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等等!”克拉斯叫起来,“别压我的背!”
约翰急忙放手,疑惑地看着他。克拉斯苦笑:“你小时候打过针吗?在你还是人类时。”
“没有……”
克拉斯重新坐下:“你真健康。是这样的……我的背上和手臂上有点‘医疗行为残留痕迹’,现在别碰我,淤血还没消呢。”
“不是健康,只是那时我们穷得没钱看病……等等,你是说你身上有伤口?”约翰坐在他身边。
“呃……某些测试留下的。驱魔师的手法没有医院里的护士熟练,抽个血还得让我被扎三四次,这是我最烦恼的事。协会应该招聘一两个真正的护士。”
“那你的背又怎么了?”
“和你以前见过的东西类似,一些监控和检测用的符文……”
“让我看看?”
“不,”克拉斯按着额头,他微笑着,眼睛下青色的阴影却暴露了他的疲惫,“我被关在小屋里,他们偶尔让你进来,于是你一进来就要脱我的衣服?这剧情是深夜计费频道里的吗?”
约翰摇摇头:“得了,你故意说这种暧昧的话来敷衍我,你知道我会尴尬,于是你就成功岔开了话题。”
“好吧,你越来越了解我。”
“那么……”
“还是不行,而且也没什么可看的,”克拉斯收敛起刚才的笑容,“我毫无损伤地活着,也没有留下伤残,你现在闻不到外露的血液气味吧?这说明我确实没事,对吗?至于监测用的符文……你又看不懂,你看不懂就会大惊小怪,就会问我,于是我还得给你讲解。讲解时我就不得不再回忆一次那些过程……说实话,过程确实不好受,我不想讨论它。”
约翰不再坚持。他的声音稍有些颤抖:“他们怎么有权这样对你?你是人类,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们做得对,”克拉斯说,“我确实很危险。我比别人更期盼查清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为此我很愿意配合。”
“你没做过任何邪恶的事。”
“但随时有风险。”
“地球还随时有被小行星撞击的风险呢!”
“所以人们一直在提防小行星,”克拉斯的语气很轻松,就好像真的只是在闲聊小行星似的,“一旦发现威胁,要么把它推入宇宙深处,要么毁灭它。”
说完,他低下头,接过约翰手里的打印纸。他一点都不想和约翰目光相接。
约翰的眼神中明白地写着不安、担忧。被这样看着,克拉斯觉得心慌意乱,他怕这么下去自己的冷静也会瓦解。
“这是我近期的分析结果?”他努力地表现出镇定,“全是专业词汇,也难怪你看不懂,他们应该出一份通俗浓缩版。来,我先看看。”
几分钟后,他仍看着分析报告:“我可真震惊……”
“关于什么?”约翰问。
“你记得你被埋在阿特伍德老宅的地下室吗?我昏过去了,醒来后地下室一片狼藉。”
“记得……”
克拉斯指着其中一页的文字:“那些削割痕迹可能是我干的。这段是普通叙述,你也能看懂——经询问和验证,巨大黑色邪灵并不是被任何一位猎人杀死的,甚至没有人看到过它。前些天协会的人重返老宅,在地下室检测到了幽暗生物行动过的痕迹。事发时我昏倒过,醒来后不记得这之间发生的事,而前些天的检测表明,那不是昏迷,是记忆中断。在吉毗岛上我也出现了记忆中断,丽萨和现场的好几个人类施法者都看到有不明物质从我身上浮现出来。”
约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拉斯为打破尴尬而自嘲:“我真厉害,以前怎么没发现过呢?也许是灵魂被吞噬掉太多,出现了自我防卫的本能什么的……分析结果上也是这么推测的。如果我小时候就能做到这个,我可能会在地堡监狱里长大,没准沃尔沃还会送我刻着TRPG用词的牙齿项链。”
“你这是在开玩笑吗?”约翰皱眉看着他。
“算是吧。我知道不太好笑……”
“确实不好笑。你的本职是写惊悚恐怖小说的,不适合说笑话。”
“……你说的这句倒挺好笑的。”
克拉斯确实笑了起来,不是故作平静的僵硬微笑。
约翰让他更加畏惧——畏惧自己身上未知的东西,但约翰也会让他感到放松。
现在是他这几天里最轻松的时候。
这周内,他经常闭着眼。没有窗子的房间让他胸口发沉。他努力放松,希望自己能像猫一样每天都睡上二十几小时。
意识模糊时,他总觉得自己在注视一片漆黑的水面,波澜颤动得愈发激烈,水面下恐怖的东西正蠢蠢欲动。
罗素曾说克拉斯的灵魂太强大,这一点在面对邪灵时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灵魂承受的剥蚀和冲击越多,就变得越不稳定,就像在体内慢慢扩散的病变般。
克拉斯对自己有过各种猜测,但从没想到过幽暗生物特征。
