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怀里的才是她的孩子……听到她这样叫自己,魔鬼觉得眼眶发热。这种感觉以前也出现过,多半出现在他忍受不住折磨的时候。可是现在他并不觉得痛苦,甚至还挺开心。
有一天,他们还是被找到了。对方对佐尔丹说了一大堆话,魔鬼听不懂,只能隐约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起初,施法者用真名控制他,他无法发挥力量;当看到米拉为了保护怀里的孩子而受伤时,他因愤怒冲破了束缚。
他杀死了大多数追击者,却不小心让其中一个逃脱了。
同时,他的身体——由尸体做成的血肉魔像,已经破败不堪,马上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一旦身体凋朽,他就又会变成以前那个状态——只是一团灵魂,无法感知,也无法行动。
那些研究员会找到他,把他带回去,再放在另一个身体里,继续折磨他、让他和怪物战斗……他逐渐浑身发软,再也站不起来。
“米拉……”魔鬼扯着嘶哑的声音问,“她还好吗?她没事吗?”
佐尔丹踉跄地走进,跪在他身边:“她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昏过去了。但我俩的儿子……”佐尔丹哽咽着,没法说下去。那个小小的婴儿现在已经彻底变得冰冷了。
“他已经死了,”佐尔丹说,“我得离开,之后不一定还能回来。米拉不能失去这么多,她没法承受。”
他停下来想了想,捧着魔鬼的脸:“我承诺过的自由已经给你了,当做回报,替我保护她吧。”
“什么?”魔鬼不知道什么叫死亡,直觉让他认为这一定很恐怖,“你要离开?去哪里?”
佐尔丹拿出一把匕首,神色冰冷。
“我还有必须做的事,不能再继续保护她了。请你再帮我最后一次……反正你的身体也快要不行了。”
“我听不懂……我到底要怎么帮你?”
他看到佐尔丹的匕首刺了下来。身体的伤太重,已经到了感觉不到疼痛的地步。
他听到佐尔丹最后告诉他:接应我们的人就快来了,他们会给你们好的生活。我得回去拖住那些人,不然连米拉也逃不掉……
——在生物垂死之际,挖出其心脏,施以巫术保存其灵魂;然后找到新的身体,同样剖开胸膛,让灵魂进入新的躯体。
新躯体的伤痕会愈合,灵魂将与新身体完全弥合,能够像正常的活物一样生活、成长。
接着,佐尔丹又切开了儿子的胸膛,让魔鬼的灵魂进入。
他施展的巫术不止这一个,他还封住了这个魔鬼的记忆。魔鬼原本没这么好操控,但当其来到新的身体—— 一个小婴儿的身体后,脆弱而无助,尚未苏醒,所以佐尔丹才能施法成功。
他趁婴儿胸前的伤口还没彻底愈合前完成法术,这样一来,将来别人很难检测出这孩子身上的施法痕迹,因为它们会随灵魂与身体同调而被掩盖。
佐尔丹不知道封住记忆的法术能持续多久。也许短则一两天,长则数年?只要魔鬼碎片的记忆不觉醒,那孩子就会一直是人类,会成长,将来也会衰老;除非有一天他回想起一切,那时,他的灵魂会凌驾于身体之上,虽保有这个躯壳,但不再是人类。
只是现在,米拉不能再失去孩子。为了让她有抗争下去的勇气,她的儿子必须“活着”。
做完这些,佐尔丹返回去面对追剿他们的人。
他天生的“真知者之眼”能够看透幻术、察觉到巫师们带来的怪物,所以那些人烧熔了他的眼睛。
佐尔丹被活生生做成“寂静魔像”,为奥术秘盟奉献一切;米拉醒来后,在游骑兵猎人的保护下,带着幸存下来的“孩子”逃亡到国外,回到外祖父母留下的老屋。
她感谢上苍。“魔鬼”因保护他们而牺牲,她又失去了佐尔丹,但至少她还有克拉斯。
后来她加入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从普通驱魔师到教官,又因工作需要而离开西湾市长居美国……
她没从想到过,自己的孩子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听说克拉斯身上出现魔鬼的特征时,曾经身为巫师、身为奥术秘盟一员的她立刻就明白了当年有可能发生过什么。
根据现有条件,她可以推测出哪些巫术能做到完美的灵魂转移——她甚至教过克拉斯这个巫术,克拉斯还为救活洞穴蜥人施展过它。
米拉——也就是戴文妮,她知道现在的“克拉斯”是谁。
那个被秘盟挖掘出的试验品,千百年前遗留下来的魔鬼的碎片。
那个会在她唱起民谣时眼睛发亮的,苍白干枯的青年。
……
一方面是戴文妮的坦白与推测,一方面是曾参与捕杀行动的罗素所提供的细节,协会的人们基本完整地了解了曾发生的事。
