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萨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卡萝琳转了转眼珠,缩着肩:“呃……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这种时刻和你开玩笑……”
丽萨还是不说话,表情严肃得就像卡萝琳又干了什么冲动的蠢事似的。
“为表歉意,我……替你开车?好吗?”卡萝琳又问。
“这不是谁开车的问题,”丽萨说,“我是觉得,你没必要跟来。”
“为什么?”
“路希恩对寻找克拉斯非常执着,他一直想研究克拉斯。我不认同,但能理解。因为黑月家曾经用魔鬼的灵魂献祭,祖宅深处埋着魔鬼的尸骸。克拉斯失踪了三年,现在突然出现了,还准备靠近黑月家……怎么想这都不会是好事。”
丽萨舒了口气,继续说:“而且,这是黑月家的问题。不是协会的。”
卡萝琳眨眨眼:“等等,你认真的?你们家那个古堡有地牢、地牢里关着很多怪物、地下还埋着魔鬼祭品,竟然都是真的?”
“我几岁了?用这个逗你们玩?”
“那我就更得陪你去了,”卡萝琳一步靠过去,趁丽萨不注意夺走了车钥匙,“既然我的车也是你的车,那和你有关的事,为什么我不能管?”
“你说反了,是我的车成了你的……”
“都是一个意思。当初是你说嫌开车耗费精力的。”
卡萝琳走在前面。丽萨刚要赶上去,史密斯也跟了出来。“把地址发给我吧,我也会带人过去。”
“但是……”
“你为什么觉得这不是协会的事?”史密斯指了指自己左胸上的徽章,“‘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向需要帮助的超自然物种伸出援手,保护普通居民不受邪恶生物伤害,与友善的黑暗居民进行各种协作。你看,黑月家是人类普通居民,而克拉斯呢……从工作上说,他要么是我们的救助对象,要么是我们的敌人;从私人角度说,他是我们的同事,我们的朋友。”
他拍了拍丽萨的肩:“总之,你和卡萝琳先动身吧。在车上给我发地址就行。现在直接对你读心读不到很精确的语句,你的思维很混乱。”
上车之后,丽萨一直皱眉直视前方。她们的车驶出市区,卡萝琳忍不住问:“你觉得那确实是克拉斯吗?他想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丽萨轻声说,“好像……有什么地方很模糊,说不通。”
“比如?”
“杀死塞伊和爱玛的是谁,想要什么?这件事和克拉斯的出现有没有联系?我暂时找不到联系,但又觉得绝不是巧合。”
卡萝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等着丽萨继续说下去,丽萨却一直不再出声。
于是她开口:“丽萨,我一直有个疑问,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
“关于什么?”
“当然是关于克拉斯。三年前,‘原本的’克拉斯的母亲米拉,曾经说起过奥术秘盟长年研究魔鬼碎片的事。我记得你还解释过,这个‘长年’不是三五年,而是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还有,米拉和佐尔丹是巫师的孩子,从小就被作为巫师培养,从他们有记忆起,克拉斯就已经被关在森林深处的基地里了。我是指,作为魔鬼的那个克拉斯。”
丽萨说:“确实是。据说奥术秘盟很久前就挖出了禁锢魔鬼灵魂的载体,研究一直在秘密进行。”
“那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呢?”卡萝琳问,“你看,黑月家也想得到魔鬼,这是因为你们的祖先用魔鬼献祭,你们作为后代,想尽可能搞清楚和魔鬼有关的一切东西。我理解得没错吧?再看看其他机构,猎魔人组织一直认为该直接处决克拉斯,而不是抓捕他;协会总部则想活捉他,如果他没有攻击意图,就妥善收容起来,随时观察……这些我都没理解错吧?”
“嗯。那么,你疑惑的是什么?”
“奥术秘盟啊,”卡萝琳说,“想找魔鬼的人都有各不相同的理由。那奥术秘盟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研究魔鬼的?他们想得到什么?”
从过去所有记载看来,奥术秘盟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学者。他们与其他施法者的区别,就如巫术与古魔法的区别。他们信仰着残酷而伟大的东西,愿以巨大代价去实现更大的野心。遥远些的记载先不论,近至几十年前的欧洲战场上还留有他们累累罪恶的痕迹。
也就是说,对他们而言研究永远不仅仅是研究。他们追求的不是取得知识本身,而是凌驾普通生灵之上的力量。
那么……如果他们不打算用魔鬼碎片做些什么,当初又为什么要花那么长的时间研究他?
