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某人被割去了肾脏,目前还活着——转化后他是个健康的血族,但体内没有肾脏。
10某人足部少了一些内部组织,所以不能走路——转化后他依旧不能走路。
大概是这种感觉,现在进行时和完成时的区别
95-阳光黑夜
以黑月家房屋遗迹与附近私有土地为培养池,这个沙盘广阔得令人难以置信,内部大小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城市。进去的人们要与苏醒的魔鬼灵魂作战,较大的面积与复杂地形更有利于安排战术。
协会前台艾丽卡对此的比喻是:一座太空站里游荡着几个异形,人类可以与其迂回作战争取胜利;一幢别墅里闯进来杀人狂,屋主可以利用属性的地形躲藏并伺机反击。而如果异形和杀人狂出现在狭小的空间,比如和你一起站在电话亭里,那你就连躲起来想战术的时间都没有了。
倒数第八天的时候,沙盘被试着启动了几次,进行最后的勘误和加固。
要保证沙盘牢固、完整,还要确保魔鬼能够被困在其中,即使找到正确的出入口也无法离开。
“我们还要面对另一个问题。”
会议上,克拉斯对着满满一帐篷的怪物或人类同僚——德鲁伊教的熊人祭司、来自各个领辖血族的年长术者、满地丢烟头且不爱听指挥的人间种恶魔们、来自阿拉伯半岛的黑纱魔女……还有从美洲和亚洲赶来的当地施法者,有的白发苍苍,有的让人看不出年纪。
“进入沙盘内部后,我们会和外界失去联系,不能通讯。出于安全考虑,沙盘只设计了唯一的一个出入口。假如有人战死,你们的朋友、家人,将很可能无法立刻得知这个消息。”
“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一个蒙面的女人说。她来自古老的魔女家族,是非常核心的强大血裔,和当初协会那位血统稀薄的男性“魔女”不同。
“谢谢你,塔芙。”克拉斯向她点头微笑。
“我不是塔芙,我是蕾拉。你右边的才是塔芙。”
“噢……抱歉,我总是分不清。”
“她的睫毛膏是黑色闪银粉的,我是纯黑色。”
“谢谢,我保证下次还是分不清。”
塔芙和蕾拉,还有帐篷里的人们都笑起来。他们整天都紧绷着身体,也紧绷着表情,习惯之后,笑容反而变得让人脸颊僵硬。
还有不到十二小时,也就是在倒数第七天的黄昏,他们将是第一批进入沙盘的人。
这时,约翰掀起门帘:“克拉斯,有人想见你。”
“谁?”
“一个不穿裤子也不穿鞋的人,”约翰故意这样说,“怎么样,你想到是谁了吗?”
现在是晚上七点多,夕阳刚刚隐没在远处丘陵下,月亮和星光都还不怎么显眼。
比它们更亮的不是营地的照明,而是三座军需帐篷——它们正在发光。
光芒是奶白色的,它柔和地流动,一点都不刺眼。克拉斯和约翰走过去时,发现几个狼人、熊人还有人类聚在在光芒附近,围着帐篷,单膝跪地。
“你看,”约翰努努嘴,“这些人是古德鲁伊教的信徒。”
克拉斯了然地点点头:“所以……是他?”
奶白色光芒渐渐淡去,一抹银白色的影子走出来。长发拖到脚踝,脚步轻盈得犹如空气,身形纤细的山林之灵——裘瑟,正四处张望,赤着脚踩在草地上。
山林之灵当然并不是古德鲁伊教的神,他们至多只能相当于“神圣的事物”。裘瑟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狼、熊会用看钻石一样的眼神看自己。他解释了好几遍自己不是本地的山林之灵,而是斯拉夫出身,但这些人依旧用看钻石的眼神看着他。
大概就像影迷见了好莱坞明星吧……裘瑟只好这样理解。
“别这么看着我,”他望着跪了一片的各种生物们,“你们见到每个山林之灵都要这样吗?”
克拉斯走过去:“裘瑟,你要知道,别说是不是见到‘每个’了,通常,通常根本没人见过山林之灵。”
裘瑟和克拉斯拥抱,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克拉斯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眼珠现在仍然是纯黑色,没有瞳孔和睫状体,不过裘瑟却没问什么。
“我是来帮忙的,”裘瑟说,“这是你们的仓库,对吧?”
