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吻过别的吸血鬼吗?”约翰问。
“什么?”克拉斯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我有过妻子,离过婚,你说呢?”
“不不不,史密斯不算,我是指……吸血鬼。”
克拉斯这次真的不明白:“有区别吗?”
“有,”约翰说,“刚才,你舔我獠牙附近的牙床!你肯定是故意的。”
克拉斯微微低头,把手圈成拳压在唇边:“这个啊,只是突发奇想。因为上次在无人村……屋子外面,你吻我时用獠牙轻咬我的舌头,有点奇妙……”
约翰观察着他:“你的耳朵都发红了……”
“喔,是,那又怎么样,”克拉斯离开石壁,退远一步,“你也是。你以为血族完全不会脸红吗?”
“难道不是吗?我们会吗?”
“会,”克拉斯说,“别忘了,血族身体里是有血液在流淌的,只是它们并非被心脏催动,而是被灵魂催动,又慢、又被不死气息覆盖着。你们在情绪激动时会出现和人类类似的面部充血,只不过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在真知者之眼下,它清晰可见。”
“等等……那刚才我的脸看上去什么样?”约翰叫住准备离开的克拉斯,“难道它发黑吗?”
“你想听吗?”
“想,你得说真话。”
好吧,再一个祈使句,克拉斯想。不过反正他也不在乎。
“你知道的,平时血族在我眼里有点像尸体,你们发青;而你们激动时就比发青好上一点,像刚死没多久的尸体。”
克拉斯离开时,约翰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为了你,我真想时刻保持情绪激动。
他对克拉斯说“几天后见”,并开始期待克拉斯回家时的清晨。
至于魔像究竟是不是袭击了克拉斯,约翰不愿意去思考。一切已经过去了,他害怕去思考。
78-大概我爱你
当“设计生物”的数量少到一定程度,沙盘空间开始加速塌缩。所有人都离开后,荒郊的废弃机构回复了本来的模样,培养池只是一间空荡荡的旧厂房。
克拉斯不敢多说话,只好一直做出冷漠寡语、目光轻蔑的模样来。他怕自己的肢体语言被识破,特意经常做以前自己不会做的事:掏出钢制小扁瓶子,做出喝酒的样子来。瓶里装着的是苹果汁。
和其他游骑兵猎人一样,回到真实世界后,他立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丽萨和卡萝琳忙着照顾卡尔,完全没去留意他。
这次最幸运的人是洛山达。他和约翰、卡尔一样误入沙盘空间,几天的时间全都浪费在了迷路上。他什么危险都没遇到,一路在不停拿手机拍照片,直到空间塌缩,他还笃信自己是被传送到了新西兰。
……
回到西湾市郊区的房子,约翰毫不疲惫,甚至有点热血沸腾——当然这对血族来说是不可能的。
他换上家居服,从壁橱里翻出各种清洁用具,开始清洁收拾整幢房子,尤其是克拉斯的卧室。
刚开始独自留在这里时,约翰不敢靠近那房间,倒不是说它有什么秘密,只是约翰一看到它就不舒服。
还有,“打扫已经没人住的屋子”听起来非常奇怪,很像那种悲剧情节:家人去世,其他家庭成员仍然按时清扫他的房间,就像他从未离开什么的……约翰一直坚信克拉斯没事,他不想把生活搞得这么悲悲戚戚。
克拉斯的母亲戴文妮(或许该叫她米拉)早就离开西湾市了,她得飞回美国,协会盐湖城办公区还需要对她进行一系列审讯和调查。
临走前她才知道约翰住在了那座老房子里,她给约翰的建议是:别找借口说什么“显得太悲观”,你就是懒而已;至少你得买点防尘布吧?最好再把克拉斯的所有衣橱书柜里都定期塞上樟脑,不然会长虫的。
约翰向她认真地道歉,他是和克拉斯的家庭无关的人,现在却住在这幢房子里。
戴文妮笑着说:没关系,房子需要人维护,你们的救助对象需要借住地点,而且克拉斯也需要有人等他回来。
这些天,约翰常常一边在午夜擦玻璃一边哼歌,每个清晨他都期待有人按响门铃。
他无法和任何人分享这份期待,因为克拉斯的再次出现是个秘密,克拉斯必须永远隐藏身份。
在沙盘空间里,克拉斯说自己现在不吃喝同样能活下去,吃了东西则也能像以前一样消化,出于习惯,他偶尔还是会吃。于是,约翰专门去买了一堆加工食品和零食。房子二层常有救助对象借宿,所以即使他身为血族却去购买食物也并不奇怪。
现在,二层住了一家乌拉尔山熊人。熊人父亲和熊人母亲多年前一起来到西湾市工作,现在他们带着一儿一女准备举家迁回故乡。他们的合法身份已经失效了,等待新证件时他们借宿在这里。
四只熊人在屋里不需要任何掩饰,可以不需伪装人类,大大方方地露出棕熊的本来面目。他们四个站成一排时身高正好形成斜线:爸爸、妈妈、哥哥、妹妹,每天约翰回到家时,四只熊都这样站起来欢迎他。
“这包零食是给你们的,柜子里这包不许动,”约翰交代他们,“有个……刚认识的朋友,他这些天要来拜访我。你们不用担心,他了解我的工作,不会被你们吓到。我唯一的要求是,你们得主动一点收拾垃圾,不要把残渣弄得满地毯都是!你们住进来不到两周,屋里的蟑螂简直天天都过狂欢节。”
“啊,朋友,朋友很好,”熊爸爸翻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我们也爱招待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不如来开个派对吧!约翰,咱们再去买点伏特加?”