丽萨把手肘撑在车窗边,微微眯起眼睛。
……
铁门被紧紧关上,锁紧。
夏洛特带着黑月家的管家离开地下室长廊,走上台阶。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夏洛特叹着气说,“路希恩先生没有告诉你们吗?”
管家回头看看黑暗深处,摇摇头:“他只说了你会带人来,但没说具体的事。夏洛特女士,连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只能确定那个不是人类,”夏洛特指指地牢,“也许是恶魔或者什么别的。黑月家有巨大的古魔法图书馆,和适合关押黑暗生物的地牢,我想,路希恩先生是想回来查东西吧。”
管家送她离开地牢,回到上层庄园。夏洛特没在黑月家久留,她是路希恩的助手,要去找路希恩汇合。
不过,离开黑月家的庄园后,她并没立刻远离,而是和狼人躲在附近树林边际的护林小屋里。从这位置能够清晰地看到黑月家庄园,要赶过去也会很快。除了一开始跟随夏洛特的狼人,还有数个狼人、人类悄悄出现在树林里,埋伏在各自的位置。
“我们什么时候进去比较安全?”女狼人有些兴奋地问。
夏洛特没有回答。她的胸膛起伏着,仿佛在努力平复情绪。
她紧紧攥着一支古董象牙卷轴匣。
管家回到庄园主塔,准备到书房去。他距离地牢入口太远,凭人类的视觉,听不到那些锁链摇晃的声音。
地下室很大,有数个房间,光线昏暗,空气有些湿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克拉斯仍没有恢复知觉,一动都不能动,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
偶尔他能感觉到光线变化,能隐约察觉自己在被什么人挪动、碰触……然后意识再度消失。
突然,他听到了锁链晃动的声音,就在自己身边……不,身上。
声音非常清脆,带着血腥的味道,令人联想起古老历史中无数残忍的画面。
然后是脚步声,漫不经心的交谈声,时近时远。
恍然间,他想起了匈牙利森林深处,幽深隧道之下的那个地方。
87-黑暗的正午
锋利的闪光穿透了混沌,仿佛利剑刺入身体。
克拉斯的嘴唇动了动。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声音被吞噬在黑光嘈杂的巨流中。
他缓缓睁开眼,轻易挣断了手脚上的镣铐。其实那不是被“挣断”的,而是被环绕他皮肤的细小物体咬碎的。
最大的锋刃犹如拳匕,最小的无法用肉眼看到。它们成为列兵、成为道路、成为长枪与盾,成为黑翼,切开镌刻防护魔法的金属护栏,咬碎一切试图阻挡它们的事物。
“你们在哪里?”
他的声音太轻了,没人能听到。
细小的刀刃破坏一道道门扉,发出巨响,人类被割喉而死,血液喷向半空就被黑光吞没。
他想着,以前也是这样,我保护着佐尔丹、米拉,米拉怀里抱着克拉斯——她真正的儿子,当时那孩子还活着。我让他们远远躲开,由我面对所有敌人。
而现在的他没法像过去那样熟练地收放力量,他当了三十年人类,变得很难控制住魔鬼的力量。
他想,幸好此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不需要保护谁了,我可以满心期待地杀死敌人。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克拉斯要花大把精力来抑制这些。压抑力量不困难,压抑住杀戮的冲动才是最难的。
从离开西湾市后,他不再是协会的调解员,不再帮助遇到困难的生物,甚至也不再是孤僻神秘的恐怖小说作家。
他是游骑兵猎人,是独自行动的驱魔师,和以前一样,他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奇奇怪怪的生物,少数具有善意,大多数十分危险。
他不再像过去一样以解决事件为目的,而是更倾向于直接杀死它们。
因为身为魔鬼碎片的记忆已经全都回来了。佐尔丹临死前封住的东西一 一浮现。
“记忆”与“人格”难以分割,克拉斯想起了米拉唱的民谣,同时也就想起了战斗的快意。
他当然也记得身为人类的日子……他的工作、朋友、永远也写不长的书、失败的婚姻,还有他的新搭档,对他而言有非同寻常意义那位血族,约翰?洛克兰迪。
这些东西就像一把锁,扣住他的脚踝,让他永远没办法跑得太远。他非常庆幸有这些人、这些事在。
同时,他也时刻都感到遗憾,遗憾于自己永远都没法再回到正常的人生中。
追根溯源,导致这一切、导致无数悲剧的罪魁祸首近在咫尺……他为此兴奋得发抖,他再也不需要掩饰了,再也不需要努力思考“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会怎么做”,再也不用害怕约翰会失望……
他可以施放心底积压已久的恶意,让它们像海啸般吞没一切。
人类在反抗。银弹、防护法阵、禁锢异界生物咒语、公元前留下的圣物之枪、古魔法咏唱阵……甚至还有构装生物,持剑的银铠步兵,和合金制成的大型盾卫。
人类有无数手段可以反抗。如果他们不强大,又怎么会一度击溃所有魔鬼?
