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个倒是可以。”
约翰一副欲语还休的纠结表情。
他想把阿特伍德关于地下室的谎言告诉克拉斯,又怕附近有幽灵在监视。哪怕只是有个幽灵路过,也同样会把听到的东西泄露给阿特伍德。就算阿特伍德对协会的人没有恶意,他的隐瞒也肯定有别的问题。
克拉斯盯了约翰一会,没有问他什么,而是对丽萨说:“丽萨,我们做个防护圈吧。”
他指的是个暂时阻止一切东西靠近的法术,被圈在外面的家伙不仅无法进入,甚至听不到圈内的声音。有点类似伯顿曾用过的血族魔法排斥咒。
“可是,防护圈只能维持不到十分钟,”丽萨边说边打开旅行包,拿出准备好的材料,“难道我们要一整夜不停地做这个法术?”
“不,我只是怀疑屋里不仅有阿特伍德一家和他们收留的幽灵,这里可能还有些别的。记得吗,那家伙行凶时能屏蔽幽灵们,也许还能监视他们。我想说些推测,不想被潜在的敌人听到。”
约翰在心里默默说,虽然效果是一样的,但我其实担心的是阿特伍德一家……他没说什么,静静等着两个施法者完成法术。
虽然叫“圈”,其实法术范围不一定非得是圆形的。将银粉与马鞭草淬液作为原料,边念出咒文,边用檞寄生枝沾取汁液画出封闭的范围,范围越小,能维持的时间越长,通常大约相当于单人房间的面积能维持十分钟左右。
完成法术的瞬间,房间四壁的内围亮起一层半透明的膜,它用不到一秒的时间向上闭合,形成圆拱形,之后就消失了,屋子看上去和以前一样。
“约翰,现在你可以说了,”克拉斯看向约翰,“阿特伍德撒谎了,对吗?”
“你知道?”约翰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你有什么事要说。还有,如果是关于未知的敌人,凭你那总是一惊一乍的习惯,你早就说出来了。所以我猜,也许是和阿特伍德和他的幽灵们有关,所以你才那么吞吞吐吐。”
约翰暗自反省了一下是否自己常常一惊一乍。“呃,是这样的,这房子有地下室,并没有被填埋起来,它还空着,而且结构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地牢吗?”卡萝琳面露惊喜。
“不,当然不是地牢,就是个普通的废弃储藏室,我不明白阿特伍德为什么要隐瞒……”
约翰把卧室通往书房的升降台、气氛古怪的地下室一一描述出来。
升降台已经很奇怪了,这种房子常装有升降台,佣人们用它给主人送去早餐之类,通常升降台通往餐厅,而不会是书房。
这架升降台确实也能通往餐厅,它所在的通道里,通向餐厅的一头被砌死了。从墙体内侧能看出痕迹,在餐厅里则根本看不出,壁纸遮盖了原本的升降台盖门。如果有客人坐在餐厅里,会认为这幢房子根本没有升降台。
以及,虽然当时约翰是雾化的,但他能看出升降台的不寻常。约翰曾在同年代的老屋生活过,他见到的升降台滑轮通常不大,绳子也很普通,平台是木制,只能承载物品。可这里的则不一样,滑轮很复杂,绳子像航海用的缆绳,平台用金属加固过,完全能承受体型正常的人类重量。虽然人在升降台通道里会显得很局促,但确实能进去。
什么人会需要在卧室和书房之间安装这东西?而且书房里还有个地下暗室。
关于真正的储物间地下室,约翰则不太能精确描述。他能形容出自己在室内感觉到的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怪在哪里。地下室约摸和正常的大房间面积等同,并不狭窄,却给人一种紧压感。
“也许你能看出问题,”约翰指的是克拉斯的眼睛,“如果你你真的进去了,我怀疑你会觉得很难受。连我都觉得不太对劲。”
“幽闭恐惧症确实很麻烦,可我并不怕有一定面积的房间。”克拉斯把玩着手里的檞寄生枝条。而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幽闭恐惧症,而是他暂时没法亲眼去看储藏室。
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阿特伍德先生显然希望屋子里的诡异之物被清除,否则他当初不会让驱魔人进门,更不会去找协会。问题是,他何必要隐瞒一间没藏任何东西的空旷地下室?
丽萨语气干涩地开口:“储藏室确实很奇怪,但是……我们是现在就想办法去看看,还是过了今晚再说?”
