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会,克拉斯轻轻开口:“我没事,别担心,只是有点像中风……”
“什么!中风?”约翰惊恐地叫起来。
“只是‘像’,我没有中风……”克拉斯安慰地动了动手掌,“我又被吞掉了一些灵魂,就像罗素用巫术的那次。”
“是那个黑色蠕虫造成的?”
“是的,半实体邪灵会吸光人的生命能量,也就是所谓的灵魂。这个和宗教与文学中的‘灵魂’不一样。”
另外,还有一点是克拉斯没说出来的:照理说,在被吞吃掉整个灵魂的过程中,人类一定会死。就像失血过多也会死一样。
比如死去的探险者情侣和猎人们,他们也许被类似的东西袭击,总之都是被吃光了灵魂。
空气里的声音仍在此起彼伏,它们在质疑为什么掉进来的黑发青年还活着,连克拉斯自己也不明白这一点。
克拉斯记得罗素在病床上说过的话:你的灵魂能量太强了,我只是拿了一小块,却差点无法驾驭它。
他认为,自己被邪灵吞下去却没死,也许是基于同样的原因。
他确实被掏空了一大块,这是对普通人而言足以致命的量。对他来说,却竟然还有剩余。
48-黑光
克拉斯觉得力气稍微恢复了点,但还是站不起来。他低声对约翰说:“丽萨和卡萝琳应该没事,我把她们送出去了。现在我们也想办法离开这里。”
“你有什么办法吗,这是哪里?”约翰问完,又觉得不对劲,“等等,你是说,你送她们出去,自己却没有?”
“难道你希望我和丽萨跑掉,让卡萝琳来这里找你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是说,这很危险,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
“我知道你不会死。”
“因为它们吃不掉血族?”
“这我倒不确定,大概不会吧。协会没有幽灵吃血族的记录。”
“那么……”
克拉斯撑着约翰的小臂坐起来。“只是直觉,我能感觉到你还活着。”
他在约翰的搀扶下站起来,四下环顾。“我真想让你看看这里真实的样子,太惊人了。”
约翰看到的是阿特伍德老宅,身边是园艺小径,远处是郊野树林。
“你看到的是什么?”约翰问,他知道在克拉斯的眼睛里一切会是另一种模样。
“是个空荡荡的、黑暗的屋子。这有轻薄的幻景在飘动,就像薄雾一样,幻景是个花园。屋子很大,给人感觉很奇怪,门在那边。”
克拉斯指着一个方向。
约翰看着克拉斯所指的地方,以那里为基准,指指旁边半米远:“那边……是不是有个储物柜?旁边还有一排,是空的。”
“是的,有,但现在还离我们很远。难道,你是说……”
约翰点点头:“墙壁还有点发霉,对吗?天哪,我们在那间真正的储藏室!”
说来也奇怪,独自掉进来时约翰认为自己还算冷静,现在和克拉斯站在一起,他反倒觉得非常紧张,身处被隐藏着的地下室,比身处陌生花园更令人毛骨悚然。
捏着克拉斯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直到克拉斯提醒他放轻松点。
“我想到个有点恶心的比喻,”克拉斯说,“被半实体幽灵吞进来时,我们就像被人吃进嘴巴的食物,然后我们顺着它的消化系统一直向下……这里就是它的直肠。以前的遇害者在消化过程中就彻底死去了,显然,我们两个比较难消化。”
“这不仅是‘有点’恶心的程度了……”约翰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不过,这里如果真的是那间储藏室,为什么遇害情侣与猎人的尸体还在房间里?”
“灵魂留下,实体被排泄出去,”克拉斯示意约翰走向门的方向,他现在还是几乎站不住,需要搀扶,“你看到那黑色虫子了吧?它浑身都是头或者尾,人彻底被消化后,就会被从不知道哪端又丢回去。我们两个这种情况,也许叫……积食……”
“好了好了,我想象到的画面比真正遇到的还诡异一百倍。”虽然如此,但约翰却觉得气氛不像刚才那么恐怖了。
克拉斯指引他走向门,身后空气中的声音一直在喋喋不休,重复着疑问。
它们开始意识到,这两个人竟然能发现出路!它放弃提问,转而纠缠着阻止他们:
“不允许离开。”
“留下。”
“不死者要留下。”
“我也是不死者。”
“留下一个。”
虽然克拉斯能够看到这里的真实环境,却仍看不到是谁在说话。他小声对约翰说:“真实的门就在前面几步远,过去就能摸到了,我们得快一点。”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比刚才还差。”这并不是约翰的错觉,克拉斯的呼吸比刚醒来时更乱,脉搏变得更加浅而块。
“它还在尝试消化我,”克拉斯说,“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约翰没再说什么,把克拉斯的手臂架过肩头,扶着他一起向门口走去。
声音变得愈发愤怒:
“不允许离开!”
