她长了病毒疱疹——放心,不会传染给人,还有骨关节病和花眼。她现在的视力退化得和人类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见到漂亮的天使姑娘会忍不住追求她吗?”克拉斯摇摇头,“我连魅魔都见过了,如果我这么容易对怪物感兴趣,肯定早就死了无数次。”
约翰像被戳中软肋一样拼命否认:“不不,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把黑暗生物当朋友。只是……你总是很热情,所以我才有点担心,担心你被她利用什么的,她看起来很柔弱,但毕竟她是个犯人。”
“你说得对。不过,有一点你错了,”克拉斯看着他,“我会把黑暗生物当朋友的,比如你。”
约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克拉斯微笑着转身离开,背对着他挥挥手:“我去休息室拿点吃的,晚上还要帮罗素先生巡查魔法防护呢。”
TBC絮言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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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顺势斩(CLEAVE),DND里的一个专长,能在同一轮攻击杀死一个敌人后接着攻击临近一格的下一个敌人。具体是啥并不重要,只是警卫长爱好的体现……(近战都很爱这个专长的)
天蛾人她虽然是老年人,其实寿命还是挺长的……………………虽然老了就一身病。
约翰听说她其实不似人形,立刻就放心了起来(……?
36-诸圣日前夜
猎人浮木从不出现在集体餐厅里,他总窝在囚室。就在警卫们觉得他也许不会惹麻烦时,他在自由活动时间重伤了一个人间种恶魔,只因为那家伙想和他搭话。
他将恶魔绊倒,不听任何解释,拼命踩踏对方的头部。沃尔沃和另外几个警卫拉开浮木,浮木憎恶地瞪视着沃尔沃,被警卫们仰面朝天抬起来送出餐厅。
罗素找浮木谈话,浮木主动要求进禁闭室。当罗素表示“地堡”没有设计禁闭室时,浮木看起来非常失望。
囚犯们间渐渐开始流传关于浮木的传言。关于他过去的凶狠,关于他对黑暗生物的毫不留情。
怪物监狱通常是猎魔人组织与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联手设立的。据说,浮木的双亲就分别来自猎魔人组织和协会,他们并不支持设立监狱,更不觉得怪物有权接受帮助。那对夫妇是极端的仇杀者,后来他们脱离了各自的机构,只为杀死更多的怪物。
浮木一直接受这种教育,他虽年轻却已经见过不少恐怖生物,他对这些东西的厌恶不比双亲少。
特别是在他的父母因为狩猎而双双死去后,他对黑暗生物的仇恨到达了顶峰。
“后来猎魔人们警告他了。”
某个囚室里传来交谈声,囚犯们之中总有消息灵通的人。
“我听说,是那个什么‘协会’向猎魔人组织提了抗议?”
“是的,协会的先发现了浮木有滥杀和歧视倾向。你知道吧,协会里也有猎人,而且协会的猎人通常在揍人前愿意先交涉。那次浮木在追踪某个吸血鬼小团体,是个变态的小宗教组织,不属于任何血族领辖,他们崇拜邪神,分食婴儿的血……”
“松木在上啊!他们后来被浮木杀光了?”
“结果上来说,是这样。浮木在追杀他们的整个过程里伤及了太多无辜,其中甚至包括人类。和他合作的血族也死了……”
“等等,你说什么?还有血族和他合作?”
“他欺骗了一个从法国来的吸血鬼,”负责传播消息的犯人叹了口气,语气越发严肃,“这个血族是当地‘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的猎人,同样在追踪罪犯。他很相信浮木,可是浮木却拿他当诱饵。听说可怜的血族猎人被同类抓住,被吸干了血,直到身体干枯后被晒得粉碎……”
囚室里陷入寂静,大家都想象出了惨烈的画面。
“一开始,人类们考虑过让警察逮捕浮木,我是指真正的警察。但是不行,浮木很狡猾,而且他知道太多不该公开给普通人的秘密。猎魔人们逐渐终于无法容忍他了,在他差点踩死烛台妖精时逮捕了他。”
“哈,多亏浮木是人类,”一个犯人嗤笑着,“他就是占了种族的光。如果他像我们一样是大脚怪,早就被击毙了。”
“我也这么想。真是不公平……”
沃尔沃戳了一下约翰的背:“你的眉毛都扭在一起了。听到同族的死亡这么伤心吗?”
约翰站在执勤位置上,正好能清晰地听到囚犯们聊天。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我不认识那个法国吸血鬼。我只是觉得很残酷。”
“协会的人一向多愁善感,”沃尔沃低头看看约翰的手腕,“你怎么不把牙齿戴着?不太喜欢‘顺势斩’的刻字吗?我可以给你换一个‘确认重击’的……”
约翰将牙齿项链绕在手腕上,没有佩戴在脖子上。
“不,我很喜欢它,只是觉得放在手腕上比较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