“你来帮忙?”克拉斯不知道他能帮得上什么忙,毕竟他连魅魔都对付不了……还有,为什么每次和裘瑟扯到一起时,身边总会有“仓库”这东西呢……
裘瑟回头看看光芒渐弱的仓库,说:“我……我可以把你们的食物变得特别好吃。”
大多数人都在忍着笑,只有一个女孩大叫一声“我去看看”,并立刻钻进了仓库帐篷——那是卡萝琳。
“我还可以保证这里的人近期不会生病,”裘瑟自豪地继续说,“当然,我是指普通意义上的疾病,不包括受伤。还有,如果有人已经得了某些病,我可以试着治好你们,让你们不因为生病而耽误时间。噢,不过……只能是很简单的小病,太重的不行,治好特别重大的伤病会影响自然规律,我做不到……”
人群中有个老驱魔师举起手:“我有糖尿病……”
“对不起,这个我治不好……但我可以治好你的口腔溃疡。”
“我有湿疹……”
“慢性胃炎行不行?”
“能治好狼人的龋齿吗?”
“鼻炎……”
裘瑟被一群老驱魔师团团围住时,卡萝琳大呼小叫地跳出来,手里拿着一盒早餐华夫饼:“天哪!这是真的!连包装食品都能被他变得好吃多了!”
克拉斯和约翰对视,一起耸耸肩。
怪不得古时候人们以为山林之灵是神明。
“我怎么一点都不紧张?”约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更像置身于某个奇妙的派对,而不是筹备迎击可怕的敌人。
克拉斯说:“我也是。你看他们,竟然在讨论该把土豆变好吃、还是直接把加工过的土豆脆片变好吃……竟然没人害怕接下来的行动吗?”
“我真高兴认识这些人……不,这些生物。”约翰说。
“我也是。真不想离开他们。”
克拉斯转过身,离开吵闹得犹如毕业舞会的仓库区。
约翰跟上去。他对克拉斯说离开只是暂时的,就算需要几年时间,他们最终也会回来……克拉斯一直微笑着点头,没有正面回答。
“你在担忧什么吗?”约翰在他身后问。
克拉斯摇摇头:“不,正相反,我……”
“什么?”
“我在期待它。”
他转过身,双拳握紧又放开。
有些东西就如同本能。像飞蛾聚在提灯边,像候鸟飞过海洋。
只要活着,魔鬼的本能就时刻不停地在他耳旁嗫喏,他渴望战斗,就如沙漠里的行者渴望水滴。
明天他们会进入沙盘空间。在魔鬼灵魂彻底苏醒前,他们要先熟悉内部世界、做好该做的准备……在这之前,克拉斯能够从其他人的表情上察觉到恐惧,这才是正常的,人们会害怕,同时又尽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美好的事物上,让自己显得平静。
明天对克拉斯而言,更像慷慨敞开大门的海市蜃楼。他会名正言顺地离开沙漠,凭着追求水源的欲望,投入那片幻景。
约翰走过来:“嘿,要不要来拥抱一下?”
“你要庆祝什么吗?”克拉斯的思维被拉回来,有点好笑地看着约翰。
“没什么,”约翰环着他的肩,头部靠在一起,“你想听浪漫点的理由,还是不浪漫点的?”
“两个都想听。”
“好吧,我先说不浪漫的,”约翰说,“我觉得你情绪有点不对劲,所以想帮你冷静一下。”
“为什么靠拥抱能冷静?”
“我是血族,几乎没有体温,”约翰故意把手掌贴在克拉斯颈后,“怎么样,是不是感到很‘冷静’?”
克拉斯哭笑不得地问:“那么,浪漫点的理由是什么?比这个还要好笑吗?”