而约翰知道的比他们更多。在“缔约”发生时,他直接看到了克拉斯——或者说是魔鬼碎片的记忆。
他以为那该是黑暗与绝望的,但却并不是。
克拉斯被封固起来的记忆中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不甘与悲伤。
还有更多的是对世界的向往,对未知之物难掩的热情。
驱魔师们说“魔鬼碎片”比完整的魔鬼要好对付得多,如果克拉斯是一个远古魔鬼,事情会更糟糕。
他们推测,应该是有些巫师在剿灭魔鬼的年代里偷偷收集了一小块魔鬼的灵魂,封在特殊晶体内,直到近代才被奥术秘盟再次发现,开始对其进行研究。
有人担心:既然有魔鬼碎片存在,会不会有完整的魔鬼再出现?后来大家觉得这不太可能,如果真的还有魔鬼,世界将比现在要混乱恐怖得多。
约翰现在不太关心这些讨论。他埋首于该做的工作,在临时办公地点整理报告和表格,对在协会登记过的生物定期回访,偶尔出去处理一下翼人族随便起飞扰乱升空规定的纠纷……
他所做的一切也是克拉斯会去做的,他尽可能让自己做得像克拉斯一样好。
卡萝琳花了好几个月才彻底痊愈。约翰第一次直观地感觉到人类是如此脆弱,不久前他还怕她怕得要死呢。
在丽萨的指导下,玛丽安娜现在能够帮她们做些资料整理、誊写古书的工作,听说将来她也打算到协会入职。
清晨太阳升起时,约翰回到郊外的老房子里。
这里并不安静,二层的客房传来鼠人们叽叽喳喳聊明星八卦的声音,三层还关着一个魅魔。
是的,就像他第一次见克拉斯时一样,现在这房子里又关了个因裘巴斯——男魅魔。
附近小镇的人发现了它,它是个强暴犯,很危险。约翰制服它,并暂时把它困在三层有防护法阵的房间里。
这魅魔是个跨国犯罪者,负责追捕它的是协会塞浦路斯办公区。现在约翰正等着那些人来把它带走。
阴沉的天空和昏暗的室内,楼上还有深渊恶魔的嘶吼……恍惚间,约翰觉得自己回到了第一次见克拉斯的时候。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独住,以前这个人是克拉斯,后来约翰和他一起住在这,现在变成了约翰一个人。
起初,约翰想离开这,他不想住在克拉斯的房子里。后来他打消了搬走的念头,因为这里不仅仅是一幢房子而已。
很多需要帮助的生物会在这里暂时借住,想要离开国境等着办手续的黑暗生物们在这里等待证件,还有些迷茫的家伙会打来电话询问各种事宜。
“在你是人类或血族之前,你首先是协会的工作人员。”克拉斯这样对他说过。
所以约翰留了下来。他要继续以往的生活和工作,就像克拉斯从没离开一样。
其实他还有个隐秘的期盼:自己是血族,生命漫长,也许有一天一切会平息,克拉斯再也不需要躲藏和远离,那时他会回到这里,而这里没有一丝变化。
几分钟后,塞浦路斯办公区的工作人员赶到,用“槛车”带走男魅魔。
约翰和他们握手互相感谢,目送他们开车离开。
一切恍如昨日。
站在晨曦下门前的阴影里,他无法不去想念克拉斯。
他的搭档、导师、挚友,他确信自己深爱着的人。
TBC絮言絮语
第一季演完了(……喂
下次更新就是第二季开头啦XD
…………其实没有第一季第二季什么的啦,只是我自己写着的时候觉得真的好像第一季完结似的………………下一次一开始是新的一季了,真期待他们重逢(《--这是作者该说的话吗……)
70-恐怖的专业人士
霓虹和路灯都被大雨模糊了,树枝不停敲打路边的窗子。地面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雨势仍毫不减弱。
女孩紧紧抱着提包,狼狈地从小巷钻出来穿过十字路口。她全身湿透,金发全都贴在脸上,睫毛不停颤动着,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雨幕背后,黑暗的影子在追逐她。
他们动作敏捷,力量强大得不似人类,无论她躲到哪里、向何处逃跑,那些人总是能找到她。她已经跑掉了一只鞋子,即使被地上的杂物割破脚掌,她也不肯停下。
横飞的狂风和雨水一起推搡着她,她紧缩双肩,一边奔跑一边抽泣。
不知不觉,她跑到一幢漆黑的建筑物前。这是一座几年都没建完的大厦,外面罩着施工防水布,入口处拦着警示带。她悄悄侧身走进去,整座建筑内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把怀里的提包放进一堆施工废料里。“今晚我必须摆脱他们,”她抹了一把脸,对提包说,“你先在这等我回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提包发出一声哀嚎:“放了我!你这叫绑架!”
