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谁死了?”卡尔惶恐地问。他认出这位是领辖血族议会的高阶施法者,年龄已经有千年以上了,他无法想象,这样的长者竟然在抱着他哭。
“很多人都死了,亲爱的,”长者捧着卡尔的脸,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进去了多久?两年?三年?但……现在好了,我们可以回来了!”
“您当然可以回来……”
“不不,我的意思是,”血族回过头,看着继续从沙盘出口走出来的人们,“我们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洛山达把昏迷的人类运进帐篷后,一出来就听到了这段对话:
“亲爱的,我们赢了!魔鬼祭品的灵魂……已经彻底消亡了!”
沙盘内部。
这里曾经是无穷无尽的图书室。书架犹如丛林,书本都是空具形态的复制品,高窗投下永久不变的光线,窗外是无法碰触到的虚空。
现在,无止尽的图书室更像是无止尽的隧洞。深邃的道路以缓坡螺旋上升,指引着人们回到现实世界。
根据指示物找到出口后,有不少施法者会回过头,看看那些桌椅、书架、房间结构,它们几乎全都已经变得看不出原本形态,只有高处的光束依旧散落在道路上。
“你看到魔鬼碎片了吗?”人类法师低声问身边的同伴。
血族术者吸着最后的几个血袋——幸好他们在一年内真的取得了胜利,否则储备的补给品就不够用了。
他先是纠正了法师的用语:“你应该叫他的名字。他叫德维尔?克拉斯。”
“好吧,克拉斯。你看到克拉斯了吗?大约七个隧洞的路程之前,我好像看到他了。”人类说。
由于计时工具都失灵了,他们只能用路程长短当做时间标尺。“我不认为他还能继续当人类……不,我不是在谴责他,实际上我们都应该去拥抱他。只是……他没法再成为人类了,真的,他就像已经严重故障的机器……”
血族扔掉空袋子,长舒一口气:“好了,我们先离开吧。别忘了,我们应该先出去,再汇报这些事。外面有人在等我们呢。”
大隧洞之间,还存在着之字形的小走廊。那些供人休息的小房间有不少都坍塌了,掩体中站着再也无法动弹的尸体,脚下的平滑地板也变得坑洼崎岖。
约翰走在光线昏暗的小路上,紧紧攥着克拉斯的手。
克拉斯就走在他身后。无论约翰说什么,克拉斯都没有回答。
约翰也并不等待他回答,只是偶尔自顾自地说上几句。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装饰精美的硬皮书,它根本无法被翻开,仅仅是具有书本外形的物品而已。
“如果当初时间再宽限两天,也许你们能做出真正的书?比如照着黑月家的书来复制……哪怕是高深莫测的魔法书也行,我可以只看插图。总会有些书是我看得懂的。这样就可以打发无聊了……毕竟,我们要留在这里很久很久,对吧。”
他搂住克拉斯的肩,扶着他走过布满障碍物的一块地板。
克拉斯的眼珠上依旧没有睫状体和瞳孔,甚至,它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怪异了。
现在这双眼睛没有光泽,即使是再暗淡的眼睛,也会有一层薄薄的光泽,而他的眼睛就像无机质的雕刻品,空有黑白两色。
他不说话,也不转动目光,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幸而他还能走路,还能跟在约翰身边。
之前也有别人见过他现在的样子。那些人没来得及问什么,约翰就带着他又消失在了废墟中。
施法者们明白,克拉斯每次使用魔鬼的力量,都会造成灵魂与身体不能同调,最轻微的症状是“真知者之眼”能力消失,至于最严重时会怎么样,没人预计得到。
现在的情况就是由于这种不同调——克拉斯把灵魂奉献给了与魔鬼祭品的战斗,他曾经彻底失控过。
那时,他放弃了控制自己,他忘记了能维持人性的一切。现在,他再次恢复平静,可是灵魂和身体间的联系却已经受到损伤,出现了极大的不同调,或者说——再也无法同调了。
他无法再自由地控制躯体,就像得不到正确指令的机器一般。
“别担心,克拉斯,”现在,约翰能从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读懂克拉斯的情绪,“不久前我就已经都知道了。”
克拉斯直直地看着他。约翰继续说:“你没法离开沙盘了,对吗?我不懂具体的原理,但是我们一起在沙盘里这么久了,我猜到了。”
克拉斯害怕接下来将听到的话。没等约翰说出来,他就明白自己会听到什么。
“如果你出不去了,我就也留下。”
约翰在故作轻松地拍着他的肩,畅想“留在沙盘里”的未来,比如“既然我能自由进出,我就可以把你家的东西搬过来”,还有“如果你想见谁,我可以让他们进来找你”……
