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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atthia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3:46

亚瑟是黑月家的先祖之一,虽然不知道是多少代以前的。显然,无论是丽萨还是其他客人,大家都把亚瑟想象得优雅如电影中的精灵王,谁都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个……无法形容的东西。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渐渐地,宾客中议论声四起。

身为血族还去热带海岛度假,在夜里冲浪,上岸后现在还躺在折叠椅上,旁边撑着遮阳伞,戴着墨镜端起一杯血液,用吸管喝……

一段录像放完又接着另一段。这次是白天了,亚瑟没穿衣服趴在按摩床上,下半身盖了块白毛巾,一边享受当地按摩师的按摩一边向镜头描述感受,介绍所使用的精油味道……

约翰忍不住悄悄问克拉斯:“我听说,有少量过于年长的血族会开始发疯,你说他是不是……”

“是有这个说法,”克拉斯努力控制着表情,“因为过多的记忆会摧毁意志,有些血族会失去判断力,有点像血族特有的老年失智……我没见过真正的患者,不知道亚瑟先生算不算……”

主人亚瑟迟迟不现身,仆人们一段接着一段地放录像,内容无非是亚瑟在画沙画、亚瑟在欣赏歌舞和烟花、亚瑟在和大象玩耍、亚瑟在花海里打滚……

宾客们渐渐开始焦躁不安。就算录像画面再奇特,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也太无聊了。人们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投影画面上,开始彼此交谈。

有几位血族女士主动和约翰搭话。约翰原本以为在这种场合克拉斯会比自己受欢迎,没想到恰恰相反……克拉斯正在和一位法师聊仿真魔像,血族女士们对他并不感兴趣。也许因为他是人类,不在她们的调情对象范围内。

约翰知道这些女士都是领辖血族,她们说话的口音都和他不一样。约翰完全不擅长这种对话,好在他做过点功课:当你不知道怎么回应时,只要说“哦,是的”、“确实如此”、“十分感谢”等等,再配合不断点头微笑就可以了。

女士们看得出他是野生血族,并以他听不懂某些话题时的窘态为乐。约翰用余光瞥瞥克拉斯,听到克拉斯正谈到“作为内核材料上的微雕工艺……”,总之,两边都是他听不懂的话题。

有两位身穿维多利亚时代礼服的女士想试着把约翰引到露台去。她们一个是血族,另一个是刚才入场时克拉斯看到的狼人。血族女孩一直念叨着城市里的流行、新上映的影片,而狼人姑娘则主动挽住约翰的胳膊,动作优雅,但力气不可小觑。

突然,卡萝琳满脸不耐烦地靠了过来。即使身上没有武器,常年做猎人让她比一般人更擅长目露凶光,狼人女孩竟然不自觉地放开了手。

她把犹犹豫豫的约翰拉回光照明亮的大厅。

“虽然知道你是约翰,但我还是看不下去了!”

约翰没听懂:“什么?”

“我的幻觉!”她压低声音,“在我的眼睛里,我看到两个衣冠禽兽纨绔子弟,正把傻乎乎的女孩往漆黑的玫瑰露台上带!别这么看着我,傻乎乎的女孩就是你!我有什么办法?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卡萝琳,你真是个骑士,”克拉斯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约翰总是受到狼人的欢迎,很奇怪。”

约翰回头看着他:“你喝酒了?”

克拉斯举举手里的香槟杯:“每个人都拿了酒。”

“你脸上的毛细血管在扩张,”约翰看着他,“心跳节奏也快了很多。你喝了什么?香槟而已?你……你平时一定不怎么喝酒。”

卡萝琳笑起来:“哈,他确实是。我还记得去年圣诞节,克拉斯喝了两小杯樱桃啤酒,突然开始背诵雪莱的诗。”

“别说我了,我没事,”克拉斯摆摆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场酒会有点不伦不类的。”

没有主人致辞,没有舞曲,宾客们被聚集起来,面对无休止的、循环播放的录像视频……负责播放视频的仆人们总在交头接耳,比比划划,神色有点紧张。

他们正这么想着时,视频被关掉了。管家模样的血族满脸纠结地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人们盯着他,他断断续续地说:“先生们女士们,很抱歉,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一个……有些难以置信的消息。原本亚瑟主人希望今晚会是让人难忘的一夜,但现在看来……我们遇到了点麻烦。”

“一口气把话说完不行吗。”卡萝琳嘟囔着。

管家艰难地说:“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亚瑟主人。亚瑟主人他……失踪了。”

