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阵喧闹,有别人跑了进来。来的是两个年轻女性,棕黄色头发的那位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另一个黑发的打扮得规规矩矩,像个百货公司值班经理似的。
她俩搀扶起趴在地上的男人,他捡起眼镜,惊慌地看着卡萝琳。
“卡萝琳?”平心而论,这个男人长得很秀气,可是行为太诡异了。
“卡萝琳,你怎么了?”黑发女性也开口问。
卡萝琳感到一阵焦躁,她想走下床,发现身上贴着监控心跳的贴片。于是她把手伸进衣领,想扯掉它们。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她确认地摸了摸,发现……自己的胸部不见了!
不仅如此,她下低头,自己的胳膊变得更结实,手更大,这明明是男人的手!
她低声说了句脏话,却发现自己的嗓音也不一样了,变得更加低沉……
这时,黑发男人又战战兢兢地靠近,这次倒是没直接抱上来。
“你不认识我们了?天哪,难道你失忆了?”
他的话让卡萝琳差点尖叫起来:“我是丽萨啊,丽茨贝丝?黑月。”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卡萝琳把自称“约翰”和“克拉斯”的两个女人赶出去,钻进被子里,彻底检查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
然后她十分豪放地把自称是丽萨的男人按倒,非要脱掉他的衣服看看。
得到了答案后,卡萝琳傻傻地坐在床上,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你说什么!你觉得我变成了男人?”丽萨扣好衬衫,震惊地看着卡萝琳。
卡萝琳再次上下打量“她”,悲伤地点头。
在卡萝琳的眼睛里——甚至触感里,丽萨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性,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怪不得一眼看去很像路希恩!而约翰和克拉斯看起来成了女性,连发型和服装都变成了更适合女性的款式。
“你们……你们其实没有变?对吗?”卡萝琳可怜兮兮地问。她可很少这样说话。
丽萨点点头。并没有人被改变性别,丽萨今天穿的是黑色套装——当然是女装,她的长发仍整齐地盘在脑后;克拉斯和约翰也还是原来的模样,没人穿低胸T恤或高跟鞋。
只有卡萝琳觉得大家的性别都反转了。
“我现在在干什么?”卡萝琳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在摸自己。”丽萨皱眉。
“这样呢?”于是,卡萝琳干脆盘着腿,握住……更私密的地方。
丽萨回答:“你摸到的是你腿之间的床单……天哪,你的幻觉到底是什么样?相信我,你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卡萝琳却觉得非常真实。她找到镜子,观察视线里的自己,看起来是个很年轻的金发男子,头发稍微有点长(但比她以前的短多了),凌乱地披在颈边,他满脸的不耐烦,完全是游手好闲的不良青少年模样。
“丽萨,我得说,你变成男人后比我要英俊……”卡萝琳无力地放下镜子。
“我本来就比你英俊。”丽萨毫不体贴地说,在收到卡萝琳抗议的目光后,她故意揉揉肚子,提示卡萝琳自己刚被无辜地踢了一脚。
她们打开门,让约翰和克拉斯也进来,并说明了卡萝琳的问题。
约翰一直想笑,又因为多少有点畏惧卡萝琳而不敢笑出来。
克拉斯困惑地思考了很久,让卡萝琳试试触摸他的“胸部”,当然是卡萝琳所看到的、幻觉里的胸。
“真让人不好意思。”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卡萝琳毫不客气地照做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伸出手,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捏了一下“那个”克拉斯的胸部。
克拉斯和约翰对视了一下。
在大家眼里,卡萝琳根本什么都没碰到,她只是把手伸过来,贴近克拉斯胸口,做了一下捏的动作。
他们又带卡萝琳去见协会其他人。卡萝琳绝望地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变了:
前台的艾丽卡变成了个小个子男人,长得一副小白脸的样子,还穿白西装和粉色衬衫;杰尔教官成了面色严肃的中年女人,让卡萝琳想起自己中学时的历史课教师,而且“她”的袜子是棕色的;魔女血裔的那位男士现在是个真正的魔“女”,形象也十分火辣性感,身材像成人画报上的女郎;人间种恶魔洛山达是变化最大的一个,他的外形也变成了女性,而且他在卡萝琳的视线里只穿了比基尼。
“你本来穿着什么?”卡萝琳问。
“黑色的皮衣,裤子上有铁链子……”洛山达摸了摸皮夹克上的铆钉,可在卡萝琳看起来,“她”是在拉比基尼带子。
经过实验证明,卡萝琳的幻觉还不止是性别颠倒这么简单。
她找不到大厦电梯真正的位置,枪械在她眼里看起来是各种鲜花、蔬菜、冻金枪鱼。当一份汉堡店外卖摆在她眼前时,有些食物完全没有改变,也有些却变成了石子、名片夹、麻雀的尸体……她把自动水笔看成铅笔,把沥青路看成石板路,分辨不出正确的交通信号灯颜色……
她眼里的世界完全混乱了,而且有些部分毫无规律可言。
魅影虫造成的幻觉病例很多,每个病人遭遇的幻觉类型都不同。他们会认不清食物、看不出危险,最终要么会陷入疯狂,要么因为幻觉的欺骗而遇难。
协会的人忙着查找资料,打电话寻求帮助,试图找出解除幻觉的办法。他们还叫来了史密斯,让他当场改变了四五次外貌,每次卡萝琳看到的都和他真正变化出的不一样。
接着他们做了相机实验。照片里的人在卡萝琳看来也是性别相反的,服装款式也随着性别变化,连照片的背景都有些微妙的改变。
这之后是画作实验,在卡萝琳眼里,《维纳斯诞生》变成了“蝙蝠侠抱着一只白色的狗在冲浪”,而电影《黑天鹅》的海报看上去是“杰克冻人在吃披萨”。
“这也太夸张了……”约翰忍笑忍得脸都疼了,“比我们变成女人还要夸张!”