如果这些人类有所准备,一定会做得更好……毕竟他们知道魔鬼的本名。但是,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个施法者打算使用魔鬼碎片的本名施法。
克拉斯记得,当初他看到米拉被攻击时,他挣脱了束缚。所以,就算这些人有魔鬼本名,也不一定百分之百能束缚魔鬼,施法效果得取决于咒语是否足够强大。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他们竟然都没有试一次呢?这让克拉斯忽然有些疑惑。
左前方的墙体倾颓,烟尘和血沫一起扬起。
高大的建筑物外墙倒塌后,刺目的阳光正好照在黑光形成的风暴之上。
光有些耀眼,克拉斯用手遮着眼睛,昏昏沉沉地抬起头。
一个构装人正在对他射击,它身后不远处是躲在力场墙后的法师。黑曜石薄片切碎了构装体,冲进力场壁障,钻透法师的身体……
这一切发生在阳光之下,甚至克拉斯还看到了庭院树木高处的人造鸟窝。
这是哪里?
奥术秘盟的又一个研究基地。可是它在哪里?那女巫师把我带到了哪里?
他的目光暂时难以对焦,听觉倒是一点点开始恢复正常。
他听到有点耳熟的声音在念咒语,念错了一句,又从头再来……
正午的白光被地面散落的银质武器反射,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向右前方看,路希恩半跪在庭院的砖地上。
他苍白的面孔上沾着血迹,眼镜不见了,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目光中有一种别人从未见过的疯狂。
路希恩正拿起一把匕首,割破手腕,让血流进面前的器皿里。随着他的念咒声,红黑相间的符文从血液中浮现,形成线条围拢向克拉斯,如星轨般旋转。
“路希恩?”克拉斯大喊着。他不知道路希恩能不能听到,因为他自己也听不见,他开始耳鸣。
路希恩应该能够认出他。经历一个昼夜,克拉斯没有机会重新施展幻术,现在别人能看到他本来的长相。
克拉斯紧攥住双拳,深呼吸,向后退进倒塌的外墙内侧。他想控制住暴风般的武器,把自己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去看清周围的一切。
房屋墙体和内部家具都破碎不堪,看不出原本形态,地上有不少尸体,也有不少看不出部位的肉块。被血染红的大理石地板依旧光洁,黑红色的液体表面甚至能倒映物体。
死去的人类中,有的穿着管家晨礼服,有的身穿暗色迷彩衣,但没有军队徽章,看起来像私人安保。
还有些妇女倒在屋子深处,被碎裂的水晶顶灯压住,白色的长围裙完全被浸成红色。
克拉斯回过头。路希恩的法术在不停尝试捆绑他,黑色碎片形成的风暴则仍在抵抗。
它们在符擦过文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在抗议魔鬼的示弱。毕竟,如果不是克拉斯尽力想把它们收回去,路希恩的法术不会这么容易就起效。
克拉斯踩在了一截断手上,狼狈地跌倒。他看清了周围的一切,惊慌得想大叫,却一直在哽咽。
这里不是奥术秘盟的基地。不是夏洛特和她同伙的所在地……这里是黑月家。
克拉斯想站起来,可是却两腿发软重新跪倒,他用手掌用力撑着地面,才保证自己不倒下。
手掌、长裤上都沾满腥臭的液体,他一阵阵干呕,耳鸣更加严重了。
他抬起头,黑色的风刃不甘心地塌缩,束缚符文也跟着落下来。
他听不清声音,但能看到路希恩的口型:
“奥术秘盟的魔鬼。”
就在他看过去的一瞬,他也看到了路希恩身边不远处……是夏洛特,她装作惊慌地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
克拉斯睁大了眼睛,黑色锋刃猛地再次绽开,推远了束缚符文。
他对路希恩大喊,想把夏洛特的身份说出来……他喊不出声音,而此时,夏洛特手里的枪已经顶在了路希恩的太阳穴上。
“看来他快要恢复冷静了,”她说话时,看着克拉斯,“路希恩先生,请你再念一遍牢固束缚的咒语。”
路希恩照做了。符文压制着黑光,禁锢住屋内的克拉斯。
“你觉得这样安全吗?”路希恩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冷静,“你觉得,我的法术能保护你不被他杀死吗?”