宾客们一片哗然。有的人当天还见过亚瑟,亚瑟最近从未离开小岛。

管家安抚了大家几句,安排马车将客人们一一送回住处。他要求丹尼和保尔留下,协会的四个人也主动留在了宴会厅里。

安静下来后,管家哭丧着脸走过来,想拉住丽萨的手,觉得不妥就又退开了点。“您一定是黑月家的丽茨贝丝小姐,我看过您的照片,刚才一眼就认出您了,您和亚瑟大人长得很像……”

丽萨咬着嘴唇,用“如果像他我宁可死”的眼神盯着管家,维持着僵硬的微笑。

管家说,就在客人们入场前五分钟他还见过亚瑟,亚瑟在屋里整理头发,梳理眉毛。等发现亚瑟不见了,仆人们在别墅、附近的娱乐设施一带找了一圈,亚瑟消失得毫无征兆。

房间的窗子开着,也许他跳窗离开了。可是人们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一定和那个堕落者有关,”猎人保尔嚼着芝士蛋糕,“我听说,亚瑟先生知道堕落者也在附近,他一定是去找那家伙了。”

丹尼抽过来一张纸巾,帮保尔擦掉胡子上的碎末,做得自然而然。约翰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而自从得知丹尼是看着保尔长大的,他总忍不住想象丹尼给不到十岁的小孩擦嘴。

“他怎么知道堕落者在附近?”约翰问。

丹尼挑挑眉毛:“领辖血族的高位者总会有办法。”

管家也赞同他的回答,虽然管家的眼神更像在说“我不知道”。

“如果方便,我们能去亚瑟先生的房间看看吗?”克拉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协会徽章,约翰也照做了,“我们是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的工作人员。现在出现了预料外的情况,也许我们能帮上些忙。”

管家同意了。亚瑟住的房间就在这栋建筑物三层,是非常宽敞的套间。梳妆台前摆着的瓶瓶罐罐比女人用到的还多,光是定型水和男用粉底就有不下六七种。

旁边的窗户开着,纱质窗帘轻轻飘动。这个高度对血族来说不算什么,就算他跳下去跑掉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个法术,可以再现一定时间范围内发生的事。”克拉斯说。

丽萨抱臂站在一边:“不行,那需要用显影水晶,还有老羊皮纸和花精骨粉,我们没有准备。”

“不,我说的是另一个,优点是准备起来方便,不要求什么材料;缺点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而且能看的时间很短,你说的法术能看整整一小时内的事,这个却只能看最多五分钟。幸好,他们能确定亚瑟先生失踪的时间。”

他补充说:“配合‘真知者之眼’尤其好用,就算当时有人隐形我也能看到。”

门科瓦尔家的仆人们按照他的要求去找材料。材料确实很简单,薄荷叶,洋葱皮和事发地点的尘土……以及一瓶五百毫升以上的葡萄酒。

他得边混合材料边对其念诵咒文,用古魔法文字规定好想要窥视的时间段,最后把成品全部喝下去,再静静闭上眼。

“克拉斯!等你喝完……你还能醒着吗?”约翰不安地问。

克拉斯已经施法完毕,拿起瓶子:“我会努力。”

57-谎言

克拉斯站在仆人最后看见亚瑟的地方,一口口喝掉葡萄酒。酒里添加了不少奇怪材料,味道不太好。

视线渐渐模糊,法术效果和酒精一起产生作用。他看到亚瑟正在换衣服,对着镜子摆姿势,喷香水……视野外传来仆人的声音,大概这就是他们最后看到亚瑟的时刻。

亚瑟推开窗子,转过身,从黑暗的角落走出来一个人,他跨过地上的帽箱和鞋盒子时绊了一下,面孔终于出现在月光下……

克拉斯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法术时间就要结束了。酒精带来的热度渐渐替代了清晰的视野。最后他看到,两个血族同时扑向对方,并一起跌出窗子。

“看到什么了?”约翰把单人沙发推到克拉斯身后,引导他坐下。

克拉斯的皮肤发烫,从脸颊到耳垂和脖子都发红,他本来就不擅长喝酒,能一口气喝完五百毫升以上的葡萄酒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克拉斯向后靠,四肢发软,只动了动手指:“亚瑟……和……”

“什么?”大家都凑近。

“打斗……跳出去了。”

“和谁打斗?”

“两个亚瑟。里面一个,这里一个……”

大家沉默了一会,丹尼首先开口:“克拉斯先生,请问你的意识还清醒吗?”