可是,这不可能。
克拉斯僵硬地移动着脚步,在心里默默说。
——我对身体的控制力每况愈下,渐渐地,我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但灵魂永生。我会被困在不能再动弹的躯体里,继续在沙盘中生存……就像当年被困在泥土下的宝石中一样。
和死去也没什么区别。
克拉斯想笑,可是他却没法控制面部肌肉,没法让嘴角翘起来。
他想说:约翰,你误解了将来会发生的事,它们可一点都不浪漫。
几排书架后传来马匹行进的声音,克拉斯突然停下脚步。
约翰回过头来,觉得克拉斯的嘴唇好像动了几下,唇语的形状就像是在说:是时候了。
他不确定克拉斯说的是这个。于是他靠过去,捏了捏克拉斯的肩:“你想劝我离开吗?我也许会离开,但只离开一小会儿,然后会再回来。别想说什么‘这里不属于你’,几个月前……大概是几个月前吧,你就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他捧住克拉斯的脸:“我完全明白你在想什么。克拉斯,你一直都是这样,记得几年前我对你缔约时吗?当时,你想放弃,你宁愿被当做试验品、宁愿被当做威胁杀死,也不想为了我而去抗争。你习惯于让其他人主宰你的命运。在匈牙利的森林里时你就是这样,直到身为协会的调解员、直到现在,你还是这样!”
他停下来,深深喘了几口气。血族不用呼吸,可此时他却有种心脏在过速跳动的错觉。
“克拉斯,你也知道,我一直很排斥碰朋友的血,更何况是你的。但是,我从没因为缔约行为而后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发现了,你喜欢放弃,你总想着屈服。如果不依靠缔约的力量,我没有其他办法让你往好的地方看……所以,即使你不同意,我也要命令你接受我留在这!”
他刚说完,一阵寒意突然袭来。约翰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发现,克拉斯的眼睛里有什么闪烁了一下。
黑眼珠恢复了一点光泽,僵硬如雕刻品的眼角也动了动。
血族本不会觉得冷。就在不到半秒之间,犹如针刺的寒意从约翰的双脚开始攀援而上,就像身体瞬间坠入冰湖一般。
克拉斯的声音响起,但嘴唇却并没有动。
“我尽可能节省下来最后的一点点控制力,就是为了现在,”克拉斯在“说”着,“但我维持不了太久,我必须尽快。”
“你在说什么?”约翰对这感觉很熟悉,不久前他也体会过类似的——那是面对魔鬼时的、发自灵魂的恐惧。任何生物都无法抵抗。
熟悉的黑色碎片又开始凭空出现。它们很稀少,而且旋转的速度很慢,正缓缓在克拉斯身边聚集。
“约翰,你命令过我,叫我不能离开你……”
克拉斯向前踏一步。约翰本能地想后退,但忍耐住了。
飞舞的黑曜石碎片带起细小旋风,把克拉斯本来就有点凌乱的黑卷发吹得更乱。他肩上披着的风衣也被卷落在地上,被割出许多切口。
碎片没有扩散,而是不断裹挟他身边脚下的石头、木屑、金属。它们被聚集糅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一柄悬浮在克拉斯身边的、黑色的长枪。
也许因为不是用嗓子来说话,克拉斯的语调平平的,毫无情感变化,就像人工阅读机器一样。
“你说我不能离开你,却并没说不能伤害你。”
伴随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长枪穿破空气,钉入约翰的心脏。
98-沉覆
约翰向后倒下去,依旧带着惊讶的表情。血族心脏被钉穿并不致命,只会让他们完全无法动弹,也不能出声。
他躺在地上,看不到克拉斯的身影,只觉得胸口像在燃烧。他听到梦魇的蹄声靠近,一双铁手套将他的双臂提起来。他被拽上马背,身后是坚硬冰冷的铠甲。
虽然无法回头去看看,但约翰已经认出了这是谁——通过梦魇的脖子认出来的。这匹“马”和其主人一样,没有头,截断的脖子上挂着个双肩背包,包里是其主人的头颅。
金普林爵士和他的坐骑滑稽得让人不能直视,约翰却笑不出来……就算没有被钉住心脏,他也同样笑不出来。
“谢谢你愿意帮我,爵士,再见。约翰,再见。”
克拉斯看着金普林爵士,骑士对他颔首致意。
约翰这才明白,他们是早就说好的。这些黑暗生物永远比较听克拉斯的话,他们乐意服从克拉斯。
梦魇载着金普林和约翰,穿过人们曾途径、曾战斗过的一块块区域,向出口走去。
由于缔约的力量还在,“你不能离开我”的命令还在,克拉斯仍步伐缓慢地跟在他们后面。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身体动作,走路还不如几岁的孩子平稳。