她指指床上——这屋里有架双人大床,有雕花床柱的那种。因为曾有人在这里住宿,破烂不堪的布艺品上盖了好多层现代床单和毯子,只有曾属于遇难情侣的一条被警方拿走了。现在他们四个又铺了一层新的。
而现在的麻烦是,卡萝琳已经趴在上面睡着了。藏蓝色短裙整个掀了起来,露出里面的运动短裤。她没脱鞋子,短靴里插着黑铁锥,手上抱着改装枪。
“需要叫醒她吗?”丽萨皱皱鼻子。叫醒卡萝琳通常不太容易。毕竟她听着别人不停说话都能睡得着。
“或者,就还按照原本的计划吧,”克拉斯说,“我们本来也是来这里睡觉的,也许照这么下去会有其他发现,刚才的疑惑也会不攻自破。还有,幽灵在夜晚更加灵敏,在清晨最迟钝,偷偷去侦查应该清晨去。”
丽萨把眼镜别在头顶,防止情急下找不到它。她把必要的武器和施法材料放在手边,然后爬上床紧贴着卡萝琳躺下。
“克拉斯,这里给你留了个位置,”丽萨拍拍旁边,“如果到凌晨时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你又撑不住了,就躺下睡会吧。”
“不不,我擅长熬夜,我才不要和你们躺在一起。”克拉斯摆摆手。
“你又不是没和上一任搭档住过帐篷。”丽萨指的是结婚怀孕而离职的那位。
“那不一样,如果我去睡了,以后卡萝琳就会和前台的艾丽卡说‘我和丽萨还有克拉斯一起睡在四柱床上’,然后,如果艾丽卡知道了,协会的其他人就都会知道,艾丽卡肯定不负责解释细节的真相。我可不想让远在美国的母亲专门打电话问我这个。”
克拉斯又想了想,补充说:“……还有,也免得约翰一个人醒着太无聊。”
“我们聊天会影响她们休息的。”约翰说。
“不,我们看书。”
丽萨这次没戴耳塞,很快就入睡了。黑暗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克拉斯在旁边看书,约翰也还在翻关于幽灵的书。
幽灵和鬼魂的世界太繁琐,比血族或狼人麻烦多了。
比如说,血族的能力非常量化,只要知道其先祖来源以及血裔,其他的事就能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他们的变数无非是雾化或幻化,比如约翰和他父亲都只能雾化、不能幻化,也有血族是只能幻化(比如变成小老鼠、蝙蝠、黑猫或郊狼)而不能雾化。就算是面对懂魔法的血族,别人也能从他研修的领域判断其能力范围。
狼人、兽化人等等就更是简单易懂。他们就像普通的动物一样,有身体强壮的,也有脆弱些的,行为模式也显而易见。要说其他黑暗生物——胶质人长相极为显眼,每只的能力都一样,只有颜色差异;变形怪基本可以被理解成是长命、能读心、能变形的人类;炉精喜欢毛绒绒、只在温暖地区出没;死灵骑士遵循生前的誓约行动,黑色梦魇四蹄踏火……
而幽灵和鬼魂……它们简直是有无穷尽的特征。约翰之前看过一档讲昆虫的电视节目,说昆虫种类多到占所有已知物种的一半,他觉得幽灵也是如此。
它们可以柔弱得像一根草,也可能像狂暴的飓风,有些具有持物能力,有些则不能,毫无规律。人类研究者调查和记录鬼魂、幽灵已有千百年,至今都无法总结出它们的所有特征。
约翰手里的书是缩编的指南性质,即使如此,内容也够冗长了。约翰正看到“星位与气候对鬼魂形成的影响……”,现在他看了下一句就开始忘记上一句。
培训期时他倒是挺刻苦,有点像当初跟着父亲学血族常识时的劲头。现在他却总懒得看这些,反正总有克拉斯给他讲解。
抬起眼,他看到克拉斯也正翻过一页书,眼神十分专注。
我也许太依赖克拉斯了,约翰想。当初,变形怪史密斯对他说:如果仅靠对协会的好奇,或仅靠对克拉斯本人的好感,你早晚会无法胜任这工作的。那时约翰还想分辩一下,现在回忆起这句话,他正好拿来自省。
于是他又低头翻了几页……最终还是坚持不下去了。
老宅没有无线网络也就算了,连和克拉斯聊天都不行。约翰深深感觉到了奇幻小说里“面对黑暗的孤寂感……”这句话的意思——它常被用来形容血族的生活。
约翰从没有过类似感觉,他有家人、同事和朋友,从没体会过独自穿着丝绸衬衫住在城堡里长吁短叹的日子。
约翰站在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克拉斯身边。只要血族愿意,他们的脚步能比猫还要轻。
克拉斯正好又翻过一页。书上写着:
“电视上的这个女人名叫‘阿拉贝拉夫人’。她的外表看起来真的很俗气,头上盘着五彩头巾,脖子上还挂着一大串黄金项链,可是她却拥有一种诚恳的特质……”
“你在看什么?”约翰俯下身,在克拉斯耳边低声问。
克拉斯把封面展示给他。图上是个女人沉睡的侧脸,旁边躺着一只黄毛的狗。《巴别塔之犬》。(注1)
“你竟然在看小说!”