“你好像在笑?”卡萝琳望向“棕黄色头发的女人”。
“我明明没有,一定是因为你的幻觉……”
在大家寻找治疗方法的几天,卡萝琳每分每秒都生活在颠覆感中。
被丽萨带回家后,她看到玛丽安娜也“变”成了男孩,而且还颇为诡异地长着猫耳朵和猫尾巴,身材修长,只穿了一条内裤,简直像某种情趣影片的画面。
而事实上,玛丽安娜穿着吊带睡裙,已经熟练掌握了人类的烹饪技巧,正在煮玉米浓汤。
幻觉在卡萝琳的感觉里无比真实,很多生活细节都不得不为之改变,连洗澡都变成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还有,她觉得自己的房间看起来也不一样了,为避免她踢到地上的东西,丽萨和玛丽安娜得像伺候老年人一样把她扶上床。
“我连电影都没法看了,电影也都变成了不知所谓的东西……”
卡萝琳盖好被子,可怜兮兮地说。在她的耳朵里,自己的声音是男人,到现在她都还没适应。
与此同时,克拉斯靠在沙发垫里,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约翰捧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坐在他对面。
“龙息炙烤过的牛肝菌粉末……”约翰拉着长音念出来,“这是什么?”
克拉斯仍专注于电脑屏幕,边打字边回答:“这个不用担心,现在有很多施法材料都可以用同等成分的化学制剂代替,我们不用真的去找龙。”
“那么‘杜松子酒兑上蝙蝠骨灰’呢?”
“很不幸,这个没法代替,得真的配制出来,让她吃掉。”
“听着就很恶心,她真可怜。”约翰拿着记号笔,把没有成品、需要寻找的材料一一标出来。
克拉斯的屏幕下角出现一条邮件提醒,来自路希恩。
“上次的结果出来了,感谢你的配合,属于我研究领域的部分请允许我保密。目前看起来,你身上没有因巫术造成的后遗症,细节还待进一步筛查。下次可能会进行记忆探知和属性应激测试,可能会有一定痛苦,如果你仍愿意继续,详情面谈。”
克拉斯露出很浅的微笑,又立刻收敛。
他想,这套说辞和牙医们差不多。如果牙医说“不痛苦”就等于会有点疼,说“有点疼,很快就好”时,你得做好痛得腿软的准备。
54-家族风格
薰衣草粉末,百里香叶子……这些很好找,在协会的法术材料库房里就有。
取同一只三花猫三个颜色的毛,量大约是躯干部分的全部,收集毛发烧成的灰烬……这就得去打扰凯特豪斯家的族长,灵媒兽约瑟夫老爷了。
约瑟夫只有黄白两色,但他可以命令他的臣服者献上毛发。
给软绵绵的三花猫剃毛时,约翰有种罪恶感,仿佛他不是在剃猫毛,而是在剃秃一个妙龄姑娘的头发。
“忍一忍,孩子,”约瑟夫用人的坐姿坐在小猫面前,还翘着二郎腿,“你只是失去一点毛发,还会长回来的,只是一点小代价,公园里所有同胞都将得到更多的罐头!”