如果身上的“幽暗生物特征”属实,那么自己就是人们所俗称的魔鬼。魔鬼是一种生命属性,而不仅是种族或身份。历史上没有真正成为普通人类的魔鬼,不论他们曾多么完美地融入社会。
更让人恐惧的是:魔鬼不是从某个母体出生的。他们可以幻化作人型,也可以操纵某具躯体,但他们根本不会以人类或任何动物的形态出生,这种生命属性根本不需要“繁育”。
克拉斯细细思索过,从幼儿时代起,自己的记忆基本是连续的,除了正常的遗忘外,没有过突兀的失忆现象,身体生理指标也符合人类特征,且能够正常生长。
他从未更替过身份、记忆, 如果自己的灵魂真的是魔鬼,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在这身体还是婴儿或者胎儿时就已经出现了。
那么,原本该出生“人类”在哪?真正的德维尔?克拉斯是谁?
克拉斯无法停止这种猜测,有时他会因此恶心得想吐。
身为施法者,克拉斯很清楚应该怎么应对幽暗生物——没有妥协,没有审判,也不能相信其任何言行。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杀死他,哪怕他看起来善良无辜。
如果现在是几百年前,自己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现在协会的人们对此非常严谨,他们生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既害怕真的有魔鬼的痕迹,又担心这是一场误判。
克拉斯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很紧张,就像俗谚里说的:往好处想,但做最坏的打算。
一周以来,他对每个走进隔离室的驱魔师、古魔法研究员彬彬有礼,主动配合所有检查,冷静地和他们探讨问题。
独自一人时,他却害怕得想尖叫。
他回想起罗素告诉他的话:请务必保持警惕,你可能会将自己与身边的人一起拖入地狱。
64-血脉
约翰和丽萨他们并不能每天都来看克拉斯。协会很繁忙,人手永远不够,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处理。
卡萝琳改为暂时和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搭档,因为丽萨被暂时抽调到了针对克拉斯的研究组里,和路希恩一起工作。史密斯离开西湾市,去帮一家子刚搬家的变形怪做生活指导。约翰和卡罗尔搭档了两次——就是那个有魔女血脉的壮汉。
约翰非常不习惯和他合作。卡罗尔摔角手般的雄壮肌肉太具有威胁感,导致他们常常吸引他人的注意,甚至在夜间被警察盘问,一点隐蔽调查的优势都没有。
还有,约翰每次回到办公区都向杰尔教官抱怨:卡罗尔总忘记携带药剂和银粉笔,想施法又没材料时就用瑞士军刀工具划破皮肤……因为魔女血裔的血可以代替绝大多数材料。
为了不用总是闻着血液味道工作,约翰更愿意和卡罗尔分头行动。
现在是凌晨五点,他站在某个墓碑前,绕着它走了几圈,拨通电话。
“喂,哪位?我现在不方便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是阿黛尔小姐吗,”约翰把手里的硬纸盒子放在墓碑前,“我在您的墓碑前。我姓洛克兰迪,来自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
和他通话的就是坟墓的主人,名叫阿黛尔的僵尸姑娘。或者说应该是僵尸老者,她享年二十三岁,死于大约八十年前。
因为担心被巡墓人听到,她在坟墓里接电话时声音很小,:“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您订制的塑体衣从美国送来了,您留的地址是协会办公区,我帮您拿过来。以及,根据日历看,您的面部造型幻术快要消失了,我带来了幻术药水,可以帮您补上一个。”
虽然并不擅长施法,但约翰已经能够熟练使用魔法药剂了。有时还能照着笔记上的咒语用一两个小法术。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阿黛尔不确定地问:“以前都是克拉斯来帮我做这个,为什么这次换您了?抱歉,我不是不相信您,实在是因为……我的样子很吓人,我不想这样见陌生人。”
约翰叹口气:“克拉斯在处理别事,暂时没法来帮您。您可以相信我,我也不是人类,我是个吸血鬼,和您一样的不死生物。”
“我还是先不做面部幻术了,”她执拗地说,“只有克拉斯见过我腐烂的脸,除他之外,我不想再被别人看到,哪怕您是吸血鬼也不行。真抱歉,这是我的一点小坚持。”
“好吧,那么塑体衣呢?我帮您放在墓碑前?”