“天哪,你还在生气?我都已经道歉了,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明白,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管你真的假的!这就是绑架!”
“是私奔,亲爱的,”她双手撑在提包两边,飞快地吻了一下提包,“谁叫我们是不同的东西呢,全世界都不允许你和我在一起。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
她把提包遮挡起来,站起来刚要转身,一道闪电照亮空荡荡的房间,两条黑影投在在她身边。
女孩尖叫一声,差点被脚下的板材绊倒。发丝上的水滴从下巴滑下来,颤抖着落下,她紧咬着嘴唇,转过身面对她的敌人。
又是一道闪电,逆光中,两个追击者和女孩的眼瞳都变成了红色。他们在一瞬间就冲到她面前,她则像闪烁的影子般闪避。
被埋在废料里的提包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嚎叫。最终,随着一声痛呼,女孩被其中一人压制住,面朝下按在地板上。对方毫不怜惜地跨坐在她后腰上,双脚踩着她的小臂,有力的手从后扼住她的脖颈。
另一人则从施工废料里挖出了提包,拉开拉链。
“哦天哪你们是来救我的吗快带我离开我受够这个疯子了!”里面的东西涕泪横流地说。
捧起提包的年轻人吓得一把将它扔回地上。
“你弄痛他了!”女孩愤怒地挣扎。
压制着她的男人掏出一支笔,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不想用这个,请你配合一点。”
说完,他看向正手忙脚乱的同伴:“卡尔,小心点,包里的弗兰克先生会被你摔伤。”
名叫卡尔的青年点点头。他的红眼睛渐渐转为黑色,唇边的獠牙也缩了回去。他是个血族,显然在场的另外两人也是。
另一人把女孩铐起来,推给卡尔,自己接过来提袋,对里面的弗兰克打开证件:“您好,弗兰克先生,我们来自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我是约翰?洛克兰迪。”
约翰身穿便于行动的休闲装,戴着绝缘手套。刚才用来吓唬血族女孩的是一支银笔。
“太好了!”弗兰克在提包里蠕动着,“帮我解开蓝色发带好吗?它是个魔法锁,把我绑住了。”
约翰解开发带,一颗头颅挣脱了提包和地心引力,缓缓飘了起来。
弗兰克先生很年轻,相当英俊,金发打着卷飘在脑后,看上去是那种只有在古典油画里才能见到的、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即使有令人动容的美貌,弗兰克先生仍有些吓人……因为他是一个头。
或者说,他浑身上下只有头。
卡尔用余光看着他,一脸马上就要当场昏倒的表情。
协会西湾市办公区的新地址在一座汽修厂背后,幢三层独栋小楼,远离了闹市区。
约翰和卡尔驱车回来时已是清晨,他们把女绑架犯关在隔离室,给弗兰克的家人打电话说救出了他。
几分钟后,弗兰克的哥哥利特来了。利特同样非常英俊,长得有点像普朗克年轻的时候。他有身体,只是肢体动作有点僵硬。
兄弟俩乘车离去后,卡尔捧着一包血液,心有余悸地问:“他们真的是天生就那样?”