“并不好笑,”约翰说,“浪漫点的理由是,你看起来像是需要一个拥抱。”
克拉斯把头偏开一点距离:“是吗?那还不如你再咬我一次,这样效果更好。”
“为什么?我现在又不需要……”
“但我需要,那会让我很放松。”
“形容得像药物上瘾似的。”约翰说。
当然,他并没有依言去咬颈侧,而是轻轻贴上克拉斯的嘴唇。
隔着衬衫,他的指腹能够感觉到克拉斯的体温,他知道,相比之下自己的手与嘴唇都太过冰冷,但克拉斯一定不会介意的,因为克拉斯的手臂也紧紧抱着他,甚至比他抱得还紧。
吻和吸血有点相似。吸血会让人类浑身酥软无力,连情绪也平静得趋于空白,而吻也能够做到这些。
克拉斯靠在一大堆垒起来的运输木箱上,约翰的胸膛紧贴着他,仿佛用身体把他固定在小小的角落。他们的吻总是很奇特,他听不到对方的心跳,感觉不到拂过面颊的鼻息,这么一来,他会忘记这个吻是何时开始的,也推断不出它何时结束。
就像他们现在的奇妙关系一样。回忆不起来是怎么开始的,且理应永不结束。
“是不是太久了?”嘴唇分开时,约翰问。克拉斯的身体毕竟还是人类,也许……还是要呼吸的吧,至少刚才他感觉到了。
克拉斯低着头摇头。这时约翰才隐约察觉,也许克拉斯是会为这些而害羞的。以前,约翰还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更笨拙的一方。
不远处的灯光穿过货箱缝隙,让面前那对浓黑的眼睛有了一丝暖色。
他抬起克拉斯的脸。“克拉斯,我……”
开口后,他又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这时,营地外传来战马的长嘶,引起一阵骚动。
他们跑过去,听到魔女血裔们都在大惊失色地说着什么“誓仇者的气息”。克拉斯知道,“誓仇者”是不死生物的一种,通常是生前具有坚定信仰、带有极大怨恨而死的灵魂形成的。
比如被迫害至死的魔女所转变的丧歌咏者,比如死后仍不停奔波完成生前夙愿的死灵骑士,再比如每天都游荡着寻找头颅的无头骑士……
“无头骑士?”克拉斯靠近营区边缘,望向夜幕中漆黑的树林。
不足六十英尺处亮起一盏提灯。
金色的雕饰灯罩内燃着青色冷焰,光亮渐强,照出持灯人的样貌。那是个一身红袍的纤细少女,她皮肤苍白,黑发像烟雾般徐徐舞动,眼眶中燃烧着火苗。
眼中的火苗,这是誓仇者的典型特征。她是个丧歌咏者——曾死于迫害的魔女。
还没来得及吃惊,人们发现树林中各个角落都开始亮起火光。
有的是提灯,有的是战马与梦魇燃烧的四蹄,有的是眼眶里的光点,有的竟然是……户外手电筒和手机屏幕。
无头战马向前踏了几步,熟悉的身影在向约翰和克拉斯招手。
金普林爵士腰悬重剑,手提长枪,把双肩包背在胸前,用它装着头颅。
他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夜晚树林之中:“很久不见,吾友。亡者骑士团今夜集结于此,吾等共四十四名勇士,愿为诸神、信仰、先祖与荣誉而参战。”
说完,他对马前几步远的红袍丧歌咏者挥了挥手机,她继续替他说:“这位爵士只能说一句话……其实他还没说够一百四十个字母呢。总之,我们中有些人也获知了消息,既然你们不对我们保密,那么肯定也会欢迎我们参与的,对吧?”
“当然……”克拉斯望向隐匿与树林中的骑士团,目光发直地点头。不止他,看到这些,大多数人都惊讶得一动不动,表情像是嘴里衔着整只鸡蛋。
红袍少女回头看看:“除了这些几乎不能说话的无头骑士,和能说话也不爱说的死灵骑士,四十四人中还有不少是我们——你们称我们为丧歌咏者。他们竟然把我们也算是‘骑士团’的一员,我们才不是什么骑士,好像直说我们是施法者会很丢脸似的,这是一种非常落后又粗鄙的歧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女人都可以穿裤子骑马还能上太空了,竟然他们还歧视魔女……”
她喋喋不休地说下去,现在大家明白为什么是她来负责交谈了,大概她的爱好就是如此。
约翰走到克拉斯身旁,贴在他耳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史密斯。”
“我在想,也许没什么可担心的。”
面前是千百年前锋利的武器,身后是各个种族的援手。而身边,则是他最信任的人、最信任他的人。
约翰知道,自己的想法也许轻率又幼稚,可他就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因为……黑夜与阳光好像都在我们的手里。”
96-单程监牢
沙盘空间正式生效的一瞬间,附近方圆数英里发生了轻微的地震,风速在短瞬间降为零级。
这是个小小的副作用。沙盘从“培养池”浮出的时候,撕裂了一定面积内的时间与空间,这样才能形成轮廓隐秘、内部广阔的世界。