“并不需要伏特加……”
“欢迎朋友怎么能没有酒?而且你怎么喝也喝不醉,怕什么?”
“我们都不喝酒,谢谢,那只是你的个人爱好。我真的不能给你酒,在这个屋子里不能。等你上飞机离开后就没人管你了。”
“不,有人管他。”熊妈妈用屁股撞了一下她的丈夫。
今晚约翰很忙,他放下东西后要再赶回协会交报告,然后把僵尸小姐阿黛尔的新塑身衣送到墓地去。以前阿黛尔只相信克拉斯,只愿意被克拉斯看到样貌,经过数次交流,现在她也同样信任约翰。
阿黛尔从坟墓爬出来,在约翰的帮助下穿好新塑身衣,并把自己做的一盒子手工戒指交给约翰,让他带去协会。同为不死生物,约翰和阿黛尔有时会交流一些避世的小窍门,聊夜晚的美景,聊克拉斯。
不止阿黛尔,很多生物都曾向约翰询问过克拉斯的下落。比如约瑟夫老爷,自从克拉斯失踪,他自称因忧郁而连猫罐头都觉得不香,瘦了一公斤;还有迷诱怪法尔夫妇,她们俩旅行回来后再也见不到克拉斯了,正在伤心之余,却看到推特上“杀妻的当代蓝胡子被命运惩罚”这样的说法,于是她们全身心投入到与发文者的互相嘲讽中,在互联网上为维护克拉斯的名誉奋战至今。
克拉斯可能要回来了,可约翰不能让他们知道。虽然可惜,他心中却升起一种自豪感:比起什么刻印、缔约,这种“只有彼此知道”的事似乎更说明他们对对方而言有多特别。
离开墓地返回的路上,约翰感觉到了克拉斯。刻印带来的效果——在一定的范围内,约翰可以感知到克拉斯的大概位置和生命状态。
他心情愉快,不由得加大了油门。从大致距离看,克拉斯现在在西湾市另一侧,并未进入市区,也在向老房子方向移动。他大概得都个很大的弯子。
约翰比克拉斯更早到达。停好车,确认熊人一家都在梦乡里后,他走出来站在屋外石阶下。
现在是凌晨,他面朝克拉斯可能会来的方向,能够感觉到他们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克拉斯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大约快一个小时后,一辆小小的车子出现在公路远处,是辆老款的浅黄色MINI,和憨豆先生开的那个差不多。它行驶很慢,还总是哆嗦。
约翰能清晰地感觉到克拉斯就在那车子上,不过克拉斯以前不会开车,难道三年内他学会了?
再近一点,约翰才发现开车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女性,克拉斯坐在副驾驶位置。这个发现让约翰一阵无力,连站姿都松垮了好多,毕竟他还以为克拉斯会是一个人来的。
小车停下,克拉斯走下来,直接给了路旁的约翰一个拥抱。约翰有点僵硬,如果不是因为车子里还有一个人,他会更热情地回抱过去,可是现在……他只能友好地拍拍克拉斯的背。
“记得达尔林镇吗?”这是克拉斯见面的第一句话。
“不记得……”约翰说。
“就是我在沙盘空间里提过的那个。我说,我从沙盘离开后会先去一趟达尔林镇,然后来找你,因为达尔林镇有些事需要协会介入。”
约翰点点头。他倒是记得,但他一点都不想聊这个。不,哪怕只是晚点再聊也行……
浅黄色小车里的人喊了句“我把车子停在哪里?”,克拉斯指了个地方,颤悠悠的小车子从斜坡绕过台阶,向房子侧后方的车库去了。
克拉斯回过头看着约翰:“对了,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
“从三年前开始,以及前些天在沙盘中,”克拉斯把扫在眼睛附近的头发向后拢了拢,他的发型有点乱,现在基本等于没有发型,“从发生的……种种情况看,我们好像已经不是搭档了,但又不是朋友这么简单,你觉得……”
“我也想过这些,”约翰低头看着地面,开诚布公地谈“关系”总是比实际行动还令人难为情,“我思考过,你能不能接受吸血鬼?我觉得你可以,你连变形怪都接受过。我还想过,你能不能接受一个男性?似乎你也可以,你还和变形怪登记过民事伴侣呢。”
克拉斯愣了一下:“所以你的结论是?”