“留下!”
“非常孤独。”
“留下!留下!留下!”
很多驱魔师都知道一个规律:在鬼魂和幽灵之中,往往越是话多的就越弱小。
同理,越是爱制造逼真幻象的,越缺少实质的杀戮能力。很多鬼魂都是如此,他们能靠幻觉把人吓得半死,其实却并不能真的抡起球棒打你。真正能量巨大的灵体反而很少出声,喜欢发动突袭。
克拉斯本以为这里的东西也一样,毕竟它只会不停说话,还放任他们聊一堆消化道的话题。
可是,他还是掉以轻心了。
突然,脚下的土地毫无预兆地松动下陷,变成流沙一样的质感。约翰一把将克拉斯推远,在他的视野里,克拉斯撞上修剪成一个个椭圆的植物,而实际上他撞到的是发霉的墙壁。
地面不是“像”流沙,而是根本就变成了流沙。约翰从没掉进流沙过,更别说是幽灵造成的,血族常对和“填埋”有关的事有种源自骨子的恐惧,再加上耳边全是“留下、留下、留下”的声音,他紧张得不知道怎么才能爬出来,几秒内,他已经被埋到腰部。
脚下没有合适的着力点,泥土沙石像有吸力一般,他根本无法跳跃。越是挣扎,向下深陷得就越快,他努力改变姿势,想把上半身留在外面。
泥土已经漫过胸口。约翰远远地看到克拉斯想从墙边站起来,却脚步不稳摔回地上。
现在约翰仍能听得到——从脉搏声和呼吸上判断,克拉斯就快失去意识了。
“花园”已经越变越黑,不再是刚才的蓝天,也许是黑色蠕虫的身体聚集了过来,想继续尝试消化掉人类的灵魂。
吸血鬼的獠牙对流沙毫无办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约翰不用呼吸,即使泥沙没过脖子他也不会窒息。
克拉斯看不清约翰。他视线模糊,四肢的感觉再一次消失。他并不能确定这次自己会不会被彻底消化。
他应该做出选择……是努力撑到门前,还是去抓住约翰的手?可现在对他来说,无论选哪个都不太现实了。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向前垮了一步,然后软弱无力地彻底倒了下去。
浓黑色的蠕虫全都回来了,回到它们熟悉的地方,它们不甘心放过幸存者。通常,它的一次消化就能吞掉人的全部灵魂,人会立刻死去,可当它对克拉斯做同样的事,克拉斯的灵魂却还富富有余。
它想要继续吞噬、挖掘,想要掏空这个神秘的身体。
而约翰已经看不见外面了,他只剩下一只胳膊还高高举着。即使鼻孔和嘴巴灌满沙土,他仍意识清晰,这种感觉既恐怖又郁闷。
挣扎让他越陷越深,逐渐,他变得只有几根手指还能动。在一片漆黑的挤压感里,他隐约听到金属声。
锐刃划过硬物的声音,隔着沉重的泥土,非常模糊。即使是吸血鬼的耳朵也听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蠕虫庞大的身体压缩在储藏室内,打乱了花园的幻景。突然,几缕黑光在它体内一闪而过。
就像黑曜石锋刃的反光般,微小,冰冷而夺目。
它们先是偶尔闪现,又收紧,接着整个爆发开来。
空气中嗫喏着的声音开始惊叫。蠕虫的身体被从内部撕裂成好几块!