“当然,”约翰说,“他们是浮首人,行动前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浮首人,”卡尔缩着肩,“就算以前在图鉴上看过,亲眼看到还是很震撼……”
约翰笑着点点头:“你比我当年好多了,起码你还有个心理准备。我第一次看到他们时,还从没接触过‘浮首人’这个概念,当时可吓死我了……”
浮首人并不是尸体的头,也不是别的生物的一部分,他们长得就像一颗人头,和人类一样有男女两种性别,而且面庞俊美。
根据记载,是亚洲国家先发现浮首人的,当然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会飞的死人头颅,而不知道这是一种独立存在的生物。
“头颅”即是他们的身体全部,他们没有明显的四肢和躯干,靠操纵身周近距离的空气流动来持握物品。
那位兄长利特的身体是个机关人偶,他靠小魔法操纵它,以便伪装成人类,而被女血族绑架的弗兰克则就只有头本身了。
浮首人的一大特点就是无论男女都非常美丽,他们所伪装的人常常比真正的人类还要迷人。
刚刚约翰和卡尔所阻止的就是一起针对美貌浮首族的绑架案。
有不少黑暗生物流行绑架浮首人,给他们戴上阻止魔法的发带,将他们私藏起来梳妆打扮,当做玩物。这次的绑架犯是个血族少女,她在酒吧里和弗兰克认识后就给他下药迷昏了他,进行绑架囚禁,并宣称自己是出于真正的爱。
没受过教育的野生血族常做出蠢事。比如这位女绑匪的行为,再比如有些家伙还喜欢和人类进行群体吸血性交派对,最终被忍无可忍的胶质人邻居报案……
约翰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很幸运,父母教过他如何处世,克拉斯则教过他如何面对超自然事件。
从克拉斯离开西湾市的那一夜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现在约翰是西湾市办公区最活跃的人。他需要的休息时间很少,体力优秀,虽然不太擅长施法,但能够辨识和判断常见的魔法效果。卡尔是他带的实习生,和他一样的野生血族,是半个月前被卡萝琳和丽萨从狼人暴徒手里救下来的。
卡萝琳说卡尔很像从前的约翰,甚至比约翰更胆小。明明自己是个吸血鬼,却因为看到其他怪物而大呼小叫,和活化骷髅面对面都能被吓得语无伦次。
约翰现在已经不会再这样了。不过他很理解卡尔。
上午血族们去休息,下午约翰又出现在办公区培训区域。
有五个实习生正要进行笔试——协会总是需要新人,新人永远不够用。监考的是约翰和史密斯,为此史密斯专程从附近的小镇赶回来。
前些年,杰尔教官头疼地发现有些考生竟然在培训考核时作弊。人类考生通常比较规矩,最喜欢耍心思的是人间种恶魔或者血族。
于是协会叫血族和变形怪监考。约翰的眼睛能够发现考生们的小动作,而史密斯能直接对他们轮流读心,看谁在动歪心思。
史密斯现在仍然是上一个造型——三十岁出头的成熟女性,发色换成了金发。这三年里,他又结了两次婚……一次是和他的变形怪同类(对方是雌性变形怪,使用男性人类躯壳;史密斯是雄性变形怪,却使用女性人类躯壳),另一次是和普通人类。现在他又离婚了,新女朋友是个狐兽化人。
有好几次,史密斯想叫约翰去喝酒,约翰总是推辞,他说自己摄入再多酒精也醉不了,那有什么意思呢?实际上,他害怕和史密斯相处,特别是在不工作时——如果没有工作填满头脑,心中关于克拉斯的想法一定会被史密斯读到。
史密斯擅长读心,却不擅长隐藏表情。他的脸上总是直接挂着担忧、惋惜、同情,他会试着安慰约翰。约翰很怕这个,他不想和任何人谈克拉斯,甚至不想回顾以前一起经手的案子。
一场考试还没完,卡尔撞开房门,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洛克兰迪先生!完了!不好了!”
约翰不得不偏开目光。他身边的考生趁机向身后递了个纸团。
“怎么了?”约翰拍拍卡尔的肩,“你这个月第五次摔进屋里还喊着‘完了、不好了’,这次又是什么不好了?”
卡尔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卡萝琳遇到危险了。”
“她又砍了魅影虫吗?”