三花猫咪咪地叫了几声,老老实实地趴在约翰腿上。“她说什么?”约翰问。
约瑟夫摊开爪:“她说我们这些男人很自私,关键时总是牺牲女人的利益。”
约翰歉意地对猫耸耸肩。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猫发生如此严肃的对话。
几小时前,克拉斯躺在沙发上,额头和眼睛上蒙着散发玫瑰精油味道的热毛巾,身上盖着绒毯。
这并不是他自己家。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孩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把咖啡放在克拉斯身边的茶几上。
“你没事吧?”女孩试探着问。她的衣服就像牙科诊所的护士,让克拉斯觉得把找路希恩比喻成看牙医还真没错。
“没事,已经好多了……”克拉斯无力地回答。
“现在你能屈伸一下腿部吗?”
“可以,放心吧,我自己也是研究者,没事的。我只是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得多躺一会……”
这时路希恩也走出来,带着仿佛没睡醒的表情。“你该回去了,”他说,“这次的实验确实有点痛苦,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当然,结果还不明朗,但研究过程也是很有意义的。”
克拉斯随便哼了一声,他一点都不愿意回想刚才经历的事情。虽然这是他自愿的,而且也不会留下任何肉体伤害。
这里是路希恩的私人小型别墅,更准确说是小型研究所。魔法学者的实验室并不好玩,如果不是为了各取所需,克拉斯绝不会自愿当“志愿者”。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安全,在没有得到答案前,他不想被协会的朋友知道。路希恩会保守秘密,他是典型的黑月家学者,和研究无关的事情他不会多说一句。
听说在遥远的年代中,连兽化人或恶魔都会在法师的实验室里发疯。法师们喜好洁净,不会搞出满屋子血淋淋的场面,尽管如此,实验品的经历也不会比酷刑舒服到哪里去。
当然,克拉斯知道,路希恩对自己相当手下留情了,除了不能使用麻醉的情况,实验中他尽可能使用了减轻痛苦的药剂。
路希恩的女助手也很体贴,她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克拉斯捏,虽然克拉斯拒绝了。
尽管如此,一切仍宛如噩梦。克拉斯想过中止,可每当想起心中深藏的疑虑,他就又愿意继续下去。
当初协会总部的驱魔师们对他进行过检查,却什么都没发现,因为他们只使用了非常基本的探知,客气得像抽一管血这么简单。
克拉斯自己也是施法者,他非常明白,自己身上确实有些不寻常的东西。罗素说这些也许是真知者的其他潜能,克拉斯很希望结论真是如此。
克拉斯想要答案,路希恩也想进行有意义的研究。
女助手去换掉了工作服,准备开车送克拉斯离开。最近克拉斯每天都会在上午出门,傍晚之前离开这里,以便在约翰醒来前回到家里或者协会办公区。
离开前,路希恩吞吞吐吐地叫住克拉斯:“我听说丽茨贝丝有了点麻烦……”
“她没事,有麻烦的是她的搭档。”
“这和她有麻烦是一个意思,”路希恩有些伤感地叹口气,“她总是给自己找麻烦。她不热爱家族和知识,更喜欢做那些短视的事。”
克拉斯本来想说一句“协会并不短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路希恩本来就和丽萨不一样。
“我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路希恩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希望丽茨贝丝是继任者,可是她的心思不在这方面。”
在送克拉斯离开的路上,助手小姐不停在说话,当然说的都是黑月家允许她说、且她也知道的。也许是平时太压抑——毕竟路希恩不是什么风趣的人。
其中包括,路希恩很希望丽萨将来能继承家族,因为他的另一个弟弟比较像母亲,是个天生的商人而非法师。
“真奇怪,我还以为这种家庭都是长子继承。”克拉斯说。
女孩表示认同:“我也觉得奇怪。当然,丽茨贝丝比路希恩要有趣得多,可能是年龄相差得大的缘故。路希恩更愿意一个人沉浸在研究中一辈子,让他打理家族的事才是要了他的命,偏偏黑月家又必须让研究者继承,商人就不行……”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发表看法,这时克拉斯的电话响了。是约翰,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克拉斯竟然觉得莫名紧张。
“嗨,你醒得真早。”
“是啊,等一会我去协会把最近搜集的材料归档。你在哪?”
“我去看牙医了。”克拉斯瞟了一眼开着车闷笑的女孩。
“怪不得,你说话有气无力的,”约翰说,“对了,刚才丽萨给我打了个电话,据说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
“关于药剂的?”