在它被切割开的内部,黑曜石薄片般的物体成百上千,它们细小如树叶,随着旋风的壁障狂舞,锋芒向外,切割眼前一切敌人。
那就像个裹挟着尖刀的小型台风。黑光不停闪动,杀戮接触到的一切,也保护台风眼里的生物。
蠕虫枯骨色的脸刚刚再生了一半,现在全部被削割成了碎屑,不出几秒,它的整个身体都被化为齑粉,在空气里消失殆尽。
刀锋没有停下,它们时密时疏,继续切开幻景中粘稠的空气,撕碎园艺植物与石砖地,直到切碎陈年的置物架,连墙壁上的发霉的地方都被浅浅地刨开一层……
渐渐地,它们终于停下来了,向台风眼中心聚拢、塌缩,彻底消失。
密闭的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克拉斯躺在那些东西消失的地方,他缩成一团,像高烧不退的人一样打着冷颤。
阿特伍德老宅迎来了清晨,一天中幽灵们最迟钝的时刻。
现在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地下室没有照明,只有被封死的气窗缝隙处微微透进光亮。
又过了几分钟,克拉斯醒过来了。就像在梦境中被突然吓醒一样,他猛地坐起来,又头晕得再度摔回去。
深呼吸了几次,他再次尝试爬起来,储藏室很黑,他看不太清楚,不过他能确定幻景不见了,现在这里只是安安静静的储藏室。
由于光线问题,他看不见被削碎的置物架,只能看到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地面上伸出一只手。
“约翰?”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跪下来,小心地碰了碰那只手。
约翰对他做出了一个“OK”的手势。
克拉斯长舒一口气。他抓住约翰的手,贴近地面,问他是否能听到自己说话,约翰的反应犹犹豫豫的,大概是知道克拉斯在说话,但听不太清楚。
“我去找人来……”克拉斯用力握了握那只手,想尽可能让约翰感到安慰——被埋起来的约翰其实觉得这点力气弱得可怜。
克拉斯的身体沉重得几乎迈不动步子,他不由得想象,也许宇航员刚回到地球时就是这种感受。
原以为地下室的门应该很难打开,谁知道它竟然一推就开。
他没发现,门几乎被削薄了一层,门锁已经损坏。
克拉斯记得的最后一个印象是黑色蠕虫包裹住了自己,四周充斥着嘈杂的怒吼声。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被一丝丝抽干,五感逐渐消失,最后彻底失去意识。
究竟为什么会醒过来,他一点也不明白。
约翰被埋住了很久。土地吞没他后立刻变得密实,即使血族的力量远大过人类,也很难从中挣脱。
他露在外面的手感觉到有强风呼啸,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厚实的土地隔绝了声音,甚至有泥土堆进了他的耳道,他听不清楚。
吸血鬼都很害怕掩埋。据说,有些极端些的家伙连游乐场的海洋球都怕。海洋球伤害不了他们,但会唤起他们随着血脉而来的恐惧感。
不死者都害怕再次被掩埋,就像人类害怕高空一样。
约翰一直在尝试挣扎,他觉得这还是有点效果的,土壤在渐渐松动,只是不知道得耗上多久。
他一直在担心克拉斯,生怕等自己出去后会面对无法挽回的场面……当克拉斯碰触他时,皮肤感觉到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心跳节奏,他立刻安心了许多。
又过了不知多久,上面再次传来杂乱的声音。有人在挖掘,他也配合着继续用力挣扎。
然后,那人挥动铲子猛地挖进来,正击中他的肘窝。
约翰的嘴巴里塞满了泥土,眼睛也张不开,只能无声地挣扎惨叫着。
上面的人挖出他整条手臂和头顶。他皱皱鼻子睁开眼,锐利的银光闪过鼻尖,他惊恐地一抖,嘴巴里的泥土簌簌而下。
“抱歉,差点碰到你。”卡萝琳把从裙子里伸出来的银色马刀换了个方向,刚才这东西差点刺中约翰的脸。
又是一铁锹捅进来,约翰哀嚎一声。
“呃,这难道是你的肋骨吗?”卡萝琳换了个方向,“我的右手不太好用,不好意思。别叫得这么夸张,只是个铁锹,对吸血鬼来说像挠痒痒似的。”
TBC絮言絮语
“黑曜石薄片一样的锋刃”灵感来自阿兹特克人的武器,当然从地理上来说这个文化和故事一点都不搭界,只是以前看一个纪录片时觉得听起来好美……
另外真的黑曜石貌似也就硬度一般般?似乎不如水晶,只是以前没发明钢铁啊啥的之前有人拿它做矛尖和砍刀吧…………
于是这里的其实也是个比喻,并不是真的满屋子飞黑曜石薄片,它只是看起来像……………………
…………克拉斯的事是主线的一部分,但不是准备在鬼屋这段解决的,大概只是第一次初现端倪什么的吧………………其实谁都没看到
49-泥土之下
“太累人了!” 卡萝琳把铲子插在地上,用胳膊抹了抹汗。“这些土简直像被压路机碾实了!”
约翰已经露出半个身子,正在奋力继续向外拱,生怕卡萝琳再戳他几下。
女孩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歪头皱眉:“嘿,我突然想起来,你不是吸血鬼吗?”
“这还需要‘想起来’吗?”约翰反问。
“你不能飞出来吗?”
