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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atthia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3:46

克拉斯震惊地仔细分辨时,疑似无头骑士的东西竟然开始向这边跑来了!马匹起初缓步,接着变为小跑。

“它过来了!!”约翰掏出手机。

“你拿手机干什么?”克拉斯问。

“我存了丽萨小姐的电话号码,我们是不是该给猎人打电话了?无头骑士!那是个无头骑士!无头骑士啊!!没有头……”

“冷静点!”克拉斯无奈地看着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人类温暖的体温让约翰确实平静了些。克拉斯对他说:“约翰,你得记住,首先你是协会的工作人员,你要防备黑暗生物和超自然物种,但不能恐惧它们。其次,你是个血族,一般人要是遇到你也会吓死的,你和无头骑士基本是齐名的!”

约翰警惕地看着减慢速度靠近的骑士,镇定下来点点头:“嗯,你说得对,我得专业点。主要是……他们有剑,还有马,他们会冲锋过来,还会砍头……”

正说到一半,无头骑士停了下来。他在距离车子不远处下了马,伸出手搂住跑到他面前的两只支系犬。

“金普林爵士我们到家啦!金普林爵士我们想找伯顿玩!”

“我们到家了!好心的人类送我们回来了!”

柯基人和哈士奇人兴奋地蹭他、拱他,绕着他走来走去。

无头骑士显然没有头。即使没有头,他看上去也比一般人类还要高大,大概如果算上头身高会在七英尺以上。

他穿着锈迹斑斑的铠甲,戴着铁手套,单肩挎着个印有环保标志的帆布包,里面装着……

“那是头吗……?”约翰眯着眼。

还没等克拉斯回答,无头骑士拎起帆布包上下举了举。

“他在干什么?”约翰问。

克拉斯小声回答:“他在‘点头’。”

约翰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子里交替着“先祖在上啊我看到了什么?”和“脖子上没有头就不用点头了啊!”这两句话……

在吸血鬼目瞪口呆时,克拉斯已经摆出了礼貌而专业的姿态,主动和无头骑士打招呼。

他说明了自己来自“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还一直称呼骑士为“爵士”。因为之前支系犬们是这么说的,也许这位骑士在古时候是受封的贵族。

支系犬在不停夸奖克拉斯。语速较快的柯基人讲述了他们从走失到逃出收容站、再到克拉斯给他们吃鸡胸肉的过程,骑士温和地摸着支系犬的头发,稍稍向着车子走了几步。

他的动作让约翰有点不安。约翰用目光向克拉斯征询,不知道是否该离开。这时,更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帆布包里的头说话了!

它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我不会伤害你们,请再靠近点,我有些事要对你们说。”

骑士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阴森恐怖,甚至还挺柔和。说完这句后,他不再说话,只是伸手进帆布包里掏了掏,掏出一个……装了彩壳iphone。

约翰像看十字架般看着这一幕。克拉斯则立刻明白了骑士的意思。

当克拉斯准备走过去时,约翰想阻拦,克拉斯说:“不要紧,他不是要耍花招。如果我不走过去,是看不见手机上的字的。”

看到约翰仍一脸迷茫,克拉斯进一步解释说:“你记得传说是怎么说的吗?——在每次的夜间出巡中,无头骑士只能说一句话。”

“一句话?哦,是的,我想起来了。”约翰点点头,紧跟在克拉斯身边。

他想起,曾经母亲也讲过类似的传说。关于无头骑士的故事有很多版本,有的说他们的头彻底丢失了,肩上只有空头盔,也有的说他们在腋下夹着自己的头。

据说他们会在夜晚骑着血红色双眼的黑马出巡,每次出门只能说一句话(约翰总想不通,如果头在腋下夹着还好办,要是彻底没有头他们到底怎么说话……),他们通常会在这一句话里念出某个人的名字,以此收割其灵魂,或者说出某句预言或诅咒。

无头骑士金普林爵士在iphone上飞快地输入一行字,先拿给克拉斯看:“感谢你们的帮助。先生,你不畏惧我的外形而愿意靠近我,我要特别地再一次感谢你。我每晚出门只能讲一句话,现在我说完了,就只能打字。”

确认克拉斯读完,他又打了下一行字,转向约翰:“而这位先生,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一位血族。”

约翰点点头,金普林爵士继续打字:“我就不绕圈子了。其实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的挚友也是血族,他需要帮助。”

“听您的狗说,那位血族先生‘快死了’?”克拉斯问。

“是的,”骑士在手机上回答,“恕我冒昧,两位能不能回到车上?战马会带两位到我的住处。之后我可以详细对你们说明细节。回家后我就可以直接说话了,打字实在是很麻烦。”

准备上车之前,约翰一时好奇:“爵士,您……真的是每次出巡都只能说一句话?一句话是多长?”