塑体衣是那种进行过皮肤手术的人穿的复健用品,僵尸姑娘用它来保持身体形状。
“请帮我放在墓园西侧最大的墓碑后的阴影里,那里还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我新完成的工作。请帮我带到协会,谢谢您。”
“好的,我知道怎么做。”
作为僵尸苏醒后,阿黛尔把墓穴垫高了许多,现在棺材距离地面很近。她从棺材一侧偷偷挖开了小洞,一直挖到几米外的草丛里,这样她进出时就不用掀开自己的坟墓了。
她靠制作小工艺品赚钱。盘绕铜线的漂亮石头吊坠、羊毛戳成的小动物、古威尔士风格的手工皮具等等。协会帮她找到合作人,她白天在坟墓里干活,夜里偶尔跑出去散心,报酬都打在一张银行卡上,用协会里人类的名字开户,储蓄卡在她自己的墓穴里。
当初是克拉斯救助了她,这些事也都是克拉斯帮她引荐和安排的。
约翰找到阿黛尔说的地方,放下塑体衣,取走纸袋。
冬天的日出很晚,凌晨六点多了,天还像深夜一样黑。离开墓园,约翰独自走在便道上,一种可怕的孤寂感突然包围了他。
这个时间,克拉斯应该睡得很熟,不过也有可能他会醒着,在隔离室里看着房间漆黑的角落发呆。
克拉斯不在这里。以前的这个时间,他们可能会坐在车里,一个端着咖啡、一个拿出血袋,或并肩走在傍晚或凌晨安静的路上,克拉斯会讲解工作中遇到的问题,指出约翰有哪句咒语的发音不正确……
可是克拉斯不在这里。
起初约翰总认为过不了几天事情就能解决,他会再次和克拉斯一起行动。可是一天天过去,他逐渐开始担心将来,他会不会再也不能和克拉斯搭档了?
约翰不敢再想下去。他眯起眼,放慢步伐,与克拉斯进行过“刻印”后,每当他集中精神去寻找,就能感觉到克拉斯的气息、克拉斯所在的位置。
当然,克拉斯仍然在隔离室里,这一点协会的人都知道。约翰总是忍不住偷偷使用“刻印”带来的异能,这会让他觉得安心,仿佛从未离开克拉斯身边。
同一天日出前,门科瓦尔家族给克拉斯发来邮件。他们把所知关于“德维尔?佐尔丹”的事一一详述。
三十多年前,家族的一位长老曾与佐尔丹交流过关于血族魔法的课题,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佐尔丹。长老是在匈牙利认识佐尔丹的,他说那是一位性格严谨、为人温文的绅士,对血族没有敌意,根本没有和堕落者联手行凶的动机。当然,也有可能在这些年内他变了……
血族长老把和佐尔丹认识的过程写得很详细。继续看下去,克拉斯几乎浑身发冷。
当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与自己一样时,他曾感到十分怪异,现在这种感觉又加重了:从长老的描述看,德维尔?佐尔丹是匈牙利当地人……而匈牙利的姓名顺序和大多数欧洲人是相反的。
他们就像东亚人一样,姓氏在前,名字在后。德维尔才是姓氏,佐尔丹是他的名字。
他的姓氏和自己的名字一样,他是匈牙利人,他也有真知者之眼……
克拉斯走到门前,敲了几下门,又拨通了协会前台的电话。
还没等有人回应,门开了,杰尔教官和几个驱魔师站在外面。
“我想和你们谈谈。”克拉斯说。
“事实上,我们也是,”杰尔教官和驱魔师们走进来,重新关上门,“让我先说吧……我们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杰尔教官看上去很疲惫,像是一夜没休息。
克拉斯也差不多,眼睛下面挂着青色的阴影。“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杰尔苦笑:“恐怕两个都是坏的。”
“那我就不用挑先听哪个了。”
杰尔教官拿出一份传真文件交给克拉斯:“美国盐湖城办公区联系了你母亲,这是她的……”杰尔原想找个更温和的说法,最终还是使用了最贴切的词,“——审问记录。”
克拉斯的母亲叫戴文妮,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美国,是古代咒语和图腾、咒符文化方面的专家。
盐湖城办公区对待戴文妮和西湾市对克拉斯差不多,用法术发掘她的记忆、侦测她身上的魔法残留、灵魂特质等等,并且让她详细回忆了克拉斯从小到大的每个细节。
戴文妮没有任何问题,她身上没有魔鬼气息,更没有被施展什么未知法术的痕迹。她认为克拉斯也很正常,从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表现,克拉斯的法术启蒙教师是戴文妮自己,她保证克拉斯小时候没有接触过其他施法者。
要说异常的事也有一件,那就是他们一家三口曾经遭遇意外事故,她丈夫因此身亡。
起初戴文妮坚持说那是一次加油站爆炸事故,渐渐地,她权衡利害,向协会说出了当时真正发生的事。
“我丈夫的真名不是戴维,而是德维尔?佐尔丹。”
当她这么说时,盐湖城办公区已经派人给西湾市发了邮件。现在戴文妮还并不知道“佐尔丹”曾经都出现在哪里、做过些什么。