约翰左右看了看。凌晨,安静的道路旁,屋里有一家熊人,屋后有个不知是什么的生物在停车。
此时此刻,实在不是谈心的好时机,环境不浪漫,气氛也太普通。
可是他仍然说了出来。这是他三年前就明白的事,只是到现在才直接说出来而已:“我想……大概我爱你?而且似乎你也能接受这件事吧?”
这次克拉斯愣了好几秒,目光游移了很久,慢慢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你要用疑问句?”
约翰认真地说:“我怕因为语法问题,让普通陈述变成对你的命令。”
“好吧,谢谢你的体贴,”克拉斯走近,“你全说对了。不过我得补充几个细节。”
“什么细节?”
“第一,你不用思考我能不能接受血族。你都能接受‘魔鬼的碎片’,我为什么不能接受血族。第二……别总拿我的前妻举例子好吗?”
克拉斯停下来想了想,又说:“还有,我对你有些歉意。”
“关于哪方面?”约翰问。
克拉斯说:“我不会是个好的爱人。比如,一般人们在一起后,他们可能去剧院约会,圣诞节一起拆礼物,和同事们坦白关系接受祝福……这一切我都做不了。甚至,我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也许我们永远不能……”
“没关系,我很有时间。现在你也有。”
约翰微笑着捧住克拉斯的脸,他们彼此靠近,轻轻闭上眼。
鼻头皮肤刚刚轻触在一起时,车库传来一声巨响。
“天哪,我该叫你去帮他倒车入库。”克拉斯转身跑上楼梯。
“什么?”约翰追上去,“你说‘他’?开车的那是男的?”
“你竟然不先关心他撞到了什么吗?车库里那辆斯柯达你可开了好几年呢!”
我比较关心好不容易出现的罕见气氛被停车事故打断……约翰在心里嘀咕着。
克拉斯停下脚步,从台阶上回过身,匆忙但用力地吻了一下约翰的嘴唇。约翰的满腹抱怨在一秒之间烟消云散。
幸好浅黄色MINI撞到的不是斯柯达,而是墙边的置物架。车里的人走下来一个劲地道歉,约翰则负责把车位置停正。
看得出来这辆小车非常古老,引擎声惨不忍闻,车身到处吱呀作响,让人联想起地堡的罗素先生。
开车的是个身穿白色短布袍、一头及踝的银白色长发少年。他身形纤细,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说起话来也是未变声之前的青嫩嗓音,远远看去他更像个少女。
“谢谢。您可以叫我裘瑟,”少年对约翰行了个礼,鞠躬,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非常古老的礼节,“这是个世俗名,我的本名恕不能告知。简单来说,我需要帮助,原本我想请猎人先生帮忙,但他说我的身份特殊,最好在协会备案一下,而且他说您能提供更好的帮助。”少年所说的“猎人”指的是克拉斯。
“请问,你是个……?”约翰打开门,三个人走进去,二层传来四只熊酣睡的呼噜声。
“他是个神。”克拉斯替裘瑟回答。
“是个什么?”