“都穿着白衬衣,两个亚瑟。我看不出区别,不应该……”克拉斯说话不太流利了,几个单词念得含含糊糊。

约翰蹲在他面前,先确定他醒着(虽然是眯着眼的),然后把协会的徽章放在掌心。

“克拉斯,别睡。看看这里,这是几个徽章?”

“两个……四个?不,六个……”

“它还自行繁殖了吗!”丹尼一脸“受够你们了”的表情,扯着身边的保尔,推开门,“趁天还没亮,我们先去搜寻一下,吉毗岛不大,血族的速度很快就能找遍各个角落。”

管家点点头:“我安排人手和你们一起行动。”

“需要我们帮忙吗?”约翰问。

管家皱了皱眉:“不,亚瑟主人不喜欢给宾客带来麻烦。您的同事愿意施法提供线索,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他瞟向克拉斯,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无奈和不信任。

离开前,他向丽萨交代:“您和您的朋友是贵宾,请任意使用这里的设施,抱歉,我们不能亲自招待了。”

丽萨简单向他致意。忙碌的血族仆人们纷纷离开,去岛上各处寻找亚瑟。卡萝琳唠叨着“我的眼药水到底怎么办……”,而克拉斯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觉得克拉斯是认真的。”丽萨说。

约翰想了想:“如果真的有两个亚瑟跳出去了,另一个是谁?”

“被追猎的堕落者?”

“不,克拉斯有真知者之眼,”约翰说,“如果其中一个亚瑟是假的,克拉斯应该能够分辨出来。他说过,法术配合真知者之眼甚至能看到隐形的敌人。”

丽萨耸耸肩:“早知道还不如让我施法,至少我不会醉得这么厉害。”

他们走回客房,起初克拉斯清醒了片刻,还能摇晃着走几步,没过多久就又瘫倒了。

因为约翰横抱着克拉斯,一路上卡萝琳都在嘲笑他们。她说他们看上去就像“传统怪物电影海报”——吸血鬼抱着穿礼服的长发女人。

“只是性别不对,约翰要是男的就对了。”她说。

“我确实是男的,谢谢。”约翰留意着走廊墙壁,防止克拉斯的头被撞到。

仅仅一个人类的体重对血族来说很轻,但克拉斯的身体还是太有存在感,因为酒精,他的皮肤很热,简直像直接接触血液时的温度。

回到房间,约翰把克拉斯放在床上。他不自在地走来走去,翻开桌上的杂志,内容全是关于投资、财经的,他认得每个单词却看不懂整句话的意思,想打开电视又怕吵醒克拉斯。

几分钟之后,他突然意识到——克拉斯是人类,不能就这么横在床上睡。

他回忆起人类睡觉的步骤,小心地帮克拉斯脱掉鞋子,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并轻轻移动他的位置,托起他的头放在枕头上。

帮克拉斯取下衬衫袖箍时,约翰无意间瞄到他的手……手背上有个针孔。

几乎已经愈合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像是进行静脉滴液的痕迹。

约翰知道克拉斯最近“在看牙医”,可是印象中牙医似乎不会给病人打点滴……

静静思考了一会,约翰解开克拉斯的袖扣,把袖子卷起来。

克拉斯肘窝上还有两个针孔,旧的已经痊愈,新的还带着发青的淤血痕迹,上面贴着医用胶布。针孔并不需要贴胶布,克拉斯应该是怕在共处中被约翰闻到血液气味。

另一边的手臂也一样。虽然手背上没有静滴针孔,但肘窝上同样有已经愈合的针眼。约翰慢慢把他的袖子拉回原处,疑惑地看着克拉斯的睡脸。

克拉斯睡得很沉,呼吸缓慢,刚才被挪动时也一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为了求证,约翰伸出手,指尖触到克拉斯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约翰觉得手指在发抖,自己仿佛身处在一部低俗艳情电影里:同事二人从深夜酒会回到宾馆房间,清醒的一方把醉酒的一方按在柔软的圆形床上,开始脱他的衣服……最糟糕的是,自己这次演主角。

尽管脑子里不停有红灯在警报,他还是解开了克拉斯的衬衫扣子。

人类的胸口随呼吸起伏着,因为醉酒,皮肤微微泛着粉色。

布料被轻轻拨开,指尖划过发热的身体时,约翰感到心惊肉跳,紧张得像当初从电梯坠落时一样。接下来,他愣住了。

克拉斯的胸前留着一个圆形的、大约杯底大小的印记,是烫上去的。印记中心有放射形古魔法文字,大多数约翰都看不懂,只能看出其中三个词的意思,“回应”、“时限”和“视线”。