“不能,如果你是指雾化,在刚被黑色的虫子吃掉时我就试过了。可能是被它吞进来的缘故,我根本没法雾化。”
“被埋进坑里时你试过了吗!”卡萝琳再次拿起军用铲,约翰紧抿着嘴,时刻准备身体任何地方被击中。
“我试了,不行,”他说,“也许这其中有什么门道吧,比如,我被海鸠女士附体过,你认识她的吧?被她附体时我也没法雾化,也许只要是和幽灵叠加时都不能?”
卡萝琳的铲子“噗”地一声插在约翰胸前的土壤里:“你就不能再试一次吗!立刻!我挖不动了!”
约翰恍然大悟。幻景已经不见了,连卡萝琳都能活蹦乱跳地都跑来了,也许现在他可以雾化了!
尝试了一下,他真的成功了。他变成轻烟飘出去,身后的土石随之塌陷。
他恢复形体,如释重负。卡萝琳则盯着他身后,眼睛渐渐睁大。
泥土深处露出一块枯骨,就在刚才约翰身边的位置。
“天哪,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卡萝琳看看那截骨头,又看看这间储藏室——四壁到处是削割的细小痕迹,陈旧的置物柜几乎被刨成木屑,门板变薄了一层。
“我不清楚,我被拉下去了……”约翰嘟囔着,环视室内,“克拉斯呢?他怎么不见了?”
卡萝琳指指外面:“他已经上去了。放心吧,他没什么大碍,只是虚弱得像刚生完孩子。”
“你是说……他流了很多血吗?”约翰紧张地攥起拳。
“去你的!”卡萝琳丢给他一个“你简直不可理喻”的眼神,“你为什么不先指出我的比喻不恰当?你的脑子长在阑尾里吗?”
你都这么想了,还非要做这种比喻……约翰暗自腹诽着,跟着她走出地下室。
楼梯外面,走廊中的幽灵们惊恐地围成一圈,其中阿特伍德夫妇闪烁得尤其厉害。
显然他们也知道储藏室被发现了。他们默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杀气腾腾的卡萝琳和浑身泥土的约翰走上来。
“我们就这么把它留在这?”约翰低声问。他指的是泥土里的枯骨。
卡萝琳的目光扫过一群幽灵:“这些幽灵不能持物,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你确定吗?”
“既然他们想隐瞒尸体,那么,假如有谁能做到,他们早就把尸体重新挖出来埋在别处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幸好清晨的阳光还不太强烈。约翰尽可能走在有树影的地方,还没看到卡萝琳的车,就已经远远听到有女人在哭。
女游客又在抽泣了。她本来就吓得不轻,还刚刚失去了两位朋友,现在又得照顾两个在她看来生死不明的人。
克拉斯又睡着了,歪倒在车子边,怎么都叫不醒。正当女游客想探探他的呼吸时,车后座上丽萨醒过来了,可是她的身体仍不听使唤,一头栽了下来。
看到卡萝琳回来了,女游客如释重负。卡萝琳叫她进车子里休息,然后在约翰耳边说:“你有办法让她昏睡吗?”
约翰正在查看克拉斯和丽萨的情况。“我不能……你要干什么?”
“你看,她要回镇上报警……”
“是应该报警!帐篷边有两个人类死了,这里又没信号,当然得回镇上报警。”
卡萝琳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的大脑被虫子吃了吗?我们得去联系更多猎人!她如果立刻报警了,这一带到处都会是警戒线和闪烁的警灯,那时猎人怎么干活?”
“给她买个饮料什么的,下点药,让她睡着?”约翰提议。
“我车子里有瓶装水,但我上哪找药?你不是吸血鬼吗?你不能催眠她吗?”
“我不能啊!”
