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作者:matthia【完结 番外】(2014.05.19更新番外完结) > 《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作者:matthia.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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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atthia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3:46

他和三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笑容柔和,文质彬彬。

“约翰。”他轻声回应。

72-月下慢四步舞

“一开始只有十只左右,现在它们繁殖了。因为这个世界的生物能学习,甚至设计者还让他们有生殖能力。”

克拉斯用一根树枝拨弄了几下巨蝠人的翅膀,继续说:“我听说‘巨蝠人’被设计成最常见的敌人,所以各项设定也最完善。就是因为太完善了,它们甚至能自行繁衍,狩猎能力也不断进步。”

马克和阿丽特对视一下。“请问你是哪位?游骑兵猎人吗?”阿丽特问。

克拉斯刚要回答,约翰抢先说:“是我的同事。”

“哦,就是你要找的人?”

“不,我要找的是两个女孩,这位是另一个部门的。”

“我是克拉斯?德夫林。”克拉斯这样介绍自己,并和刚见面的人握手,“找个适合谈话的地方吧。显然我们都有关于这空间的信息需要交流。”

他们回到村子里,找了一间看起来像酒馆的空屋。路上,约翰走在克拉斯身后,不停盯着他看,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

约翰想象过和克拉斯重逢的画面,要么像间谍影片一样神秘兮兮,要么像浪漫爱情片一样在飞满白鸽的广场来个拥抱……他没想过会这么随便地遇到克拉斯,而且打过招呼后第一句话是谈眼前的案子。

他想靠近过去,再靠得近一点。他想拥抱住克拉斯,问他这三年去了哪里、经历过些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再试着吻他,他应该不会拒绝……可现在的气氛完全不适合干这些,约翰稍稍有点沮丧。

“这里是个大型‘沙盘空间’,对吗?”在有点低矮的室内,克拉斯坐在剖开的圆木做成的凳子上。

阿丽特和马克很吃惊,他们本以为外人不知道这个说法。

英格力公司以前开发过一种引导人的感官进入幻境游玩的仪器,类似催眠效果,能够让人在虚拟的情境中体验梦幻般的经历。它并不是那种立体眼镜和几块电极的小把戏,它建立在古魔法的基础上,能暂时把人的灵魂投入“沙盘空间”。

古魔法典籍中它叫做“移魂之锁”。后来,这种魔法又被称为“沙盘空间”,名字是从沙盘疗法演化而来的。(注1)

“沙盘空间”有两种模式。一种被称为拟像沙盘,它只允许意识进入,内部预设好的东西不能改变,在法术作用期间,连施法者本人都无法修改之前设定好的东西,除非中断掉法术。

另一种则更大、更真实,它被称为实体沙盘,有种微缩世界的感觉。人可以通过裂缝走进去,可以试着从内部影响它、改变它,甚至可以留在那里生活。

实体沙盘的缺点也很明显:它需要一块面积足够的空地,把空地当成培养池。沙盘空间并不是完全的虚拟产物,它算是半真实的,相当于在空地上“养殖”出裂缝另一侧的空间,培养池的大小会影响沙盘空间的大小与真实性。

法术存续期间,作为培养池的现实景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设计好的沙盘空间。它就像隐形的立体交通一样,遮蔽、取代了真实世界的一角。

听着三人的讨论,约翰想起通讯公司大厦地下室和郊外厂区融为一体的事。显然这块空间的施法者还玩了点小手段,他把两个地点做了连接,把培养池扩得更大。

“一开始,设计者只做拟像沙盘,”看到新同伴这么专业,阿丽特也不再有所保留,“就是只有意识能进入、参与者无法改变设计元素的那种。但是,拟像沙盘内部的时间流速和真实世界差别过大,会导致受术者精神失常。”

“你是研发者之一吗?”克拉斯问。

阿丽特摸摸鼻子:“嗯……是的。我只参与过构筑细节。”

“拟像沙盘会让人精神失常,于是又有人转而研究实体沙盘?”