这个沙盘的最大诉求就是安全与牢固,而不是仿真和趣味。所以,它的内部不会有鸟语花香,不会有英格力公司的沙盘那样的奇妙景色,甚至连设计生物都没有——没有那些作为陪衬生活着的动物和怪物。
它不是游戏娱冒险用的小世界,而是一座铜墙铁壁的坟墓。
在进入之前,景观设计人员提前为人们做了预警:因为时间有限,参与施法的人把力量都集中在保证稳固上了,所以内部仿真设计做得很差。里面的世界没有室内外之分,没有动物的声音或植物的味道,没有昼夜。由于法术本身的性质,人们随身携带的计时设备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紊乱,将几乎没法估算时间。
这会对普通人类造成一定伤害。人在毫无时间节奏的世界里无法长久生活。即使是施法者和超自然生物也不会太喜欢这种地方。
沙盘空间的入口位于黑月家庄园正门。黄昏中,人们只能看到碎裂的石柱和铁艺大门,以及几乎被整个翻开的花园;一旦越过咒文,就会进入已筹备好的沙盘。
“愿先祖祝福你,”一位血族女士正握着她同伴的手,“还有,情况不对时别逞强,一定要先撤离回来。”
她说得没错,这些要与魔鬼作战的人并不是一去不回。如果有谁伤得太重,或者撑不下去了,他可以尽快地撤回到出入口,回到真实的世界。
而魔鬼永远无法离开。沙盘的出入口以及根基上,魔鬼真名就是咒文字根之一,他被禁锢在沙盘里,被禁锢得比那种“设计生物”还牢。就算他能找到出入口位置,也根本没法通过。
同样,一旦克拉斯走进去,他也没法离开。除非等到魔鬼祭品被消灭后,将沙盘法术解消。
亡者的骑士团正列队走进入口。有个死灵骑士甚至还吹着四处漏风的号角。
除了亡灵类之外,其他生物都背着犹如野外求生的背包,里面是他们所需要的物品。协会将长期驻守在出入口外,随时为折返回来的人提供补给。
在他们后面稍远的地方,约翰和克拉斯并肩站在一起。
“你们俩看起来像要去教堂似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卡萝琳。
“我们去教堂干什么?”约翰问。
“结婚啊。”
克拉斯故意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大概没有教堂愿意给魔鬼和血族办婚礼,而且这两个家伙的性别还都是男的……嗯,私下办个聚会也许还可以。”
丽萨提着公文包,又重新换上了一如既往的职业套装,匆匆走过卡萝琳身后:“别磨蹭了,我们得赶时间。”
约翰这才留意到,卡萝琳背着长刀,斜挎包和夹克下似乎都藏着枪。
“你们这是要去哪?”他记得,卡萝琳和丽萨不会进入沙盘,因为她们都只是普通人类,即使作为施法者也都太年轻了。
“工作,”卡萝琳说,“记得磷粉酒吧吗?有个客人死在厕所里,身上有针孔,看起来很像吸毒过量。其实他是被人毒死的,嫌疑生物逃走了,我们得去处理这件事。”
“嫌疑生物……是个刺猎?”克拉斯问。
“嗯,好像是,具体得到现场看看。”
卡萝琳对他们挥挥手,追上已经走向车子的丽萨。
即使魔鬼复活了,也还是需要有人去处理其他纠纷与悬案,西湾市办公区并不会停下来,他们要如常工作。
走向沙盘入口时,约翰和克拉斯聊着关于“刺猎”的事。
那是一种形似人类的生物,他们的毛发永远不会长于两英寸,平时柔顺,需要时能够将任意一根或多根变成尖锐的针。刺猎需要定期通过这些针释放身体内的毒素,且必须释放到温血动物的血管里。毒素并不致命,最多会导致人发热一晚,但也有些人他们过敏,这么一来,就会导致死亡案例……
聊到对刺猎过敏的生物种类时,克拉斯回过头,已经看不见原本的营地和林木了。他们已经走进沙盘空间内。
这里光线充足,但却找不到任何照明用具,高窗外的光线是沙盘的一部分,并不是真实的阳光。
上方是不见边际的高穹顶,面前是向深处无限延伸的成排书架。地板、墙壁、高窗、书桌与书架……这里的细节是大图书室的重复复制品,在面积相当于小型城市的范围内,进行不规则排列。每隔几间“大图书室”的角落都设有个盥洗室,位置和真实图书室中的一样,方便温血的生物们清洁自己,也正好让注重形象的领辖血族们找到能整理仪表的大镜子。
这就是沙盘空间的最奇妙之处——生物可以真的在这个世界中生存。当年英格力公司的沙盘内甚至设计了自行生长的林木和流动的小溪。
在沙盘内部的第二天——他们根据直觉估算的,约翰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一直带有微小坡度。他们在向下走。
这个世界像是螺旋向下的倒置高塔。
“我想起了阿特伍德家的祭品尸骨,”约翰无意间问,“魔鬼尸骨是什么样?”
克拉斯并没见过这里的魔鬼,但他的灵魂中保有此类记忆:“尸骨大小和人类、人间种恶魔差不多。明显的区别是,魔鬼的骨头是黑色的,表面如镜子一样光滑,就好像我的力量中那些碎片一样。”
“你的力量实际上是些骨头?”