戴文妮还说:“我真正的名字是德维尔妮?吉斯?米拉,而不是戴文妮?克拉斯。(注1)我和佐尔丹的父母也都是奥术秘盟的巫师。从还是孩子起,我们就已经参与到当地机构的秘密研究中。后来我和佐尔丹结婚,决定离开那个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不行,他们不可能让我们自由。佐尔丹为拖延时间被他们杀死了。是游骑兵猎人救了我和儿子。我知道,奥术秘盟是我永远的污点,而且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和我的孩子,我们不得不隐藏身份……我不是故意要欺骗协会的。”
之后,戴文妮央求盐湖城办公区的同事们保护她,并发誓自己确实已经彻底脱离了奥术秘盟。
后面的部分……克拉斯已经看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停留在上一段供白上,久久没法抬起头来。
“开什么玩笑……”他的拇指把纸张边缘捻得发皱,“我见父亲的照片,他长得和佐尔丹完全不一样,一点点都不像!而且佐尔丹的年龄也不对……”
不仅是照片长相不同,他一直以为父亲叫戴维,母亲说他们全家很早就离开巴兰尼亚了,姓名也并不是匈牙利式的。
其实克拉斯有一点心理准备。在读血族长老发来的资料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了。
德维尔根本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姓氏。
“你往后看就知道了,”杰尔和身边的驱魔师对视,“戴文妮告诉协会,她给你的照片都是故意作假的。她想彻底抹消你父亲的痕迹。而关于佐尔丹的年纪……我们相信,虽然佐尔丹是你父亲,但那个‘医师’已经不能算是他本人了。”
“那他是什么?”
“任何可能的东西,”一个驱魔师说,“真正的佐尔丹应该是已经死了。他曾经向游骑兵猎人出卖秘盟内的消息,秘盟的人不会宽恕他的。克拉斯,你亲眼见过他,和他近距离接触过,当时你仍有真知者之眼,在你的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克拉斯回忆起来。那个人没有不死生物特征,是有血有肉的活物。至于他的灵魂出现了怎样的改变,那就不是真知者之眼能看出来的了。
“戴文妮还有别的东西没说出来,”驱魔师叹口气,“还有一部分很重要,她不肯说,并拒绝接受记忆探查。如果得不到她的配合而强行探查,法术会在她身上留下难以逆转的伤害,盐湖城办公区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她不愿意说出来?”克拉斯问。
“戴文妮说要见你,她说……想再见你一面,然后就把她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们。”
克拉斯苦笑着抬起头:“我懂了,她想确定我是谁。”
不论佐尔丹是什么,也不论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总之他和戴文妮的后代不可能带有魔鬼特征。魔鬼与人类是没法产生后代的。
唯一的可能性是,他们的孩子在胎儿或婴儿时就被魔鬼取代了。
“所以,戴文妮正在赶往西湾市?”克拉斯问。
杰尔点点头:“是的,有两个盐湖城的同事以及三个欧洲游骑兵猎人护送她。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坏消息了。”
见自己的母亲怎么能算坏消息呢。克拉斯交握着双手,自嘲地笑出声。
如果戴文妮真的认为他不是她的孩子呢?克拉斯僵坐在那里,维持平静的外表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熬,”离开隔离室前,杰尔教官踏前一步,本来想拍拍克拉斯的肩,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克拉斯继续留在隔离室里,靠手机上的时钟计算日期。机械钟表可以当作施法道具,所以屋里没有。
——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他回忆起,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解释是在史密斯口中。那时史密斯还叫“艾琳”,是克拉斯的妻子。他们离婚时史密斯说过: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没法和你正常地生活。
海鸠女士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我没法面对你,没法再留在这里。
好像所有人都会这么说: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离开你、伤害你、把你推离到很远的地方去。
他的人生中一次次听到类似的语言,甚至这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属于他的人生!