“是啊,拟像沙盘能让人在十几分钟内体验完一辈子的时光,会造成大脑信息过载。我们在实验中发现,光是一天使用一次,就足够让人出现感知混乱。后来我们的小组负责人改为研究实体沙盘,实体沙盘内和真实世界的时间也不一样,但差别较小,安全得多。而且体验者能用自己的行为影响这个世界,想结束时也可以主动找到裂缝离开。”

“体验?有人专门体验这个?”约翰忍不住问。

“当然,”女孩解释,“沙盘空间是很厉害的古魔法,要配合一大堆的法器和材料……现在靠科技产品和化学制剂能代替,总之挺麻烦的。其实我不会施法,但我学过一些原理。就是因为它施展起来太麻烦了,放到当代社会几乎没什么用处。

“想把你的敌人关进来?不,一个空空如也的简陋沙盘空间会被人立刻看穿,起不到囚禁和蒙骗的作用;而为此设计出细致、世界观完整的空间?也太麻烦了,还不如用枪或者即死巫术对付敌人呢。

“于是,现在这个魔法沦为了娱乐用具。想想看,可以进入满街都是兔女郎的乐园,或者来一段中土世界护戒队大冒险,多过瘾。”(注2)

“怪不得英格力公司会垮掉。”克拉斯感叹地抬起头。

“为什么?”约翰问。

话一出口,他感到一种奇妙的亲切感,现在他们简直就像以前:克拉斯说某些感想或结论,而自己紧跟着问为什么。

“这个古魔法很烧钱,”克拉斯说,“先不论施法难度,光说法器和材料配合,施展一个大型实体沙盘空间的花费和建一公里地铁差不多。小型的或者拟像的稍微便宜些。你可以想象一下。”

约翰想了想:“……修一公里地铁得花多少钱?”

“算了,别在意,反正你知道很贵就行了。”

“我们是来收拾烂摊子的,”马克插话说,“因为我们的老板入狱了……是由于经济问题。在英格力公司遣散员工的时候,没有处理好培养池,这个大实体沙盘现在越长越不对劲,里面的生物失控发展,空间开始到处裂口子。”

沙盘里的东西出现在现实世界,而现实世界也有生物能够走进去。由于裂缝位置隐蔽,不仅进来的人很难找到正确出口,跑出去的生物也会给真实世界带去麻烦,比如像巨蝠人那种东西。

阿丽特和马克是主动进来搜索的,因为这个沙盘空间怎么也中止不了。

此类魔法只能被施法者终止。问题是……他们研究组的老板在坐牢。而且是普通的、法治意义上的那个监狱,和超自然无关。总不能和假释官说“请让我离开几天,我要去解消个法术”吧。

而如果没有施法者在场,想要停止沙盘,则需要让里面的设计生物都离开……或死亡。

所谓“设计生物”,就是指空间内被设计出来的主要活物,用来和体验者进行主要互动的那些。比如天堂幻境中虚拟的七十多个处女、追踪巨怪的丛林里的巨怪、魔索布莱城刑讯室里赤裸上身的性感男性卓尔什么的。

随着设计生物减少,沙盘空间会加速塌缩,最终消失。

“我和马克的计划是这样的,”阿丽特说,“我们杀死可能产生威胁的,例如兽人、巨蝠人、狂化僵尸和毒牙郊狼。然后转移一些比较无害的东西,比如兔子绅士,翼山猫,房屋小精灵之类的,”

“转移一些?”约翰问,“你们是说,带去现实世界里?”

“对。”

“它们能在现实中继续存在?你们……就这么把它们丢出去?”

“能继续存在,但会变得不如在沙盘世界里强。比如这里的兔子在现实中会跑得特别慢……房屋小精灵也不会魔法,甚至不会打蛋糊。”

“把它们带到现实中,然后呢?”

“扔给你们,”阿丽特坦然地回答,“你们不是专门收容帮助这类生物的吗?”

说得也太理所当然了!约翰愤恨地看了她一眼。

“除了巨蝠人,这里还可能有什么?”克拉斯问。

“剩下的不多了,”女孩说,“普通动物数量本来就少,因为沙盘被放置太久,它们中有不少都被邪恶生物杀死了,现在我们再杀死邪恶生物就行……麻烦的是,老板在这里设计了魔像,那东西不会自己死,我们只能把它找出来处理掉。”

克拉斯点点头:“我也是为了调查那些生物而来的。虽然没想到会有个沙盘空间。”

后半夜,阿丽特和马克把野营帐篷挪到了酒馆里,打算休息一下,明天再继续搜索,约翰和克拉斯也会加入他们。

只要有时间,彻底搜索并不难,毕竟沙盘空间的面积很有限。克拉斯曾经走进一片看似广阔的森林,无论怎么走,都会随机出现在同空间内的另一端,无法走出森林,只会被道路指引着随机折返。因为它的面积大小是固定的。

迷路的猎人们还好说,大家早晚能找到他们并把他们带出去;麻烦的是,他们还得对付这里的大量奇幻生物。

约翰暂时不需要睡眠。看到克拉斯走出木门,他也跟了出去。

他们并肩站在字体模糊的木招牌下,看着沙盘天空上巨大的圆月。

“你好像有很多东西想问。”克拉斯说。

约翰低下头抓抓头发:“呃……是啊,简直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个,”他想知道克拉斯为什么会来这里,也想知道三年中克拉斯在哪,突然他想到一个更近在眼前的问题,“对了,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你?”