“神,”克拉斯说,“我说的不是宗教的那种‘神’,而是山林之灵。”
约翰知道山林之灵。古时候人们所敬拜的神明基本都属于山林之灵。他们是几千年前的古老种族,和元素生物、精灵血脉均有联系,同源不同科,就像是猛犸象和现代大象的关系。
山林之灵数量稀少,生命绵长,有天生的魔法力量,能够保护水土、赋予其他生物神奇的力量。所以,从前山林之灵几乎就是神。
“我有两件事要麻烦你们,”坐下后,裘瑟的银发铺散在沙发和地毯上,“我在几百年前游历到达尔林镇那一带,当然那时还没有达尔林镇。我被当地的同胞打败,不得不签下了千年的契约一直留在那里,为那块地服务,就像……不平等的劳动合同一样。从那时起,我的生活中心是达尔林镇外某棵古树,活动范围大约最远能到西湾市郊区,也就是这一带。”
约翰默默感叹着:这位打扮得像远古神话人物,连裤子和鞋都不穿,却竟然知道劳动合同,还会开车……
“现在,当初束缚我的人不见了,”裘瑟撩起袍子,他的大腿上有个金色的魔法符文,“谁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连他是什么地方来的都不记得,大概要么他早就忘了那件事,要么已经死了。总之,合同已经到期了,我却不能恢复自由,除非有人帮我去除这个印记。”
“我打算帮他去除印记,”克拉斯说,“其实很多人都能做到。在古代不行,现代驱魔师们反倒容易做到。”
“这是为什么?”约翰问。
“施展和解除都需要一些比较特殊的材料。从前它们很难炼制,而现在的化学技术让驱魔师们能直接找到现成的原料。”
克拉斯从旁边的书架拿下来几个盒子,里面是些施法器械(约翰从来不知道这些什么)。他准备上楼去拿更多:“书房里还有其他材料。等我一会。”
裘瑟感谢地看着他。克拉斯上去后,约翰又问这位小神:“那么,听你的意思是,还有一件事需要协会帮忙?除了解除印记之外。”
约翰边询问边递给裘瑟一张表格,叫他填写。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约翰自己也写过,协会人员会要求能接触到的一切超自然生物填写基本表格。
裘瑟接过纸笔:“是的,还有一件有点尴尬的事。因为我常年在达尔林镇,也曾经用力量保佑水土、回应祈祷,所以……镇上已经形成了……以我为核心的信仰。”
约翰努力忍着笑:“这不是挺好吗?”
“不,不好。我的信徒们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一个邪教!他们靠这个赚钱,自称大祭司的家伙还打着我的旗号勾引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上床。”
约翰这次真的再也忍不住了,低头笑得直发抖。
一个来自至少一千年前的小神,来举报自己的信徒搞了邪教……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笑,只是有点意外,”约翰说,“既然你都打算解除印记离开了,人类的‘邪教’也就无所谓了吧。这种事不归协会管,应该找人类警察。”
克拉斯正好拿着东西从三楼走下来,他解释说:“不,人类警察管不了。我曾经远远看了一眼那位‘宗教领袖’,他并不是人类。”
79-渐近的目光
清晨太阳刚升起来时,克拉斯家里还在进行关于达尔林镇的讨论。
与此同时,在私人研究所里,路希恩刚刚走出实验室。
他和他的助手都带着黑眼圈,正在喝二十四小时内的不知道第几杯咖啡。
早餐后,助手们纷纷准备下班。路希恩还在对着电脑屏幕阅览资料,不时皱眉。
这三年内,除了正常的讲学、研究之外,他利用黑月家的资源,利用身为法术研究者积累下来的人脉,几乎将业余时间都用来找克拉斯。
有时路希恩怀疑丽萨故意会隐瞒。其实,他有办法知道她是否说了实话,但他不想这么做。
丽萨现在就在研究所外。她叫卡萝琳等在车子里,独自进去找路希恩。
从监视画面看到她时,路希恩烦恼地按了按眉心。他知道丽萨为什么要来。
“你派人跟踪我?”丽萨走进来,用力甩门,发出一声巨响。
路希恩慢条细理地搅着咖啡:“丽茨贝丝,你和卡萝琳小姐相处得太久了,现在你也变得越来越没有教养。母亲的生日快要到了,塞伊和爱玛准备了规模很大的聚会,希望那时你的举止别吓到他们。”
塞伊是黑月家第二个孩子,爱玛是塞伊的妻子。他们夫妇比起研究者更近于普通商人,塞伊也是黑月家的三个孩子中最早组建小家庭的。
丽萨现在并不想聊聚会:“我再没教养也比塞伊和爱玛强,塞伊还在家随手弹烟灰呢。别管他们,我来这里是想说,让那些每天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的人离开吧,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觉得跟踪我就能找到德维尔?克拉斯吗?”
“当然不,”路希恩说,“第一,我时刻留意的不仅是你,还有其他人;第二,我只是偶尔查看你的情况,并没有每天都监视你;第三,我想找到克拉斯,而你和你的同事都不积极,也许某天他会出现在你们的视野里,可你却不一定会告诉我,为避免这情况发生,我才在必要时让一些助手留意你。放心吧,我不会干涉你做任何事,而且我也干涉不了你。”
丽萨越发觉得和路希恩说话很累。路希恩总是那副“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就要这么做,我礼貌地告诉你我非要这么做”的态度。
她双手撑住桌子:“路希恩,你认为我会隐瞒克拉斯的行踪?”
“难道你不会吗?”