“我并不能确定具体长度,大约是不超过140个字母吧。”骑士举起手机。

难道这是推特的来源吗!协会的新搭档二人同时这么想着。

11-自囚之人

金普林爵士的住处是一座庄园,或者说小型古堡。比起住宅,它更像个博物馆。以小古堡为中心的大片土地和树林都是私有财产,用电子铁艺大门和高铁丝网围住,平时根本没人靠近。

“以前我就知道这个地区,”克拉斯坐在车里说,“我听说这一带有某古代贵族家族的遗产土地,房产在某个法国人名下,那人根本不在这城市……于是我就没注意过这里。看来古老的黑暗生物都很聪明,总会知道些避人耳目的小手段的。”

约翰看着这片土地,心里暗暗想:为什么我家至今都没什么财富积累呢?而电影里的吸血鬼一个个都挺有钱,现在这座庄园的主人们也是。

庄园住宅的大门是高大的双开拱形,长而宽敞的长廊连接着大厅。无头黑马如烟雾般不见了,金普林爵士双脚着地,带着客人们走上高台阶。

兀鹫不愿走进其他人的屋子,就留在车里等待。约翰要进门前,骑士还特意体贴地多加了一句“请进”。

其实从走进私有土地时骑士就已经能开口了,只是当时克拉斯与约翰还坐在汽车里,他们不方便对话。现在金普林爵士终于可以随意说话了。

他把支系犬们留在上层,带着客人直接去了地下室,并说将来他们可以自由参观庄园,只不过现在要事为重。

地下室一层有接待室,这里的家具明显是不久前新配的,和上面那些古董不像一个风格。无头骑士的女妖仆人们端来红茶和饼干,还体贴地告知客人这里的wifi密码。

“我的挚友伯顿住在地下更深处,”金普林爵士坐在客人们对面,“他已经将近十年不出门了,最近几年他甚至不再进食。以前他不是这样,过去他很开朗,热衷于现代的玩意,比如电脑、手机什么的,还喜欢追逐人类的时尚潮流。我不擅长这些,他就不停教我。而现在……他想慢性自杀。”

“自杀?”约翰留意到,刚才骑士说那位血族停止了进食,“伯顿大人难道想饿死自己?”

克拉斯低声提醒:“约翰,你对伯顿先生的称呼都变成‘大人’了……”

“我只是不由自主……”

当距离高血统年长者很近时,大多数血族都能有所察觉,并产生心理上的敬畏感。

两个女妖仆人正在帮金普林爵士脱盔甲,骑士把头放在沙发上,头颅叹了口气说:“为帮助他,我在网络上咨询过心理医生什么的……我的打字速度就是那时练得快起来的。我还曾经强迫他进食,我绑住他,掰开他的嘴把血袋挤进去;我甚至曾经不惜打昏他,把血灌下他的喉咙……可是这些都不行,他仍然一心求死。他在我不注意时做了个排斥咒语,隔绝了地下更深处的区域,只有血族才能走进去,其他生物都不行。”

约翰和克拉斯对视了一下,怪不得支系犬想要约翰跟他们回家。

骑士的头继续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伯顿在几十年前爱上了克丽丝托,一个人类姑娘。”

“我不太明白,”约翰说,“伯顿大人已经度过了这么久的时光,按说他不该……”

头轻笑了一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按说他早就见多识广了,不该为这种事颓废’。可这就是发生了,我也解释不清。他在几十年前结识了她,她是个恶魔猎人。”

克拉斯和约翰都发出低低的惊叹。骑士说:“他们的交往细节我不清楚,这都是过去了。重点是,从克丽丝托死后,伯顿就一蹶不振了。”

骑士的头长叹一口气,语调变得更加悲伤:“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一定在想,这位姑娘是不是死于非命?她的死是不是和伯顿有关?所以伯顿才这么伤心?我告诉你们,不是。克丽丝托和伯顿彼此知道对方的身份,他们彼此帮助,从未敌对,关系风平浪静。克丽丝托在大约五十多岁时洗手不干了,度过了一段平和的日子,她在七十多岁时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八十二岁死于严重血栓。看,普通人的一生。”