金普林爵士不会停下。这是他之前反复对金普林交代过的。克拉斯满意地想:所以我愿意和骑士打交道,这些生物一旦同意了你的要求,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反悔。
渐渐地,他跟不上梦魇的速度了。他看向远方,看向约翰。
他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年轻的血族,更是至今人生中最令他意外的人。
“至今的人生”并不包括被深埋于黑暗地下的日子,也不包括匈牙利森林深处。能被称为“人生”的,只有被米拉抚养长大后的岁月。更之前的那些,与其理解为“魔鬼的生涯”,不如干脆称之为噩梦。
现在,噩梦重新回到了身上,“人生”却已经结束了。
他知道,人生本该有机会继续下去的。比如,他应该继续和约翰做搭档,或许一起遇到危险,或许收获些奇妙的经历,他们会遇见前所未见的生物,会再次因为胶质人的坏脾气而头疼,也有时他会和约翰分开行动,他留在办公室处理些文件,而约翰带着卡尔出去,登记城市里新来的野生血族……
很多年会就这么慢慢过去。在这些年之中,史密斯会再找几个人结婚,玛丽安娜会提交实习申请,卡尔对卡萝琳的盲目热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褪……
假如自己一直都还是人类,假如力量与记忆从未觉醒,到最后,“身为人类的克拉斯”会变成古怪的老人,写了一本又一本胡说八道的惊悚小说。直到他死去,仍有人以为他杀过三任配偶;而协会的同僚们,以及他帮助过的生物们,都会称他为最亲密的老朋友。
这该是多么完美的人生。不论是作为普通人,还是作为施法者。
而从死后开始,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就不完美了:等生命走到尽头,身体彻底凋朽,他会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死亡。
他的躯体将衰老得不能再使用,灵魂就像曾被困在石头里一样,继续被困在这个身体里。到那时,被下葬后的他会发现自己不是人类,但他叫不出声、动弹不得,他会再次被埋葬,面对将来无尽的恐怖与孤独。
这么一想,现在的情况也不算坏。只是把事情提前了一点而已。
由于步速缓慢,等克拉斯终于也来到出口附近时,金普林爵士已经不见了。大概所有还活着的生物都离开了,残破空旷的“大图书室”里,就只有克拉斯一个人。
他不能通过出入口,也不能解消法术,但他可以用仅剩的力量再做最后一件事——从内部关闭出口,防止约翰回来。
克拉斯的嘴唇轻轻动着,没有声音。
对不起,我不能离开你,我知道我不能离开你,可这是我仅剩的尊严……我不想让你留在这,看着我变成徒具形体的躯壳。
他眼睛里的光泽再度消失了,身周的力量也消失了。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完整地控制力量与行为。
之后,灵魂将渐渐无法再驱动身体,他也许仍然能驱动杀戮的力量,却无法做出哪怕最简单的动作,无法言语,无法感受。他会留在这,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他发不出声音。就算能,约翰也已经听不到了。
“你说过,你宁可违背我的意志,也要让我获得自由。那么,现在我也对你做了同样的事。”
“约翰?洛克兰迪,很高兴能认识你。”
铁手套敲键盘的声音有点像老式打字机。
金普林爵士身后站着一群人,几乎把不大的房间挤满了。现在他还是没法说话,但可以打字。
他们在协会西湾市办公区新址。金普林正在把他经历的事情在电脑上打出来。
约翰躺在没有窗户的暗室里,他的父母陪着他。钉住心脏的东西已经被拔掉了,但他从出来后就一直沉睡着,偶尔醒过来几秒钟,什么都说不清,就又陷入了休眠。
有经验的血族对他进行过检查,推断说大概是由于钉住他的东西掺杂了魔鬼的力量,冲击性有点过大,所以他需要更久的时间来恢复意识。
整个一月到二月,驱魔师们尝试了几次重新进入沙盘,都失败了。
克拉斯是沙盘的主施法者,又比人们的灵魂力量强大太多,他把出入口封闭了,不想让别人再进来。
站在黑月家庄园门口,卡萝琳和丽萨头靠着头,看着寂静的废墟。刚才卡萝琳才声嘶力竭地哭过一次,这是人们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哭。
她不停重复着: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待他,他又为什么就这么接受了?