“为什么我不能看小说?”
“可是我却在看协会印制的幽灵说明……”约翰低声嘟囔着,把椅子拉近克拉斯些。
他的旅行包中装着一只冷藏桶,里面是够他用两三天的血袋,他取出血袋,用獠牙撕开封模,另一只手接过克拉斯手里的书。
在进食时,他已经不会避开克拉斯了。他们曾住过同个房间,克拉斯会在血族眼前安睡,约翰也不再为当着人类的面吸血袋而难为情。他们一起护送过迷路的构装体,还抽空去看望过金普林爵士。这期间不止一次——他和克拉斯坐在车上,一个嘬着血袋,另一个捧着咖啡和三明治。
约翰把空血袋用纸包好,重新塞回旅行包。他翻了翻小说的介绍:“这个人的妻子意外身亡,目击者是他家的狗,所以狗会告诉他真相?哦,我懂了,”他恍然大悟地点头,“这本书是关于支系犬的。”
“不是!”克拉斯忍笑忍得声音都发抖了,“这是普通小说,不是超自然生物的故事。”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微弱的橘色灯光下,他眼角零碎星光般的细泪分外显眼。
“你去睡一会?”约翰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不用,”克拉斯把书合起来垫在胳膊下,趴在小圆桌上,“我稍微趴一小会就好,躺下去会睡得太沉的。”
现在,屋子里只有约翰一个还醒着。他环视四周,突然有点担心幽灵们会嵌在墙里偷看。
防护圈早就失效了,如果幽灵和鬼魂愿意,一定可以听到刚才的对话。
明明刚才他们也没说什么机密。在这么寂静的环境里,约翰有种错觉——和克拉斯间的普通对话竟然带着奇异的私密感。
身为血族,除了视觉外,约翰也很依赖听觉。他不想继续看幽灵的书,那本讲狗的书又被克拉斯的胳膊压着……于是,约翰专心地看着窗外在微风中颤动的树枝,听着周遭的一切……
凌晨无比寂静,没有夜鸟或虫鸣。除了身边三个睡着的人以外,偌大的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类的呼吸和心跳。
突然,约翰意识到一件事。
他曾雾化后巡视于房屋各处。不仅是给人压迫感的储藏室,他在别处也总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这里有什么不正常,可又找不到原因。
为了确认,他闭上眼睛,更认真地聆听……
——在这栋房子里,连老鼠的心跳声都没有。
墙体和旧家具的缝隙里,完全没有蟑螂爬过的声音。明明屋里常有人类来,甚至留下不少垃圾。
而且,在木质家具和装饰墙线这么多的老屋子里,甚至没有一只蚂蚁。
这不正常。郊外的废弃房屋通常会成为小动物和昆虫的乐园,木料会被啃噬,鸟类会在屋檐和阁楼筑巢,如果这里偶有人类造访,就更会有老鼠或蟑螂盘踞。而现在……连窗外近处的树林里都没有活物的声音。
在城市里,血族通常不会留意到这些事,因为环境太喧嚣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别处;但在这样偏僻、安静的老宅,对约翰来说,要听到那些细小的声音并不算难。
约翰猛地睁开眼,一刹间,他错以为自己是对着墙壁,因为周围突然变得非常黑暗,应急灯熄灭了,黑暗比一般的夜色还要浓重。他才不过闭上眼睛十几秒。
他当然并没有对着墙壁,他仍坐在小圆桌前对着窗子,旁边是克拉斯。
就在转头看向窗外的瞬间,约翰迅速搂紧克拉斯,跳向房间的另一端!