克拉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思考,约翰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约翰在小说和影视里看过不少吸血鬼和人类相爱的故事,近年来人类们非常喜爱这个题材,他甚至记得克拉斯也写过此类故事。

通常在故事中,人类一方要么最终也会成为吸血鬼,要么会陷入危险而死。或者死的也可能是血族,他们会为保护爱人而背叛家族,最终化为灰烬。

当然,也有的故事会写出不死者眼睁睁看着人类爱人老死的情节,但这些通常被当做背景,人们最多说一句“真是太残酷了”,几乎没人能愿意去细细体会那究竟是什么感受。

“伯顿曾告诉我,”骑士接着说下去,“他说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会去照顾年老的女猎人,平静地送她离世。可是,他想得太简单了。这并不是看着她多长点皱纹和白发这么简单。他看着她几乎失去视力、失忆、失去自理能力、浑身出现各种并发症状……她不再认得家人,也不认得伯顿,时而像孩子,时而像易怒的动物……她死去时的场面也并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温馨。我只能说,其实每个细节都很残酷。伯顿过去确实见过不少匆匆过客,经历过爱也目睹过死,但……这么深入地陪伴某个人一辈子,最终送她走,对他而言还是第一次。”

看着至亲挚爱死去已经很痛苦了,更痛苦的是看着那个人在病床上被折磨数年,慢慢面目全非地死去。

约翰问:“那么,伯顿大人为什么不给予她……”

“你是说,初拥?”骑士又笑了,同时他的身体摆了摆手,“不,这不可能。伯顿不会转化她,这是他们俩曾经并肩作战时就说好了的。因为克丽丝托是有信仰的,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吧?”

这时克拉斯说话了:“那么,爵士,我们能帮您做点什么?”

金普林爵士回答:“正如我刚才所说,伯顿隔绝了下面的房间,自己囚禁自己,只有血族才能靠近他。我需要这位血族先生替我下去见他。”

“可是我能做什么?”约翰很不解,他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当心理辅导员,“我不太会开导别人,更别说是同族了,他活过的岁数比我要多……”

约翰觉得克拉斯和无头骑士的头对视了一下,虽然那个头上的眼珠早就不见了。

克拉斯说:“约翰,你也是血族,你想象一下,一个好几年不进食的血族会是什么状态?他想要一个缓慢的死亡,但他得不到。”

说到这里,约翰终于明白了。“我懂了!这么下去,本能会战胜他的理智……”

“就是这样。伯顿先生非常坚毅,但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丧失自控。越是衰弱,他就越危险。”

骑士接过话说:“年轻的血族先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强迫他进食。而这件事只有你能去做了。”

克拉斯忙着把事情向协会汇报备案,并回到车子里去找东西。骑士则指挥着女妖们拿来装着血袋的小型冷藏箱。

约翰站在通往更深地下室的门前,看着黑洞洞的甬道,心里非常不安。他将要面对一个更年长的同族,而且还要强迫其进食。

他并不担心自己打不过伯顿,饿了那么久的吸血鬼会变得孱弱不堪的,他倒是有点担心伯顿吃饱了有力气后会揍人……正想着,无头骑士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对绝缘手套。

“这是……?”他刚想问,这时,去车里拿东西的克拉斯回来了。

克拉斯拿着两副银质镣铐,上面还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约翰这才明白,他们也担心伯顿吃饱后会揍人。

在约翰准备下去前,骑士郑重地告诉他:“如果伯顿反抗,你可以用任意手段压制他,只要让他能活下去。”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约翰突然察觉到了金普林爵士的心情。

伯顿因目睹克丽丝托缓缓死去而崩溃,一心求死,想让自己也慢慢这样死掉,可是他一定没想到,他正在用同样的痛苦折磨金普林。

显然金普林爵士不希望伯顿死,更不愿看着他自我折磨。也许伯顿从未发现这一点,从未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残忍。

沿着楼梯缓缓走下去后,地下一层的灯光渐渐远去,约翰的双眼在黑暗缓缓显现血族特有的深红色。

在静谧之中,约翰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和克拉斯成为长久的工作搭档,那么会不会在将来的某天,自己也需要看着克拉斯慢慢死去?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下走,决定先不去想太久以后的事。

TBC絮言絮语

这章有点闷闷的哎……

不过后面会好起来的!