三次婚姻是假的,实际上只有一次,和一个变形怪;当代蓝胡子般的神秘魅力是假的,实际上他每天晚上都忙着伺候寻求帮助或来借宿的超自然生物,屋子里每个房间都被人看过了,一点都不神秘。姓名是假的,母亲的身份是假的……甚至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有可能是假的。
与奥术秘盟的残余势力交锋是真的,惨死的同事是真的,不停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德维尔?佐尔丹是真的。
身上检出的幽暗生物特征——魔鬼的气息,也是真的。
“对,你是无辜的,可这是我们的工作。”
意识中突然响起一句话。凭空出现,就像是记忆的一部分。
声音很陌生,每个字都让他恶心得发抖,引起非常不愉快的条件反射。每当自己怒斥着什么时,就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这是谁在说话?在什么时候说的?他想不起来,微小的记忆犹如在黑夜里划亮火柴,那一点点小火苗转瞬即逝。
随之涌进脑海的还有些模糊的光影,就像隔着湿润的磨砂玻璃看车尾灯一样。
他努力想排斥这些回忆,他不愿意想起来……它们复苏得越多,自己就会离现在的人生越远。
克拉斯靠在枕头上,用力平复呼吸,胸口像有千钧重压,令他窒息。
他翻开手机里所有联系人。有一大半是协会的人,以及工作中结识的黑暗生物、超自然物种居民,剩下的小半是书商、票务公司等等。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拨通了约翰的电话。约翰刚刚回家——克拉斯的家,正在清洗被本土大脚怪弄脏的脚垫。
“嗨,你还没睡?”克拉斯问。
约翰反问:“你呢?你是醒了还是一夜没睡?”
克拉斯躺在床上,抬起手臂,看着小臂上有点难看的伤疤。是他自己用约翰的獠牙割伤的。
“约翰,今天傍晚后你也照旧来办公区吗?”
“当然,需不需要帮你带什么东西?”
“不,只需要你。”
约翰一愣,他怎么也想不到克拉斯会说出这么……暧昧的发言。
“去告诉杰尔教官,你要见我,”克拉斯继续说,“告诉他我们已经进行过刻印了,然后……进行缔约吧。”
“你在说什么?”约翰吃惊得把手里的刷子掉在瓷砖上。
“吸血第三次,对我缔约。”克拉斯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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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匈牙利姓名顺序和东亚差不多,先姓后名,
比如匈牙利有个前总统,他姓根茨,根茨·某某某某,
他的女儿根茨·某某还当了外长,并不是他们名字一样,其实是姓氏一样。
以及匈牙利女性婚后跟丈夫姓氏的方式不是直接改,是在姓后加“妮”的音,但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有他们据说有七种不同的改名字方式………………………………
以下复制自wiki:
现代匈牙利女性名字可以变得很复杂。如果一名女性结婚,她的名字可以有七种变化。例如,森德莱·尤丽娅(Szendrey Júlia)女士与着名诗人裴多菲·山多尔(Pet?fi Sándor)结婚。
跟随夫姓,保留自己名字,称为 Pet?fi Júlia;
保留全名;
夫姓加上后缀 -né ,加在全名前,称为 Pet?finé Szendrey Júlia;
丈夫全名加上后缀 -né,加在全名前,称为 Pet?fi Sándorné Szendrey Júlia;
放弃自己的名字,改为丈夫全名加上后缀 -né,称为 Pet?fi Sándorné;
在自己的姓氏前或后加上夫姓,用连接号“-”连接,称为 Pet?fi-Szendrey Júlia 或 Szendrey-Pet?fi Júlia。
所以“戴文妮”其实是个假名,她为了躲人嘛。而且她把这个当做"名字",其实这个应该是她的姓氏的变体,实际上她应该是“德维尔妮”。
(她自己本来的全名不用记……并不重要……)