克拉斯醒了,桌子翻倒的声音也惊醒了丽萨和卡萝琳,卡萝琳拔枪的速度就像条件反射——
一张灰色、干枯的脸从夜色中缓缓靠近。它如同被放大数倍的骷髅头——足足有餐桌那么大。
它已经紧贴在窗子上。从屋里看不见它的脖颈和身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混沌的漆黑。
TBC絮言絮语
注1:关于《巴别塔之犬》,这里描写的封面是英文版封面,中文版我记得只有狗狗没有人……(当然我不知道那本英文版封面的发行地区和贩卖时间,至少不是中午封面就好…………OTL)
以及无关的一点:SPN的s905(就是DEAN和狗同步的那集,是不是5来着?)里,他们吐槽的就是这本书,三咪说有本书教狗说话但没成功,DEAN说没成功怎么还写成书啊!
另外,这个书的作者我记得也叫卡萝琳
46-吞噬者
灰色的脸慢慢挤进窗内。银芯弹在它的表层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它减慢速度,但并不退怯,凹痕也在渐渐愈合。
趁它减慢速度,卡萝琳已经丢下枪,从靴筒里拔出一根马克笔般的棒状物……丽萨也拿出了同样的东西。
克拉斯从脚边的背包里拿出两根,刚要递给约翰一个,他看到约翰的双手:“戴上绝缘手套!”
约翰急忙从夹克里掏出手套戴上,并接过那根“马克笔”。它真的看起来就是个粗号马克笔……丽萨念了一句短咒语,四支“马克笔”的顶端同时迸出银色光柱,比灯光还要耀眼。
约翰一身冷汗。银光险险从眼前擦过,因为他刚才拿着“马克笔”时差点把顶端对着自己。这武器给人一种拿着光剑的错觉,虽然电影里光剑是直线形状的,而他们手里的东西更像长马刀。
“是半实体邪灵,穿刺、射击伤害会被包覆愈合,只有砍碎它才有用。”在克拉斯忙着解释时,卡萝琳已经冲了上去,她踩着床铺跳起来,银色弯刀切入怪物黑色的、长长的脖子。
“别被咬到!会吸干你的生命力……”稍慢一步的丽萨提醒她。
砍这个东西似乎不太需要其他技巧,重点是砍得越快越好、越碎越好……约翰刚刚才读过关于“半实体邪灵”的内容。
卡萝琳切它的动作让人联想起平板电脑上的某游戏,配合银光弯刀的视觉残留效果就更像。克拉斯和丽萨两个人的速度加起来都没有她快,还没过几秒,她把那张脸削得几乎只剩一半了,灰色的碎屑在空气中四散,就像被燃尽的纸片。
约翰想跳到窗外去切它的脖子,却发现它……非常长,一直延伸到地面,钻进屋子。黑色的部分根本不是“脖子”,而是巨大的蠕虫身体,它缓缓挪动,不停蠕进房间的窗口。
“为什么它不从屋子内部过来呢……”正在约翰这么想时,外面走廊上的木地板开始吱呀作响。
“还有一个?”丽萨刚刚切碎一块颧骨,惊讶地回过头。
它很沉重,且庞大,从声音听起来,它塞满了整个走廊,就像约翰望向窗外时看到的东西一样。同时,它又和所有幽灵一样,能穿过墙壁——从屋内能看到它黑色的皮肤时隐时现。
最终从走廊方向出现的蠕虫也钻入屋内,露出巨大如门扉的、八目鳗般的嘴巴。
约翰毫不犹豫地切割它的嘴,它很缓慢,几乎不能躲闪,但一直不停逼近。另一边,从窗户进来的头骨面部已被切割得干干净净,黑色的虫身仍在向前蠕动。
克拉斯的动作不怎么快,他本来就不擅长使用武器。他停下来,喘着气说:“这两边是同一个东西……是同一个虫子的两端。”
屋子深处发出隆隆声,以及小物件被推倒掉落的声音,木地板被碾压的声音……克拉斯深感疑惑的是,虽然半实体灵体能够持物、碰触平面、产生压力等等,但只要它们愿意,它们仍能穿墙而过。
如果这东西想偷袭、杀死他们,不管它从哪里出发,它本可以直接直线靠近,从某个地点开始穿过整栋房子——它何必要沿着走廊和房屋结构爬行?
让人头痛的是,它虽然缓慢又不做躲闪,但无论怎么砍削,它都仍在向前蠕动,就像后面藏着的身体有无尽长度般。
“你们两个施法者就没什么办法吗!”卡萝琳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我觉得自己像工厂里切肉片的流水线机器!”
克拉斯也很焦急:“没什么办法。唯一的方法就是杀了它,问题是除了砍碎外,没有更好的手法了!”