“不是!只是形容它的质感而已……约翰,你的理解力怎么了?我真不放心让你独当一面。”
“过去的三年我做得不错,真的,”约翰靠近他眨眨眼,“至于将来,反正你回来了,协会的人们也接受你了,我可以继续依赖你。”
他本以为克拉斯会说点什么取笑他,或者故作严肃,但却都没有。
克拉斯只是望着远处昏暗的回廊,轻轻点头,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落在石砖地上的蹄声清脆而有规律,金普林爵士来到他们身边,朝克拉斯递过来一个手机。
进入沙盘后没有昼夜之分,所以无头骑士们都不能说话了。金普林爵士是少数带着手机的不死生物。在这里手机没有信号,他只用它打字。有些丧歌咏者还私下议论他,嘲笑他的电池早晚会耗光,而且这里没处充电。
“很高兴再次和你们合作。”屏幕上写着。
“伯顿怎么样了?”克拉斯看看爵士腰间的长剑,“他在这里吗?”
爵士双手离开缰绳,输入文字:“不,我带的是另一把武器。我把伯顿留在庄园了,有支系犬陪他。”
“嗯,他现在应该仍然很脆弱。”
金普林简单和他们聊了一会,斜前方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遇到了被魔鬼控制着的尸体。现在这些东西也被包裹在了沙盘里。
这是进来后的第二次。接下来,他们还会遇到更多。
再之后,他们将遇到的也许不再是尸体,而是魔鬼灵魂本身。
广阔的书架犹如人造的黑暗丛林,威胁仍蛰伏在丛林深处。
等卡萝琳和丽萨解决掉磷粉酒吧的事情,已经是三天之后。
她们回到营地时才得知,史密斯不见了。
沙盘正式启动的那天,史密斯不在现场。协会原本以为他去忙别的案子了,结果三天过去,他一直没出现。
史密斯的行李都还留在营地住处,看起来不像出远门;他的手机关机了,西湾市内的另一个变形怪也说最近没见到他。
起初人们怀疑他也进到了沙盘里,但这说不通,史密斯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名单上没有自己。而且,两周后他还要坐飞机去意大利,那边有一场重要的驱魔师考核,需要他参与监考。他不会在这时擅自行动的。
又过了两天,推算起来,沙盘内的魔鬼即将挣脱束缚了。
也就在这时候,协会终于找到了史密斯——是兀鹫和海鸠飘到营地来,告诉他们史密斯的下落的:
这几天,史密斯一直躺在克拉斯家房子的卧室里,睡得昏天黑地。
五天前,也就是沙盘启动的前夕,是兀鹫把昏睡的史密斯拖上车带回家的,因为克拉斯命令他这么做。兀鹫和海鸠与克拉斯进行过契约,严格来说,克拉斯可以任意驱使他们,只不过克拉斯通常将他们当做雇员,而不是奴隶。
被命令后,兀鹫只能大惑不解地去完成任务。现在,克拉斯离得太远,控制力量减退,兀鹫才能和海鸠回来报信。
简单来说,克拉斯给史密斯的饮食中下了点药。
是丽萨常带着的那种魔法药剂,孜然粒大小的棕色珠子。只要是和人类体重差不多的生物,吃一个就能睡上两天,而且怎么吵都吵不醒。天知道克拉斯给变形怪吃了几个。
赶去克拉斯家后,卡萝琳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二层客房里,均匀呼吸、露出幸福睡脸的史密斯。
“我得说,当初克拉斯被人以为是犯罪者,还真不是毫无理由的。他确实有点犯罪的天赋……”卡萝琳拍了几下史密斯的脸,“这简直像罪案剧啊!什么人会给前妻下药,造成失踪,然后把她偷偷藏在家里?”
“这得问受害者本人了。”丽萨拿出小医药包,拆开一份针剂,掀开变形怪身上的被子。
肌肉注射生效很快。史密斯醒过来,神色迷离地看着一屋子人:“为什么……我的屁股很疼?”
“丽萨干的,”卡萝琳伸手把他拽起来,“你先告诉我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克拉斯他……”
她还没说完,史密斯拍着被子大叫:“噢!克拉斯!听着,你们快去找到他,先别启动沙盘!”
“已经晚了,沙盘早就启动了。你很可能睡了将近五天!”
看出她说的是真的,史密斯泄气地塌下肩膀:“克拉斯已经进到沙盘里了,对吧?”
“对,怎么了?那个沙盘有问题?”