“不是,她好像需要帮助,”卡尔真的急得手足无措,“三天前她和丽茨贝丝小姐出外勤,原定今天该回来了。可她们没有回来,通讯工具也联系不上,就在刚刚杰尔教官收到一个羽符,是丽茨贝丝发来的,羽符上的字不完整,是个坐标。”
史密斯和约翰对视(这时考生们又完成了一次传纸条)。“考试马上就要结束了,”约翰压低声音,“我们很快去会议室,你先出去吧。”
“卡萝琳肯定出危险了,”离开前,卡尔愁容满面且笃定地说,“否则她不会不回复我的简讯。以往她不论多忙都会回复一两句话,比如‘滚’或者‘该死的你有没有完’,或者‘去见你的鬼’……”
他离开后,史密斯小声对约翰说:“管管你的实习生,他对卡萝琳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知道,”约翰说,“当初是卡萝琳救了他,他好像有点依恋她。我给卡尔讲过伯顿先生和女猎人的故事,想告诫他。天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你想得太远了,”史密斯说,“比起什么‘血族爱上人类女孩的悲剧’,更眼前的危机是别让这傻小子惹急了卡萝琳,这可攸关他的人身安全。”
这次并非卡尔小题大做。丽萨和卡萝琳的失踪确实有些蹊跷。
三天前,西湾市办公区收到游骑兵猎人的求援,希望能借调一位驱魔师参与调查。
游骑兵猎人们原本在追捕未知的黑暗生物,追踪中,他们在某片牧区外的科技开发区发现了一片废弃公司厂房。
厂区并不大,根据游骑兵猎人当初的报告,这块厂区似乎是个怪物基地,他们确信有构装体或活化石像鬼在这里出没。
其内部似乎有什么法术在运作,猎人们不敢轻易进去。所以才向距离最近的西湾市办公区求援。
丽萨和卡萝琳赶去帮忙,第一天刚到达时她们汇报说曾有猎人在这块厂区失踪,她们打算继续调查。之后就音讯全无了。
“可是,丽萨发来的坐标并不在那片厂区,”约翰指指电脑屏幕,上面是羽符的照片,“这地方不是在西湾市市区吗?虽然羽符上的字不太完整……似乎是被干扰了,不过看起来确实就是在西湾市市区。”
“符合坐标的地方是佩伦街的塔形办公楼,”杰尔教官展开平板电脑上的卫星地图,“整栋楼属于一家通讯公司。不过,通讯公司搬进来以前,这栋楼属于英格力医药公司。这很奇妙。”
“为什么奇妙?”约翰问。
“啊,英格力公司,”史密斯挑挑眉,“他们的技术员之中有魔法研究者,还曾把一些古魔法运用在研究医疗器械和成人用品产品线上。这件事在驱魔师们之中引起过很大讨论。有的人认为是好事,也有的认为让一般人接触含法术效果的物品会有安全隐患。十几年前我接触过他们。”
“他们是类似……奥术秘盟的家伙吗?”
“不不不,”史密斯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开此公司相关的新闻给约翰看,“他们没那么可怕。英格力公司单纯是因为经营不善而逐步衰落,解散了好几个产品线,靠出卖专利强撑了一阵,最后还是宣告破产了。他们秘密研究的魔法医疗器械是小批量生产、提供给极少数有钱人的,都是些辅助器械,并不危险。当然,这是以前人们对英格力的看法,如果这栋大厦现在出问题了,也许说明以前我们对他们了解得还不够。”
“就不可能是现在的通讯公司有问题吗?”约翰问。
“什么问题?让幽灵顺着无限讯号偷听收集隐私?”
卡尔打断他们的讨论:“洛克兰迪先生,今晚我们去佩伦街看看吧!”
“不,我和洛山达去,”约翰说,“你留下写报告。”
“我必须去!这和卡萝琳有关……”
“听着,卡尔,我本身不是擅长施法的类型,史密斯是驱魔师,但他今晚要和变形怪街区首领谈判,他也去不了。我必须和一个施法能力过得去的人搭档前往,和洛山达去比较合适。”
“那你就和洛山达去也行,”卡尔想了想,攥着手祈求地看着他,“让我跟着你们。”
最终卡尔还是跟去了。夜里十点半以后,约翰、卡尔和人间种恶魔洛山达在佩伦街西端的家庭餐厅门口汇合,一起走向坐标所在的办公楼。
洛山达还是像以前一样,偏爱铆钉机车夹克和带有尖刺的皮革饰品。家庭餐厅刚下班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三个男人,生怕惹上麻烦。
“我们有这么可怕吗,”卡尔抱怨着,“一定是洛山达太显眼了。”
洛山达捏捏自己的唇环:“我打扮得并不算太夸张,难道你期望恶魔穿得像教会唱诗班的处子吗?”
“走吧,我们本来就很可怕,”约翰稍快几步,对他们招手,“一个恶魔和两个血族,还不够可怕吗……”
71-沙盘世界
约翰雾化,洛山达靠施法,卡尔则是化形成老鼠钻进大厦的。他不能雾化,只能变小鼠,起初协会的人都很感叹为什么是老鼠而不是传统的蝙蝠。
夜间的通讯公司办公楼没什么异常之处。洛山达拿出一个檞寄生探知器,有点像Y字型寻水树枝,能探知出哪个方向正有魔法运作。
“看来我们得向下走,”洛山达说,“果然,见不得人的秘密通常都藏在地下室。”
根据树枝的指使,三人从楼梯间逐层向下。他们都可以直接在黑暗中视物,用不着照明,十分方便。
大厦地下有很多层,在楼梯间看起来至少有四层。地下一层是几间餐厅,地下二层是设备间,再向下是车库……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车库还靠下?”站在楼梯边,卡尔向下望去,从这里开始至少还有五层。
“也许是……更多车库?”洛山达拿着树枝继续向下。
约翰知道这不正常。地下车库不等于停车楼,八九层的地下室也太夸张了,什么楼房会这样设计?