房间上方也传来杂音,像是在楼上,又像在屋内。黑色蠕虫的又一端挤了进来,这次是从通风道里。
这部分没有头或尾,仿佛它打算积满整个屋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房间和通道。
论使用兵刃战斗,丽萨远远不如卡萝琳。尽管能够控制和制作很多驱魔武器,实际上她连后坐力大一点的枪都用不了。反复砍削动作让她的手臂又酸又木,一时反应有些迟钝。
通风道里出来的蠕虫吸住了她持刀的手臂,银色马刀噗地一声落在床单上——因为先前怪物的逼近,这时她已经不得不站在床上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挣扎,而是捡起马刀。可是就如她所学到过的,这东西一旦主动攫取住敌人,就会开始吸取对方的力量。
她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幸好他们几人距离很近,其他人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点。克拉斯距离她最近,可是克拉斯的刀法不怎么样,半天都没砍断蠕虫。
卡萝琳的目光向这边一转,还没等她做什么,克拉斯大声提醒:“别过来!你身边的更危险!”
可是卡萝琳的行动比他的提醒要快。他话中的单词才说一半,卡萝琳已经转身,向攫住丽萨的蠕虫发动攻击。
糟糕了。
不到一秒之内,只是克拉斯脑中仅存的想法。
在空间够大时,黑色蠕虫的速度很慢,现在它们将猎物逼近房屋角落,有限的距离内,它们就更有优势了。
卡萝琳的确成功地切断了蠕虫。丽萨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表情有些可怕,看上去动弹不得。
而卡萝琳背后,直径比窗户还大的虫体没有了阻挡,碾过地板,用布满伤痕的断面逼近而来。
约翰不得不跳到床铺的另一侧,去拦住窗口那端的蠕虫,而他身边,从门口进来的虫体突然张开一张大嘴。
它自行裂开巨大的伤口,伤口变成和先前类似的八目鳗形态的嘴,只不过没有牙齿。
大嘴在约翰背后张开,像冥界的门一样扑向他。克拉斯和卡萝琳都想去帮助约翰,卡萝琳更快一些,可是仍没赶得及。
黑色包覆住约翰,在他回过身的瞬间将他淹没。
克拉斯呆住了,几乎忘记去理智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卡萝琳捡起丽萨的马刀,双手各持握着一把。“小的那个交给你!”她对克拉斯喊,声音有些嘶哑,“照顾好丽萨!”
他们以前也见过半实体邪灵,甚至卡萝琳还曾经砍过类似的东西。它们的确通常比较有体积,叫人费力,但不该庞大到这地步。
克拉斯尽己所能阻止通风口的蠕虫继续靠近,他的意识却有些飘忽,他想着,这东西确实不能说强大,而是过于巨大。
如果曾攻击猎人们的是它,怪不得那些人会死去。以这只蠕虫的体积看,假如出动几十个猎人,像现在一样不停将它切碎……那么也许杀死它并非难事。如果只有三四个人,就实在是太少了。
克拉斯把仍不能动的丽萨掩护在身后,让她贴着最后一块干净的墙壁。
用余光看向窗口时,他惊恐地发现,卡萝琳的右臂直直垂下,马刀落在了地上。
卡萝琳已经太疲惫了,她只是个人类,人类的体力总是有限的,长时间战斗、保持肌肉紧张会让人开始失去控制力。
她被蠕虫的伤口“咬”中了,只有短暂的不到半秒钟。她已经及时切掉了怪物的那块身体,避免出现像丽萨一样的情况,可是那只手臂却像被抽空了,完全不听使唤。
“只有不到一百英尺,很短。”
克拉斯的声音响起在她背后。
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接着,她听到有什么被抛到自己脚下——是不能动弹的丽萨。
丽萨的嘴唇里被塞了一枚硬币,卡萝琳不懂是什么,也来不及看清,只觉得露出来的一小半有些眼熟。
“跑,别回头,去找更多猎人!”克拉斯快速说完,比了个手势,一支黑色的箭悬浮在掌前。
卡萝琳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等等!你难道不——”
她没能说完。
那枚箭矢射穿她的小腿,从另一侧穿出,钉在丽萨的箭头。瞬间,她们两个人在原地消失了。