约翰其实和别的怪物还不太一样,他有家人,父母+三十多年前收养的妹妹,所以他并不孤独,即使一个人飘在城市,也还是有亲人的,现代化嘛有电话啥的……

所以其实他还真是没怎么和人类太有纠葛过……

虽然主角这对的寿命问题我会解决的,且不是用转化的方式。因为前面也说了……克拉斯他……也不是平凡普通的人类,虽然生理上说确实是人类。

12-不可草率轻视

约翰第一次看到饿成这样子的血族。

以前他见过妹妹挨饿。她曾经因为太任性而被母亲小施惩戒,被饿了一小段时间,当时她的脸色像水泥,憔悴而痛苦,约翰看着那样的她已经觉得很难受了。

现在他看到了伯顿,一个比他更年长的血族。这房间和通往上层的甬道都运作着排斥咒语,排斥任何血族以外的生物,地板上堆放着一团垫子和被子,中间躺着身穿丝绸衬衫、身体干瘪得像木乃伊的伯顿。

伯顿的腰上拴着粗大的铁环扣,由手臂般粗细的链子钉在地上。据说这是他自己弄的,钥匙被他用魔法丢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也许体力强健的血族花点力气就能把链子弄断,但虚弱至此的伯顿不太可能做到。

约翰单手整理了一下领带,像要见面试官一样紧张。他是野生的血族,没怎么见过其他长辈,也不太清楚怎么问好才最礼貌。

“算了,反正他都成这样了……”约翰靠近过去,戴好绝缘手套,拿起银质镣铐。

干尸般的伯顿在垫子里缩成一团,头动了一下,一声不吭。约翰不知道他是懒得理自己还是没力气动弹。

约翰先铐住了伯顿的双脚,然后去拉他的手。伯顿似乎明白了约翰的意图,开始挣扎起来。虚弱的他不是约翰的对手,约翰很快就把他制服了。

“镣铐是为避免您吃饱后揍我……”约翰歉意地说,然后将冷藏箱里的血袋拿出来。

只要掰开伯顿的嘴,强行捏出来他的獠牙,将血袋戳破固定住就可以,这样他就无法反抗只能吸血。

约翰骑在伯顿身上,捏住他的脸。这时干枯的吸血鬼突然睁开眼,和约翰目光相接。

克拉斯和金普林爵士最多只能沿着甬道向下走六七阶台阶,下面的部分都被排斥咒语影响着,他们进不去。

无头骑士的身体在小会客室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克拉斯对着骑士放在桌子上的头说:“爵士,能不能请您填一下这份表格……”

是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的简表,做简单登记的那种。在他简单和骑士讲解协会时,地下室深处传来几声闷响。

“应该没事,伯顿并不是暴力的人,而且以他的身体状态是打不过那位血族的。”骑士的头扭了个方向。

“爵士,我想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如果您不方便说,可以不回答。”克拉斯说。

“请问。”

“您为什么不把头安回去呢……”

头哈哈大笑起来:“知道吗,两百多年前,伯顿也这么问过我!”

他的身体把头拿起来,轻轻放在原本该属于脖子的地方。头颅无法和脖子贴合,像是隔着一层浮动的火光。

“看,我们的头是放不回去的,”骑士说,“回想起来,很多人类分不清无头骑士和死灵骑士……其实我也分不太清,戴上头盔后我们看起来都差不多。”

克拉斯知道一点相关知识,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无头骑士的头无法安放回原位。他说:“我听说,死灵骑士是被生前的誓约束缚着,而无头骑士是被临死前的仇恨束缚。”

“是啊,被敌人斩首相当屈辱,”头颅说,“在死刑里,斩首比绞刑更残忍,因为它不仅夺去人的生命,还会切割其灵魂,让死者被诅咒束缚。曾经我每一晚都要出来寻找头颅,寻找仇人,其实我的仇人早就不在世上了,那时的我一直没发觉。我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每一天都带着仇恨醒来……直到我遇到伯顿。”

地下深处又是噗噗几声闷响,看起来约翰正在制服伯顿。骑士的身体耸耸肩,继续说:

“伯顿阻止我,让我清醒,告诉我当时是什么时代,帮助我寻找头颅……”他拍了拍放在沙发上的头,“后来我们找到了头,发现根本安不回去,但这样也足够了。我心中仇恨的怒火渐渐减退,恢复平静,我想感谢他,甚至想以古骑士誓言向他效忠,他拒绝了。最终我们成为了‘朋友’,我们都是黑暗生物,都拥有无尽的生命,这样再好不过。”