“不,沙盘没问题,它好得很,完美得不能更完美。问题是,克拉斯他……他没法再出来了。”
史密斯认为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于是,他从几天前察觉这一点的时候说起。
史密斯没怎么参与沙盘施法,只了解大概的原理和流程。人们原本的计划是把即将苏醒的魔鬼困在沙盘里,避免战斗殃及外界,克拉斯进去后也将无法离开,但毕竟沙盘是可以解消的,所以他可以等安全后再回来。
后来,在无意间,史密斯读到了克拉斯的思想。就在他带着克拉斯飞上高空,俯瞰沙盘基准线和符文时。
这时他明白,克拉斯无法离开沙盘空间,即使在魔鬼的灵魂被消灭之后也一样。
因为,结束沙盘空间的运作只有两种方式:要么让施法者本人解消它,要么等内部的设计生物全都死去。之前英格力公司的沙盘就是这样。
对现在这个广阔的沙盘而言,唯一的设计生物就是魔鬼祭品。他的真名被混杂在咒文字根里,他是沙盘的一部分。
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是地下的祭品,还有克拉斯。
可是,沙盘的主施法者也是克拉斯。只有他能解消法术,只有他没法离开沙盘,只要他活着,沙盘就不会开始塌缩。这简直是个悖论。
“不,不应该是这样……”丽萨握紧双手,“既然他能够解消法术,他可以不用出来,直接在沙盘内部做……”
史密斯对她摇摇头,又望向屋里的其他人:“协会的普通驱魔师们,你们对沙盘法术有多少了解?”
靠在墙边中年人摇头:“并不多。实际上我刚刚开始了解它。”
“丽茨贝丝,”变形怪又问丽萨,“你或者你哥哥,你们熟知法术的一切细节吗?”
“不,”丽萨说,“沙盘空间所需的投入和回报价值不成正比。除了英格力公司的人,以及一些巫师,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研究它了。这次参与施法的大多数是协会总部的驱魔师,还有些其他组织的人……我对施法细节并不算多熟悉。”
史密斯叹口气:“果然是这样。那天,克拉斯脑子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我确信这是真的——‘沙盘空间无法从内部解消’。”
丽萨和两个协会的驱魔师愣了几秒,开始大叫“这不可能”。比起他们的讶异,卡萝琳的茫然,杰尔教官却显得冷静……以及悲伤。
史密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从床铺上站起来,缓缓走到杰尔面前。
“你知道?”变形怪伸手抓住杰尔的前襟,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女性人类的形象,还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受训过的猎人都知道怎么抵抗读心,但杰尔教官没这么做。已经没必要隐瞒了。
“是的,”他说,“记得那次在飞机上的会议吗?参与者都知道。西湾市办公区只有我和克拉斯参与了。”
“为什么!”没等史密斯问,丽萨和卡萝琳异口同声地大喊起来。
杰尔教官所复述的,是那次隐秘会议中各个势力最后达成一致的观点。
“克拉斯能带来更大的胜算,能让沙盘加速完成……同时,他的力量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是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仅次于魔鬼祭品的、最大的威胁。”
杰尔知道这很残忍,即使只是做出简单复述,也让他双手发抖。
在作为猎人的生涯里,他从没有像这样颤抖过。
“沙盘是狩猎者的战场,魔鬼祭品的坟墓……也会是德维尔?克拉斯永远的囚牢。”
97-荆棘与晨曦
三个月后,第一批撤离人员回来了。
共有十三个人类施法者、两个血族、六个狼人。据其中意识最清醒、精神状态最稳定的血族术者说,魔鬼并不是在一瞬间立刻复苏的,他把灵魂分解,一点点地挪移出来,在大约“半年前”人们才第一次遭遇完整挣脱的魔鬼祭品。
其实并没过去半年前这么久。从沙盘启动算起,也才过了三个月多一点。在没有昼夜变化、无法精准计时的空间内,生物对时间的感知容易混乱。就好像将人关在黑暗无声的小屋里一样,明明只过了两三天,人却会误以为已经过了很久。
撤回来的人得接受一系列身体检查,查明伤势严重程度、是否受到幽暗生物影响、身上有没有隐匿的法术在运作等等。几辆车在黄昏出发,夜幕降临后正好能赶到那栋小别墅——曾经路希恩?黑月的私人研究所。
迎接伤者的不是护士,而是猎人保尔和血族丹尼。不少人在屋子里忙碌着,一半是昔日与黑月家有私交的驱魔师,另一半是门科瓦尔家的术者。
当然,还有亚瑟?门科瓦尔,虽然他基本不懂医学与古魔法,只能帮忙抬抬人……毕竟他一人能扛起来好几个呢。
路希恩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差别。他又变回了那副稳重严谨、言谈斯文的模样,只是面色有点过于憔悴。这倒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刚转化不久的新血族都会度过这么个病怏怏的阶段——他们得克服进食心理障碍,还得学会控制过于敏锐的五感,身心负担都比较大。
路希恩穿着白大褂,戴着他根本不需要的、没有镜片的眼镜,坐在一个血族伤患床前。
“天哪,你适应得真好,”伤患的外形是少年,其实有三百岁以上了,他看着路希恩时,眼神充满慈爱,“你才被转化三个月,状态看起来却这么稳定……真不愧是亚瑟的子嗣。亚瑟对你很好吧?”