“当然不会,”丽萨说,“我清楚幽暗生物有多危险,如果我见到了他,我会告诉协会的。”
“但你不会第一个告诉我,”路希恩摘下眼镜擦拭着,“这几年,协会对找克拉斯一点都不积极,简直是在应付了事。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你们把他当生死相交的朋友,你们不忍心对他太残忍……我也并不仇恨他,我只是出于理智做我判断该做的事。我改变不了你们的想法,于是只能自己想办法。”
“如果找到他,你又要怎么做?”
“不怎么做。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他配合研究。”
“即使他什么都没做错?”丽萨问,“即使这些年里他没做任何危险的事、没有伤害任何人、仅仅是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路希恩,世界各地办公区都严格监视着超自然事件的动向,这些年,没有任何可能是魔鬼所为的案件发。这说明克拉斯并没有变。”
路希恩重新戴回眼镜,皱眉看着丽萨,仿佛在谴责她逻辑不清:“你认为我这里是法院吗?不,我仅仅是要找他而已,又不是要审判他,这和他做没做过坏事有关系吗?”
“那么你为什么热衷于研究魔鬼碎片?”丽萨心里还憋着下半句话:这样和奥术秘盟有什么区别?不过她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路希恩回答:“黑月家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研究的又不仅仅是针对魔鬼碎片。我们的血脉传承至今,每一代都通过自身的努力积累下无数知识,现在我也会做同样的事,尽可能多地取得成果、让它流传下去。”
“可是这不一样,”丽萨说,“你所执着的事会伤害其他人。你不要说‘克拉斯不是人类’,我是协会的工作人员,我每天都接触超自然生物,我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路希恩低下头。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他仍在轻轻搅拌它。
“丽茨贝丝,难道你想不到另一个原因吗?”路希恩的声调比平时更降低,“你和卡萝琳相处得久了,就也变得大呼小叫;你在协会工作久了,就总是留意无关的事情,忘记了黑月家最害怕的是什么。”
丽萨对上他的目光:“你是说……”
“别忘了我们的祖宅地下埋着什么。”
黑月家的成员都知道,祖先将最后一个魔鬼作为祭品,换来了家族繁盛。献祭术会把祭品的诅咒化为对血脉的庇佑,只要家族中还有一个血脉相连者活着,祭品就永远是祭品,不能逃离;而一旦家族成员全部死去,当年被埋葬的祭品就会获得更大的力量,再临于世。
三年前丽萨目睹过阿特伍德家发生的事,死者的灵魂化为邪灵,吞噬生命并向外蔓延。
丽萨迟疑地问:“你是觉得‘它’有可能重获自由吗?”
路希恩摇头:“现在当然不会,但谁都不能保证永远不会。谁能想象未来会发生什么?以前人们还以为魔鬼彻底灭绝了呢,可克拉斯出现了,一个被当人类养大的魔鬼……世事无绝对,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作为祭品的魔鬼真的自由了,那时的人们要怎么对付它?”
“如果那个魔鬼自由了,那时黑月家的成员一定也已经都不在人世了。”
“对。我们不希望这发生,但必须为此做好准备,”路希恩说,“就算未来某一天黑月家不复存在,我们留下的知识却还在。那时不管是谁,总有人会找到它们、使用它们。现在,克拉斯是我们研究魔鬼的最好途径,他一定能够提供给我们无数启示,甚至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进展。知识与魔法的积累就像层积岩,我只是想在属于自己的这一层留下足够信息,交予整个世界。”
丽萨站在长兄的办公桌前,目光有些恍惚。她仍然将克拉斯视为朋友,同时她也明白,他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之一。她仍不希望路希恩找到克拉斯,不希望克拉斯过那种实验品般的日子,可是……她又无法反驳路希恩的话。
如果说用魔鬼献祭换得繁荣是祖先留下的罪恶,那么今天,研究魔鬼不仅仅黑月家的兴趣,更是责任。
丽萨长叹一口气:“我都偏离主题了……我不是来聊魔鬼的。”
“那你是来聊什么的?”
“跟踪!”丽萨强调,“不要再派人跟踪我。”
路希恩无辜地耸耸肩:“只是偶尔监视,不是全天跟踪。我持续派人观察着很多人,不止你一个。”
研究所外的卡萝琳等得着急了,打来电话催促,她们下午还有案子要调查。丽萨不得不结束和路希恩的交谈。
丽萨在心里暗暗感慨:我早该知道,谁都没法说服路希恩,他正职是个大学老师,整天都面对像我一样满腹质疑的年轻人,他最擅长说服我们了!