听到这里,克拉斯看了一眼漆黑的甬道。

在协会工作多年,他见过不少黑暗生物与人类间的悲欢离合。显然伯顿的状态并不正常,这位血族也许就像人类中的抑郁症患者一样,现在你无法要求他去理智思考、体贴别人。所以他也不会知道金普林爵士的心情。

“爵士,我觉得不太对劲。”安静了一会后,克拉斯说。

约翰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如果顺利,三个血袋早该用完了。

骑士和克拉斯走进甬道,下几个台阶后就没法再前进了。克拉斯喊了几次约翰的名字,没人回应,地下深处却仍传来摩擦地面的声音。

“约翰?回答我!”克拉斯又喊了一声。这次他很快就得到了回应,约翰拉着长音哀嚎了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克拉斯急切地问。

“我没事,我没事,”约翰在下层磕磕巴巴地说,“天哪,怎么会这样……我简直没脸上去见你们了……”

过了一小会,约翰还是上来了。他一手拎着冷藏箱,一手抓着自己的西装外套和衬衫,上半身赤裸着,胸前用血液写了一句话:

“别管我。”

冷藏箱里是已经空了的血袋,约翰脸色不错,神情却十分颓丧,像一只做错事的牧羊犬。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克拉斯问。

约翰低着头:“他催眠我……我不知不觉就自己把那些血喝掉了,还用最后剩下的几滴写了这个……”他指指胸前的字。

“您这里还有血袋吗?”克拉斯转头问骑士。

“暂时没了。”

“好吧,离天亮不远了,”克拉斯掏出纸巾递给约翰,叫他擦掉胸前的血,“我们准备得不够充分。下个夜晚再继续吧,我会带着血袋和其他驱魔人。约翰,到时候我可能需要刺你一刀。”

“什么?”

“一小杯血就够,”克拉斯比划了一下深浅,“真的很抱歉,只能靠你,协会没那么多血族。”

“能先局部麻醉吗?”

人类和骑士的头再次对视了一下。

“约翰……可是医学麻醉对血族没有用啊……”

天快要破晓前车子进入市区,停在一座廉价公寓前。兀鹫先生记得约翰的地址。

准备下车时,约翰发现克拉斯靠在后座上睡着了。他扯出安全带帮克拉斯绑好,看到克拉斯膝上放着个小活页本。

本子翻开着,上面是一些零散的只言片语。起初约翰还以为是多要紧的事,仔细一看,这竟然是作家先生的素材积累簿……克拉斯记录了很多奇怪的生物,侧重点并不是如何对付它们,而是那些生物的形象、喜好、爱恨情仇,以及他本人的各种感喟。

关于今天的事,除了“无头骑士的头是安不回去的”以外,克拉斯还写了这么一句话:

“在某些时候血族也许显得非常勇敢,其实他们和人类一样怕疼。每种生物都很矛盾。”

约翰惊讶地看着克拉斯的睡脸,他知道这些话指的是自己。他突然对这个活页本感到好奇,也许克拉斯在前面还写了其他内容,比如他们一起面对魅魔的时候,比如电梯的事……比如克拉斯对他的其他印象。

前座的兀鹫盯着约翰,似乎在用眼神问:“洛克兰迪先生,你到底下不下车?”

约翰手忙脚乱地钻出汽车,这才察觉自己刚才在直直盯着记事本与克拉斯本人。

回到租住的地下室,在睡觉前约翰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抱怨了几句家里妹妹的任性后,约翰问:“我最近看了个小说,里面讲……有个血族想饿死自己。”

“那他死了吗?”父亲问。

“我还没看到后面,”约翰不敢说他是真的见了同族长者,“那个人物很奇怪,好像认定了一件事就转不过弯了。他心灰意冷,非要饿死自己不可。我们能被饿死吗?”

父亲嗤笑了一声,说:“道理上是能的,但是……靠自己饿死自己?不可能!就像人类没法自己用手掐死自己一样,除非借助外物。人窒息到一定程度,手就使不上劲了,所以没法自己掐死自己;我们也一样,当我们饥饿到一定程度,身体会失去自控,那时你会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只想着鲜血。除非你被绑架,被控制住,动不了,那倒是有可能衰弱至死。这过程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你没法想象。”

约翰觉得背上发凉,他不敢细想那个可怕的场面。

和父亲又聊了一会后,他们互道早安,挂了手机准备睡觉。睡着前,约翰突然想起克拉斯在无头骑士家里说的一句话:下个夜晚再继续,我们会带着血袋和其他驱魔人。

其他驱魔人?克拉斯要带谁去?