这时,丽萨努力用脚尖踢了踢卡萝琳,用眼神示意她靠近。
丽萨还是不太能动,说话声音也很轻:“我的项链。”
卡萝琳依言从她领子里拽出项链,是个小小的古董香料盒。
丽萨用眼神示意她打开,里面是三五个孜然粒大小的棕色珠子。
“一个,睡两天,吵不醒。”没什么力气的丽萨说得很简略。
“两天……丽萨!上次你是不是给我吃过这个!”卡萝琳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搭档。
“只是试试效果……”丽萨偏开头。
卡萝琳和约翰一起把丽萨和克拉斯搬上车,约翰和他们坐在后面,女游客坐在前座。
将靠近林顿镇前,卡萝琳拿出瓶装水来,女游客哭了一早上,早就口渴了,她喝了半瓶后就开始睡眼朦胧,最终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真管用,我上次也是这么快就睡着的,”卡萝琳从后视镜里看着丽萨,“害得我没法参加狩猎狼怪。”
“本来就不该是你去,那时你肋骨的骨裂都还没治好。”丽萨比刚才恢复了很多,说话也变流利了,可以自己坐稳。
她身边,约翰和克拉斯一起盖着遮光毯,连头一起蒙住。
克拉斯睡得非常沉,不是昏迷,只是单纯地睡着了。约翰能够从呼吸和心跳感觉到这一点。
他以前听父亲说过,有不少血族都很喜欢听人类的心跳声,执着于感受人类的体温,那时他还不理解,现在他却觉得自己也是如此。
实际上遮光毯只是为了遮住约翰一人。他搂着克拉斯的肩,所以毯子才会连克拉斯一起盖住。黑暗之中,约翰偷偷侧过头,嘴唇轻触到克拉斯的头顶,而且他的动作还不敢太明显,生怕怕被丽萨看出来。
阿特伍德老宅的地下室竟然埋着一具尸体。阿特伍德本人也好,他家的其他幽灵也好,谁都没有说过这件事。甚至他们还故意隐瞒,说储藏室被填埋了。
想到这,约翰突然明白了储藏室为什么让人觉得压抑。是因为感知与视觉效果上的双重感觉。
从感知上说,血族自身也可以算是从死亡中重生的,他们通常比人类更容易感觉到死亡的味道。现代公墓通常比较洁净,不再有这个问题,而老坟场或像这种自行填埋的坟墓(也许算不上坟墓)则有非常明显的死亡气息。
而从视觉效果上说,储藏室的地面被整体加高了。当年,不管是谁干的,总之埋葬这具尸体的人不仅深挖了向下的坑,还向上填埋了一层土石,重新铺上地砖。这造成地下室显得有些低矮,仿佛漆黑的四壁要向人压下来似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真的把整个地下室填埋起来呢?约翰想了想,最终发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他自己也在那个年代生活过,那时人们可没地方去租用大型工程车辆,阿特伍德家又不是做泥瓦建筑行业的,没法搞到那么多土石,更没法自己运来足够填埋地下室的量。
想到泥土中的一截枯骨,以及老幽灵夫妇沉默不语的样子,约翰紧紧咬住牙。
他不能想象,这些生物看上去该算是克拉斯的朋友,但他们也许曾做出过非常恐怖的事情。来这里的路上,他们还听着老幽灵的哭诉,他还敬佩与哀叹海鸠女士的命运……可是现在,他几乎不敢细想下去,当年阿特伍德家究竟是因为什么惨遭屠杀?
回到林顿镇,卡萝琳去找了个旅店,把睡得一塌糊涂的女游客安置在单独的房间,并把她的个人物品放在床头柜上。
协会的四个人钻进同个房间,丽萨揉着自己仍有些麻痹的身体,克拉斯躺在床上,还没醒过来。
卡萝琳已经联系了杰尔教官,说明情况,叫他们派更多猎人来配合。丽萨听约翰复述了被蠕虫吞掉后的事,她仔细想了想:“约翰,你是说,那里的东西说了‘挣脱牢笼’和‘该死的桎梏’?”
“确实是说了,而且语气咬牙切齿的。”
丽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种把一个生命埋在宅邸下面的行为……像古老的献祭术。”
卡萝琳刚刚放下电话,凑过来:“什么?种下去一个死人,然后长出来一堆邪灵吗?”
“我没有开玩笑,”丽萨说,“当然,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它是什么。等一会我们和其他猎人汇合后再回去,那时,看看尸体的样子就知道了。”
“你认得出来?”约翰问。
丽萨点点头:“如果是我所知道的那个,我就认得出来。因为我家也有一个。”
约翰差点从床单上滑下去。卡萝琳愣了几秒,大叫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说我们公寓下面埋着那东西吗!”
“不是!我是说黑月家,”丽萨擦着眼镜,不由自主地皱鼻子,像在谈及一件极为恶心的事,“我没告诉过你,因为没什么必要。反正你又不会去我家做客,我家的人也不会想请你。”
“别提这么无情的细节了,说说献祭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卡萝琳催促着。
“我得先声明,那不是我父母或祖父母干的,而是发生在更遥远的年代。”
丽萨所说的是黑月家成员都知道的事,尽管他们并没亲眼目睹过。
“黑月家土地的归属权一直代代相传,很久前祖先们似乎还有过什么贵族爵位之类的,这个我都没怎么记住。后来,我家的房子翻新过很多次,现在它很新,但据说……地下深处的东西从没人动过。大约在狩猎女巫的年代接近尾声时,人们捕获过一个真正的、邪恶的魔鬼,不是西多夫那种恶魔,是魔鬼,游走人间、渗透进整个世界,妄图颠覆一切的那种生物。”
“我读到过这些内容,”约翰说,“听说魔鬼已经绝迹了?”