“似乎是关于其他事。你看完牙医了吗?需要我去找你么?“
“不,不用。我正在赶去协会的路上了,等会见。”
挂上电话,克拉斯长长舒了一口气。
开车的女孩调侃道:“你看起来真紧张,简直像偷偷约会时骗老婆说在加班。”
“比这个还紧张多了……”克拉斯自嘲地笑笑。
克拉斯赶到协会办公区时,丽萨已经带着卡萝琳等在这里。卡萝琳很难得地没有故意打扮成电影人物,只穿着简朴的格子衫和运动裤,靠在沙发上,满脸的生无可恋。
她的一切娱乐活动都被该死的幻觉剥夺了,连看手机屏幕都能看出不一样的画面和文字,根本无法操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如果不是因为丽萨和玛丽安娜的男性版本挺好看,早上起床时我根本没勇气睁眼”。
“看这个,”丽萨把一张打印纸递给克拉斯,“内服药的材料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外用的解毒剂才是最麻烦的。”纸上是原文和丽萨的翻译标注。
“眼泪?”这是映入克拉斯眼睛的第一个词。
“被成功治愈的受害者——的眼泪,”丽萨说,“吃完口服的几样之后,再像滴眼药一样把它滴进眼睛,这样才能彻底解除幻觉。”
“我们还找得到痊愈的人吗?”
“找得到,在国外。我们已经把卡萝琳的情况上报了,协会也给各地的猎人组织、研究机构发过邮件。幸运的是,真的有这么一位仍在世的痊愈者。”
克拉斯点点头,继续看下去。绝大多数受害者都没有机会痊愈,偏偏想要治疗就得找到另一位痊愈者,这还真是矛盾。
眼泪竟然不限于人类的,只要是能流泪的物种都可以,只要它被魅影虫感染并痊愈过。
前台的艾丽卡敲了敲门,走进来。“嗨,门科瓦尔家族回复了邮件,他们说可以安排引荐。”
“门科瓦尔?”克拉斯和丽萨异口同声。
艾丽卡点点头:“是啊,我们在两个地方找到了痊愈者,一位是血族,属于门科瓦尔家,另一个在中东地区的变形怪家族……后者没有回应我们,门科瓦尔家倒是说愿意配合。”
卡萝琳瘫坐在沙发上嘟囔:“……吸血鬼和变形怪会流眼泪?”
“会,我见过史密斯哭,”克拉斯想了想,“一起看《潘神的迷宫》时,他哭得满脸都是黑色眼影,竖着的。”
“那你也见过约翰哭吗?”
“目前还没有……但我记得理论上血族是可以哭的。”
“保险起见,我能试试吗?”卡萝琳问。
“你要干什么啊……”
“只是试试,我保证留意轻重。万一他们不能流眼泪怎么办?”卡萝琳交叉十指,压了压关节。
他们正说着,艾丽卡侧头看看走廊。“嗯?约翰,你到了?为什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听她这么说,克拉斯探出头。约翰面色纠结地站在外面。谁都不会想走进一个正在谈论如何揍哭自己的屋子。
“我保证吸血鬼可以流眼泪,好吗?”约翰贴着墙走进来,“我妹妹经常哭,亲眼所见。”
克拉斯把打印纸塞给他:“你还记得吗,我们接触过门科瓦尔家的人。上次在罗马尼亚时。”
“我记得,听说他们家族还资助了协会。”
丽萨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唉,又是门科瓦尔……”
“门科瓦尔怎么了?”克拉斯问。
还没等丽萨回答,对任何传闻都略知一二的艾丽卡插话:“啊,我听说……黑月家有祖先在门科瓦尔家族?”
“什么叫‘在’门科瓦尔家族?”约翰问。
丽萨回答:“就是说,那位长辈不再属于黑月家,现在属于门科瓦尔。”
“她嫁给了吸血鬼?”
“不,是‘他’。他成为了吸血鬼。现在他不姓黑月。”丽萨没什么好隐瞒的,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和现在的黑月家基本无关。
艾丽卡翻了翻手里的资料:“那位先生该不会刚好叫‘亚瑟’吧?愿意提供眼泪的治愈者也叫这个名字。虽然这名字很常见……”
“天哪,就是他……”
和领辖血族打交道非常麻烦。一般人的思路是,提供眼泪的人先哭一通,收集起眼泪邮寄过来就好,彼此都方便,可是与领辖血族交涉就不能这样。
当你需要他的眼泪、毛发、血液……或任何此类东西,即使是很微不足道的要求,你也必须亲自去面见他,并当着他的面施法或制作药剂。 因为他们必须监督你的行为,防止你用泪水做其他事。这事关血族的自身安全。
克拉斯和约翰向协会提了申请,打算陪丽萨她们一起去。毕竟现在的卡萝琳简直是生活不能自理,带着她就像带着个不满学龄的孩子。
拿到地图、上网搜索小岛情况后,约翰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亚瑟是有病吗?”