“你们信不信,其实克拉斯胆子很小。”史密斯站在她俩身边。
他望着庄园的门,仿佛望着沙盘内部的景象。“我也是最近才察觉到这一点的。你看,不成熟的失败婚姻,他接受了;被误解有谋杀嫌疑,他接受了;拯救蜥人女孩后却因为使用巫术而被处罚,他毫不辩解地接受;海鸠因为阿特伍德家的事而离开他,他又接受了……再想想之前吧,他被奥术秘盟囚禁着的时候,他竟然都没想过反抗;直到佐尔丹和米拉需要他保护,他才为他们而战斗。我猜,他害怕和任何东西抗争。”
比起转身面对,他似乎总是宁可逃开,独自跃入深渊。
“我们不会允许的。”有个声音在他们背后说。
丽萨和卡萝琳四下张望,没找到半个人影,最后史密斯发现,旁边的树上蹲着一只硕大的黄白猫。
三人一猫对视了几秒钟,猫先开口:“我是灵媒兽约瑟夫,克拉斯没提过我吗?”
“喔,凯特豪斯家的约瑟夫老爷!”史密斯说完,猫从树上对着他扑下来,一爪踩在他脸上,再从他的肩膀和胸部沿路跳下来。
“克拉斯这孩子太任性了,”约瑟夫端正地蹲坐,“刚才我去见过和你们一窝的人了,他们都同意我的观点,不能纵容他这么任性。”
“等等……什么?”史密斯倒是听懂了“一窝的人”(大概意思是同僚什么的),但不太明白不纵容任性又是指什么。
猫从他们三人脚边慢慢扭走:“魔法永远不是绝对的。他能从里面把门关上,我们也可以从外面挖开新的洞口。是的,我们没有魔鬼那么强的力量……但我们人手多啊!全世界数百个施法者参加,我不信挖不开它。”
从二月到三月,黑月家土地边再次开始聚集起军需帐篷。
就像兴建沙盘空间的时候一样,当时的工作人员基本都又回到了这里。
关于魔法,约翰帮不上什么忙。他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每天在工作之余,他回到沙盘入口处,想象面前是一道真实的门,而克拉斯就在门的那一半。
他以为自己这次什么都做不了,运气好的话,也最多只能像上次一样,被动地等着奇迹发生,等着克拉斯回到他面前。
直到三月底的一天——他被从高处跳下的约瑟夫老爷砸中脸,约瑟夫要求他到亚瑟暂住的酒店去。
要找他的并不是亚瑟,而是路希恩。丽萨也在这里。甚至罗素也在。
他很久没见到罗素了,现在瘦弱的巫师典狱长看起来脸色不错,也没有再一直咳嗽。
路希恩坐在套房的书桌前,桌子上铺满了古魔法书和图纸。
“天啊,路希恩,你适应得真好,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新生的血族。”约翰惊讶地看着这位研究者,他被转化还不到一年,却已经能够把面色变得和人类差不多了。
路希恩非常讨厌这句话,因为几乎每个见到他的血族都要来一句。亚瑟倒是坐在一边竖着报纸,满脸的洋洋得意。
“约翰,我们需要你,”路希恩摘下镜架,戴镜架能让他保持精神集中,但他觉得和人谈话时也戴着就有点不伦不类,“根据希尔顿的计算,驱魔师们再需要大约三周就能在沙盘空间上再挖个入口了,然后我们可以渐渐扩大它。我们只能做新的入口,却不能打开克拉斯封闭上的,新入口的位置可能不太确定。所以,就算能进去,我们也需要时间去寻找他,毕竟沙盘内部很大。”
约翰想说“这太好了”,又想说“那现在需要我做点什么”。一堆话堵塞在脑子里,疏通不开,导致他最终只是频繁变换着表情,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说需要你,主要是考虑到你和克拉斯的……呃,关系,”路希恩说,“其实这事不止你可以做,我、亚瑟、金普林爵士……或者兀鹫,我们都能做。但我想,还是你更合适,克拉斯信任你。”
“是什么事?”