“是的。你们也知道,在那个大家每天都烧女巫的年代,死去的人大多数都是无罪的。但是,人们又确实不断被黑暗中潜伏着的东西威胁,真正的邪恶隐蔽得很好,他们巧妙地利用人类,躲在暗处,笑着看人类残杀无辜。后来,幸存的、真正的巫师和魔女们联合了一部分猎人,他们团结起来,花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去击败魔鬼。魔鬼逐渐被杀光了,当年,黑月家的祖先抓住了最恐怖的一个。”
“有多恐怖……?”卡萝琳手肘撑在膝盖上,捧着脸问。
“我不知道,这些都是黑月家的书上写的,”丽萨耸耸肩,“当年,祖先们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们按照献祭的方式,把捉到的魔鬼处恐怖的刑罚,再在提前挖好的深坑内杀死。据说那个坑洞非常深……有多深我也没见过。你们听说过没有,世界上每个大洲都有人喜欢在房子下面埋点什么,有的只是象征性,有的会埋活物,甚至埋犯人。其实这些都是从献祭文化中衍生出来的。”
她摇着头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这真的挺糟糕的。据说,祭品能够保证在这块土地上的家族富裕、强大,只要家族生生不息,人们就永远不会有危险。就算将来有危险,也不会侵害到家族本身……”
“等等,什么意思?我开始听不懂了……”卡萝琳问。
“就是说,只要这个家族还有人活着,地下的祭品就仍是祭品,它的怨恨只能化作对家族的助益。而一旦这家族的人全都死去,祭品就会逐渐挣脱束缚,变成可怕的东西,从地下爬出来报复。”
“报复谁?”约翰回忆着黑色蠕虫和幻景里的声音,“只要它们出来,不就说明埋葬它们的人都已经死了吗?”
丽萨摇头:“也许这不叫‘报复’。伤害活物将是它们的本能,像人类的非自主呼吸一样,它们必然会这么做,毫无理由。每当有一个用过这献祭手法的家族覆灭,世上就会多出来一个恐怖的怪物,个个都不重样,而且那家人早就死了,还不用负责,你说这恶心不恶心?”
“你就这么说自己的家吗……”卡萝琳咕哝着。
“这是事实,我哥哥路希恩也这么认为。当然,这是我家祖先的事了,我们根本改变不了。所以黑月家的人不能死光啊,我们家下面可埋着魔鬼呢。”
丽萨双手攥紧再松开,觉得身体灵敏多了。看到约翰和卡萝琳都在低着头思索,她又说:“黑月家也是从使用了献祭后开始兴盛的,根据记载,那些祖先的运气简直好得恐怖。”
“可是,阿特伍德家最后一个死去的应该是海鸠女士吧?”约翰问,“那是将近二百年前了,为什么到今天才出状况?”
丽萨说:“所以,我现在还不确定它真的是祭品,也许就是普通的凶杀呢?黑月家谁都没见过挣脱出来的祭品灵魂,一切都靠记载描述,我不能断定那究竟是不是。”
“不是她……”微弱的声音响起在约翰身后。
克拉斯醒了,手揪着毯子,想努力坐起来。约翰赶紧去扶他,并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看着丽萨,显然听到了一些前面的对话。
克拉斯的脸色好了很多,但眼神里满是惊惧。他深呼吸着,说完刚才的话:“最后一个死的并不是海鸠……”
“什么!”约翰握着他肩头的手稍稍用力,希望能够让他感到安全点。
“因为与海鸠和兀鹫一起生活,我知道阿特伍德家的很多事情,”克拉斯说,“你们记得那位‘祖母’吗?阿特伍德的母亲。她还有过一个女儿,也就是阿特伍德先生的妹妹。”
丽萨恍然大悟:“这个人出嫁后就不再姓‘阿特伍德’,但是她仍带有同样的血脉!”