夏洛特笑起来:“天哪,你竟然不先问我为什么用枪指着你?”
“没必要问,”路希恩说,“只可能是因为一个原因——你是我的敌人。”
女巫师撇着嘴点点头:“你一向如此,对人情世故上的事完全没有好奇心。我先回答你的问题吧,我知道,你的法术不能长时间困住克拉斯,我也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离他远点!”克拉斯吼道。
他明白奥术秘盟想要做什么了——就像阿特伍德老宅曾发生的事一样,家族全部覆灭,祭品就会挣脱束缚。
黑光撕破了束缚符文的一角,大多数还没能出来。女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就在这瞬间,路希恩看准机会,半跪的腿撞向夏洛特,同时扭住她持枪的手腕。
夏洛特在惊慌中开枪了,只打中了地面。她的枪被夺走,远远丢在一边。
克拉斯又撕开了一些符文,虽然他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因为他不能百分之百控制力量。
但他还是要挣脱,因为他看到了庭院远处跑来的东西——几头直立的巨狼。
它们的毛发上沾满血迹,显然刚刚进行过屠杀。甚至,有几头边奔跑边把挂在牙上人类残肢吐到一旁。
路希恩知道自己无法独自对付这么多怪物。他愤怒地看着夏洛特,把她用力推向了克拉斯所在的方向,然后快速面朝狼人方向释放了一个短期力场壁障,转身捡起地上的枪。
在他还没弯下腰时,枪声却响起来了。
夏洛特单手持着一把袖珍手枪,子弹已经从路希恩的背心射入。
“你简直像中世纪法师,”她用枪指着他,一步步靠近,“你不擅长用现代热兵器的思维想问题——难道我只能有一把枪吗?”
克拉斯身边的黑色锋刃已经基本咬碎了咒缚,在他身周不安定地涌动着。他艰难地站起来,用全身的力气走向夏洛特。
夏洛特知道必须尽快撤离。路希恩仍在呼吸,这次,她瞄准他的头部。
在克拉斯还未能靠近前,又是一声枪响。他几乎以为夏洛特得手了。可下一秒,她却重重倒在地上。
狼人望向枪声响起的方向,吼叫着扑过去。
克拉斯被墙体遮挡,看不见开枪的人,只能看到对方再次开火,先是射中灰色毛发狼人的右腿,然后是腹部。
一两秒内,有两头狼人中弹倒下,另外几头见状转身就跑。
狙击手追了过去,克拉斯也从坍圮的室内摇晃着走出来,这时他才看见开枪的是谁。
是卡萝琳。她的金色长发系成马尾,背着粹银砍刀,正利落地换上新弹匣。
当看到克拉斯时,她愣住了,差点忘记了去追狼人。
跑在最前面的狼人被另一个生物截停、绊倒。那是个更巨大的直立野兽,像是……长着獠牙的熊或者巨獾。之后,几个人类追出来,和这生物一起将狼人制服。
克拉斯迈着缓慢的步子,身周无数细小刀刃在地面留下大小不一的刻痕。
他迷迷糊糊地想:那是古代狼人的巨座狼分支,应该已经绝种了。它是谁呢?协会有这种人吗?