不仅如此,他的肚脐上还有个文身。图案从左腰侧开始,像一条微微弯曲的脊柱,每个骨节都由符文组成,最后形成细而尖的锥形,一直深入肚脐里。墨色周围还有些发红,应该是新留下的。

即使不是什么法术专家,约翰也知道这并非普通文身。他搂起克拉斯的腰,把他翻了个身,完全忘记了这有可能弄醒他。

掀起衬衫,黑色文身一直延伸到后腰,以三角形印记结束。在它旁边,也就是克拉斯的腰部中心,贴着一块方形护创贴。

克拉斯动了动,头发摩擦着枕头,似乎就要醒了。

在克拉斯迷迷糊糊地回过头来前,约翰已经伸手揭开了护创贴。

下面同样藏着小伤口,比普通的注射针眼要明显一点。约翰自己从没经历过,但他在网络上见过类似的……这像是做过腰椎穿刺的痕迹。

“约翰?”克拉斯想坐起来。大概醉意还没消,他只翻了个身,仍躺在床上。

接着他发现衬衫被解开了,约翰正有点呆滞地看着自己。

“我只是去做体检了……”

“我只是想帮你换身衣服!”

两个人同时说,又同时停下。

克拉斯根本没察觉约翰在紧张些什么,他更担心身上的痕迹被看到。

他清醒了很多,正努力在脑中搜索解释的方法。针孔倒好办,他很清楚约翰没去过现代的医院看病,就算认识针孔,也不懂具体治疗手段,只要随便编点检查项目就可以。

麻烦的是魔法印记,圆形符文是实时监控灵魂波动用的,就像法术版本的全天动态心电图;腰际的纹身用来挖掘深层记忆,法术力量会渐渐渗透入身体,将被碾碎的记忆慢慢重建起来,并加以隔离。身体主人不会被其影响,但施法者可以提取它们,进行检测和研究。

克拉斯决定显得自然点,表现得太紧张会反而可疑。

他慢悠悠爬起来,直接脱掉衬衫,伸手到床边的箱子里扯出一件宽松的衣服换上。

“我自己来换吧,”他对约翰说,“谢谢你。头真的有点晕,我平时很少接触酒。”

约翰变得有点结巴:“我……我就是想帮你换衣服而已。你身上的那些是……”

“这个吗?是抽血留下的,你知道,有时候抽血得不只挨一针,当然这种情况很少。还有腰椎上那个,是为了检查神经系统是否有问题,”克拉斯真假参半地说着,“过程有点可怕,不过别担心,人类只是偶尔会做这种检查,并不是经常做。”

“我在网上看过穿刺示意图,”约翰说,“那属于常规检查?”

“也不是很常规,如果你不申请就不用做。我没告诉你这些,还把针孔都贴起来了……因为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愿意总是听到什么‘伤口’啊、‘出血’啊这类词语。”

约翰点点头:“是的,我确实是不愿意听这些……你真的是去做检查了?你到底想检查什么?”

此刻,他开始想到以前看过的悲剧文艺片:主角历经风浪后身患重病,拿到结果后却不告知家人和爱侣,也不肯住院,选择独自远行,想平静地度过最后时光什么的……

“呃……”克拉斯及时找到了解释,“记得我们帮助上中学的血族那次吗?就在那次之后,我接触到了一些传染病人……我没和你说,因为你是血族,我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不会传染给你。之后我偷偷去做了检查,顺便还查了一大堆别的项目,等确认没事,我就放心了。”

“这么说,已经确认没事了?”约翰松了口气。

“是的。除此外我还约了几次牙医,就这些了。”

约翰连坐姿都变得放松了。“那么文身呢?还有胸前的……”

亲手给克拉斯脱衬衫的动作怎么想都有些暧昧。围绕腰部的黑色图案,以及因为醉酒而发红的颈侧与前胸……约翰不由得把目光移低,盯着脚下的地毯。

克拉斯讲述了身上符文的真实用途。这方面他得说实话,约翰也是协会的成员,他早晚有机会去亲自查阅相关书籍——虽然他也许不会去,他历来不擅长这些。

克拉斯的说法比较避重就轻,他弱化了监控与修复的部分,用有微妙区别的词汇去形容,把它们说成是起保险、保护作用的魔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约翰问。

克拉斯笑笑:“大多数施法者、驱魔师都不做这个。我有点谨小慎微,所以就去做了。因为过程有点痛,我不想总提它,”他想着,实际上不止有点痛,是相当痛,“而且,我怕说出来后你会紧张兮兮的,看,就像现在这样。”