“应该是由于身在沙盘空间,”克拉斯说,“这里和真实世界不同,所以你感觉不到我靠近。等我们一走出去,你就感觉得到了,”

约翰想问“那缔约的部分呢?”,但又觉得这么问很糟糕,就像自己多在乎缔约带来的绝对命令似的。还没等他思索完,克拉斯主动说:“命令我跳个舞吧?”

“什么?为什么?”约翰眼睛都瞪圆了。

“因为我不会跳舞,也不爱跳舞,”克拉斯笑着站在他面前,“记忆中每次参加派对我都因为这个出丑,所以我不会主动跳舞。如果你让我这么做,而我真的跳了,那就说明缔约的控制效果还在。我只是想试试看。”

约翰左右看看,还聆听了一下木门内——那对英格力公司的搭档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于是他对克拉斯伸出手,清了清嗓子:“和我跳舞吧。”

克拉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和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搭上约翰的手掌,另一手扶住他的肩。

约翰靠近,搂住克拉斯的背:“你不是装的?这是……缔约的效果还在发挥作用吗?”

“是,绝对是!”克拉斯说,“我从来不跳舞,很多人可以作证。”

约翰笑笑,拖着他走了几个慢四舞步。“你会跳舞?”克拉斯惊讶地看着他。

“当然,小时候母亲教我的。她总说作为一个男人会用得上。”

“我差点忘了你是上百岁的血族。”

克拉斯连最慢的节奏也踩不住,只是被扶着一起走而已。“你看,我虽然可以跳,但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

“有些事你做到了,”约翰看着他,“你确实好好地活着,避开了可能想找你的人,而且现在看你起来很好,你没有失控。”

“我曾经再次失控过,”克拉斯低声说,“后来就好多了,我越来越熟练地掌控那种力量,并尽可能压制它。我不会轻易使用它的,因为一旦使用就有溃堤的危险。”

“真知者之眼呢?”约翰问。他带着克拉斯一转身,站在不太平坦的道路中心,月光为他们拉下长长的影子。

“哦,这是最值得庆祝的,它恢复了,”克拉斯的黑眼珠里映出约翰的形象,“也许是我体内的东西变稳定了,灵魂和身体稍微协调了些。不过,这能力时有时无,它一旦失效,我就得特别留心,防止自己失控……它有点像个警钟。”

克拉斯还没说完,约翰揽着他的背,将他拉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睑。他感觉到约翰的嘴唇在发抖,按说血族是不会感到冷的。

他明白约翰为什么会这样。实际上,远远看到约翰时他也激动得发疯。可是当真的在一起谈话,他反倒表达不出这份惊喜。

“那现在呢?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约翰问。

“和以前一样,就像你刚敲开我家门的时候。”

他们额头相抵。克拉斯把另一只手从肩膀移到约翰颈侧,那熟悉的体温让约翰几乎热泪盈眶。

约翰微偏过头,轻轻衔住克拉斯的嘴唇,他们交握的手终于放开,变成相互拥抱。

TBC

注1:沙盘疗法就是指箱庭疗法。两个说法是一样的意思。

其实“箱庭”的概念比“沙盘”更像这个空间的感觉,但是“箱庭”这个词本身是日文而来(中文里,就是庭院山水盆景),用起来气氛上稍微有点不合适,就还是写沙盘了。

注2:中土护戒队还用解释吗…(《--那你还注个P……)…就是快乐的小生物送小圈圈之王投火山的故事。絮言絮语

73-缔约的副作用

当年在克拉斯失踪后,协会伪造了他的死亡。“德维尔?克拉斯”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存在了。脸书上有人发起追悼这位恐怖小说作家的活动,也有人说是“杀妻又逃脱法律制裁的蓝胡子最终被复仇女神的利剑裁决”什么的,看得人哭笑不得。