他们将乘航班先到曼谷,门科瓦尔家的子嗣在那里迎接他们,然后再一起坐私人小飞机去度假岛。
亚瑟目前身在泰国南部的某个小岛上。这是个定制型度假岛,没有普通游客,有钱人常会将小岛包下来几天到几个月不等。
明明是个吸血鬼,竟然去热带小岛度假!
就算是好几百年的老怪物,不会因日光受伤,太阳的热度还是会让人很不舒服的。
“我也觉得他有病,”丽萨正在预订机票,“你看到他们家族的子嗣发来的通知函了吗?竟然还要求我们要准备正装!”
“我看到了,为什么?”约翰问。
“谁知道,也许他们想办酒会。领辖血族都是这样,又闲又爱装腔作势。”
“记得上次我们见希瓦家族的人吗?”克拉斯说,“听了一整天家族史讲座,才仅仅见到个代理话事人。”
丽萨阖上电脑,从沙发上拎起卡萝琳。
“等办好相关手续,我随时通知出发。克拉斯,记得给约翰准备正装,当然不用一直穿着。别让他穿那身推销员一样的廉价的西装。”
想了想,她又补充:“也别让他穿你的,尺寸稍有偏差就会显得很难看。去商店找成衣吧,虽然比不上定制的,但至少比随便穿好。”
她拉着卡萝琳走远,边走边说:“你就穿我的衣服好了,虽然你觉得自己是个男的……”
克拉斯对约瑟挤挤眼睛:“你看,她也是黑月家的人。黑月家好像都是这么注重形象。”
“你还见过黑月家的谁?”约翰问。
克拉斯莫名地紧张:“呃,也没谁了……”他意识到,上次协会和路希恩有来往是因为恶魔那件事,但约翰没见过路希恩。
“我听说丽萨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在经商,一个是法术专家兼大学教授。”
“丽萨的哥哥……”约翰觉得莫名好笑,“我猜,他们的模样就是现在卡萝琳眼里的丽萨。”
克拉斯也配合地笑笑,心里默默打算着找机会给路希恩发个邮件,告诉他下次试验得延期。
而且这个邮件还不能回家再发,否则有被约翰发现的危险。克拉斯告诉自己,这不算欺骗。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那么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他不希望约翰也陷入和自己一样的担忧中。
55-庄重的小挑战
登机出发的那天,克拉斯从随身的小件行李里拿出遮光毯,递给约翰。飞机起降时乘务要求乘客打开舷窗,有时阳光会十分刺目。
在需要时,约翰就全身罩上遮光毯,腰上绑着安全带,像被绑在座位上的尸体。
“他没事,只是不太舒服,个人习惯问题。”克拉斯替约翰向空乘解释。
约翰确实是真的不舒服。他从没坐过飞机,因为以前他没有合法身份。他不会像人类一样晕,却同样会在飞机爬升时耳朵痛。
比约翰还不舒服的是卡萝琳。她恨不得也把自己包裹起来。据说,在她眼里女空乘是穿女式泳装的男性海岸救护员,前座靠背屏幕里播放的影片也都是画面混乱、逻辑不清的片段。她只能靠睡眠度过无聊的时光。
漫长的飞行时间相当难熬。到达曼谷后,他们直接在机场内和接应人汇合。
据说门科瓦尔家派来的人“非常显眼”,事实确实如此。
那人远远地就认出了克拉斯和约翰,约翰也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袍子。
一群来往旅客之中,穿中东妇女黑纱的身影十分明显。约翰想起了丹尼,那个在罗马尼亚时遇到的门科瓦尔家血族。
他不确定这位是不是丹尼,毕竟他都没见过丹尼的脸。
黑袍人直直向他们走过来,微微鞠躬:“尊敬的盟友们,尊敬的兄长,我代表门科瓦尔家族迎接你们,亚瑟主人在他的居所等待诸位。”
“丹尼?”约翰觉得这声音很耳熟,而且确实是男声。
“是我,原来你还记得,野生的。”丹尼的语气立刻就变得没那么彬彬有礼了,前面那句话大概是必须的营业礼仪。
丹尼在日光下会很难受,所以白天得穿着特殊黑袍。也因为这个原因,来往的旅客总频频望向他……他不仅穿黑纱,还是连脸都不露、只留着眼睛缝隙的那种,大概他比电影里的贵族吸血鬼还要引人注目。
为他们领路时,丹尼不时看向卡萝琳:“这位年轻女士就是病患?”