幸好约翰是血族,不是变形怪。克拉斯感到无比安心。

“现在呢,还痛吗?”约翰小心地问。

“不,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当时痛一小会而已。”

约翰点点头。疑惑得到了解答,而且克拉斯没问“为什么会把我翻过身,还脱我的衬衫”这种问题,他顿感全身轻松。

“我想去帮门科瓦尔家找找亚瑟,天亮时回来,你继续休息吧。”他站起来钻进衣帽间,边换掉西装边说。

克拉斯回应了几声。这个时间人类早该休息了。

套上T恤,约翰迟疑了一会,又说:“克拉斯,我没有那么爱大惊小怪,以前我是有点……现在好多了。你可以相信我。我是你的搭档,又不是古板的妈妈,我不会阻止你去做想做的事。所以,你不需要顾及我会不会紧张……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去医院看病还是古魔法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的,甚至如果有需要,我还可以帮帮你……”

他边说边走出来。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橘色的床头灯,克拉斯倒在蓬松的枕头上,已经重新睡着了。

约翰看了看室内空调的温度——因为他判断不出室温是否适合人类,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他用血族特有的轻柔步伐走到窗前,熄灭了床头灯。

“晚安,好好休息。”

约翰把手指贴上克拉斯的的脖子,皮肤的温度不那么热了,脉搏也很正常。

忍不住让手指多停留了一会后,他悄悄离开房间。

58-寡廉鲜耻二重身

在门科瓦尔的其他血族眼里,丹尼是个经验尚浅的孩子,力量不算大,身形又纤细,应该好好坐在室内读几十年书,学习点血族魔法。而猎人保尔则看起来有些粗鲁,胡子常常不怎么整齐,常年武器傍身,一看就是喜欢使用暴力的类型。

殊不知,实际情况正好相反。保尔经常干整合资料、制作克敌武器的工作,他们遇到的怪物多半是被丹尼干掉的。

保尔当然也是优秀的猎人。不过,用丹尼的话说——人类视力不够好,瞄准时不精确;臂力也不够大(正常人类当然没有血族臂力大),选择枪械时有一定局限;反应力也不够快,很难对猎物出奇制胜。丹尼是血族,他比保尔更擅长战斗。

现在也一样,丹尼在岛上各处搜寻,随时和保尔保持联系,保尔则在电脑上联通了吉毗岛各处的监控系统,翻找事发时有用的录像。

吉毗岛的监控镜头有限,很多地方都没被覆盖。最有用的一个镜头出现在帆船码头不远处,本来就不怎么清晰的画面中,两个模糊的身影像子弹一样疾冲向海边。

“我们刚搜完三个仓库,”丹尼戴着蓝牙耳麦,“完全没发现亚瑟主人来过的痕迹。你能看看帆船和码头那边的摄像头吗?”

“码头的摄像头坏了,没法连接,”保尔说,“小游艇上有,但那是游艇自身的,从这里连接不到。”

“不能想点办法吗?比如通过你们人类的那些……黑客技术?卫星?”

“丹尼,你当我是什么啊?我又不是哈罗德?芬奇。” (注1)

保尔抱怨完,又说:“真的不需要我也过去吗?你们是亚瑟的晚辈,据我所知,万一遇到什么事时,你们不能对他采取行动,而我就可以代表猎人组织……”

“采取行动?”丹尼对其他血族打手势,分散开继续搜索,“你指什么?我们为什么要……”

保尔说:“协会的人说看到了两个亚瑟,如果你们真的搜寻到两个,你们能分出谁是真的吗?”

“你相信那个人类?”丹尼指的的是克拉斯,“他的酒量还不如你十岁的时候!看他都醉成什么样了,这你也信吗?”

“万一是真的呢?要是真的面对长得和亚瑟一样的人,身为血族晚辈,你没法对他做什么。”

丹尼不肯承认疑虑:“另一个血族肯定是堕落者,之前亚瑟主人就感应到过,堕落者就在吉毗岛附近。”

“丹尼,你见过那个堕落者吗?”

“没有,他被下令猎杀是中世纪的事了,我从没遭遇过他。”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一个女仆面色扭曲地跑过来,张着嘴巴不说话,比比划划的。

“怎么了?”丹尼问。

她看起来快哭了:“有人发现了亚瑟主人……”

在浅海处,两个男人像争斗的雄狮般厮杀,海水正被慢慢染黑——他们的血是纯黑色的,且失血速度比人类慢得多。

他们的衣服都已被撕烂,浑身伤痕累累,犹如监中困兽。察觉到被包围,他们停下了战斗,仍彼此瞪视着。

门科瓦尔家的子嗣们包围了海滨浴场,大多数人都携带了火焰喷射器,血族很清楚如何对付自己的同类。

看着浅海里的两个男人,所有人都愣住了,丹尼的表情可谓惊恐。

耳麦中,保尔表示要赶过来,丹尼几乎没听见。

因为眼前的画面实在是太震撼了。他们面对的确实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两人都是亚瑟的长相!