克拉斯现在是独自行动的驱魔师,化名克拉斯?德夫林,有时还给游骑兵猎人提供施法帮助。

约翰最吃惊的是,克拉斯说现在自己的脸上有一层幻术,就像他曾为开车的兀鹫施法、让其面孔呈现活人相貌一样。

现在克拉斯在别人的眼中是另一个长相,同是黑发黑眼,五官却完全不同。因为约翰和他存在血族缔约关系,所以只有约翰能够看到他真正的面容。

“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模样。”克拉斯拿出一张照片,是不久前他和几个游骑兵猎人的合影。照片是一头长了四条胳膊的利齿大脚怪,几个人类围成半圆,拿着枪,伸出大拇指。

照片上的“克拉斯”比真实的他要年长几岁,发色、瞳色和肤色没变,眼窝更深,眉形微垂,面孔瘦削而忧郁,隐约有点像某个电影演员……像阿德里安?布劳迪。(注1)

“哪有人用幻术把自己伪装得……像个演员啊?”约翰看着照片,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通常不是应该把自己伪装得越不起眼越好吗?”

“也不完全和那个演员一样,”克拉斯说,“我毕竟不是整形外科医生,没有凭空塑造一张脸的本事,总得参照点别人的长相。还记得兀鹫身上的幻术吗?我还把他的脸变得像年轻时的肖恩?康纳利呢。”(注2)

第二天,他们离开村子在荒野和树林中继续搜索。早晨和上午约翰休息了一小会,醒来后惊讶地发现,现在克拉斯竟然根本不需要睡眠。

克拉斯告诉他三年中自己身上的变化:“如果非要静止下来,我也可以入睡,虽然不知道那算不算‘睡’,还是只能算‘停止活动’。以及,我不吃东西甚至不喝水也没事,虽然我可以吃……这是某次我被蛛化兽绑架后发现的。休息时我还是会吃点东西,毕竟形成习惯了。”

除此外,还有最令人费解的一点:“我的指甲,”他把手伸向前,“三年内没有变长过。”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约翰诚实地说。

“我也不知道,”克拉斯耸耸肩,“其实我对自己做过一点小测试,从结果看,大概现在我的身体就和我父亲……和佐尔丹差不多,一种似是而非的东西,比起人类,更近似于魔像。”

“现在我很怕‘魔像’这个词,”约翰说,“听阿丽特和马克说,我们要找的就是一个很强大的魔像。先不说它,这三年里我遇到过两次魔像,一次是血肉魔像,创造者心血管病发作猝死,魔像一个人徒步跨越国境被普通人发现了……我们费了很大劲才处理好这件事。另一次是个泥魔像,施法者控制不住它了,它一边跑一边见什么拆什么,驱魔师们的法术基本对他无效,最后它跳河自杀但是又淹不死……”

“好吧,我不用这个比喻了,”克拉斯笑笑,“如果有时间,我还真好奇这三年西湾市都发生过什么。”

约翰只是点点头,没做回答。虽然现在克拉斯的力量稳定了,也能隐藏自己,但留在西湾市对克拉斯而言也许仍然太危险。

约翰当然希望克拉斯能从此不再离开。如果他们能永远像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他愿意用一切珍贵的东西换……可是他不希望用克拉斯的安全开玩笑。

走在后面的阿丽特突然举枪对着树丛,约翰回过头远远地告诉她:“是只大鹦鹉,别紧张。”毕竟他的视力比人类好很多,还能分辨不同生物的心跳。

英格力公司的两人还是有点畏惧约翰,毕竟这是个吸血鬼。他们和他故意保持距离。

“你不需要它吗?”阿丽特指的是鹦鹉。

“我为什么需要它?”约翰问。

“你……你不用进食吗?我听说吸血鬼饿久了会发狂的。”

“谢谢,我没那么饿,”约翰说,“我们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维持一日三餐,只要定期进食就可以。”

他们继续拨开杂草和灌木前进,克拉斯小声问约翰:“你还在坚持‘不使用朋友的血’吗?”

“基本上是。不过我也没那么坚持了,有一次我用过洛山达的血,但没咬他,是他用法术移出一捧血液交给我的。”

“恶魔血……你真是个传奇血族,没几个血族喝过好几次恶魔的血。”

“是啊……”

“还有魔鬼的,”克拉斯说,“不知道我们需要这在待几天。接下来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再用我的血。我的血本来也比一般人类的更有力量,而且,通常缔约人类的血是首选的。”

“暂时还不需要,”约翰侧头压低声音,“要说‘获得力量的首选’,还不如你现在就对我来个深吻。”

他刚说完,克拉斯竟然直接扭头吻住他,手腕还攀上他的脖子。

身后传来阿丽特和马克的惊叹(和一声口哨),约翰手忙脚乱地按住克拉斯的肩,发现克拉斯一脸无奈。

他们什么都没解释,阿丽特和马克也没问。克拉斯低声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会服从你的一切要求!”