路希恩和丽萨对视了一下:“如果成功,它会让克拉斯获得自由,真正的自由,让他回到现实世界,不再被任何东西束缚。而如果失败,我们就会失去他。你愿意冒这个风险吗?”
约翰点头,他根本不需要考虑的时间。
“当然愿意,这根本不能算风险,”他默默攥紧双拳,“因为,如果不做……我现在就已经失去他了。”
99-最新的救助对象
起初,他寄希望于睡眠。
睡着后可以做梦,在梦里他可以见任何人,去任何地方。
很快,他失望地发现,现在的自己没法做梦了。他的灵魂仍然在这个身体里,但却不能再驱动它,当然也不能控制大脑。感官和生理功能完全被割裂了,他只能就这么静静地呆在这里,看着有限视野中的东西。
就算没有梦境,他还有回忆。他默背完了熟知的咒语,回想了一下和某些社会职能部门打交道的流程,然后想起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首先是杰尔教官。以前米拉曾经在西湾市办公区工作,是她带克拉斯去协会的,克拉斯做过杰尔身边的实习生。
然后是丽萨,黑月家的每个人都知道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丽萨从小就和协会打交道,她是自己亲自来报名入职的。
还有卡萝琳,她的父母都是猎人,在她还很小的时候,他们死于工作中的意外。卡萝琳被协会的人们轮流照顾长大,中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协会。
之后是和史密斯第一次见面。当时这位变形怪还是棕发少女的模样,克拉斯能够看出他的本来面目,但仍以对待女士的态度对他,这让史密斯觉得浪漫而感动……虽然他们的亲密关系最终失败并结束了,但克拉斯仍觉得他是不错的朋友。
以及约翰?洛克兰迪。克拉斯不禁想象,如果他没有接受这位假冒记者的采访?如果那个雷雨的傍晚,他打开门发现对方是血族时,就把约翰拒之门外?如果他从没邀请约翰加入协会?
接下来的很多事仍然会发生。他会在电梯里被胶质人袭击,就算侥幸脱险,接下来还得找个血族配合施法、以便帮助伯顿。他还有可能被恶魔西多夫困在罗马尼亚的废弃旅馆里……想到西多夫的态度就让人浑身发冷,天知道如果他被困在那里后,会发生些什么糟糕的事……
再之后的地堡监狱、阿特伍德老宅里的首次力量失控、为卡萝琳寻找治疗药剂、吉毗岛发生的一切……克拉斯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想象下去。
他没法去假设,假如这一切都没有约翰参与,自己的人生将会被撕裂出多大的缺口。
他自愿留在沙盘空间里,因为他了解自己。他知道事情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原本他根本没想让约翰进入沙盘,可是约翰却用缔约来命令他……想到这里,克拉斯几乎认为自己在微笑——当然不是真的微笑,毕竟现在他连面部的皮肤都感觉不到。
回忆了很久,他又忍不住开始想将来。其实他已经没有“将来”了,他就像块石头一样沉寂在沙盘里,就算奇迹发生,能够离开沙盘,也最多只是变成一块属于外界的石头。
他想起自己曾数次说约翰像个尸体。血族休眠时确像尸体,硬邦邦的,一动不动,在真知者之眼里,平时约翰的脸色也有点像尸体……
现在,最像尸体的反倒是我,他想。也许比起尸体来更像雕像:就算内部有个灵魂,也不能动弹。
时间太久了之后,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他记不清自己刚才思考了什么,思维变得七零八落,前后颠倒。他开始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在家里的床上醒来,或者是在地堡监狱的警卫宿舍,地下一层的出租屋,甚至深夜公路旁的车子上。
每个幻觉中都有约翰,约翰总是在他身边。
起初,克拉斯以为这是悲伤。“悲伤”并不准确,他不觉得后悔和伤心,却仍然感到全身被粉碎般的疼痛。
逐渐他明白,这是恐惧。
他不禁幻想,如果每个生命死后都将面临这样的世界,那该有多可怕——没人能感觉到你,你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是你却仍然有意识,漂流在似是而非的时空里,直到永远。
清醒的梦与幻觉在某一刻结束了。他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一声石头滚动的声音响起在很远的地方,打破寂静,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他动不了,看不到,只能听到沙沙的脚步声。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周围摩擦,像是剑在砍削石头,或者有人挖掘着什么。突然,一道强光射进眼睛,他双眼刺痛,却没办法闭上。