丽萨离开后,路希恩的女助手从另一间屋子钻出来。她本来早就该走了,隔着门听到黑月家兄妹的对话,她担心尴尬,就一直躲着没出来。
在她准备下楼时,路希恩却叫住了她。
“夏洛特,你可以留下吗?你可以用楼下的客房先休息。”
夏洛特是在路希恩身边最久的助手之一,对克拉斯进行法术检定与实验时就是她在帮忙。
她点点头:“当然可以,那么我就先去楼下。先生,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东西吗?”
“暂时不用,”路希恩站起来,为她拉开门,“等会儿有个线人要亲自来找我,我可能需要你帮些忙。他几小时后才到,你先去休息吧。需要时我会提前叫你。”
夏洛特离开后,路希恩回到电脑前。他昨天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来自与黑月家有来往的公司——前英格力医药公司,他是沙盘空间细节构筑师。路希恩记得,他叫马克。
马克说自己可能见到了路希恩想找的人,但又不能确定。他会赶到研究所来面谈具体细节。
以前路希恩找到过好几个“黑发、三十岁上下、名字或姓氏发音类似‘克拉斯’”的男性,那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人。这次也许有点不一样,因为马克在邮件中说,那个人和约翰?洛克兰迪发生了互动。
……
浅黄色的小MINI是两座的,而且车窗上没有遮光涂层。于是,白天时约翰只能把自己整个包裹在遮光毯里,像毛毛虫一样横在座椅后。
山林之灵裘瑟仍负责开车,克拉斯则给他们讲述达尔林镇上那位邪教祭司的情况。
“我当时只匆匆看了一眼,”克拉斯说,“初步判断,他不是人类,是个我们曾经对付过的东西。”
“变形怪吗?”约翰在毯子里闷闷地问。
“我们没有‘对付’过变形怪,只是认识变形怪而已,”克拉斯回答,“那位祭司是个因裘巴斯,男魅魔。”
“又是个强奸犯?”
“嗯,不过这位更聪明。通常男魅魔会对人直接来硬的,女魅魔才擅长变成无辜的人类引诱猎物。达尔林镇的‘祭司’应该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很久,他显然比他的同胞更狡诈,懂得用幻术欺骗别人。他似乎从不对镇上的信徒来硬的,他让那些人自愿和他上床。”
这时,裘瑟插嘴说:“我听说用诱骗手段也算强奸。”
约翰想了想:“分情况……有时候是,也有时顶多算欺诈。”
银发的小神把车开得很慢,皱着眉一脸不快:“他打着我的名义收钱,他贩卖各种植物说能治疗疾病——确实也是能的,因为我被印记束缚时不得不经常对那片土地施法;他和信徒上床时,说是履行我的意志,说我也参与了他们的行为!简直不能忍受!”
“呃,你为什么不阻止他?”约翰问。
“我不能去那么做,”裘瑟叹气,“山林之灵们擅长祝祷丰饶,擅长为贫瘠的土地注入活力等等,我们不喜欢暴力行为。所以,在与黑暗生物产生纠纷时,我们往往难以取得优势……”
“简单说就是,你打不过魅魔?”
裘瑟顿了几秒:“……是的。”
80-治愈之手
达尔林镇属于协会西湾市办公区负责范围,很近,从克拉斯家出发开车只用不到一小时。
镇外路旁的标牌写着“欢迎来到达尔林”,牌子设计风格基本是在抄袭《寂静岭》……让人不由怀疑这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定位小镇的。
约翰他们并不是唯一的外来客。镇里到处都是慕名而来的游客,或者说信徒,甚至有不少人开车举家赶来。
小神裘瑟介绍说,“大祭司”能够借助神灵的力量帮人治愈失眠、消除过敏源、祛除疤痕,信徒可以到“大祭司”指定的土地去耕种,产生的作物也带有各种神奇效果。
他们把车停在不显眼的地方。裘瑟在普通人面前通常会隐去身形,他不想被人看到,更不想有人发现一辆“无人驾驶”的小车停进报废车厂。
现在还是白天,虽然阳光不会立刻杀死约翰,但仍会给他带去痛苦。克拉斯叫他干脆留在车里,包上毯子休息,自己和裘瑟先去看看镇里的情况。毕竟“大祭司”的每次公开治疗和布教都是在晚上,白天人们很难见到他。
克拉斯离开前,约翰问:“你确定安全吗?”
“怎么会不安全?”克拉斯反问。
“我还以为这儿是安静的小镇,”约翰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广场和镇外草坪边都是车,街道上到处有‘凯尔特治愈之手’的宣传,旅舍里住满了人……我是说,这里对你而言安全吗?你身上有幻术,但据我所知它并不是永久的,每天总有失效的时候。我担心有人发现你。”
克拉斯有点意外:“真没想到,你竟然记住了这个幻术效果。一定是因为你负责给僵尸阿黛尔涂幻术药水,所以对这些更了解了?”