另外他们出国后,有的人会像亚洲人一样自报家门时故意把姓名倒过来,也有的人不会。戴文妮当然是故意不倒过来的……
65-悬崖之畔
“‘缔约’无法阻止幽暗生物。”路希恩对着一架类似显微镜的透镜仪器,头也不抬地说。
约翰想分辩,路希恩忍不住嗤笑:“如果能靠缔约控制魔鬼,那现在全世界的血族都该冠上地球英雄称号了。”
“你们试过吗?”约翰问。他并不想做缔约,但是如果这能让克拉斯离开隔离室,也不失为一个妥协的办法。
路希恩抬眼看向他,扶正镜片:“试过,历史上有血族试过……结果损失惨重。幽暗生物无法靠任何方式惑控,无论是理论推算还是实践案例,结果都是一样。如果你想了解血族与魔鬼的斗争,很多地方都还留着当年历史记录的抄本,黑月家私人图书馆就有相关资料,我可以叫丽萨陪你去;或者你也可以去协会里藏书较多的办公区,比如伦敦、里昂、德黑兰、加尔各达、青岛……”
“但缔约可以让我能够掌握克拉斯本人的行为,对吗?”约翰不甘心地问。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路希恩坐下,手指轻敲着桌子,就像因学生太愚钝而发愁的老师,“对,你可以控制克拉斯本人的行为,但是一旦他身上的幽暗生物特征掩盖人性,力量产生波动,那么出现的东西和他本人就是两回事了。想象一下,你面前有一杯毒药,你有个魔法,能控制杯子如何移动或是否移动,可你无法阻止毒素泄露到空气里。”
“他出问题都是在极端情况下,”约翰说,“灵魂被邪灵吞噬,或者遭到不明敌人的袭击……他过去从未失控过,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只要我们能掌握他本人的行为,保护他,也许就能让他不再失控。就像……保证那只杯子不被颠簸……”
路希恩长叹一口气,对约翰摆摆手:“算了。如果你这么坚持要咬他,你就去。反正缔约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和我们的应对方式没关系。”
约翰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最终他放弃了,转身离开路希恩的临时办公室。
现在是夜里十点,再过两个小时,克拉斯的母亲戴文妮就要到达西湾市了。她是协会美国盐湖城办公区的教官,咒文专家,同时也曾经是奥术秘盟的巫师。
约翰已经听杰尔教官讲了克拉斯父母的事情。他完全能想象出克拉斯此时该有多么慌乱,甚至恐惧。
根据戴文妮所述,德维尔?佐尔丹早就已经死去了,协会已经从游骑兵和罗素先生那里得到了证实。
当年游骑兵猎人救了戴文妮和她的儿子,那些人也同样寻找过她丈夫。赶到时已经晚了,他们看到了巫师们杀死德维尔?佐尔丹的画面。
一名游骑兵说追捕德维尔夫妇的巫师之中有罗素先生——现在的地堡监狱典狱长。这和罗素自述的过往经历完全吻合:奥术秘盟的小型地下机构中曾有一批人失控,他曾经参与剿杀,并且剿杀目标之一似乎有真知者之眼。罗素说那个人的眼睛被法术烧熔了,看不出瞳色。
克拉斯、史密斯以及迷诱怪夫妇和吸血鬼伯顿都见过佐尔丹,佐尔丹的眼睛好好的,甚至可能仍保有真知者之眼的能力。
协会向路希恩请教。因为黑月家对真知者之眼的研究已经进行了几十甚至上百年。
路希恩说,真知者之眼并不是眼球自身的功能,而是与肉体、灵魂三者共生的,只不过持有者仍要通过眼球来视物。一旦持有者失明,真知者之眼自然也没办法再起作用,但如果他通过更换角膜之类的手术来复明,能力就会重新出现。
“不排除义眼的可能性,”路希恩这样推想,“只要能拥有取代眼珠功能的东西,真知者之眼就能通过它再次发挥作用。用魔像技术就能制作义眼,对奥术秘盟的人来说不难办到。”
也许等戴文妮到来后,事情还会有新的进展。毕竟她似乎还掌握着些当年的细节。
盐湖城分会派猎人和她一起乘机,西湾市办公区则派丽萨、卡萝琳、约翰还有洛山达负责接应。
他们乘坐小型巴士,洛山达来开车。在路上,丽萨突然开口:“我一直想说声对不起。”
“什么?为什么?”约翰问。
“为很多,”她交握着双手,“在吉毗岛,我看到克拉斯身上闪现出奇怪的黑色光亮,我第一时间就把看到的告诉了路希恩和协会……”
“这个我们知道,”卡萝琳说,“就算你不说,你哥哥也已经检测到了,他不是一直在和克拉斯搞什么私下的检测吗?”