“我得留下……去找约翰。”
克拉斯长长吁一口气。
和西多夫的锚点法术类似,他使用的是人类的改良版锚点。
它没法像深渊魔法般使人自由来往于遥远的地点,也不能标记多个位置,只能以刻有特殊符文的徽记为依托,将目标送到最远不超过一百英尺的地方。至于具体是哪个方向,施法的人根本无法控制。这也是恶魔们普遍觉得人类魔法不牢靠的原因之一。而优点则是,它启动起来方便一些,并不需要什么恶魔的血。
“本来是留着最后逃命用的,准备这种法术得花好几个月呢……都够我写完几个短篇了。”克拉斯手持马刀,自言自语着,仿佛保持有声音能够降低恐惧。
他本可以贴紧两个女孩,用黑色的箭穿过他们三人。一百英尺也许不足以让他们跑远,但至少能脱离这座房子,离开黑色蠕虫的视线。
蠕虫的速度并不快,跑不赢车子,而且克拉斯几乎可以断定它不会追远。因为附近的小镇从未出现死伤,说明它至今还没有靠近过那边。
可是克拉斯还是想留下。几秒之内他就做好了选择,尽管不知道这选择是否正确。
刚才,在被吞没的瞬间,约翰消失了。没来得及挣扎,也没有什么恐怖的咀嚼等等,他就那么直接消失了。
在“真知者之眼”里,蠕虫形态的邪灵微微有些透明。克拉斯不清楚在其他人眼里是如何,在他看来,虫体越靠近外部越稀薄,越向远处越浓黑,无法看透。
仅凭银色马刀,克拉斯根本不可能阻止蠕虫靠近。他垂下刀刃,咬紧牙关,只希望卡萝琳肯听他的嘱咐,不要回来,而是去联系协会,说清楚这里发生的事,叫更多人来。
黑色的庞大身躯碾过整个房间,将每个角落都挤得严严实实。最后,克拉斯的身影也消失在其中。
卡萝琳感到一阵眩晕,再睁开眼,她躺在石头地上,左手还拿着银色的马刀。
她坐起来,右臂不能动,触摸上去没有感觉。为了进一步检查,她用马刀割向右臂,银光稍稍陷入皮肉,不仅没有疼痛,连伤口和衣服的缺损都没有。
“原来对人类无效啊……”她把马刀插进裙子压摺里的口袋,银光锋刃穿过布料露在外面。
她又用身上携带的匕首划破右前臂,伤口溢出细细的血珠,没有痛感。
卡萝琳有点害怕,又用匕首尖端刺向右手无名指指腹。这次,她感觉到了点带着酸麻的、细微的疼痛,她安心了一些,这么一看,手臂失去的知觉也许还能回来。
她低头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的丽萨,低声问了句“我能不能扎你一下”,丽萨仍有呼吸和心跳,但没有任何回应。
“算了,还是不扎了,虽然这能看出你有没有知觉,可是……万一你不同意呢。”
卡萝琳嘟囔着站起来,用能活动自如的左肩扛起丽萨。
她的右臂还没恢复,没法去抱或者背。即使是扛着也很辛苦。虽然丽萨很瘦很轻,可卡萝琳的肩不够宽,个子也并不算高,她很难掌握重心。
卡萝琳摇摇晃晃地试着走了几步,回头看向房子。
她们在距离阿特伍德老宅外的弯曲小路上。只需要跑几步,她就能回去。
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天就要亮了,她找到藏在远处树林里的汽车,费力地将丽萨丢上后座,用左手发动车子。
47-渐深的隧洞
卡萝琳单手扶着方向盘,车子刚拐了个弯,还没绕上大路,她就立刻踩下了刹车。
天色已经越来越亮。距道路不远的树林边有一顶野营帐篷,穿着红色冲锋衣的人倒在帐篷外面,还有一个人只有上半身露出帐篷。
一个女人凄厉地哭叫着,连滚带爬地越过同伴的尸体,跑上道路求救。
是昨天去老宅探险的那些游客!卡萝琳有印象,在餐厅他们见过这几个人。
卡萝琳感到右手的知觉似乎又恢复了点,伤口有痛感了,指尖也逐渐能轻轻颤动。她走下车扶住那个女人,女人的尖叫声猛地停止,一脸迷茫地看着女猎人裙子里伸出来的银光锋刃。
“噢……只是个特殊造型的远光灯,”卡萝琳用手指划过光芒,示意它无害,“我关不掉它了,别在意。你们怎么了?”
“带我去报警!我们得去报警……”女人哭泣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天哪,它杀了他们,我不知道……”
“冷静点,”卡萝琳一点都不擅长安慰惊慌失措的普通人,“什么差点杀了他们?”
“你不会相信的……”
“我会信的,我也差点死掉。”卡萝琳实话实说。
女人抹了一把脸,还在不停流眼泪:“你……你也看到那个了?”