约翰在毯子里点点头,透过一条缝看着克拉斯,等待答案。
克拉斯说:“我一般在清晨对自己施法,能保持十几个小时,一直到晚上。只要我注意时间,应该没什么问题。”
“裘瑟呢?”约翰看了看已经在车外的小神,“他见到你的真实长相了吗?”
“他见到也没关系,因为我的身体仍是人类。”
约翰不太明白,于是克拉斯补充说:“山林之灵只能分辨同类、深渊生物、不死生物和元素生物的长相。人类在他们眼里只有两种:男的,或者女的。他们完全分不出人类的五官特征,只能通过穿着和发型来辨别。”
除了约翰和克拉斯外,镇上其他人即使路过也无法看到裘瑟,不然早就该有人大呼小叫了。裘瑟正站在阳光下,雪白的手臂和腿露出短袍外,银色长发闪耀着水晶般的光彩,扫过脚边的草叶。他看上去有点像《凯尔经的秘密》里面的丛林少女,只不过性别不同。怪不得从前只是偶尔露了一面,就让信徒们相信这是一位真正的神。
上次裘瑟在人类面前现身就在不久前,“大祭司”在广场上施法,导致裘瑟经过时显露出身形。之后,“大祭司”以裘瑟为招牌吸引信众,虚构出的宗教叫“凯尔特治愈之手”。
“去他的‘凯尔特治愈之手’,”裘瑟抱怨着,“追根溯源,我是来自斯拉夫民族的,怎么就变成凯尔特了!”
离开报废车厂后,克拉斯本想去看看“大祭司”住的地方,上次经过小镇时没来得及去看。裘瑟说“大祭司”根本没有固定居所,他要么呆在“神堂”里(是仓库改造的,现在它看上去还是很像仓库,在“治愈之手”的教义下,建筑内部到处堆满各种农作物),要么轮流住在几位信徒家,流连于复数的情人之间,这些人被他的魅力吸引,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
克拉斯远远看着神堂。“治愈之手”的志愿工作人员正在引导信众排队领号码,晚上活动时要用到。
“看来是深渊种魅魔,”克拉斯小声对裘瑟说,并同时把看到的事情通过手机告诉约翰,“他受欢迎并不仅因为长得好看。这是惑控法术,只要定期施法,他就能让人对他着迷不已,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能控制这么多人?”约翰回复简讯说。
“不,他不需要控制所有人。对他着迷的人会拼命替他宣传,而且‘治愈之手’借着裘瑟的庇佑,确实能做到些神奇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相信他们的人越来越多。”
“我懂了。那么你怎么确信他是深渊种?”
“在恶魔中,魅魔算是比较弱小的,人间种魅魔就更弱小。他们不擅长法术,甚至不擅长给自己做幻术伪装,只是些简单粗暴的强奸犯。而深渊种就不同了,深渊种更狡猾,通常还懂些血脉法术。”
约翰裹在遮光毯里按手机:“我很好奇,这位宗教首领和洛山达遇上,谁能打赢?”
克拉斯回答:“想象不出。如果比赛山道摩托车,洛山达能赢。”
裘瑟回头看看他:“你们俩……至于这么粘腻吗?”
“粘腻?”克拉斯揣好手机。
“刚分开没几分钟,就不停发信息,新婚夫妻都还懂给对方留点私人时间呢。”
克拉斯笑着摇摇头,走向仓库改造的神堂,装作外地来的信徒去领号码。
他试着与工作人员谈话。负责发号码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她目光闪闪发亮,脸蛋红扑扑的,时刻充满对“治愈之手”的感激与热情。
她为克拉斯讲解晚上神堂聚会的性质、规矩,还主动介绍镇上哪家旅馆比较舒适。不仅如此,她还拿出一大盘插着签子的新鲜切块蔬果,邀请克拉斯品尝,据说吃一小口就会身心舒畅。
裘瑟就站在克拉斯身边,普通人看不见。他悄悄告诉克拉斯哪个可以吃、哪个被做过手脚(据说原理类似兴奋剂)所以不能吃。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走过来,他们站在克拉斯身边,听着中年女人喋喋不休时,他们彼此偶尔低声私语。
克拉斯暗暗想:这两个人伪装得不好,询问时态度太敷衍,问的问题也和一般信徒不同,他们要么是宗教观察员,要么是其他地方的驱魔师或猎人,估计也是觉得“治愈之手”很可疑才跑到这里来的。
刚想对身边的裘瑟使个眼色,一回头,裘瑟不见了。克拉斯四下张望好久,才发现他竟然在几米外的一棵树上,整个人藏在树冠里,银发和透出叶片间的光点融为一体。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在身后:“怎么样,还喜欢水果的味道吗?”