手机信号消失了。过于深邃的地下室让约翰想起那篇叫《地狱直梯》的小说,电梯从大厦高层一直深入地狱……想到这里,他猛然发觉了一件从刚才起就被忽略的事……于是他从地下六层的楼梯间走出去,电梯间不在原本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落满尘土的空地。
电梯井的最下层不可能落于空心地板上,这地方不对劲。
约翰和两位同伴打了声招呼,回到上层查看,却发现上面并不是通讯公司大厦,而是夜间的废弃空厂房。
大厦地下室连接了两个地方。一个是西湾市内的办公楼,另一个是郊外的旧厂房——丽萨和卡萝琳出外勤消失的地方。
想联络洛山达时,步话机也失灵了。约翰折返回去,洛山达和卡尔不在原地。
约翰试着发了个羽符出去,但不确定能成功。他在设备间和车库里搜寻了一遍,重新走进不属于办公楼的地下四层、五层……这里属于郊外的厂房,楼梯上有杂乱的脚印,以前也有人来过,而且人数不少。地下六层的平台上扔着几块糖纸,非常眼熟,卡萝琳常常带这种糖。
约翰戴上隔离手套,马克笔形的握柄里弹出银色马刀。
地下七层似乎是最后一层,到这里就没有能再向下的楼梯了,门边有一张破旧的指示牌,写的是“001号实验池”。
“池?”约翰皱皱眉,小心地推开门。
开门的瞬间,面前溢出一片白光。约翰下意识紧闭上眼,用胳膊遮住脸。
光芒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它虽然很刺目却好像不带一点温度。
约翰小心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乡野小路旁。现在正是深夜,圆月高挂头顶,放眼望去是一片平原,视线可及范围内没有一幢建筑。
他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看看卫星定位。现在手机根本没有信号,连不上网络,计时功能和指南针软件倒还能用。
他转过身,背后是一间泥坯和木料堆成的房子,有点像爱尔兰牧羊人的窝棚。窝棚没有门,约翰能直接看到里面,从位置看,他刚才应该就是从这走出来的。
约翰很庆幸自己是血族,而不是人类,他的行走速度够快,而且不需要照明。他向地势起伏较小的地方行进,没多久就发现了点点灯火。
远处似乎有个村庄,规模很小,火光像是广场上的火把而不是灯光。
更奇特的是,这个聚落附近没有电线塔。难道现在还有居民在过着不用电力的生活?
约翰从植物的阴影里靠近,想先确定是否有危险。村子安安静静的,房屋破旧,厩里没有任何牲畜。
约翰悄悄闪进一间屋子。他有种自己置身奇幻角色扮演游戏的错觉,因为这里看上去根本就不是当代社会。屋子内部呈现出中世纪农猎风格,墙上挂着干肉和兽角,冷掉的炉子上架着一口粗糙的厚锅。
室内没有任何纸制品。看来房主人多半不会阅读甚至不识字。正在约翰忙着拍照时,木窗缝隙外灌木吱呀作响,像是有人移动。
约翰雾化身体,从窗缝跟出去。他远远看到一个穿冲锋衣、戴着兜帽的背影,沿着一排民房走向点着火把的广场。
那人穿的确实是冲锋衣,是现实社会里的东西。约翰藏在一片阴影里,发现广场上有个小野营帐篷,穿冲锋衣的人钻进了进去。
帐篷上有个家徽一样的标志:一大一小两只手共同握着蛇杖。下面的弧形文字令约翰暗暗吃惊:英格力医药。
他飘到帐篷外,清晰地听到里面有一男一女在对话:
“缺口越来越多了,我真怕会被警察发现。”男人说。
女人反问他:“发现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警察能照实汇报上去吗,那他一定会被停职勒令去看心理医生。”她说话时有点拉丁美洲的口音。
“已经有游骑兵猎人发现了,而且是无意中发现的,随时可能有徒步旅行者或者警察闯进来。我们得抓紧时间,这事已经拖了快一年了。”
约翰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拖了快一年”,他无声地继续聆听。
“老板的烂摊子真难收拾,”女性说,“这个世界太真实了,虽然它已经塌缩得越来越小,但还是很广阔,我们人手根本不够。”
“现在人手变多了,”男人说,“有游骑兵猎人进来了,他们可能是在野外发现了怪物,所以找到了缺口的入口。这样也不错,他们肯定会杀死能见到的一切怪物,这对我们有利,省了我们的力气。”
看来,废弃工厂附近有怪物游荡是真的,怪物来自工厂也是真的。只不过是来自工厂里的另一个空间……而且这空间还有两个出口。
男人接着说:“除了死掉的东西,还跑出去不少……旧厂区那边还好办,那一带的野外有游骑兵猎人。西湾市出口那边怎么办?它可正好在市中心。”
“至今都没出什么事,会有人搞定的。你看,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在西湾市有办公区,他们有不少驱魔师。”
听他们提到协会令约翰有些意外。看起来他们知道关于这个空间的所有事,也知道事情可能会如何发展。
约翰有点想干脆现身,进去问话,比如问问丽萨、卡萝琳、卡尔和洛山达的下落。
就在他想要恢复形体时,帐篷里的男人说:“几点了?它们还会出现吗?”