“你倒说说是‘哪个’!”
女游客显然吓坏了,叙述得颠三倒四:“我们本来已经睡了,后来听到有哭声,是戴维先注意到的。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想把我们拖出来,戴维忽然就死了,马特文也死了……我想他应该是死了,我没有看清,也许他们还活着?……我现在不想转身去看,我们叫救护车吧?哦,对了,后来它放过我了?它为什么突然放过我了?”
我怎么知道啊……卡萝琳习惯性地想用右手揉眼眶,可现在右臂只能抬到肚子的高度。
白色影子,而不是黑色的蠕虫?卡萝琳非常希望现在丽萨能醒着,如果克拉斯和约翰也安然地逃离该多好……他们会好好坐下来研究白色影子和黑色蠕虫是怎么一回事,卡萝琳知道,也许自己会听不懂施法者们讨论的细节,但他们最终会给出答案,会找到办法……
“总之跟我上车吧。”卡萝琳单手扯着女人的胳膊。女人迫不及待地钻进副驾驶位,瑟瑟发抖,表情倒是放松了很多。
卡萝琳刚要发动车子,无意间抬头,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影靠近。
她急忙下车,跑过去搀扶那个人。是克拉斯站在那里。
他看上去非常苍白,黑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颊旁。他虚弱得几乎站不住,每走一步都像要跌倒。
卡萝琳抓住他的胳膊时,他终于控制不住脚步,摔倒在地上。
“你出来了?”卡萝琳发现他的目光有点失焦,像是快昏过去了,“克拉斯,看着我!刚才发生什么了?约翰呢?”
“他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带不出来他……”
“他在哪?”
“地下室……卡萝琳,请你快点!”克拉斯捏着她的手指,力气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他被埋住了……”
“什么?”卡萝琳根本没听懂。
“就是字面意思……你快去。”克拉斯再次催促。他似乎根本没力气把事情说清。
卡萝琳从车子里拿出一把使用银芯弹的枪和弹匣,以及一把军用铲。她觉得用得上,反正吸血鬼被“埋”住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也许她真的需要挖他。
她的手还没完全恢复,不过她顾不上这么多。
在她跨过克拉斯的身体准备回老宅时,克拉斯叫住她:“过了多久?”
“多久?”
“现在是……早晨?”
“早晨,六点十四分。”车子上的女游客战战兢兢地走下来,看了看表,替卡萝琳回答。
“……还是今天?”克拉斯问。
女游客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卡萝琳奇怪地看着他:“什么叫‘还是今天’……距离你把我丢出来只有几分钟,现在是清晨。”
克拉斯点点头,低下头闭目休息,卡萝琳交代女游客照顾克拉斯,跑向屋子。
女游客惊魂未定,阳光和树林里清晨的鸟鸣让她渐渐有了安全感。
她以为克拉斯也是有同样遭遇的游客。“嘿,你们遇到的是什么东西?你是怎么逃脱的?”她以为这个男人会有和自己相似的经历。
克拉斯的眼神中含着迷茫,声音微弱:“我……不知道。”
他似乎还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女游客没能听见。
他说:我们出来了,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前。
当被由伤口裂成的嘴巴吞掉时,约翰感到一阵失重感。
没有牙齿的撕扯,更没有腐蚀。一股无法坑距的力量拖着他,让他坠入辨不清方向的黑暗。
起初的惊慌过后,约翰没来由地想起一个奇幻故事:人类和他的船一起被鲸鱼吞进肚子,鲸鱼的肚子里是很大的世界。
他努力改变身体的角度,睁开眼,凝视身体所不断靠近的地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红光,拉住他身体的力量渐渐放松了。
那股力量起初很笃定,就像拉住昆虫的青蛙舌头一样,现在它却迟疑,最终彻底放开。
坠落的速度降低,但还在继续。黑暗里出现一些其妙的画面,像车窗外飞逝的景物般掠过约翰身边。
石砖地和老式街景,夜里孤单发光的铁艺路灯,黑猫的金色眼睛在深巷里发光,树林里马车在飞驰,阿特伍德老宅的窗内点着温暖的灯火……
他觉得自己要撞上门板了,但并没有,房子就像幻象,让他直接穿过墙壁,落入一片花园。
天空突然变得明亮,四周是修剪得当的冬青列植,花园远处又是另一幢“阿特伍德老宅”。
空气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隐形的虫群一样。它们飞舞着,时近时远:
“你是什么?”