“你相信我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头顶。
克拉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只是看着,他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去具体看某个方向。
他看到约翰,约翰对他微笑着,就像以前一样。
“克拉斯,你相信我吗?”约翰又重复问。
大概这又是幻觉。克拉斯在心里回答他:是的,我相信你,无论什么时候都相信你。
约翰一会离开,一会又出现,还有时偏开头,对旁边说着什么……一阵阵噪音袭来,视野里时而昏暗时而明亮,克拉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已经彻底疯了,所以才会看到和听到这些。
“嗨,接下来我做的事情,也许有点可怕。”约翰又对他说。
克拉斯确信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他听到约翰说:
“我得折断你四肢上的每个关节,剖开你的胸膛,在心脏前的肋骨上写完咒文……抱歉,听起来真是太恐怖了,可是我得对你说清楚。”
约翰离他很近,越来越近,最终吻上他的额头,再从眉心到眼皮,以及面颊和嘴唇。
克拉斯感觉不到,只能从视觉里判断这些。
“哦,你感觉不到,”他听到约翰说,“这样很好……简直是太好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完。”
约翰把手伸过来,捧住克拉斯的脸,再次用力地吻他。然后他把额头和克拉斯的顶在一起,说:“我要开始了。克拉斯,请你相信我。”
克拉斯茫然无措地盯着约翰,约翰也不时凝望他。
他听到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一次又一次,虽然没有疼痛感,灵魂深处反抗的本能却开始翻涌。
不,他对自己说。我相信约翰,我不想反击。
即使是幻觉、梦境,我也相信他。我可以接受他对我做任何事。
咏唱声响起在不远处,是个女孩的声音,非常耳熟,不时还夹杂着男人小声指导的声音。每个音节都像一盏烛火,它们逐个亮起,又逐一熄灭。
在烛火烧得最旺时,克拉斯的视野被一团雾气笼罩,闪光的尘云席卷而来,夺取他的视觉和听觉。
烛火最终熄灭后,他又置身于绝对的漆黑。唯一的照明是远处一束白光,就像人们传说的,由生到死的长廊一样。
他猛然发现,自己恢复了感知。
他低下头,仍然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可是却似乎能够动动手指、转身或伸手。身后开始变得炽热难耐,他向着光束靠近,越向前,身周温度就越低,那是一种令人舒适的清凉,就像夏夜拂过肩头的南风。
克拉斯失去了意识。他不知道自己会回头向后走,还走向犹如月光的前方。
黑暗攫住他,让他来到了久未体验过的、真正的睡眠之中。
醒过来的时候,克拉斯难以自控地惨叫了一声。
因为实在是太疼了。身体每一处都在疼,而且还动不了,他只能咬着牙扭扭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动了!虽然身上疼得让他动不了……
约翰的声音在他侧上方,不停念他的名字。克拉斯觉得自己应该看不到那个角度的,自从无法驱动身体,他的视野范围一直很小。而这次,虽然几盏强光提灯摆在他四周,照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却能够正常挪动头部和眼睛了,他看到了约翰。
“我们需要皮带,固定一下他,”这是丽萨的声音,“他竟然这么快就醒了,这边还没缝合完,骨头也还没处理,他会乱动的!”
“我按着他的肩,你们快点……”约翰说。
然后是路希恩的声音:“给他一针律令药水,灰色的那个。”
“你确定吗,那个又不能止痛。”这声音也有点耳熟,克拉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确定。现在关键是不能让他乱动,用魔法药剂让他动不了就行,毕竟他都……这样了,医学麻醉又不能起效。”
克拉斯声音嘶哑地说:“不……不对,我的身体是人类的……魔法药剂对我的灵魂无效,反而是化学药品有效……”
“现在不是了,”耳熟的声音靠近后,克拉斯惊讶地看到了罗素先生的脸,“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慢慢习惯新的自己吧。”
律令药水被注射进身体,克拉斯再次不能动弹了。但是他仍有触觉以及痛觉,这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感觉到约翰又吻了他的额头:“他们要给你缝合,缝合完成之后,我就帮你把拗断的关节处理好……抱歉,克拉斯,抱歉,忍耐一下,我知道这样很疼……”
“确实很疼……”克拉斯说话时差点咬到舌头,“约翰,你哭什么?你别看着我哭……让我觉得,呃!更疼了!”