“开句玩笑也不行了?”约翰问,“我又不是认真的!”

其实约翰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真的。毕竟,说那句话时他确实在回味昨天的接吻与拥抱。有时他确实忍不住希望能体会更多。

“反正……缔约的效果很微妙,”克拉斯揉着眉心,“在你的要求下,即使我内心有质疑,也没法用自己的意志抵抗。所以尽量别开玩笑。”

“如果我只是想提建议呢?不是要求,只是提议和询问。”

“那就用疑问句。”

与此同时,野生血族卡尔正按着额头,发出一个艰涩的疑问。

“……诸神啊,我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卡尔身在一个洞穴内,石头上放着一盏牛眼提灯。

脑袋一跳一跳地疼,视野半天才成功聚焦,浑身像是被摔散架了一样。

实际上他确实是被摔散架了,手脚关节扭曲、好几处骨头碎裂,内脏受创。他是血族,不会因此死掉,伤处正在慢慢愈合,光是愈合过程也够他受的。

他记得,自己跟着约翰与洛山达,进入市佩伦街一座大厦的地下室。他们发现那里不太对劲,似乎下层连接着别的空间……他无意中打开一扇门,一阵白光后,他就挂在树屋外的枝头上了。

他就这么挂了十几分钟,脚下出现三五只丛林狼。起初那些东西对他有些好奇,他展露出自己的红眼睛和獠牙,狼吓得落荒而逃。

又挂了一会,他开始挣扎,终于成功地摔了下来。他晕乎乎地在树林里转悠,不禁开始担心卡萝琳。

卡萝琳很强悍,但她毕竟是个人类,和她在一起的丽萨那么柔弱,不能保护她……如果她也被挂在枝头上可怎么办?她是否也来到了这莫名其妙的世界?

卡尔着呼唤她,慢慢走出树林。月光下的原野上,草浪随着柔缓的丘陵地势起起伏伏。

他的手机大概丢在了森林里,分不出方向,看不出时间。走了很久,他看到远处有黑影在动,他像一头准备狩猎的豹子般伏低身体,借着夜色与草木的遮蔽,悄声靠近。

等靠得足够近,他发现那是一头奇特的庞大生物:像非洲野牛,但有犀牛一样的角。再靠近点,他大吃一惊,这东西竟然长着兽爪而不是蹄子!

有角的生物怎么会同时长兽爪?在卡尔感到一阵混乱的同时,野兽发现了他,向他疾冲而来。

这次,吸血鬼的威慑丝毫不起作用。他被那只生物追着一路狂奔,来到一处高崖边。他想回头看看怪物距离自己有多远,刚一转身,那东西对他直扑了上来,他一个趔趄就跌下了悬崖。

卡尔可怜就可怜在不能雾化,甚至不能变蝙蝠,他只能变成小老鼠。也许小鼠的体重能轻点,但他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根本来不及做反应。

之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现在看来,自己真是摔得不轻,痛得连坐起来都很艰难。

他又躺了很久,思考该如何找到卡萝琳……想到的每个方案都被自己推翻了。渐渐他觉得好一点了,于是他晃悠悠地站起来,沿着石洞向外走去。

外面点着一堆篝火,上面烤着些肉类,篝火边还堆放着七零八落的尸体。卡尔看到了那些角——追逐他的怪物的角!

篝火另一侧坐着个人影,非常高大健壮,长发垂到胸口以下。

“嗨,你好?”卡尔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慢慢挪过去。

那是个看不出种族的东西,穿着破破烂烂的皮裤,披着毛斗篷,胸膛和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颜色深浅斑驳的皮肤上挂着数不清的伤痕。

卡尔和他维持着一段距离,不敢再靠近。那个“人”抬眼看向他:“你是个吸血鬼?”

卡尔缩着肩点点头,不敢问“那你是什么”。

对方指了指旁边树枝上挂着的水袋:“不知道你饿不饿。那是野兽的血,我知道你们不能使用尸体的血,这是我趁它还活着时取的。”

卡尔本来不想用野兽的血,甚至他不能确定血是否真是在野兽活着时取出来的。可现在他脑子不算太清醒,重伤让他需要进食,毕竟他体内被摔得乱七八糟。

他伸手摘下水袋,里面的液体比人血或普通动物的血都要腥臭得多。虽然味道有些恶心,它所提供的力量倒还可以,比不上人血,但比牲畜的要强一些。

他喝了几口,靠着一块巨石坐下来,警惕地打量不远处的“人”。

凭在协会的实习经验判断,那肯定不是人,可是卡尔又看不出他是什么。还有刚才的野兽(现在这个“人”正在吃它)也是,卡尔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

沉默令人恐惧。卡尔试着主动表现出友善:“谢谢你,是你救了我吗?你怎么知道我是血族?”