“这就是我想说‘对不起’的另一个原因了,”丽萨看着她,又看向约翰,“你们不了解路希恩,你们认为他严谨而且知识丰富,是的,他是这样,但同时他……他会找到所有证据,证明克拉斯不是人类。”
约翰说:“假如克拉斯确实不是人类……那也是没办法的。”
丽萨摆摆手,认为约翰仍没明白她的意思:“路希恩希望克拉斯是魔鬼,你们明白吗?当我知道克拉斯偷偷和路希恩合作调查自己身上的变化时,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吃惊。你们知道路希恩在他身上用掉的设备和一次性魔法物品值多少钱吗?数字也许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每个检测、探知项目,都是在力求证明克拉斯身上的异常之处。我问过他,他说……这是难得的研究机会。”
她停下来抿了抿嘴。作为家人,她并不厌恶路希恩本人,但又实在难以忍受他的某些态度。
“……他说,‘如果克拉斯确实是魔鬼就,更难得了’。这是他的原话。他还说想尽可能加快进度,如果克拉斯失控了,他也不用再有心理负担……”
“这是什么意思?”约翰不由得攥紧拳头。
丽萨摇头叹息:“你没见到那个场面……但是卡萝琳见过。”
“见过什么?”卡萝琳问。
“你见过我和路希恩是如何对待恶魔的。”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只是陈述。卡萝琳却感到一阵寒意。
约翰也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了。如果克拉斯确实是魔鬼,而且越发危险,那么研究者们也不再需要顾及礼貌和人道,施加在其身上痛苦也会越来越多。
他们会不停在他身上寻找答案,等万不得已时再最终杀死他。
“能换个话题吗?”开车的人间种恶魔洛山达小心翼翼地问,“越听越可怕了,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好吗?”
……
夜间航班落地。戴文妮和大家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体态发福,神色慵懒,穿着开架品牌的休闲服,一点“巫师”的气质都没有,更像是普通的中年主妇。而且,以她的真实年纪来说,似乎她衰老得有点过快了。
与别人不同,约翰一眼就认出了她。他在幻视中见过这个女人。那时的她还很苗条,身形挺拔,美丽中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他看到过她的面庞一闪而过。佐尔丹确实曾站在她身边。
从那些画面里,约翰看不出这二人的关系。也许他们本来也不仅是夫妻这么简单,同样在奥术秘盟被抚养长大,同样身为巫师,他们之间的默契也许比爱情更多。
车子再次驶出艾菲达机场时,约翰给克拉斯发了个简讯。
克拉斯在完全封闭的房间里每一秒都不好受,约翰总想多帮他多分散注意力。
“我该怎么称呼她?”约翰在简讯里问,“盐湖城办公区的人一言不发,也不做任何介绍。”
“你可以叫她‘教官’,这是对协会内教官的统一称谓。”克拉斯回复得很快,显然他一直是醒着的。
约翰继续问:“我还想问一件事,巨峰人莎拉想向银行申请商贷,但是她除了公民证件外没有其他社会身份的证明了,这样可以吗?”
“看她要申请多大额度?如果不太多,协会有办法帮她。”
“申请批贷必须本人亲自去。她的面部没什么问题,但身体明显不是人类,怎么办?幻术能维持很久吗?”
“问丽萨吧,她也知道具体做法。”
“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吗?”约翰问。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介意这边需要监听和录音。”
拨号时,戴文妮好奇地看着他:“你认识德维尔?”
约翰点点头:“是他引荐我加入协会的。”
电话接通,他们在通话中聊如何帮助蜂人、最近约瑟夫老爷的近况等等,像以前二人搭档处理问题时一样。
深夜的街道寂静无声,车子里所有人都各自看着窗外,只有约翰在说话。他的声音显得不真实,就像是在另外一个时间、地点,就像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别怕吸血蝠,”克拉斯已经开始交代另一件事了,“他们对血族有天生的狂热崇拜,别人很难和他们交涉,血族就不同了,你提出的每个建议他们都会乐意照做。”
“好,我知道了。”
约翰绞尽脑汁想再问点什么,克拉斯却抢先说:“戴文妮在你身边,对吗?”