他精疲力尽,站在阳光之下,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幻觉。
“克拉斯,停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克拉斯移动目光,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有个棕发的年轻人从不远处的树下走出来。
那个人肤色很苍白得发青,面部、颈部和手上有不少深浅不一的红斑,就像对什么过敏时似的……他是个血族,年龄不算太小,不会被阳光毁灭,但又不能完全抵抗阳光。
他的眼珠是鲜红色,眼白也有点充血,皮肤出现斑痕,无斑痕的地方则呈现尸体的死灰。
即使真知者之眼失效了,克拉斯也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甚至连卡萝琳她们都能看到。因为他的力量在白天被大大消减,正在承受痛苦,无法维持和人类一样的外表。
他是约翰?洛克兰迪,他就这么站在正午的太阳下。
“克拉斯,停下,”约翰走出树荫,一步步靠近,“停止一切动作,收回你的力量。”
缔约不能控制魔鬼,只能控制人类意识下的克拉斯。克拉斯停下了步伐,但无法立刻收回力量。
他看着约翰,眼神几乎有些无助。
他想说,我在尽力,请给我点时间……他说不出声音,只能试着点头,就像在颤抖一样。
克拉斯想回避约翰的目光,因为,在约翰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恐惧。
不是担忧,甚至不是失望,是恐惧。约翰在怕他。
88-心律
克拉斯苦笑着想,约翰当然会害怕,恶魔和僵尸就能让他大惊小怪,在地堡监狱时他还担心死在那里……约翰本来就是个普通人,或者说“普通血族”,现在他面对着全身血迹斑斑的魔鬼,怎么可能不害怕。
“克拉斯,站在原地别动。”约翰再次说。
听到他的话,克拉斯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往前走了。明明是自己的身体,现在控制起来竟然这么艰难。
他被树林深处的战斗吸引着。灵魂渴望着战斗、破坏,时时刻刻想要挟持他全部的意识。
因为克拉斯的靠近,约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攥了攥拳,又重新迎上去,他必须让克拉斯停下,要么退回屋里,要么收回所有力量。
克拉斯挡在路希恩身前不远处,协会的人没法靠近去救助路希恩。而克拉斯似乎连语言都听不清,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阳光让皮肤发烫,脑子也昏昏的。约翰告诉自己,在吉毗岛被神圣火焰烧灼时可比这个痛多了,几分钟阳光又算什么。
而这也并非全是坏事:阳光让他的速度、力量都大大减弱,同时也减弱了他的攻击性,即使身处在血腥味浓重的地方,他也暂时不会因气味而失态。
他在太阳下就像一台锈住的机器,别说冲动了,连伸出獠牙的力气都没有。他想,我应该感谢太阳。
克拉斯低着头,向约翰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示意他退回树影下。
这让约翰想起三年前。在阿特伍德老宅外,克拉斯也曾经沉默地阻止他走进阳光里。
他没有回到树影里,而是继续向前,对克拉斯伸出手。
“如果你真的不想停下……那,过来。”他说。
有几片薄刃划破约翰的皮肤,阳光下,破损处发出嗤的一声。他干脆闭上眼,快步靠近克拉斯,走进尖啸着的锋刃中心。
约翰抓住了克拉斯的手腕,用力把他拉进怀里。克拉斯依旧低着头,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约翰明白,他无法回答,光是控制力量就几乎耗光了他全部精力。
抱紧克拉斯后,约翰也脚步发软。他带着克拉斯一起跌坐在地上。
在阳光中,伤口无法加速愈合,他忍耐着疼痛、炙烤、恐惧,以及四周无处不在的剧烈血腥味……即使下一秒失控的刀锋会划过颈部,他也不想放开手。
大约过了十几秒,他感觉到克拉斯的体温开始上升,开始恢复活物的温度。黑光进一步缩小范围,直至消失。
两个驱魔师跑过他们身边,去帮助重伤的路希恩。约翰一直闭着眼睛,听着他们拨打急救电话的声音、树林里战斗的声音……光线太强烈了,他睁不开眼,只感觉到怀里的克拉斯轻轻挣扎了一下。
克拉斯用力深呼吸着,像是溺水的人一样。他望向迎着阳光的方向,丽萨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她把遮光毯扔在约翰和克拉斯头上,转过身去,看着被切割得看不出原状的房屋。
树林里的“座狼分支古代狼人”朝这边跑来,半途中他的身影逐渐模糊,再度清晰时,他变成了三十多岁的金发女性——变形怪史密斯,当然,他现在的名字是阿娜丝塔西娅。
史密斯揉着有点拉伤的肢体,小心翼翼地观察丽萨、路希恩,以及约翰和克拉斯。他俩被一块遮光毯罩住,看起来有点滑稽,虽然这种时刻他根本笑不出来。
“你们听到了吗?”遮光毯里的约翰突然说。
丽萨依旧茫然地站在那里,毫无反应,史密斯倒是也隐约听到了什么。变形怪的五感比人类灵敏些,但比不上血族。他问:“你听到了什么?鼓声?”