约翰俯身亲吻他,希望接吻能够让克拉斯分散一点注意力。在魔法药剂的作用下,克拉斯只有眼睛和嘴唇还能自由活动。他尽己所能地回应,闭上眼。
疼痛无处不在,或尖锐、或钝重,可它们竟然远不及嘴唇上的触感清晰。
“会很快的,我保证……”接吻的间隙,约翰在克拉斯耳边说。
“不,会很慢的。”路希恩手里拿着令约翰不敢直视的工具,毫不留情地纠正道。
被扶着坐起来时,克拉斯惊讶得说不出话。
原本他以为身边只有约翰、丽萨、路希恩、罗素。谁知道,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起码有上百人,有不少人是上次进入沙盘的熟面孔,还有些是没参加“远征军”、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年轻施法者。
夜色之下,有的人自己拿着提灯,有的戴着矿灯一样的帽子,还有些爱炫技的施法者甚至在领扣上点照明法术,照得整个脑袋像巨大的灯泡。
“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克拉斯被两个猎人抬着——用门板抬着的,他暗自腹诽过,为什么这些人都不能找个医用担架来。
约翰走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简单说来,我们把你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没事了!”
“复杂地说呢?”
“我不会复杂地说。等出去后,路希恩他们会慢慢解释的。”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克拉斯仰躺着,发现逆光给约翰的棕头发镀上了一圈金边,“约翰,试着给我个什么命令吧。”
“为什么?”
“我有点好奇,”克拉斯说,“我想知道缔约的效果还在不在。”
约翰思考了起来。他得要求一件克拉斯肯定不想做的事,这样才能试出来效果。于是他说:“用你尽可能大的力气,揍我一拳。”
克拉斯带着讶异的表情,真的揍了他一拳。打在腰部的力道很轻,可是克拉斯却差点从门板上滚下来。约翰及时接住他的身体,吻他头顶的头发,扶着他重新躺好。
抬门板的猎人们抗议起来,指责他们不分时间地点打情骂俏,实在是有碍瞻观。
好好躺回去后,克拉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们打算就这么带我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了,不然我们是来采访你的吗?”约翰反问。
“可是……你应该也知道了,让我留在沙盘里,是很多人的决定。”
不管约翰他们找了什么方法,总之,克拉斯能离开了。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没法向外界交代了,飞机上的会议里有不少重要人物,他们可不欢迎魔鬼碎片回来。
“放心吧,”回答的是丽萨,她走在约翰稍前一点,“会有人处理这方面的问题的。而且,身为魔鬼碎片的德维尔?克拉斯已经死了,现在你有了新的身份。”
“什么身份?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是没法离开沙盘的,难道你们忘了吗……”
丽萨来到克拉斯身边:“克拉斯,你的智商降低了。”
“什么?”
她指指上面:“你看到了什么?”
克拉斯望着正上方——提灯和照明法术照亮了近地面,更高处树影婆娑,再往上是黑暗静谧的夜空。
他看得呆住了:“我已经在外面了?”
“从你惨叫着醒过来起,你就已经在外面了。”
“我……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克拉斯恨不得立刻坐起来亲自检查一下身体,他很清楚,除非自己已经死了,否则不可能离开沙盘。
约翰掏出证件、指指徽章,故意摆出平时工作的表情:“先生,你是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灵魂凭依体生物。你是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的救助对象。”
100-直到生命那么久
“从未被记录的灵魂凭依体生物。”
这个名字是路希恩想的,大家一致觉得太长了,还不如就简化成“克拉斯”吧。
路希恩坚称自己的说法比较科学,因为它简练地概括出了克拉斯现在的状态和属性——他不是魔鬼碎片了,通俗地讲,他也变成了一个复苏的祭品,并且被封固在了尚未失活的人类身体上。
克拉斯所经历的并不是医疗或者净化,而是献祭术。与阿特伍德老宅发生的、黑月家祖先使用过的一样。
他躺在浅浅的、如墓穴般的土坑里,被折断四肢的每个关节,被剖开胸膛,在最靠近心脏的肋骨上烙出咒文。