女人翻了翻东西:“午夜后了。每个月圆之夜的午夜那伙巨蝠人都会来村子洗劫,今天应该也会来。因为当初就是这么设计的。除非它们全部找到出口跑了出去,或者都死光了。”
“但愿它们死光了。”男人似乎在给枪上弹匣。
他们在说什么?巨蝠人?约翰在脑海中搜索,他从未听过这个种族,别说案例和外形了,连这个词都没听说过。
还有,那两人说今天是月圆。今天根本就不是。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似乎不一致。
约翰又看了一眼月亮。这里的月亮很大,像长焦镜头拍摄出来的一样。白色的月亮边缘出现两个逆光的黑点,接着又变成三个,越来越大……
那不是黑点,而是一群飞翔的生物!
约翰和帐篷拉开一点距离,恢复形体看向天空。
正盘旋逼近的是一种起码有八英尺以上高的生物,通体黑色,有着宽阔的蝠翼、带有尖爪的双脚。它们的脸长得像夜枭,眼睛滴溜溜地转悠,像是在寻找猎物。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巨蝠人。约翰对着帐篷大喊起来:“巨蝠人!巨蝠人出现了!”
“你他妈的是谁啊!”男人端着枪跑出来。
他是个大约三十多岁的黑人,一脸震惊,毕竟他们刚才没发现有人在这么近的地方。
“先别管我是谁,”约翰再次打开银刃,“你们的警戒意识也太差了!现在才发现我……不说这个,巨蝠人出现了!”
说话时,怪物们已经盘旋在他们头顶。其中一头发出号令般的尖锐声音后,它们开始从不同方向向地面俯冲。
帐篷里的男女拉开保险并开枪的几秒内,约翰已经砍掉了最近一只的头,并迎击斜掠而来的下一只。
两个人类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只能看到约翰土黄色的衣服在银光照耀中留下残影,根本看不清他是怎么动作的。
“你是什么东西啊!?”男人再次大叫起来。
“先别管我是什么!你们倒是开枪啊!”约翰边绊倒怪物边回答。
他们一共干掉了五只,剩下的不敢再靠近,一边嘶叫一边调头逃走,飞出枪支的射程外。
“这下能说说你是谁了吗?”男人和约翰保持着距离,“我猜……你是游骑兵猎人?”
女人则用枪对着约翰:“不,我觉得他不是人类,那不是人类能有的动作。”她是个蜜色皮肤的拉丁裔姑娘,刚才约翰看到的那个穿冲锋衣的人就是她。
“你看他拿的武器,”男人指指约翰的银色马刀,“肯定是猎人和驱魔师的武器。”
“可是他戴手套!”拉丁女孩的观察力倒是很敏锐。她知道,如果持有者自己不能碰神圣属性武器,他才会戴绝缘手套。
约翰收起马刀,指指左衣领上的小徽章:“我是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的人,西湾市办公区的调解员兼猎人。”
“你是个什么?”女孩问。
“吸血鬼,可以叫我约翰。”
“‘约翰’这个假名字真是俗透了。”
“可我真的叫约翰啊!”
“我是马克,”黑人压低女孩的枪管,“你是进来追捕怪物的?”
女孩想分辩什么,马克小声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看衣服和说话口气就知道了。”
约翰回答:“我是来寻找同事的,他们和几个游骑兵猎人在废弃工厂失踪了……你们知道这地方外面是个废弃工厂吧?”