“有人教过我,”对方回答,“他们还留下了书,我可以认字。”

天哪,这不会是奥术秘盟研究出来的奇美拉吧……卡尔暗暗想。“我是卡尔,你呢?”

“我不记得名字了,”那生物的眼睛映着火光,思索了一会,“你可以叫我‘怪物’。”

“叫你‘怪物’?这也太没礼貌了……”

“没关系,只是个称号,我想不起来名字。”

卡尔又问:“你见过我的同伴吗?”

“我只见过你一个吸血鬼,人类倒是见过不少。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的同伴是什么样子?”

卡尔描述了约翰、洛山达、丽萨,着重强调了卡萝琳的特征。虽然他觉得这个怪物一定没见过卡萝琳,如果他见过,不可能不记得那么可爱的女孩。

“我可以带你去找,”怪物说,“你辨认她,我帮你指路。”

卡尔想不到他会这么热情:“真的?那就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动身?”喝了点血后,他的伤比刚才愈合得又快了一些,现在不用扶着东西也能站得笔直,“这地方太凶险了,我真怕她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当然,她很勇敢,而且强大,但她只是普通人类,我必须找到她,确认她没事……”

“你爱她?”怪物问。

卡尔摸摸鼻子:“我确实很在意她的安危……她很美丽,性格也很吸引人,不过也不能叫爱她……毕竟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哦,那就是她不爱你了。”

这生物怎么如此一针见血……卡尔摊开手,想找个听起来帅气潇洒点的回答。

还没等他说,怪物轻轻笑起来:“我明白,我也曾经很爱某个人类。可现在我已经不记得那是谁了。”

TBC

注1:演《钢琴师》的那个演员……

注2:第一任007……絮言絮语

74-浅灰纯白

约翰隐隐觉得克拉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过,人类本来应该变得很快才对。以前父亲也这么说过:当你活过第一个百年,结识新的人类朋友时,你会渐渐觉得他们变化非常快,无论是外貌还是心态。

分别三年,克拉斯在外貌上倒没有什么变化(如果他的指甲都不会生长,那么也许他真的不会变了),他一个人离开西湾市生活了三年,不管这三年是顺利还是坎坷,他的精神状态肯定会有些改变。

若横向比较,其他人的变化也很明显,比如卡萝琳似乎也没有过去那么杀气腾腾,洛山达在爱情上变得更小心……约翰自己也是,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打开协会网站时的心情,而现在他已经在带实习生了。

他思考的结论是:因为我对克拉斯怀有比较复杂的心态,所以才有这种感觉。

在沙盘空间里,即使是白天约翰也能自由行动,完全不会因为阳光而不适。随着几人深入,森林里的景观逐渐改变,热带植物逐渐过渡为白桦,现在又变成了寒带针叶林。植被变化,但气温却恒定,此类细节能够时时提醒人们这世界并非真实。

沙盘世界中的生物密度远不及真实世界的大,随着它们的死亡或出逃,森林与原野变得越来越安静。几小时内,约翰目睹了“始祖鸟被触手藤捕捉”、“花精主动靠近寻求保护飞进马克的背包”、“会讲阿拉伯语的田鼠同意离开这个世界”等等。

约翰数次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田鼠或者别的什么上,但都失败了,他无法不去在意克拉斯身上的变化。

克拉斯说话的声调、思考时的眼神都没有变,可约翰就是莫名地觉得他变得……锋利了很多。“锋利”这个词有点模糊,除此外约翰又想不出更准确的形容。

也许是偶尔的微表情和以前有些不同?或者是因为克拉斯从调解员变成自由驱魔师,工作方式不同让他的气质有所改变。

黄昏时,约翰心中的疑问膨胀到了顶点。

斜阳中的森林暗影摇动,他们靠近一池裂谷中的潭水。潭水很浅,目测不到一臂深,水中和潭边到处是动物的尸骸。

阿丽特打开地图,说这里住着一只怪物,是参照真实不死生物做的邪灵。

它用幻声来引诱生物靠近,之后就扑上去吸干它们的生命力。不过,外来的成年人类几乎不会被影响,据说是因为成年人的耳朵听不到它发出的声音,就像互联网上的“看你能听到几赫兹”测试似的。