在施术过程中,主要步骤的执行人是约翰。约翰是血族,属于不死生物,根本不能算活人,且没有任何能算“活物”的血亲,所以这么一来,在献祭完成的瞬间,祭品就立刻被转化成了一种不完整的形态。
由于原本的克拉斯已经因被献祭而“死”了,所以沙盘空间开始塌缩消失;克拉斯作为祭品苏醒,他不再算是“设计生物”,可以在沙盘消失后留下来。
刹那间的从生到死,再到重生。
路希恩说约翰的工作很多人都能做,确实如此,任何一个不死生物都可以,比如血族、持物幽灵。但他们不一定能够成功。
因为,献祭术的施法过程会带给受术者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面对魔鬼的力量,没人有自信能平安无误地完成每个步骤。要保证施法完成,就必须让受术者毫不抵抗。
在灵魂被献祭术转化形态的瞬间,从生理指标上看,克拉斯原本的身体还没有“死”。随着献祭术完成,施法者们又为他补上了一个锢魂魔法,把刚觉醒的灵魂祭品禁锢在了原身体上。他们知道克拉斯身为魔鬼的本名,这让事情变得容易了不少。
现在克拉斯的身体被灵魂驱动着,有心跳,会流血,导致克拉斯需要躺很久才能痊愈。回到西湾市内,在休养期间,克拉斯感叹自己经历过太多次锢魂魔法:被禁锢在石头里、被奥术秘盟安放在特意打造的肉身魔像里……那些靠的都是锢魂魔法。
其实,锢魂魔法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他拴在肉身里。毕竟经历了献祭术的复苏过程(虽然它史无前例的短暂),按道理说,他灵魂的力量更强大了。假如克拉斯愿意,他完全可以挣脱这个身体,不过他当然不会这么做。
“从未被记录的灵魂凭依体生物”——之所以路希恩这么说,是因为克拉斯成为了首个这样的“生命体”。以前从没有这样的生物,没有自愿接受施法的、在死去瞬间就复苏的祭品,也没有把祭品灵魂固封在活人身体里的先例。
路希恩、丽萨以及大群的施法者负责推算、论证、完善咒文,以及教会约翰每个细节。他们的整套施法过程非常危险,缺少案例和实验,仅有理论支持,稍不注意就会施法失败;甚至,万一理论和魔法设计自身就有误区,那么约翰不仅无法救出克拉斯,反而会亲手杀死他。
像普通的重伤患般卧床静养期间,克拉斯忍不住问:“约翰,当时你真的不害怕吗?”
“怕什么?”约翰陪在床边,捧着一本《深渊种演化概率与案例》,以前他很少碰这类书。
“我很可能因为无法保持理智而伤害你。我留在沙盘里之后,虽然没法再控制身体,但却可以控制魔鬼力量。还有,这一整套大胆的……过于创新的施法过程,如果它没能成功怎么办?”
“我不认为你会伤害我,”约翰说,“你还记得吗,在你失控时我曾经迎着黑色的刀片走进去,你没有伤害我。”
“谁说没有?我割破了你的手。”
“那不算,我还好几次咬了你的脖子呢,”约翰盯着书本上的图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只是这么盯着书而已,因为接下来的话有点肉麻兮兮的,他不太想看着克拉斯,“并且,我也不担心自己会失败。最坏的结局是……我不仅没能救你,还亲手杀了你,就算是这样,也总比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要好多了。”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连翻动书页的声音都没有。
他们在协会新址的医疗间里,几条走廊外音乐传来小会议室里的激烈交谈声,让这房间显得更安静了。
“嘿,说点什么好吗,”约翰问,“我说完话,你就一声不吭了,我还以为你突然昏迷了呢。”
克拉斯长叹一口气:“好吧。我觉得伤口很疼,可是化学药品对我没有作用,你有什么办法么?”
现在约翰还真没什么办法。从前,他可以通过吸血让克拉斯身体麻痹,而现在……克拉斯完全变成另一种生物了,约翰没法从他身上吸取血液。因为苏醒的祭品灵魂非常强势,它会完美地操控这具身体的一切细节,吸血鬼没法得到血液。有些事不是靠克拉斯的主观意志能控制的。
“噢,我突然有个想法!”约翰坐到床边,双手撑在枕头两侧,俯视着克拉斯。他确实是突然之间有了个点子,也许是受那群施法者影响,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活跃了不少。
他俯下身,先深深地吻住克拉斯——他按着克拉斯的肩,让克拉斯不必做出回应,以免牵动还没愈合好的伤口。
在克拉斯闭上眼,毫无防备时,他把嘴唇移到其喉间,将獠牙浅浅地刺入。
他不能吸取血液,所以就不吸取,只是仅仅把尖牙滞留在里面,并用嘴唇吮住周围的皮肤。
曾经在迫不得已时,他使用过克拉斯的血液,他从不敢停留得太久,因为过度吸血会给克拉斯带来伤害。现在不同了,他不能得到任何血液,反而可以放心地刺入獠牙,甚至可以更长时间保持这个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