“嗯,或者雷声?”约翰自言自语着。
声音像遥远的闷雷,或者定音鼓。他们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只觉得它一次比一次清晰。
“是心跳声……他要自由了。”他们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说。
是路希恩,他清醒着。丽萨浑身发抖,到他身边蹲跪下。路希恩尽全力动了动手指,指着不远处夏洛特的尸体:“她身上……”
“她怎么了?”丽萨贴近他。
“她带着个卷轴匣。找到它。”
史密斯替她靠过去翻找,从夏洛特西装外套下摸到了它,一个象牙质的古董卷轴匣。
路希恩根本没力气去看,他只知道有人拿到它了,这就足够了。他看向遭受彻底破坏的庄园宅邸:“带着它,去北塔大图书室。”
“什么?”丽萨不明白。
“北塔,大图书室,”路希恩艰难地说,“你去了就会知道该找什么。幸运的话……我们会有办法暂时抵抗一阵。”
“抵抗什么?”其实,丽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她无法相信。
“抵抗作为祭品的魔鬼。”
祭品一旦恢复自由就会得到更大的力量。阿特伍德家也曾使用献祭术换得家族兴盛,当时他们杀死的仅仅是个流莺,在阿特伍德家的直系血脉全部死去后,普通女子变成了强大的邪灵,夺取数人的姓名,甚至差点蔓延到附近小镇。
如果魔鬼有可能挣脱束缚,又会怎么样呢?当年黑月家祖先与众多施法者付出极大代价才困住最后一个魔鬼,并杀死他,一旦献祭术的反噬开始,魔鬼的灵魂将拥有多大的破坏力?
路希恩脸色苍白地看着庄园北塔方向:“现在……丽茨贝丝,我们只有你一个了。”
丽萨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子弹从背后旋进路希恩的腹腔,出血不多,但伤势严重,丽萨几乎不敢以自己所知的医学知识去判断情况,她害怕得出不好的结论。
路希恩知道她想问很多。他苦笑着,想解释,却没力气说太多:“去北塔。其实……很多东西连我也还搞不清楚,所以,靠你了。”
他们听到了急救车的声音。后面的事恐怕要交给医疗人员。
丽萨对兄长点点头,而他眼神涣散,没法回应她。
丽萨转身向中庭走去,绕过遍地倒塌的石雕、被切碎的树木,去路希恩说的北塔图书室。
卡萝琳正在帮其他猎人拖动狼人尸体。看到丽萨离开,她丢下狼爪就跑步追了过去。
猎人在后面抱怨。史密斯拂了拂金发,无力地嘟囔:“在普通人看到前,我们得把这些藏好……算了,你们躲开点,让我来吧。”
他把卷轴匣交给卡萝琳,让她带给丽萨,自己则变成一头巴士大小的黑龙,尽可能在树林中缩起身体。他把狼人尸体衔住、抓住,吃力地冲出树冠,飞向人烟更稀少的地方。
卡萝琳紧跟在丽萨身后,不敢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丽萨好受一点,可能说什么都没用……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其他人跟着她们,她回过头,并扯了扯丽萨的袖子。
克拉斯跟在他们后面,眼珠仍是一团混沌,让人分不出他到底在注视哪里。
他身后几步远是约翰,整个人盖在遮光毯里,只有脚踝以下露着,像个遮阳伞怪物。如果是平时,卡萝琳早就指着他大笑了,可现在她甚至都没看他,目光完全停留在克拉斯身上。
克拉斯的双手无力地垂着,塌着肩,身材比她们记忆中三年前时还单薄,看起来脆弱又无害。难以相信,眼前的惨烈画面中很大一部分是他造成的。
“我可能……能帮上忙,”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心跳声,还有……关于‘像我这样的东西’的知识,我可以帮上……”
“如果你就想跟来,我也阻止不了。”丽萨停下脚步片刻,打断他的话,又继续向前走。
克拉斯深吸一口气。她看着他时,表情很平静,也许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悲伤。
“丽茨贝丝,”于是克拉斯真的跟在她们身后,“等这一切结束,我愿意为……”
“我不想聊你的事,”丽萨没回头,“现在开始,我们只谈黑月家地下的魔鬼。”
克拉斯点点头,虽然丽萨看不见。卡萝琳倒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克拉斯从没见过卡萝琳现在的表情:畏惧、茫然,就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似的。她和丽萨都是克拉斯的战友、朋友,在克拉斯的记忆中,不管面对多可怕的怪物,卡萝琳都不会有这种眼神。
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触目惊心:帮佣、安保员的身体被折成两半,狼人被几把银刀钉在墙上,园丁在奔逃时死于建筑坍塌……
庭院中有个尚未完成的法阵,已经画了一大半,附近有外来陌生人类和一头巨狼的尸体,人类手边赫然放着微型冲锋枪。
倒在法阵中心的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女性的喉咙被利爪撕开,伤痕累累,穿晨礼服的男性倒在她身上,背部和头部布满撕裂伤、割伤,腿上还有明显的弹孔。