“你怎么看出来的?”丽萨问。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大脚怪,一定是被幻觉所困。”
“不,我眼里你是个古代波斯少女,基本没穿什么布料,还挺性感。”卡萝琳仰起头,单手捂着眼睛。
坐上私人飞机后,丹尼抱怨起了他的搭档。
他和保尔是来这里调查案子的,结果在泰国遇到了他家族的高位长者,也就是亚瑟。
亚瑟“极为热情”地邀请他去吉毗岛——就是现在他们要去的岛。作为后嗣,丹尼不能拒绝,于是就带着保尔一起去了岛上。结果没过多久,亚瑟收到求助,准备帮助无辜的人类女孩卡萝琳,还准备邀请协会的客人参加热带夜酒会,他让丹尼负责接应,丹尼仍不能拒绝。
“为什么你不让保尔来呢?”约翰想起在罗马尼亚时,玛丽安娜看到过丹尼和保尔在走廊亲热,想必他俩并不仅是搭档关系。
丹尼更加气愤了:“保尔?哈,他起初死活不愿意去吉毗岛,结果去了之后就玩得不亦乐乎!我必须服从亚瑟主人,可是保尔不用,他只要在岛上玩就可以了!”
“可是你出门比较……不方便。”约翰说。丹尼在白天还得穿黑袍,保尔好歹是人类。
“这就是我接下来想抱怨的,”丹尼说,“他竟然去狩猎了……”
“狩猎?那不是度假岛吗?”
“我们本来就是为狩猎来泰国南部的,来的不止我们,还有泰国当地猎人,以及门科瓦尔家的其他子嗣。我们在追猎一个堕落者。这事不急,有人去做就行。”
“堕落者?”约翰不太明白。有趣的是,身为血族的他不懂,在场的三个人类倒是都一清二楚,纷纷了然地点头。
克拉斯问:“门科瓦尔家出现堕落者了?”
丹尼说:“很久前的事了。最近他又现身了,我们就得行动。家族下达的猎杀令永久生效。其实泰国南部已经超过我们的领辖范围了,我本来不用管这些,可是猎人们要追杀他,我也就跟着一起行动。再加上,亚瑟主人和家族内的一些兄弟姐妹也在附近,所以……我也得表面上显得积极点。”
他说着,看了茫然的约翰一眼:“野生的,你听不懂?怎么还不如人类……”
克拉斯小声对约翰说:“就是《纪元前荒原法典》第三十章,关于罪人被逐出领辖的部分。”
约翰想了想:“呃……‘永世猎杀’?”
“对。由于百年前新法案通过,这个部分变宽容了。”
血族家族痛恨叛逆者。若犯下忤上弑亲、出卖族人、滥杀红血(旧典中指人类)等重罪,罪人就会被斥为堕落者,他会被从家族中除名,并遭到家族的猎杀。
在旧法案中,每个家族成员都有义务追杀堕落者。不论堕落者身在何处,家族内成员或互相结盟的家族都要狩猎他。后来,大约一百多年前,领辖血族们修改了这部分,改成‘堕落者不得靠近本家族领辖,否则格杀勿论’,也就是说,大家可以不用每天费劲地到处找罪犯了。现在血族们基本各有各的日子要过,没人愿意为此投入太多精力。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如果外出的血族和堕落者相遇或靠近,那他就同样有义务追杀罪人,除非罪人再次逃亡、远离。
充分回忆和理解这部分后,约翰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是,如果亚瑟先生和你都不来泰国……你们就不用猎杀他?”