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口音古老,语气温柔得像在和人调情。克拉斯和另外两个人同时回头,一个身穿棉麻制白长袍的男人对他们微笑着。
克拉斯能够看到他的本来面目,显然,这就是所谓的祭司,一个深渊种男魅魔。
他穿的长袍就像神甫服装的白布版本,只有薄薄一层,柔软布料下流畅强壮的肌肉线条非常明显。
在普通人看来,他是个亚麻色半长发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蓝眼睛深邃迷人;而在克拉斯的真知者之眼中,他虽然相貌英俊,但却有着灰色的皮肤,说话时唇边会露出深红色舌头——比人类的起码长一倍,手指也比人类要多一个指节。与人间种魅魔不同,他的额角上还有半退化的短角。
最糟糕的是这家伙身后……他有条尾巴,很多恶魔都有,原本这不稀奇,但他的尾巴在最末端分成了几英寸长的两头,颜色从灰过度到红,像舌头一样蠕动着。
克拉斯暗暗感慨:感谢诸神,至少每次看到他时,他都穿着真正的、布制的衣服,所以我不必看到他的下半身……
魅魔宗教领袖叫麦克唐纳,信徒们都是这么叫他的。克拉斯觉得这名字念起来像麦当劳。
毫无疑问,麦克唐纳非常有魅力,他吸引人们的眼神,令相信他的人更加崇拜他、令不了解他的人忍不住要多关注他。而这一切都源于深渊魅魔的血统,他们本来就是会莫名其妙吸引人的种族。
他对教派里的工作人员微笑时,那些人纷纷露出“看到汉堡肉烤得六七分熟且上面的碎芝士溶了进去”般的表情,充满喜悦期盼。
当他注视陌生人,向他们投以热忱真诚的目光,那些人总是难以自控地回望他,同时又变得羞涩笨拙。
克拉斯的表现也差不多。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麦克唐纳身上,试着从角的长度观察魅魔的世代,从幻术的稳定程度推测其施法能力强弱……这种打量,在麦克唐纳眼里完全是另一种解读,他习惯被人们憧憬地注视着。
麦克唐纳彬彬有礼地和陌生人们打招呼,轮流拥抱他们。那两个一老一少的男人都姓彼德,据说是对父子,想来治疗父亲身上的顽疾。发号码的女人对克拉斯说:像这样就太急功近利了,要怀着单纯的信念才能达到人与治愈之手的统一和谐,才能……
克拉斯没仔细听后面的话,他观察着“彼德父子”,再一次感叹:装得实在是太假了,他们长得完全不像,甚至说话口音都不同,也只有年龄差距像父子。
克拉斯现在能确定,他们不是政府人士,而是猎人。年轻的那个看起来实在是太紧张,显然,他们没有接受过这方面训练,不擅长隐藏身份。
而且他们在与人谈话时总是特别在意“这里是否真的有超自然现象”,这不像信徒,也不是公职人员该关注的事。
不仅如此,克拉斯隐约感觉到,魅魔也发现了这一点。魅魔看彼德父子时的眼神和看其他信徒、游客时的不一样。在人类社会行骗多年,麦克唐纳很狡猾,发现拙劣的谎言对他来说并不难。
怀着担忧,克拉斯装作参观走远,去寻找躲起来的小神裘瑟,还得把刚才看到的告诉约翰。
他在镇里转了好几圈,往偏僻处寻找,找了很久才找到裘瑟。
银发的小神在一家门面很小的衣饰店里,对着一面落地镜,正在掀开短袍,观察自己的大腿。他本来就基本没穿什么衣服(白短袍几乎就只是一块布),现在的姿势简直像个暴露狂。
克拉斯走进去,用“你这是在做什么”的眼神盯着他。
裘瑟回过头:“没关系,这里没人看得见我,”他摸了摸腿上略有些红肿的地方,“再次感谢你帮我消除印记,不过,为什么它还这么红呢?”
裘瑟说话不会被人听到,而克拉斯一回答就会变成自言自语。他及时想到了个好办法:假装接电话。
“哦,是这样,”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随意看看周围的帽子、纪念品项链等等,“就像激光祛痣似的,皮肤上会暂时留下点痕迹,慢慢就好了。你知道什么叫激光祛痣吧?”
“知道,我看过杂志,”裘瑟把袍子放下来,“只要是正常现象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