“天哪……你们都听不到?”约翰看着尸骨累累的池边,“也许因为我是血族吧,我能听到那个声音,从很远就听到了,幸好阿丽特事先介绍过这个地方……有东西在唱歌。”

“唱的是什么?”克拉斯问。他的肉体仍是人类,所以他听不到。

约翰有点走调地跟着唱:“请她为我找到一亩土地,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注1)

“《斯卡布罗集市》?”阿丽特撇撇嘴,“这歌一点都不恐怖……”

“本来就不是为了恐怖吧?”约翰说,“也许它更像赛壬的歌,美丽而致命什么的……”

据说,原本设计的潭水里只有一个邪灵,随着尸骨增多,有不少活物都被转化为邪灵。

在现实中这不可能发生,邪灵的转化很复杂;可谁叫这里是沙盘空间呢,在总体法则贴近现实的基础上,细节都遵守设计者指定的规则。

克拉斯掏出银笔,开始绕着水潭写东西。他靠近时,水潭一阵波动,水面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邪灵身体,有的状如生前,也有的是骷髅或肉块。

只有恢复真知者之眼的克拉斯能看到,约翰和两个人类都看不见这些,他们只能看到水面颜色变深,像被煮沸一样翻动。

克拉斯叫人类退远些。即使身在沙盘空间,他也不确定人类靠太近是否会被伤害。而克拉斯不担心这个,毕竟他的灵魂是另一种东西。

他叫约翰来帮忙。约翰并不懂这个法术,根据克拉斯提示的方向规律与必要字元,他可以辅助克拉斯完成细节。他从另一端开始书写,负责外圈,直到和克拉斯负责的内圈都闭拢。

大概因为约翰属于不死生物,所以池中的灵魂们对他毫不关心,仍不停尝试着包裹克拉斯。它们疑惑地发现自己无法触及这个人类,明明几乎将他完全包裹住了,却没法渗透入他的身体。

克拉斯没把自己眼里看到的说出来。法阵完成后,他向约翰要来了那把银色马刀。

锋利的光芒令邪灵们一凛。克拉斯嘴唇轻轻翕动,用很小的声音念动咒文,并沿着法阵边缘用银刃在字符上切割。

利刃在法阵上擦出明亮的火花,同时,一个邪灵发出高频的啸叫。

约翰条件反射地捂上耳朵,这声音对他而言简直像是用指甲狠狠地刮玻璃黑板。

火花被锋刃撕裂的瞬间,邪灵在另外三个人眼里也出现了。只不过时间很短,不足一秒,接着它就在惨叫中被分解。

每点亮一个火花,克拉斯就紧接着刺穿它。潭水中邪灵的啸叫此起彼伏,它们疯狂地涌向克拉斯,却拿他无可奈何。也有几个转而想攻击距离较远的人类,它们还没能靠过去,就已经被魔法毁灭。

潭边和水下的尸骨渐渐开始凋朽、碎裂。土地上的那些化为粉末飘散,水中的则呈现一片浑浊。

克拉斯的动作利落而准确,深色袖口下白的手腕并不强壮,此时却透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约翰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很确信,这绝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想起阿特伍德老宅。协会不得不毁灭那些幽灵,即使它们中有些其实是受害者。当时克拉斯看起来肃穆而凝重,他不喜欢做这种事。

如果说阿特伍德老宅事件特殊,不能拿来参照,那么约翰还能想起更多次和克拉斯搭档的经历。

他们面对过本性善良但行为危险的生物,也对付过确实邪恶狂暴的东西,无论是面对什么,克拉斯都喜欢主动尝试别的方式,他的眼神中毫无憎恶,更多的是无奈。

而现在不同。克拉斯的施法手段和过去一样熟练,甚至更熟练了,逐一毁灭邪灵的动作毫不犹豫,甚至身体语言中还有点……迫不及待。

想到这些,约翰找机会问了他几句话,比如是否能和池子里的东西沟通。

克拉斯说没办法,邪灵们是被设计出来的邪恶虚体,就像巨蝠人的任务就是杀生与掠夺一样,这里的邪灵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思想,它们只能被消灭。

从道理上看,克拉斯说得一点错都没有。但约翰就是觉得这不对。他承认克拉斯说的是事实,问题是,会迅速做此判断、动手极为干脆的人却不像“克拉斯”。

事情结束后,克拉斯把银色马刀的锋刃收回,还给约翰。约翰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让他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吃惊……”约翰仍不太确定,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我没见过你用刚才那个法术,效果挺吓人的。”

克拉斯看向水潭,英格力公司的人正翻弄着化为粉末的骨头啧啧称奇。

“对付被地点禁锢的灵体时特别好用,”他说,“如果目标能活动的范围太大就不行了,用来消灭死守在房子里的东西正合适,以后我可以教你这个。它非常有效率,能快速杀死虚体生物。”

约翰凑近他,微微眯起眼睛:“克拉斯,你怎么了?”