路希恩尴尬地清清嗓子,扶正眼镜:“先生,现在不是聊我个人经历的时候。听说您完整目睹了魔鬼首次现身的时刻,对吗?”
“哦,是的……”伤者捧着一杯加了魔法药剂的血液,就像人类捧着热咖啡一样,紧缩着肩膀。
“我不记得那是第几天了。我们遭遇了一次袭击,当时没有发现攻击者的踪影。有几个同行的人失踪了。我们边前进边寻找,再也没找到他们。后来,我们遇到了分开行动的另一队 ‘远征军’。
“那群誓仇者骑士把大家叫做‘远征军’,他们就喜欢这么叫……我们遇到的是远征军第三队的人,其中本该有那对阿拉伯半岛来的魔女姐妹,塔芙和蕾拉。他们之前也遇到了袭击,同样失去了几个人,其中包括塔芙。姐妹俩只剩下蕾拉一个人了。
“德维尔?克拉斯叫我们不要靠近……他突然使用了那种力量,就是那些黑色的、很薄的刀刃一样的东西。虽然我自己也是黑暗生物,但在看到它们时,还是有点心惊胆战的。克拉斯说那女孩不是蕾拉,因为‘塔芙的睫毛膏是带闪粉的,蕾拉的是纯黑色’,她们总是反复强调这一点;而现在,塔芙战死了,站在我们之中的人自称蕾拉,眼睛上却仍然带着闪粉。
“自称蕾拉的‘东西’说话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当时我们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蕾拉’身上的黑袍被一股力量撕碎,里面竟然是空的……只有一个头颅滚落在地上,那应该是塔芙的头和身体。她的身体早就被削割得一干二净了!
“这时,术者们的法阵扫描到了些东西……是那些失踪的人,包括真正的、已经死去的蕾拉。他们个个都被剃光了皮肉,骨架上覆盖着黑色的烟雾,形成人体形状,从各个方向朝我们逼近。接着,我们又听到了陌生男人的声音,他说‘谢谢你们亲自把食物送到我面前’。
“我知道,复苏的祭品会不断吞噬生命。邪灵吃得越多,力量就越大,这一点魔鬼也一样。起初他并不怕我们,他以为自己身在黑月家的地下室……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现这里是个沙盘。
“从那一刻起,与魔鬼间真正的战斗开始了。不,那不能叫战斗,应该叫战争。假如一切发生在真实世界、而不是在沙盘内,现在西湾市会变成什么样子?简直无法想象……
“也是从那天起,我们就没再见过德维尔?克拉斯。我听驱魔师说,克拉斯并不能很好地控制力量,他担心伤及我们。”
听到这里,路希恩点点头。研究所里还存放着不少有关克拉斯的资料和记录,与曾经身在匈牙利时不同,现在的克拉斯使用的是人类躯体,并不是为使用魔鬼力量而造的,所以,也许他永远都没法做到精准控制自己。
血族伤患喝完了杯子里的液体,舒服地长吁一口气:“我不担心德维尔?克拉斯,我有点担心那个叫约翰?洛克兰迪的孩子。他似乎和克拉斯很亲密,总是待在尽可能离克拉斯近的地方。直到撤离时,我都没再见过约翰,我想,也许他和克拉斯在一起。”
之后又过去了几个月。
这期间偶尔会有人从沙盘出来,汇报情况、接受治疗、讲述经历过的一切。
协会西湾市办公区又有了新址。他们的办公场所越来越偏僻:起初是写字楼的二十九层——写字楼被魔鬼力量削碎了;后来是远离市中心的独栋屋——独栋屋被爆炸和大火碾烂了;现在他们从临时军需帐篷搬到了市郊的一处旧仓库,大家每天都忙着改造墙体、完善法术防护。
近几个月来很奇怪,不止西湾市,各地的猎人和驱魔师们悠闲得异常。
年末时,从蜥人变成人类的玛丽安娜离开丽萨家,登上飞往迈阿密飞机。她提交了协会入职申请,即将开始培训。
西湾市办公区情况特殊,没法给予新学员很好的指导,而且协会总部知道玛丽安娜是换过身体的生物,更希望她去职能更完善的大辖区受训。于是,她的培训地点定在了美国迈阿密。
玛丽安娜早已经习惯了使用人类身体。现在,她的言行和神态都和普通人类年轻女孩无异。到了美国之后,她惊讶地听说,这边的猎人们也都非常悠闲,最近一直没什么和危险生物打交道的机会。