不仅是面部,他们的发色一致,发型都是乱糟糟的半长发,身高体格也相差无几。

这时丹尼才不得不承认克拉斯说的是真的。两个半裸亚瑟正转过身,环视所有血族。

“主人,请原谅我们对您的不敬,”管家同时看着他们两人,“我们不能放下手里的武器,您面前怪物……看起来和您一样。”

两个亚瑟都晃了晃,伤势让他们不太站得稳。

管家等着丹尼做点什么,丹尼也不停示意让管家动手。他们想押送“两个亚瑟”回别墅,可谁都不敢走过去,因为这么做有违领辖血族礼仪。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响起在沙滩远处。

约翰别着徽章,亮出证件,向血族们走来。他一直非常喜欢“对人亮出证件”这个动作,感觉像电视剧里的探员一样。

“我来自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他走过丹尼身边,靠近两个亚瑟,“在没分清哪位是亚瑟先生前,请两位都配合一下。”

说这句话时,其实他心里很没底,他见过伯顿的力量,估计亚瑟也不会差。

幸好,两个亚瑟都在防备彼此,像盯着猎物的野兽般警戒对方,防止对方有逃走的举动,这让约翰的行动变得顺利得多。

他戴上绝缘手套,拿出刻着魔法文字的银质手铐,照着小纸条念出咒文。

咒文是克拉斯教过他的,能驱动五对以下的手铐,让它们同时铐住不同目标。这个咒语就是为防止在逮捕多名目标时顾此失彼。

丹尼看向约翰,眼神简直像在看天空中飞过的蓝盒子。显然他没想到,一个野生血族不仅有胆量铐起来高位贵族,甚至还能施法。(注2)

约翰暗暗得意,当初克拉斯教他读咒语文字时,两人可都费了不少功夫。

门科瓦尔家很不想让宾客看到“两个亚瑟”。无奈的是,宾客中大多数生物根本不需要睡觉,整个夜晚无所事事的他们敏感地发现了血族们的行动,并第一时间呼朋引伴跑来围观。

两个亚瑟被分别关在不同房间。普通屋子根本关不住吸血鬼,幸好有这些精力充沛的宾客,他们中有不少驱魔师、古魔法研究者,以及恶魔,大家像祝福幼崽公主的十二个仙女一样,纷纷在暂时囚室加持不同魔法,保证假的亚瑟不会逃跑。

一个亚瑟说:“没关系,亲爱的朋友们,我不介意你们这样做,这是谨慎的表现。”

另一个也表示:“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是亚瑟本人,我能够证明,我的肉体就是证据之一。”

两个亚瑟虽然发型一样、长相相同,但身体还是有区别的。

比如皮肤上的痣、肌肉线条的微妙角度等等。可是,谁都没见过亚瑟全裸……仅凭这些还是没法分辨。

门科瓦尔家的人害怕冒犯真的亚瑟,谁都不敢担任审问者的角色。最后他们决定让约翰和保尔负责与亚瑟们谈话,门科瓦尔家的人则只旁听和判断。谈话分别进行,为了让假的那个不便于模仿。

两个亚瑟的气质也几乎一样。他们的伤势已经愈合,都毫不犹豫地撕掉成了破布条的衣服,坦然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声明自己才是真的。

“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单,”其中一个亚瑟说,“上面有我的炮友和情妇。比如有个叫杰夫的,他是深渊种恶魔,我有他的电话。还有索菲娅夫人,她是阿缪茨家族的,你们把他俩找来,他们能证明我是真的亚瑟。”

“为什么他们能证明?”约翰问。

年长的血族暧昧一笑:“索菲娅熟悉我的尺寸和触感,杰夫和我知道彼此的前■腺正确位置……”

约翰藏在桌子下的手指差点抽筋。他尽全力维持住严肃表情……旁边还有门科瓦尔家的晚辈呢!为什么亚瑟(先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说得这么坦然?

另一个亚瑟也好不了多少,他甚至建议来一次冲浪比赛,或者沙滩排球,因为他自称擅长运动,而假的那个不擅长。

走出囚室,约翰拍拍丹尼的肩:“也许再多问些话就有人露出破绽了。”

丹尼问:“你的同伴呢?德维尔?克拉斯,他不是有真知者之眼吗?”