大多数尸体上布满利器切割的痕迹,深可见骨,面目全非,刀痕出现在尸体上、墙壁上、树木与石砖上,犹如利剑形成的飓风过境。
经过这些时,克拉斯跟在两个女孩身后,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约翰从遮光毯的缝隙里看过去,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话语。
北塔受损较小,终于走进建筑后,约翰从毯子里露出头。
他想拉住克拉斯的胳膊,轻率地安慰一句“这不是你的错”,可他说不出口。
或许可以认为这不全都是克拉斯的错,一切的起源是奥术秘盟的野心。但这场惨剧就是和克拉斯有关。他不想失控,但他失败了;他的意志也许是无辜的,但行为却不是。
约翰觉得胸口一阵钝痛。明明血族的心脏早就不会跳了,更不会有和心脏相关的疾病。
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愿意选择相信克拉斯,愿意站在克拉斯这边。这一点从三年前起至今都没改变过。
同时,他也更明确地知道,除黑月家祖先献祭的魔鬼之外,克拉斯是最危险的东西。门外地狱般的景象就是证明。
令人绝望的矛盾感不停撕扯着约翰。他凭着本能跟在克拉斯身后,既不知道能去大图书室做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甚至,他都还没能和家人取得联系。
从获知家人遇到危险起,已经够过去了几小时。他在赶回去的路上遇到协会的人,当时他们相当靠近黑月家,他感觉到克拉斯就在这,所以就先赶来了这里。
现在约翰才想到,也许他不该再跟下去,这里没他的事了,他应该离开,去确认家人的安全……可是他却仍在一步步向前走,双腿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让螺旋楼梯带领着他们的脚步走入北塔宽阔的地下室。
大图书室并不像奇幻电影中的魔法图书馆般华丽,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档案库,走廊简洁干净,铺了消音地毯,大门也没什么装饰。
丽萨和卡萝琳先走进去,克拉斯和她们保持着一点距离。他准备侧身走进去时,约翰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克拉斯回过头,看到约翰面部、肩头和身上数条深浅不一的伤口,以及鲜红的眼睛。
这眼睛让他想起佐拉和罗伊,他现在甚至害怕提他们的名字。
“你……”约翰仍攥着克拉斯的手腕,“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的每个单词都说得有点艰难。想问的东西太多,不止这一句,可他一时只问得出这句。
克拉斯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想表达什么。他闭上眼想了几秒,说:“你们得小心我,虽然现在应该还算安全。”
“安全?”
“现在我很清醒,不会把你们当敌人。但我……肯定不是绝对安全的。你们还是得小心我。”克拉斯说话时把字咬得很用力。
除此外,约翰还能听出克拉斯的心脏跳动速度很奇怪,不是释放魔鬼力量时的缓慢心跳,也不是急促呼吸时的……他的心律就像是有早搏症状的病人一样。他确实还没平静下来。
约翰叹口气:“也许我能让你再稳定点,同时……也是帮帮我自己。我不确定这有用,道理上是可以,我想试试,可以吗?”
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克拉斯还是点点头。
“过来,”约翰说着,拉近克拉斯,“面朝我,抱着我的腰,抬起头。”
一方面是缔约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克拉斯自己的意愿。他完全照做,双臂环着约翰的身体,抬起头。
“闭上眼。”约翰说完,一手抱着他的背,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嘴唇摩挲着他颈间的皮肤,伸出獠牙咬下去。
克拉斯抖了一下,环着他腰部的手臂更加无力了。约翰吸取的血液很少,但让獠牙在克拉斯的皮肉与血管上多停留了一会。
血族在用牙齿狩猎吸食时,种族特有的能力会让猎物觉得麻痹、舒适,减少猎物的抗拒。极少数强悍的猎人能够抵抗住,大多数人都会浑身瘫软、无法抵抗。
所以,獠牙还有个小小的额外效果:对情绪不稳定的目标咬下去,能够产生安抚其精神的效果,让他感到安全、平静。
拔出獠牙之后,约翰把克拉斯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紧紧搂住他一会儿。
“你的伤开始愈合了。”克拉斯的声音闷闷的。
约翰用脸颊贴着他的头发:“嗯。所以我说,这也是帮助我自己。阳光让我难受死了。”
“你可以多要一点的……”
“你的血力量很强,这足够了,”约翰说的都是事实,并非安慰,“足以让我恢复自愈能力,恢复体力。看起来,你也好点了?”