接待她的教官说:这是因为“足够危险”的生物都离开了。
暗中操控黑市交易势力的血族长老们、偶尔爆发冲突的几个狼人部族、无法控制暴力欲望的恶灵与怪物们……他们之中,有些早已经随远征军进入了沙盘,还有些整天都窝在老巢,关注着协会官方网站上的实时消息。
“正常人都该喜欢这种悠闲的日子,但是……我竟然有点希望那群怪物活着回来。”
那位教官这么说完,自嘲地撇撇嘴,正用手机刷新着协会的网站。
西湾市郊区的营地只有四五个人值守,其他人基本已经回到了平时各自的生活中。
到了圣诞假期和新年假期时,营地沙盘出入口边只剩下一个帐篷了。
下着雪的午夜,洛山达忧伤地抱着保温瓶蜷缩在毯子里,把折叠椅尽可能贴近电暖炉。
卡尔半个身子探出帐篷外,目光呆滞地看着薄薄的积雪。
吸血鬼不会怕冷,人间种恶魔却会。“嘿,把帘子放下,”洛山达不满地说,“你不怕冷,我可是冷死了。卡尔,你还没想通吗?她不会接受你的。”
之所以卡尔神色恍惚,是因为在圣诞节时,他竟然鼓起勇气对卡萝琳说了句“我爱你”……然后,他被办公区全体工作人员轮番嘲笑至今。
卡尔回到帐篷里,塌着肩膀:“我已经想通了。我不打算追求她了。因为我突然明白过来,我们并不适合彼此。”
“那你怎么还整天悲悲戚戚的?”
“不是因为卡萝琳,是因为……我想到了约翰和克拉斯。”
洛山达又往暖炉边挪挪,让卡尔坐过来(卡尔在冬天仍穿着衬衫和单裤,光是看着就叫人浑身发冷)。
年轻的血族继续说:“在想清楚决定放弃卡萝琳之后,我还是经常想起她。我明白,我俩不会在一起,就算不愿意也没办法。”
“嗯,你说得对。不过,这和约翰他们有什么关系?”
“克拉斯没法离开沙盘,”卡尔叹口气,现在协会的人基本都知道这一点了,“约翰肯定不愿接受这个现实,可他只能接受,不愿意也没办法……你看,我只是放弃一段憧憬,就已经难受得整个白天都失眠了,那约翰呢?将来就算他们获胜了,剿灭了魔鬼,接下来……约翰要么得放弃克拉斯,要么就得放弃自己原来的生活。对他们两人而言,不管最终放弃什么,那将是多大的痛苦?”
洛山达低着头,喝一口保温瓶里的速溶咖啡,半天才缓缓说:“我突然发现,你还挺有领辖血族的气质的。”
“我没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情商比我想象中的高一些。”
卡尔一时拿不准这是恭维还是讽刺,正干张着嘴思考怎么接话时,帐篷外不远处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以及一声嘶吼。
年轻的吸血鬼和恶魔对视,用常人看不到的速度冲了出去。
庄园大门外站着一头漆黑色的梦魇。牵马的是个穿红铜色全身甲的骑士,他举着剑不停嚎叫,兴奋得简直不像死灵骑士,更像个狼人。
马背上坐着白发的丧歌咏者,她还扶着个人类,人类伤得很重,摇晃了几下,从咏者怀里摔了下来。
卡尔手疾眼快地接住他,站在梦魇前一动不动。
“你是协会成员?”丧歌咏者嘶哑的声音问。
卡尔机械地点头。他抱着一个昏迷的法师,身边是不停嚎叫的死灵骑士,眼前是骑着梦魇的丧歌咏者……卡尔有点害怕这些带火苗的空眼眶,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洛山达走上去,从他怀里接过人类:“他们是从沙盘里出来的!你愣着干什么?”
他们刚刚把梦魇刚刚牵到路边,庄园大门口又凭空出现了几个人类。接着,是抱着伤患的巨狼,还有已经走出沙盘仍在维持侦测法阵的血族术者。
隔了十几分钟,又出来了一队黑色梦魇,有几匹已经失去了主人。他们后面跟着个衣着破烂的血族,一走出来就扑向同族卡尔。他紧紧抱着卡尔的脖子,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