也许过于疏远的血脉并不会对巫术产生影响,而拿阿特伍德一家来说,无论是阿特伍德的后代,或他妹妹的后代,这二者对巫术而言没有太大区别。因为他们兄妹俩的辈分与血缘亲疏程度完全一致。
巫术可不管什么户籍制度,它只用血缘来辨认。
根据海鸠和兀鹫提过的旧事来看,阿特伍德的妹妹一生平稳,她有后代,但这些孩子的人生就没人清楚了。也许他们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一个个死去,当最后一个直系后代死去时,祭品的反噬就会开始。
协会的增援还没赶来前,克拉斯和丽萨打开电脑,查询那位女儿的姓名。
当年阿特伍德家遭遇的惨剧很具有代表性,一些网站还保留着古老报纸的影印,以及对历史中凶杀事件的解密等等,多亏这些,他们也知道了那位女士丈夫家的姓氏。
是个很眼熟的姓氏,虽然它在人群中并不算特别常见——“瓦尔特”。
“瓦尔特……”克拉斯喃喃着,“约翰,你觉得熟悉吗?”
“好像听过,姓氏相同的人本来就很多。只可惜,我们查不到瓦尔特家有哪些后代。”
“我想起来一个人,”克拉斯说,“如果他的祖上没有远距离迁徙过,那么从地理远近上来说,他确实是生活在这一地区的人……”
如果不是巧合……那个人的死亡,确实也就在不久之前。
“罗素的学生,死在他手里的‘巫师’——就是这个姓氏。”
50-夜幕与悲剧同在
下午,协会的猎人们来与他们汇合了。来的几乎全都是猎人,驱魔师只有一个。
……唯一的驱魔师是史密斯。
史密斯的脸没变,还是上次那个成熟女性的相貌,头发染成了(或者他自己变成了)红色,还拉直了。
见到史密斯让约翰无比尴尬。史密斯曾叫他“好好保护克拉斯”,可是现在的克拉斯一副低血糖的模样。
猎人和驱魔师们准备赶往老宅。史密斯勾住约翰的脖子,低声问:“你的搭档怎么了?看起来特别低落,他很少在工作中这样。”
“他只是很累,之前我们遇到的东西太难对付。”约翰说。
“不,绝不是这样,我了解他,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叫人难过的事。”
史密斯的语气让约翰有点无力。这位变形怪是克拉斯的前夫……也许应该算前妻,他确实很了解克拉斯。
约翰只好大致告诉他,克拉斯一直视为老朋友的幽灵很可能做过相当邪恶的事,克拉斯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这一切。
变形怪拍了拍约翰的背:“那就需要你好好支持他了,真的,你最好表现出那种非常坚定的、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站在他这边的态度。”
“我当然会,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是他的搭档,而且你不是人类。”
“能解释一下你的逻辑吗?”
史密斯看了一眼克拉斯的背影,克拉斯正和丽萨站在一起,向猎人们详细解释可能遇到的情况。
“他其实很怕被误解,”变形怪说,“他愿意帮助各种黑暗生物,也愿意阻止邪恶的家伙侵害别人,同时,他又很担心有人曲解协会的目标。我们保护一些东西,制服一些东西,可总会有黑暗生物说——你们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做这一切的,你们只是为了奴役我们。”
“怎么会呢?”约翰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想法,“比如……你看,我是个血族,假如有个我的同类到处滥杀人类,那么他和人类连环杀手有什么区别吗?觅食可不是借口,我们觅食不用杀死人。还有,那个女胶质人吃邻居的汽车,结果被关起来了,她吃掉的汽车属于黑暗生物邻居,又不是人类的……诸如此类吧。我一直觉得,关键是你做了什么,而不是你是谁。”
史密斯笑了笑:“能这么想很好。你不知道吗,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的黑暗生物憎恨着猎人和驱魔师,当他们有需要时,就联系协会、请求帮助,当他们偷偷犯下的罪行被揭露,他们就会斥责我们,说我们无权对他们的生活指指点点,甚至立刻与我们反目为敌。”
约翰想起了西多夫和米歇尔。
“所以,你明白了吗,”史密斯说,“你是克拉斯的搭档,而且你不是人类。假如克拉斯真的因为这些事很受打击,你可以好好安慰他的。”
“你不是也可以吗……”约翰嘟囔着。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实在不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不过史密斯毫不介意,反而笑得越发灿烂。约翰脊背一凉,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一定又被读心了……也怪不得克拉斯和他会离婚!一个能看透伪装,一个能随时读取思想,这样该怎么相处……
这句话在脑子里闪过后,约翰的悔恨再度加深,估计这句也被史密斯读到了。