女孩点点头:“是的,那边是最初的研究池入口。我们也是从那里进来的。对了,可以叫我阿丽特。”
“你们见过可能是我同事的人吗?”
“之前只见过一个人,”阿丽特说,“在南边不远处的峡谷一带看到的。他没带什么行李,像是无意间走失的普通平民。”
这肯定不是卡尔或洛山达。约翰问:“你们见过两个女孩吗,一个黑发一个金发,她们也拿着我手里这种武器。”
马克和阿丽特摇头。他们说,从西湾市内的大厦或郊外厂区都能进这个空间,如果你和你的同伴依次走进来,却很可能出现在不同地点。回去的出口也散落在各处,和进来的地点完全不重合。
约翰觉得这有点像恶魔西多夫的黑雾旅店。他又问:“你们方便给我讲讲这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还有巨蝠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来话长,”马克耸耸肩,“简单点说,你可以理解成这里是个……巨大的实景沙盘。”
“沙盘?”
“对,就是房产中心那种,有土地、树木、小房子什么的。”
“能把比较长的版本告诉我吗,我不怕长。”
马克刚要开口,阿丽塔惊叫一声,用力扯他的胳膊。
约翰背对着月光,当他回过头,发现逆光中出现成群结队的黑色生物,先是十几只,接着浓云中出现更多,像蝗虫一样几乎遮住巨大的月亮。
“这玩意是蟑螂吗!如果看到一只,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有十只?”约翰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不可能!”阿丽特大叫,“根据以前的设计,巨蝠人应该只有十只左右!”
“就是说……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百只?”
“我没这么说!该死!看起来真的有一百只啊!”
她和马克对着天空开了几枪,也不知道打中了没有。
就算约翰身手迅捷,也没办法在保护人类的同时对付这么多怪物。他飞快地作出判断,和两个人类跑向村外有树林的一侧。
昏暗的光线下,人类也许看不清,但约翰能隐约看到远处地面上有些东西,似乎是细线。
回头确认怪物的距离时,他发现周围房子墙垛下也有这种线条。是银笔画成的,有些线条上还有规律地压着石头。
是施法痕迹?他来不及多观察,挥刀砍落欺近人类的一只怪物后,从腰间拔出一柄发令枪。这是能发射出魔法力场壁障的枪,和前台的艾丽卡用过的一样。他们没法从铺天盖地的巨蝠人中逃开,约翰打算先用力场球撑一阵子,争取时间想想办法。
他抓住两个人类,贴紧他们,三人扑进树林灌木丛。在准备打开力场壁障时,约翰用余光看到,脚边同样有刚才的银色线条,自己正好在其范围外。
四周土地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沉重的铡刀从空气中切割土地一般。
银色法术符文距离约翰的脚尖只有几英寸。它的范围内部,每寸土地都向上空爆发出竖直喷泉水柱般的光芒,几乎占满整个村子,大多数追击而来的巨蝠人都被这种光芒笼罩住,只有极少数逃脱,吓得几乎不能动。
大地变成一面宽阔的神圣魔法针板,符文范围内的怪物被一只只刺落,在光芒中挣扎。
约翰吓得赶紧把脚收紧,他的腿差一点点就也在符文范围内了。
进村子时他没有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这地方早就被画好了某种神圣魔法法阵,施法者应该已经做完了一切准备,只等最后的触发。
光芒大约持续了三十几秒,绝大多数巨蝠人都被击落。马克和阿丽特也向漏网之鱼射击,约翰站起来拦截住附近法阵范围外的一只。
观察巨蝠人的尸体时,他听到阿丽特对着树丛说:“你?这个法术是你做的吗?”
约翰本以为是丽萨和卡萝琳在附近。他转过身,看到树丛里走出来一个人。
来者显然不是丽萨,他是个男性, 马克和阿丽特说曾在南边峡谷一带见过他,之后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他从树丛里走出来,尽管有婆娑的影子落在身上,但月光还是将他的身形描绘得十分清晰——至少对约翰的血族视力而言。
约翰几乎不能动。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见到他,而自己竟然毫无知觉,没有任何感应出现。
“克拉斯?”约翰向他走了几步,脚步有点虚浮。
他声音很小,隔着十几英尺,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
德维尔?克拉斯两手空空,就像在城市里随意散步一样。他穿着休闲西装和黑色仔裤,衬衫尺码有点大,微卷的黑发被枝杈拨弄得有些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