“是这样,”丹尼说,“谁叫我同时也属于猎人组织呢?猎人们要找那家伙。”
“听起来很刺激……”卡萝琳向往地说。
“你只是来治病的,别管这些。”丽萨皱眉瞪了她一眼。
丹尼感慨地说:“这方面,亚瑟主人也很看得开……他根本不积极寻找叛逆,他只是在岛上玩,纯粹的、不带任何其他目的的玩。”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吉毗岛。飞机和机场内部间架起了接驳通道,让他们不必暴露在阳光下。机场很小,没走几步就能看到外面。
等着他们的竟然是一辆六匹马拉的大厢型马车,黑钢琴漆色的光亮车身上镶嵌着金色线条。 马车虽然很古典精致,但实在是和环境格格不入。这里是热带岛,周围景观植物以芭蕉和椰树为主……车夫甚至还穿着花短裤和海浪图案衬衫。
马车挂着遮光窗帘,厢内一片漆黑。进去后,只有约翰和丹尼还能看清东西。
“我觉得好像在坐灵车……”卡萝琳抱怨着。
车夫将他们送到小别墅,丹尼负责带他们去各自的客房。除了小型机场和物流站有工作人员外,现在岛上都是亚瑟的侍从和朋友。
丹尼临走前说:“我要去休息了,你们把礼服准备好,接近午夜时会有马车来接你们。”
留给他们的是设施精美的两个套间,窗帘拉得很严,适合人类也适合血族。最夸张的是,这两个套间都是大床房,床还是圆形的。
“亚瑟到底认为我们几个是什么关系?”丽萨站在门口,撑着箱子拉杆。
“这里本来就是蜜月圣地,”克拉斯说,“也许只有这种房间。”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眼泪!”卡萝琳已经在床上打滚了。
克拉斯准备了自己的和约翰的正装,他自己的是灰色,约翰的是黑色。大概因为折叠手法不怎么样,经过长途飞行,衣服在箱子里被压得皱巴巴。
休息了几小时后,他们开始做准备。毕竟面见领辖血族高位者是件庄重的事。
“你会打领带吗?”克拉斯问约翰。
约翰摇头:“不会,我只用过带拉链的那种领带。”
“那我来试试看……以前兀鹫教过我。”
克拉斯先在自己脖子上试,勉强能把领带系起来,可它怎么看怎么是倾斜的,还有点向外翻。他想着会不会给别人打比较容易,就改成帮约翰系,出现的效果更加扭曲。
约翰也试了试,效果还不如克拉斯的。
“你怎么不会打领带呢?”克拉斯叹息着。
“我从来就不会啊……”
“我是说,你毕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你怎么不会打领带呢?”
“那时我用不上领带。”约翰努力抠着手里的疙瘩,他好不容易给克拉斯系上领带,不仅系得丑,还解不开了。
克拉斯仰头等着。约翰越是着急就越弄不开,似乎领带被他打成了死扣。用点力气也许能扯开,可他又怕弄坏领带。
约翰盯着手里的死扣,同时也会一直注视克拉斯的脸和脖子。还有微微昂起的下巴、偶尔颤动一下的喉结……两个人都刚换上正装衬衫,西装外套暂时扔在旁边的圆形床上,此时他还在努力解克拉斯的领带,一系列动作显得非常暧昧。偏偏,床的另一侧还有面镜子,一偏头就能看到这个暧昧的画面。
“等等,你抓到领子了。”克拉斯伸手捏住约翰的手指。
“噢,我再试试……”约翰手上用力,死扣还是没解开,倒是克拉斯被拉着靠得更近,两人的鼻子差点碰到一起。
约翰尴尬地笑笑,手上再用力,领带发出嘶拉一声,断掉了。
不仅如此,因为他不小心攥住了衬衫领子,还扯落了第一颗扣子。
两个男人坐在圆形的窗边,无力地捂着额头。
“要是兀鹫和海鸠在就好了,以前都是他们帮我打理……”
“我们还有丽萨!”
敲开隔壁房门时,他们同时深吸一口气。丽萨的黑发披在肩上,用电卷棒重新卷过,她摘掉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一字领小礼服,和平时稍显死板的形象相差甚远。
卡萝琳刚换上红色的吊带短裙,丽萨正在帮她化妆。看到约翰和克拉斯(卡萝琳已经能够辨认出女性长相的他们了),她一脸崩溃地抱怨:“你们能想象我刚才的感受吗,在我的眼睛里……丽萨是个男的!她剥光我的衣服!”