克拉斯说:“我不知道……或许吧。你不离开吗?”
“我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克拉斯想找适当的措辞,可是此时他的脑子似乎变得很迟钝,简直不像以前的他。
他想说的是:你该去找你的家人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安然无恙。他无法把这句话好好表达出来,哪怕多想一个音节,就会有一柄名为愧疚的利刃刺入他的灵魂。
约翰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直接回答:“如果你是指我的父母……我现在联系不到他们,就算去那边也没用。而且,现在是白天正午,他们如果平安无事,一定会找地方躲起来,不会出现在外面的。与其漫无目的地找,不如留在这保护你们。”
“保护我们?”克拉斯疑惑地抬起头。
约翰看着他混沌的眼睛:“防止你被其他人伤害,也防止你伤害她们。”
89-图书室
卡萝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探出半张脸:“嗨?我……我不知道怎么措辞比较好,总之,你们既然跟来了,就进来看看里面的东西。要调情也看看是什么时候吧?”
“我们没有在调情……”约翰站到克拉斯身边。
卡萝琳抱怨着走进去:“你的反应简直像女子寄宿学校的学生。我又不是你的嬷嬷,这么紧张干什么……现在该紧张的明明是我。”
北塔大图书室位于半地下,室内是宽阔的圆形结构,书架和一排排书桌呈螺旋状摆放,阳光从高穹顶下的窗子透入,把书架与地板切割成一块块光与暗的几何形。
他们跟着卡萝琳走进螺旋形书架深处。几个书架旁,长桌上堆满了不同年代的古籍、手抄笔记,座椅上还套了软垫,桌上放着手提电脑和没洗干净的咖啡杯……显然,这些并不是今天刚刚被摆出来的。
路希恩对丽萨说,你去了就知道该找什么。确实如此,显然从不久前开始,黑月家的人就常聚集在这里进行研究。
丽萨坐在蹬脚高梯上面,正翻阅着书架高处的皮质封面古书。这里的书本有些是法术典籍,更多的是古时候研究者们留下的笔记,还有当年猎杀捕捉魔鬼的战役细节记录。
“我从没来过螺旋形这么深的地方,”丽萨自言自语着,“其实它也没多大,但我就是没进来过……我没把这些认真当回事过。”
卡萝琳站在梯子下:“呃,因为他们是研究者,你是驱魔师嘛。”
“是啊,我忙着对付怪物,当然就没什么时间坐下来写字……”
“丽萨……”卡萝琳抬头看着她,想伸出手,可是就算伸出手也碰不到她。
卡萝琳感到难以置信,黑月家突遭横祸,丽萨竟然还能这么冷静,连一滴眼泪都没流……越是这样越可怕。卡萝琳非常担心她,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丽萨翻阅着古旧的手工浆纸。“如果你不擅长安慰我,就别安慰,”她向卡萝琳投以无奈的目光,“优先处理关于魔鬼的事吧,除此外,别和我说其他话题,我很好,真的。”
“好吧……”卡萝琳左右看看,“你们听到了吗,那个雷声,或者鼓声,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确实如此。也许因为大图书室更靠近地下,且十分安静,现在从地底四面八方传来的隆隆声更清晰,像是充斥在空气中每一处。
丽萨把手里的几本厚书扔给卡萝琳,从梯子上下来。她指指桌上摊开的羊皮古卷,和旁边的誊写笔记:“他们已经有了个可怕的发现——就算我还活着,祭品也有可能挣脱。因为对于像魔鬼这么强大的东西来说,黑月家仅剩一把‘锁’,束缚力已经不够强了。”
献祭术让祭品的怨恨化为对家族的助益,当此家族的直系血脉全部死去,祭品就会带着更大的恶意再临于世。
也就是说,每个亲缘血脉相当于一道锁,能把祭品困住,锁头全部松开时,它就会得到自由。
现在的黑月家的孩子仅剩丽萨,以及生死未卜的路希恩。
普通人类被献祭而死后,被囚禁住的灵魂只能等着“锁具”全部损坏;而更强大的生物,比如领主恶魔、魔鬼……他们强大得多,当锁具一个个减少,束缚一层层变薄,他们也许会提前开始苏醒,找机会冲破规则。
丽萨手里的厚抄本上是古籍翻译与推导,关于“假设黑月家血脉逐步薄弱或消失,魔鬼灵魂的复苏速度公式”。古籍只翻开一半,推导也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