“是什么生物!”
“不是人类。”
“味道不对。”
“是魔鬼吗?”
“你属于黑色的神?”
“不死者。”
约翰爬起来,左右看看,从夹克内胆兜里摸出协会的徽章:“我……我是一名血族,来自‘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约翰所说的都是他在培训期学到的:对工作对象自报家门,标明善意说明身份,展现诚意。只不过以前他一直跟在克拉斯身边,没什么机会亲自这么说。
嘈杂的声音一度消失了,过了一小会,才远远地再次响起,像是在彼此商议。
也许约翰的反应(和他吃起来的味道)都太奇怪了,它们一时有些迷惑。
“血族是什么?”
“轻微的尸体的味道。”
“不死者,混迹于人类之中?”
“没有脉搏的声音。”
“无法使用。”
约翰整理了一下衣领,尽可能显得镇定而专业。“嘿,我……我不是猎人,我是调解员,可以和你们聊聊吗?”
克拉斯曾告诉过他:你是协会的工作人员,虽然要保持戒备,但你不能显得畏惧。
显然对方听懂了“猎人”这个词,但不知道什么叫调解员。
“不是猎人?很好。”
“我没法消化你。”
“吃了你也没有用。”
“你不能提供力量。”
“你是不死者。”
“同胞。”
“留下来吧。”
“反正你也无法回去。”
“请问……你吃人?”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约翰觉得阴气森森,他很庆幸自己是一名血族。
“养料。”
“重生。”
“挣脱牢笼。”
“该死的桎梏。”
“一个又一个。”
约翰努力分辨这声音,它们嘈杂地混在一起,很尖细,肯定不属于阿特伍德先生。
现在约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按道理说,他应该劝它“请别吃人”,但是……它能同意才见鬼呢!简直就像叫前面狂奔的小偷“不要跑”一样毫无效果。
他有一肚子疑问,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请你不要伤害我的朋友们。”约翰说。其实这句话就像“请别吃人”一样无力,可他又想不到别的。
“一旦开始无法停止。”
“我本身没有力量。”
“但是我又非常强大。”
“感染。”
“我不能控制它们,它们屈从本能。”
“它们的猎物成为我的一部分。”
约翰越发听不懂了。这东西不像他以前遇到的生物,胶质人会直接说“我是胶质人我要劫持电梯”、支系犬会直接说要吃汉堡肉、无头骑士坦荡地展示自己的断头、狼人愉快地说嗨我是狼人你好啊吸血鬼……现在,看样子这个东西并不会自我介绍,而认识很多黑暗生物的克拉斯不在这里。
幸好他不在,约翰想。至少现在看来,这个怪物无法吃掉血族,可对人类就不一定了。
在他正思考该怎么继续沟通时,声音突然吵闹起来,简直像炸开了锅:
“黑色。”
“大量的。”
“非常深邃。”
“是什么?”
“人类。”
“可以使用。”
“为什么他还活着?”
约翰回过头,克拉斯从不到一人高的半空中突然出现,摔在地上。
果然怕什么就会出现什么。约翰跑过去扶起克拉斯,他发现克拉斯看起来有点恍惚,而自己经历那些后却一点事都没有。
不仅如此,克拉斯的体温偏低,呼吸有点浅,但还算规律。约翰身为血族的一个便利之处就是,他能通过脉搏、嗅觉、触觉等等精准地判断一个人类的健康状态。观察生命迹象是他们猎食本领中重要的一项。
约翰知道克拉斯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非常虚弱。这并没让他感到放心,毕竟克拉斯是人类。
克拉斯睁着眼,费了好大劲才看清约翰的脸——约翰平安无事,自己也没立刻死掉,这都是好消息,可他们身处的环境却叫人生寒。
他不着急爬起来,决定稍微休息一下。约翰托着他的肩,把他的头放在肘窝里,姿势倒是非常舒服。
空气里的声音静默了一会,开始聚拢到他俩周围:
“为什么你没有死?”
“你是人类。”
“你肯定是人类,因为我们只会要人类。”
“可是人类早已死了。”
“尸体吐出去。”
“灵魂留下来。”
“这里不该有活人。”
“你是谁?”
“黑色之神的子民?”
“异常。”
克拉斯调整着呼吸,他对这个感觉很熟悉,因为他经历过类似的事——在罗素用他的灵魂去施法的那次。
毫无外伤但却像大量失血般的冷,被啃噬生命力量的感觉,无法操控形体,剥离感……这些都和上次一样,只不过这次的程度更严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