“别这么夸张,你觉得你自己也是男的!”丽萨向屋里喊。
之后,她上下打量门前的两位同事……发皱的裤脚,腰部出现横褶的外套,克拉斯手里拿着撕裂的领带,手里捏着一枚扣子,约翰胸前的领带系得像绞首结。
“你们两个……到底对彼此做了什么?”丽萨同情地看着他们。
56-无聊之夜
血族仆人们还是一一为他们送去请柬,以及每人一支玫瑰。
酒会场地和客人住的别墅间只有不到三分钟路程,亚瑟却要求客人们都坐双人马车赴会。大厅门口,穿燕尾服的血族仆人为宾客登记、引路、寄存物品,一切有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都不得带进场。
约翰第一次见到这么大批同胞。男子对女士行吻手礼,身上的礼服勾勒出他们挺拔修长的身材;女性大多手持羽毛扇,身穿十七世纪贵妇礼服裙,低位者对高位者行屈膝礼。大厅里,“向您的尊长与血裔奉上赞美”或“月色祝福您与您的血脉”这样的语句此起彼伏,场面和电影里的血族聚会相差无几。
协会的四个人则具有明显的人类特征。丽萨和卡萝琳身上的是酒会小礼服,长度不到膝盖,头发也披散着,克拉斯和约翰的衣服是万用款式白领西装,而不是其他宾客那种新月领礼服和硬翻领衬衫。
“现在我们四个是什么样?”卡萝琳低声问。她看不到真实的模样。
丽萨说:“你像参加毕业舞会时第一次穿小礼服的中学生,克拉斯像混进上流宴会的记者或者小企业家,约翰像……男交际花。”
克拉斯的领带断了,丽萨把约翰的领带给他用,幸好颜色还能搭配。而约翰干脆没有系领带,丽萨让他换了一件深色衬衫,解开一点领口,请柬上的玫瑰取代绢帕,插在黑西装胸前的口袋上。
“什么叫男交际花……”约翰低声嘟囔着。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扣好衬衫领子的客人,有不少血族女士用扇子挡着脸,边偷看他边窃窃私语。
克拉斯四下观望,眼神复杂。他低声告诉约翰:“亚瑟的客人种类很丰富。血族是最多的,还有人类,除此外……”
他又看向拿着香槟大笑的两位女士,“——狼人和做过耳朵整形的精灵裔,”自助点心台前不停拿小蛋糕的胖老头,“——乌拉尔山脉熊人,”长发拖到膝盖的娇小少女,“——迷诱怪。”
“……以及一些人间种恶魔。”说着,带着小孩的一家恶魔正叽叽喳喳地走进来。
跟在这家人后面进来的是他们的熟人,猎人保尔。他的络腮胡子被修剪得服帖了些,左顾右盼,不停拽衣领,显然是很不习惯正装的束缚感。
如果不是丹尼主动打招呼,约翰他们一时认不出丹尼。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露出脸、不穿黑袍的丹尼,他的金发削得短短的,笑容十分温暖,看起来还像个孩子,比如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大学生。
大厅里飘着舒缓的音乐,宾客们三三两两寒暄谈笑,半天都没见亚瑟出现。保尔仍保留着猎人的习惯,站在视角开阔的地方,跨立着监视满屋子怪物。
“丹尼,我想吃那个蓝莓曲奇。”保尔昂首挺胸地说。
“自己拿!”
“我得保持警惕。”
丹尼最终还是给他拿了零食和树莓汁,然后走到约翰他们身边:“保尔永远像个小孩!我和他搭档了四十多年了,这家伙光长个子不长心智。”
“四十多年?”约翰很惊讶。
“呃,一开始也不能叫搭档。刚认识时他还是个小孩,等他的小胳膊拿得动枪了,我们就变成搭档。”
约翰回头看了看已步入中年的保尔,再过二三十年,大概保尔就不能再当猎人了,然后再过些年,他就会离开丹尼。
几十年对血族而言可并不算长。约翰不知道丹尼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能保持平静地对待保尔。接着,他又无可避免地想起伯顿和克丽丝托……
为不破坏气氛,约翰决定忽略这个话题。再想下去他就要想象出年老的克拉斯了。
宴会厅深处,双旋楼梯中间降下一块投影幕布。灯光缓缓变暗,门科瓦尔家的仆人用麦克风告诉大家:主人还在做准备,现在先播放一些主人想呈现给大家的有趣度假录像,敬请欣赏。
丽萨非常好奇亚瑟的长相,立刻看向屏幕。
投影上出现一片漆黑的大海。吉毗岛金色沙滩的夜晚,椰树形状的照明灯投射出暖色光芒,让夜间的海浪不显得那么阴森。
画面外有人嘀嘀咕咕,似乎在争论放音乐的事,很快,录影里响起音质粗糙的说唱歌曲,像在摄影机旁用手机放的。
漆黑的海浪中渐渐出现一个小白点,它随着海浪起伏,呈S型靠近沙滩。近一些后人们才看清,这竟然是个趴在冲浪板上的人!他游回沙滩,到浅水里站起来,抱着冲浪板边挥手边跑向摄影机。
身材健美的黑发男人灿烂地笑着,半长的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颈边,白色紧身衣勾勒出他饱满的肌肉线条,胸前还画着一个长角的双足翼龙,这是门科瓦尔家族的家徽。
从在场仆人和下位血族的反应来看,显然这位就是亚瑟先生。
他正在对着镜头展现二头肌和胸肌,摆出好几个阳光海滩先生的造型。宾客全都愣住了,连在不停吃东西的乌拉尔山熊人都停止了咀嚼。
约翰同情地看向丽萨。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几乎让人担心她的隐形眼镜会不会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