约翰担心会是丽萨和卡萝琳,如果是卡萝琳,也许她会杀死伯顿。

其实约翰多虑了,丽萨和卡萝琳此时此刻正在猎杀噬心鬼,忙得没时间理他们。

回到家后,克拉斯也在睡前打了一通电话,听筒另一头传来柔和的女性声音:

“早上好啊,德维尔?克拉斯。你是没睡还是刚醒?”

“还用问吗,你了解我的,史密斯,”克拉斯拉上遮光窗帘,打个哈欠蜷缩进被子里,“我想请你帮个忙,明天晚上有空吗?”

“嘿!叫我阿娜丝塔西娅!”电话那头的女性说。

“有点绕嘴啊,史密斯。”

13-协助施法

又一个黄昏后。克拉斯、约翰和另一位驱魔师在协会办公楼大堂见面,准备出发。

来的不是丽萨和卡萝琳,约翰安心了不少。站在克拉斯身边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棕发女性,穿着干练的休闲小西装和牛仔裤,笑容十分亲切。

克拉斯拎着冷藏箱(里面放着今天准备的血袋),边向她介绍新搭档约翰边走向门外的车子。

女驱魔师坐在了副驾驶位,克拉斯和约翰仍坐在后座。克拉斯继续为他们介绍彼此:“约翰,这位是今天来帮忙的驱魔师,他就是你一直很好奇的那个人。”

“啊?”约翰不明所以地看着棕发女性。而且,克拉斯刚才用的“他”而不是“她”……

“这位是史密斯,”克拉斯很自然地说,“我的前任。”

幽灵兀鹫先生发动了车子,倒出停车位,走上马路。

车子里持续了近两分钟的沉默。

前座的“史密斯”缓缓开口:“不,我叫阿娜丝塔西娅?海森。”

又是将近三十秒的沉默,又是她先开口:“这位先生,约翰?你是叫约翰吧?要是想尖叫就叫一个啊?你被石化了吗?”

约翰的脑子完全停止运转了,一时分不清克拉斯是在开玩笑还是什么。“史密斯”确实是克拉斯的前任之一,据说他死于瓦斯爆炸,是克拉斯三位已死的前任中唯一一个男性。

克拉斯耸耸肩,继续补充说:“我说过,我的前任们没死。杰里?史密斯是他的本名,同时……他也曾经是‘艾琳’和‘克莱尔’。”

“什么?!”约翰盯着后视镜,棕发女子从镜子里向他挤了挤眼睛。

她和克拉斯都笑起来。然后她说:“德维尔?克拉斯结过三次婚,死了三个配偶,从此被人称为‘当代蓝胡子’……其实三个前任都是我。明白了吗?”

“不明白……”约翰诚实地说。

克拉斯告诉他:“史密斯是变形怪,人类外表的性别对他而言只是不同款式的衣服。”

约翰又愣了一会,缓缓说:“变形怪有性别?”

“当然有!”史密斯回过头说,他现在的形象完全是女性人类,“只不过我们经常需要变来变去的,人类不好分辨而已。当人类时我更习惯女性外形,其实我在变形者中是男的。”

“这……太复杂了。”约翰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想盯着史密斯的巧克力色头发,也不想看克拉斯的脸,因为他开始想到了一些不太健康的画面,比如,这两人以前在婚姻中究竟是怎么相处的……

自我性别认知是男性的变形怪,变成女性和人类结婚两次,然后再变成男性又结婚一次……这到底是为什么?约翰很好奇,但问不出口,问这些也太像小报记者的行为了。

变形怪史密斯倒是一点都不避讳当年的事,他说:“要不是你们需要我帮忙,我真不想再见克拉斯了,看到他的眼睛我就浑身不舒服。当初我就不该一时脑子发热和他订婚、结婚,我根本没法和他一起生活。后来在某次任务中,我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当然我没死透,于是就干脆趁机换了个身份。”

“那时你的身份是艾琳。”克拉斯补充说。

“是啊,结果没过几个月我就又忍不住找他喝咖啡了,这时我已经换了身份,又不能换回去。于是我们‘复婚’了,虽然对克拉斯而言是再婚。当时我是克莱尔。”

说到这里,史密斯停了下来,回头盯着约翰。

“约翰,你是血族吧?”他问,“你知道在克拉斯的眼睛里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别挑拨我和搭档的关系。”克拉斯哭笑不得地说。