约翰点点头,他都忘了这是对着手机,克拉斯怎么可能看到他点头。
克拉斯明白这沉默的含义:“我想和她通话,可以吗?” 尽管他们再过几十分钟就能见面了。
戴文妮已经听到了。实际上她刚才一直在屏息聆听克拉斯的声音,但不愿主动提出通话。
车上的盐湖城办公人员示意同意,约翰把手机交给戴文妮。
“妈妈?”
克拉斯的声音令戴文妮脊背发抖。
没有任何问候或安慰,她直接问:“你能感觉到自己是谁了吗?”
克拉斯那头沉默着。她继续说:“我看到了协会的资料……我已经隐约知道了。”
“知道什么?”克拉斯胸口发闷。
“我知道你可能是谁了。”
戴文妮眼圈发红,她的声音颤抖着,语气冰冷得可怕。
克拉斯的通话一直被协会监听着。前台的艾丽卡放下耳机,看向杰尔教官。
卡罗尔和两个新实习生站在隔离室门前,协会总部的驱魔师和猎人也纷纷站起来。
他们不能透过门扉看到克拉斯,但仍不由自主地注视着那方向。
戴文妮所透露的信息十分重要——她认为这个“克拉斯”不是她的儿子。
也许她还有更多解释,但目前光是看结论就已经够糟糕了。
隔离室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克拉斯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几乎有些僵硬。
他单手捂着嘴巴,不想让越发沉重的呼吸声被电话里的人听到。
房间似乎在塌缩、压紧。他置身于万钧岩石下。
戴文妮深呼吸,闭上眼再睁开:“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是我养育了你,从始至终,我养育过的只有你……”
盐湖城办公区的猎人彼此对视,不明白戴文妮为什么会这么说。看样子,她像是已经确信克拉斯并非人类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非要来西湾市见克拉斯?她完全可以待在美国把这些说清楚。
她继续说:“你看,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我想再见你一次,亲眼看到你的脸。抱歉,现在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了解我,我其实很容易激动起来……”
她用手掌拭去颊上的泪,眼神中几乎含着绝望:“我没法再爱你,可是却又想念你。”
戴文妮说着的时候,约翰已经把手机要了回去。“克拉斯,你还在吗?”
没有回音,约翰不知道是克拉斯故意保持沉默,还是已经丢掉了手机。
“还有几分钟我们就到协会了,”约翰对电话里说,“一切都还不清楚,接下来我们会搞清的,好吗?你怎么样了?”
迟疑了很久,克拉斯才说:“我听懂她的意思了。我不是克拉斯。”
“你当然是!你是……”
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一股强烈的冲击掀翻了小型巴士。
约翰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通话上,耳畔响起惊叫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辆油罐车从红灯的路口全速冲过来。对方故意没有刹车,推撞着他们的巴士一直冲向路口店铺的橱窗。轮胎摩擦地面,声音刺耳,接着又被被撞击声吞没。
巨响直接传入拿着手机的克拉斯耳中。
“约翰?”
他站起来,条件反射地想往外走,几乎忘记自己正被囚禁在隔离室内。
通话没有中断。他仍能听到金属摩擦声和一些人声。可约翰却迟迟不回答他。
66-锋刃复现
车子撞进商店的瞬间,以两辆车为中心,一张灰色半透明的的不规则薄膜展开来。它从建筑中穿过,飞扬的碎屑飘出薄膜外。
人间种恶魔洛山达的速度比较快,他在车子被撞翻的瞬间就跳出了驾驶室,但无法走出这层薄膜的范围。
他从副驾驶位拖出来一个猎人,约翰也撕开车皮,把戴文妮挪出来。车子被撞得变了形,其他人被困在车厢里,有个猎人昏迷了,卡萝琳和丽萨被扭曲的车座卡在原地。
油罐车扭曲的前厢车门脱落了,从里面跳下来一个人。当戴文妮看清他的模样时,她惊恐地拼命抓住身边的约翰。
约翰同样直直盯着那个人,不敢相信现在发生的事。
是那个黑发蓝眼的高个子男人,数次出现在协会记录中的德维尔?佐尔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