“你可以放心,我已经又恋爱啦,和另一个变形者。”史密斯狡诈地笑着,走向其他车子。
他们再次来到阿特伍德老宅。果然如卡萝琳所说,这些幽灵不能持物,即使努力掩埋的秘密被人挖出来,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他们连屋子里的垃圾都扔不掉。
猎人们把地下室里的遗骨彻底挖了出来。那是一具女性骸骨,死亡的年代与阿特伍德一家死亡的时间相差并不远。她的手脚被切掉,胸膛被剖开,骨头里仍卡着当初作为法器的匕首,将她紧紧钉在这里。
起初,克拉斯还暗暗希望能有别的解释,现在看来,这一切完全符合献祭巫术的特征。
看样子半实体邪灵只会在深夜出现,所以猎人们都留在老宅等候,他们一言不发,屋子里的幽灵们也缩在不同角落,几乎一动不动。
阿特伍德先生贴在墙壁边,断断续续地开口:“请……不要告诉我的女儿。她和兀鹫都不知道……”
克拉斯翻着手里的书。他只是机械地这么做,实际上一页都看不进去。
老幽灵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起。“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母亲和妻子也不知道。她们死后才发现这件事。”
“你不该对我说抱歉,”克拉斯偏过头,看向门前,他的同事们还在讨论骸骨,“告诉我它是谁。”
“是个流莺,”阿特伍德用灰白干枯的手捂着脸,他已经没必要隐瞒了,因为无论是否隐瞒,事情都不会有改变,“你知道,我父亲很早就死于意外,母亲则身患重病,当然,那是指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不仅如此,那时候家里的生意也非常不顺利。灾厄像倒塌的墙一样砸向我,我急切需要破解这一切的方法……后来我打听到一个祭祀手法,就是……如你们所见的……”
“所以你就杀了她?”
“不,本来我不相信,也不敢这么做!”老幽灵的身影闪烁着,一旁的冬青夫人也发出呜咽声,“最开始我只是遇到了她,她叫黛丝妮……当时我还很年轻,我没有背叛过妻子,那是我结婚前的事了。”
他转向身边的妻子,幽灵的脸干枯而模糊,不然他们的表情一定会相当复杂。
“后来,我想摆脱黛丝妮,她则一直纠缠我……有一天她竟然找到了我的家,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我竟然杀了她……”
协会的人们纷纷轻笑,显然没人相信这会是无心的。
“冷静下来后,我想到了这个献祭的方法……当时我想,反正已经做了不可挽回的事,为什么不试试看呢?于是我按照那传言中的献祭方式,把黛丝妮埋在了老宅最下面……没想到,就在这之后,我母亲的病真的开始好转了,甚至生意也顺利了起来。我结了婚,小有成就,还有了女儿和儿子……可惜好景不长,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上帝审判了我,我们没能享受太久这样的日子,惩罚就降下来了。”
“是神审判了你?还是别的什么人?”克拉斯语气冷漠地问。
老幽灵轻颤了一下:“你说得对……不是神。是向我复仇的人……”
黛丝妮是个流莺,可她却有个相互海誓山盟的情人。先不论她的真心如何,那位男士一直在深深迷恋着她。
在黛丝妮失踪之后,她的情人一直希望找出真凶。那个男人花费了很多年,通过种种手段,逐渐调查出事情和阿特伍德家有关。可是,他没有能用得上的证据。
年轻人出自比阿特伍德家更有权势的家庭,他们不仅富有,而且也并不是什么守法的老实人。若干年后,他的家族生意竟然和阿特伍德家扯在了一起。
他父亲厌恶阿特伍德,他也愈发无法压制长年埋藏在心里的愤怒。
借着家族里与阿特伍德家的纠纷之名,他得到了父亲的默许,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带着一伙暴徒,连夜闯入阿特伍德家,杀死了屋里所有人,连婴孩和身为管家的兀鹫都没有放过。
在杀死阿特伍德本人前,他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原因。他没有给予这些人痛快的死亡,手法非常残忍,他已经被极端的复仇欲望燃烧得发疯了。
他并没找到黛丝妮的尸骨,甚至他根本没有用心去找。他想为爱人复仇,自身最终也化为魔鬼。
再之后的事情,就如阿特伍德所叙述过的一样。
兀鹫找到幸存下来的海鸠,帮助她寻找那群暴徒和幕后的主使人。
海鸠不知道这一切,她只知道自己的家庭被残忍地毁灭了,她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将这些人一个个杀死。
恶意与恶意环环相扣,彼此撕咬,一次比一次发酵得更加庞大。
当海鸠面带微笑走向绞架时,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踏着多么黑暗的路走来的。
直到死亡,直到化为另一种生命体,她都不知道悲惨命运的起源就在自己家的土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