“是的,等克拉斯睡醒吧。”

“还等他睡醒?”丹尼斜眼看着他,“很快就要天亮了,快去把他带来!”

“不,他喝醉了,而且刚睡没多一会,现在根本……”

“比起人类几小时的睡眠,亚瑟主人更重要!他是门科瓦尔尊贵的上位长辈!”

“可我不是门科瓦尔家的子嗣。”约翰耸耸肩。

丹尼半天没说出话。面对野生血族时,领辖血族常自感优越,但他们确实无法命令差遣这些野生的同胞。

这时,有人轻敲大厅的双开木门,克拉斯已经站在那里了。

“我来了,”他看起来无精打采,头发比平时乱得多,上半身穿着T恤,下半身却还穿着酒会上的西裤,“客房那边热闹得要命,大家都想观摩‘两个亚瑟’,在外面排队呢。”

克拉斯清楚地记得,他通过法术所看到的确实也是两个亚瑟,而不是一个亚瑟和一个变形怪之类。

他掐着眉心,分别走到两个房间前,血族为他打开门,让他看清魔法束缚中的亚瑟们……

他分别盯着两个亚瑟很久,困惑地摇头。

“怎么了?你不舒服?”约翰跟在他身边。

“不,我很舒服,只是有点头疼,”克拉斯摇摇头,“我……看不出伪装。”

“看不出?”他们把门关上,回到大厅里,约翰倒了一杯水给克拉斯。

克拉斯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手,又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血族仆人们。最后他反复用力眨眼几次,看向约翰。

约翰当然还是原本的样子,但脸色更趋近于正常人类,而不是以前看到的,那种带有隐隐灰白色的肤色。

丹尼、管家先生,以及在场的每一个血族都是……

他放下水杯站起来,几乎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真知者之眼的能力消失了。

TBC

注1:哈罗德?芬奇,POI(Person of Interest)主角之一.

注2:……空中飞过的蓝盒子这真是一言难尽,还用解释吗……?(喂这算什么注释絮言絮语

约翰亮出证件时他超开心超开心超开心的!

59-破晓之时

“你们先继续……我得回去一下。”克拉斯匆匆地转身。

约翰叫住他,他只是回答“人类有各种问题要处理,我马上回来”,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约翰想跟过去,丹尼阻止了他:“别这么担心,人类嘛,人类在早晨总得用用盥洗室什么的……别大惊小怪。”

克拉斯离开时遇到了丽萨和卡萝琳,他简单地打了招呼,两个女孩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头。

他回到房间,锁好门,拨通路希恩的电话。

得知真知者之眼失效了,路希恩也很吃惊。在以往的研究资料中,这种能力不会被魔法或药剂影响,除非那个人自己的眼睛出现病理症状。可是克拉斯的普通视物能力很正常。

在路希恩的指导下,他利用房间里的物品做了几个小测试,结果证明,他的眼睛完全没有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路希恩问。

“大约是昨晚,午夜之后。”克拉斯记得,酒会刚开始时他还辨认出了人间种恶魔、乌拉尔山熊人等等,那时他的眼睛还没出问题。

从施法探知亚瑟失踪时的画面起,真知者之眼就已经不起作用了。

那时他没有及时发现,酒精让他昏昏沉沉。回房间后,他醒来过一次,那时灯光很昏暗,他也很困倦,面对约翰时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头。

路希恩知道那个用酒来触发的法术,甚至他也知道克拉斯是何时施法的。毕竟克拉斯身上有监控符文,他的每次施法、灵魂波动、身体生理上的变化等等都会被记录下来。

“等你回来后再做仔细的检查吧,现在我没法得出结论,”路希恩说,“不过,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这不是好现象。”

“为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身体与灵魂不可分离。这二者也与‘真知者之眼’同样不可分离。从几百年前起黑月家就关注过这个能力,我们的采样不算多,仅从已有的记录来看,除了持有者患眼疾失明外,以往从没有真知者之眼失效的情况……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什么情况?”克拉斯几乎屏住呼吸。

路希恩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思考比较合适的措辞:“灵魂凭依。也就是还魂尸。”

还魂尸和幽灵的附体并不一样。幽灵附身时,宿主的身体与自身灵魂从未分离,只是让幽灵有个能容身的地方而已。比如海鸠和兀鹫就“住过”克拉斯的身体,兀鹫甚至还住过汽车座椅呢。