“就因为他那对眼睛,”史密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发现,我根本没法和他生活。只是约会还好,要是长时间在一起……我根本没法当一个真正的女性人类,你懂我的意思吗,约翰?我在克拉斯的眼睛里不是什么知性美女,我永远是灰白色的,长得像被拉长到六英尺的E.T。后来我又因为任务而不得不换身份,这次换了个男的,我还以为自己也是男的会好一点,但最终……还是不行。”

“是你自己说自己像被拉长的E.T,可不是我说的。”克拉斯说。

史密斯长舒一口气,嘟囔着“我很清楚你就是这么想的……”。他语气轻佻又多嘴,约翰隐约感觉到,正因为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才能把它们当笑话讲。

史密斯继续说:“克拉斯这个人挺有魅力的,我当初又喜欢他的小说又喜欢他家的幽灵,”他拍了拍兀鹫的肩膀,兀鹫对他点头致意,“曾经我以为,有人类能接受变形怪是件幸运的事,所以我想和他在一起。结果我们却根本不适合。”

他又转过头,看着约翰:“嘿,你能想象吗,无论我是画烟熏妆染红头发,还是穿得像NBC剧集版的汉尼拔,对克拉斯而言都没有区别。我猜,在他的眼睛里你也是一脸惨白凶相毕露的。”

“别挑拨了,血族在我眼里和他们的表面容貌相差不大,只是稍微有点像尸体而已。”克拉斯说。

克拉斯的解释一点都不令人安心。约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脸受打击的样子。

“只是‘稍微’有点像,并不完全是尸体……”克拉斯进一步解释。

多嘴的变形怪摆摆手,又说:“约翰,你也别太在意这个,克拉斯是个好人,而且我们俩早就结束啦。他对被同一个人甩了三次有点耿耿于怀,除此外,现在我真的和他没什么了。”

“不,我是对自己总面对警察的长期盘问耿耿于怀,”克拉斯说,“你和约翰提这个干什么?”

史密斯挑着嘴角轻笑了一下:“哦,作家克拉斯先生,你应该记得……变形者除了拟型外还擅长什么吧?”

克拉斯似乎想转移话题,于是他和变形怪的交谈渐渐回到了今晚的正事上。在他们说着咒语、法术之类时,约翰不安地改变着坐姿。

约翰却难以自控地心慌起来。

变形怪的话提醒了他——他在协会学到过,变形怪们不但擅长变化形体,还擅长读取别人的表面思想。(注1)史密斯总能知道克拉斯的某些想法,也许这就是他们难以长久相处的原因之一。他们使用这项异能的方式很简单,只要看着对方就能做到。

刚才史密斯看了约翰好多次。约翰现在浑身都不对劲了。天哪,他想,刚才自己的脑子一定很精彩:从想象克拉斯的婚姻细节,到思考克拉斯对自己的看法,还有反复猜测克拉斯现在是否仍和变形怪有交往,以及……他甚至还想象了一下“穿得像NBC版汉尼拔”的史密斯先生和克拉斯在一起的模样。

这些想法都被变形怪知道了!约翰把头靠在车座上,来回揉搓自己的脸,暂时一眼都不敢看克拉斯。

不过,约翰感到有个地方稍显奇怪。

他清晰地记得,克拉斯说起过去时曾难过得掉泪,可显然变形怪和他的故事并没悲惨到哪里去,难道当初他是装的?

约翰不知道这个疑惑是否重要。他想,也许是自己写八卦小报道留下了后遗症,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今天我们直接破解掉伯顿先生的法术。”

在庄园地下会客室里,克拉斯和变形怪正忙着铺设施法用具。无头骑士派女妖给他们打下手,自己则抱着头颅站在通道边。

约翰走过去安慰他:“爵士,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他有事的。”

“我真是担心,”头颅说,“我相信你们能把他弄出来,能让他活下去,你们是专家……可是接下来又怎么办呢,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走出绝望。”

“只要他健康起来,这些就好办了,”约翰终于找到了个自己了解的领域,“爵士,也许您不知道,血族的身体越是衰弱,思维就越简单。一个濒死的血族只会记得进食的欲望和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事,他会丧失逻辑能力。只要他再次恢复健康,心智也会随之健康起来。简单来说,身体越好反而越容易沟通。”

“只要他能好起来。”金普林爵士的声音低沉,微微有些颤抖。

克拉斯已经准备好了施法材料和魔法符文,他拍拍手走过来:“那么我们准备开始吧。约翰,你来配合我,人类使用血族魔法时必须有血族帮助。史密斯你负责念诵咒语。”