“什么?”克拉斯不解地望着他。

“刚才,你的一句话里就包含了两个‘杀死’这样的词汇,”尽管其中一个是“消灭”,但意思也差不多,“你以前不这么说话。不,重点不是词汇,是那种……那种态度。”

克拉斯怔住了。他低头盯着土地和自己的脚,过了好久又抬起头,四周环顾。

阿丽特和马克在摊开地图研究路线,树林中没有鸟声和虫鸣,夜幕再次悄然降临,微风拂过枝桠沙沙作响。

潭水一片浑浊,像腐败多年的泥潭。

“我……”克拉斯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三年内,他不再是协会的调解员和施法者,而是独自行动的驱魔师。他偶尔和猎人搭档,更多时候独自行动。

他经历过力量再次失控,并克服了它,真知者之眼恢复了作用,他仍能使用神圣属性魔法和武器……他帮助猎人破解过血族暴徒的防护魔法,独自对付过盘踞于野营地的噬心怪,为保护野生灵媒兽设陷阱杀死过狼人……

他想念西湾市的同事们,怀念和母亲相处的日子,而且每天都在想象约翰此时正在做些什么……他在孤独中继续平稳地生活着,甚至,这对他而言并不算多么孤独。

比起脑子里令人作呕的、在匈牙利奥术秘盟基地中的岁月,比起目睹“母亲”和她真正的孩子受到攻击时的绝望,这些又算什么呢。

还有,他的记忆里有那么多恐怖的生物,在布满防护魔法的格斗场里,他曾不停地摧毁它们;逃出研究基地时他保护着佐尔丹夫妇,杀死的人类守卫到底有多少,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和这些比起来,三年中他经历过的东西又算什么呢?今天在沙盘内消灭掉的邪灵又算什么呢?

他根本感觉不到有哪里产生了变化。这一切对他而言顺其自然:他仍保护人类和无威胁的超自然生物,他精确地施法、有效率地解决敌人,在它们惨叫着被摧毁时,他会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

当年在研究基地的格斗场中,他就是这样干脆地结束它们的生命的。毫无怜悯,甚至迫切地想要每天都这么做——那些奥术秘盟的人说过:这是魔鬼的杀戮本能。

而现在自己在哪?这三年中自己在哪?

是在乡野小镇、丛林、海岸线、广阔平原、陌生而繁华的城市,还是仍在奥术秘盟的研究室?

也许毫无疑,那些生物问是邪恶的,而自己又是怀着怎样的欲望去对付它们的?是为了减轻伤害,平息问题,还是……只是想毁灭它们?

当克拉斯注视着约翰,从血族疑惑的双眸中看到自己时,他突然浑身发冷。

他看到的仍是自己,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相貌一如从前。可一种陌生感却像利剑般刺穿他,让他感到恐惧。

他想起白色的布——有些颜色其实是奶色、米色、极浅的淡灰色等等,在没有参照物的时候猛一望去,它们都会被理解为白色。而当你真的能准备一块色值纯白的东西来参照,就会发现它们和白色的差异竟然如此巨大。

自从身体与灵魂再次同步,他不再绝望,开始感到欣慰和惊喜。即使恐怖经历重新涌向脑海,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够抵抗——毕竟他都成功控制住那股黑色的力量了。

现在看来,仍有某些事在发生。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想坚持的东西就像细微的沙子,正从他紧握的拳头里不知不觉缓缓流逝。

“对不起……”克拉斯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最糟糕的是,现在他竟然总结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意识到有某些地方出了问题,可他没法做出判断。

“对不起……”他又一次低声重复。

“不要道歉,你有什么可道歉的?”约翰发现克拉斯在躲避自己的目光,“我没有排斥你,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所有东西。”

他把手轻轻搭在克拉斯的颈边,他喜欢这样确认克拉斯的体温。

“或许你有点迷茫?”约翰说,“而我也是。一言难尽,对吗?”

克拉斯轻轻点头,叹息着说:“我搞不清楚,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很多时候我也这样,”约翰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搞不清楚时,就和身边的人商量。反正我肯定愿意和你一起处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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