还魂尸则分为两种:一种是,人死后身体已经失活,有东西来借助他的身体行动、生活;另一种是,死者本人的灵魂被各种原因迁离,但并没消散,等他能够回来时,身体已经失去活性了,变成了尸体。这时他只能以还魂尸形式复活,即使用的是属于自己的肉体。

后一种情况下,真知者之眼会暂时失效,但渐渐还能恢复。

而前一种,也就是人类已死,躯体被别的东西凭依时,灵魂和身体并不能同调,于是真知者之眼就会失效。

“这不可能……”克拉斯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从小就有真知者之眼,现在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不可能是……还魂尸是不会成长和衰老的!它们就像吸血鬼一样……”

“我知道你不是,”路希恩说,“可你确实出现了身躯和灵魂不同调的现象,也许和那几次被吞噬灵魂的经历有关,确切原因还得进一步排查。”

接下来路希恩又解释了些现象,克拉斯的思绪一直在乱飘,大多都没记住。

直到路希恩说:“听说你们去见亚瑟了?他对丽茨贝丝没有表现出敌意吧?”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路希恩叹息:“你也知道,他曾属于黑月家。根据记载,在他成为血族后,当年的黑月家曾经派人诛杀他,差点就成功了。”

“因为他太强大?”

“不,记载上说,猎杀者已经把银楔钉进了他的左胸,把他钉在地上,准备砍掉他的头,谁知道他竟然还能行动,跳起来逃走了。”

克拉斯也感到吃惊:“真的?不管是多强大的血族,心脏被银楔刺穿时都会丧失行动能力!”

“这就神奇的地方了,”电话那头的路希恩轻笑,“你关注过医学上的特殊病例么,有种人的器官是反向的。亚瑟就是那种人。银楔根本没插进他的心脏,因为他的心脏在右侧。”

两个亚瑟仍被分别关押,其他人则聚集在宴会厅里。

丽萨有个比较直观的办法:让他们俩哭。谁的眼泪能治好卡萝琳,谁就是真的。

“谁不愿意哭,谁就是假的。”卡萝琳早已经吃过了那堆恶心的内服药剂,现在就差眼泪了。

丽萨事先准备了两个咖啡勺大小的漏斗,下面连接着软塑料小瓶。约翰和保尔一人拿着一个,分别走近两个亚瑟。

起初,丽萨想代替约翰去。因为“亚瑟们”身边五英尺内都被加持了不下六七种束缚魔法,专门针对血族,约翰如果靠得太近,也会寸步难行。

但是,毕竟要面对的有可能是假亚瑟,约翰认为不能让丽萨冒险。

一个小老头法师给了约翰一枚戒指:“戴上它,你能在束缚魔法范围内自由行动,当然啦,血族异能和法术仍然没法施展。起码它能让你在里面能走路。”

老人就是在酒会上和克拉斯聊魔像的那位。约翰感谢地对他点点头。

接着的问题就是……到底怎么让“亚瑟们”哭。

打哭他们是肯定不行的,门科瓦尔家的孩子们首先就不同意。

大笑也会产生泪水。老法师变了几个幻术戏法,从腊肠犬游泳到胖猫挠不到脖子,“亚瑟们”笑得东倒西歪,但是眼泪太少了,粘在睫毛上的那么一点点根本不够,无法收集。

给血族讲悲惨的故事肯定不行,亚瑟活了那么长,见过的悲惨场面够演十几季连续剧了。

他们俩都声称正在努力回忆惨事,争取快点哭出来。其中一个亚瑟讲起了自己和第一个支系后嗣的事。

在他提起之后,另一个也立刻接上了话题。两个人对这件事都同样了解。

他们说,那时他刚成为血族不到一百年,仍如身为人类时一样,穿着黑色的战甲驰骋于战场。

他是吸血鬼骑士,有强悍的力量和超于人类的敏捷。黑月家不再承认他,甚至试图杀死他,但他并不怀恨,而是选择了默默远离,继续为自己的故乡而战。

有一天他在战场上救下来一个人类青年,是个骑士侍从,名叫萨特,其主人已经战死。

萨特没有死于战争,但却因疾病和伤口感染而逐渐衰弱。在了解萨特在世上再无亲人后,最终亚瑟选择了转化他。初拥带给他痛苦,也治愈了他的一切疾病。

从此后萨特也是门科瓦尔家的一员,并且成为了亚瑟的侍从。

讲到这里时,其中一个亚瑟说:“面对永远的时间,也许我眼前出现的是无尽的玫瑰与歌声,但在别人眼中……也可能只有一片黑暗。我想当然地认为萨特能逐步适应血族生活,却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三百年,他开始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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