血族魔法看似复杂,其实吸血鬼法师在施展时只需要很短的音节甚至一个眼神。可如果其他种族想学习、使用,则需要复杂的施法步骤。就好像鸟可以振翅起飞,人类也想飞起来则需要精密的科学发明一样。

偏偏人类的古魔法和血族魔法根本不是一个体系。能同时掌握两类法术的人非常少。

变形怪史密斯洋洋得意地挥着手里的打印纸:“知道为什么克拉斯得找我吗?因为他虽然懂点血族魔法,但他念不好这些触发咒语。而我可是语言大师。”

“伯顿施法可能只要一个词,我们想解消它却得读一篇散文。”克拉斯耸耸肩,拉着约翰走进地上三点对称的图形里。

“伸出手,对,是这样。”克拉斯叫约翰把手举在身前,手掌向前。

史密斯开始念诵咒语,克拉斯则用指尖在约翰的手心描画着什么。

手心里痒痒的,约翰不禁尴尬地左顾右盼。克拉斯抓着他的手,让他左手在下、手掌朝上,右手手腕翻转,掌心向下。

然后克拉斯拿出了一把手术刀……约翰看着锋利的银色刀刃感到一阵眩晕。刀锋割破他的手腕,黑色的血像珠串一样滴下来。

令人惊奇的是,血珠并没落在下方的左手上,而是穿过掌心继续滴下去。从手心穿过的血变成了鲜红色,一滴滴融入地板上的符文。

约翰手腕的伤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了,施法过程也趋近于完成。

“低头。”在一旁的咒文声中,克拉斯小声对约翰说。

约翰依言低头,还以为这次要改在自己脸上画东西了。谁知道,克拉斯又说:“吻我一下。”

约翰完全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克拉斯。克拉斯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似乎在催促他。

仍在念咒语的史密斯冲约翰挤眉弄眼,看起来快忍不住爆笑出来了。

“吻额头或者脸也可以,快点!”克拉斯伸手去按约翰的头。

约翰慌张地照做了,闭上眼吻在克拉斯的眉心上。

显然这是为了完成法术。接着克拉斯蹲了下去,在接受过血的符文上做了几个手势。这时史密斯的咒文也已经读完。

克拉斯走向通向下层的门口,一直走进甬道。他的双手在黑暗中令空气微微震颤。随着他念出一个音节,地下室深处传来细小的破裂声,就像薄冰被人踩碎。

“排斥咒语解除了,”克拉斯说,“谁拿个手电筒来?我看不见楼梯。”

约翰提起远光灯跟着走进去,虽然他的眼睛可以直接在黑暗中视物。

史密斯也跟进去,在约翰身后压低声音说:“至于这么尴尬吗?你的表情像快窒息了。”

约翰没回答。不过变形怪能读出他的表层想法,他在想:“这是在他妻子面前……”

“是前妻,谢谢。”史密斯窃笑着,用手肘戳了一下约翰的腰。

克拉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已经可以看到最下层的房间内部了,门开着,背后远光灯的光芒照亮了室内门前的一小块区域。

“你们最好过来看看……”克拉斯提高声音说,“伯顿先生不见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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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这里的变形怪设定更类似DnD怪物图鉴中的Doppelganger,所以能自由变形+读心,

这个词也指德国传说里的二重身,但当然这里并不是这个意思……

注释这一点是为避免和Shape Shifter混淆,后者其实也许是更原汁原味的变形“怪”……

这里的史密斯的种族是那种自由变成人(而不是动物和怪物)且能读心的东西,

而不是变化成各种形体的、源自欧洲古代德鲁伊文化(不是游戏里的德鲁伊!)的生物……

后者Shape Shifter也许会有很多人觉得耳熟吧?对,就是鼎鼎大名的温家双煞杀过不止一只的那东西……絮言絮语

克拉斯和EX真的是纯因为“我们不合适”分开的,EX同学的换身份都是因为任务,克拉斯大局为重配合他……

以及约翰回想起克拉斯谈起“我的前任是怎么死的”时的难过是真的,但其实并不是为了这货难过……小小地剧透说其实是因为以前被害的同事什么的,这个先按下不表……

14-围猎

没人知道伯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吸血鬼都很擅长无声无息地行动。

约翰带来的银质镣铐留在了被褥上,也不知道伯顿到底是怎么挣脱的。

“你就不能看着他点吗?”史密斯回头看着无头骑士。

金普林爵士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房间。他这次没有拿帆布袋,而是改用双肩背包。他把头放在背包里,背包背在身前贴着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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