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走的速度像一阵风,无头黑马已经等待在庄园门口,正不安地踏着前蹄。
“我们也去找他,”克拉斯带着两个同伴跑出去,找到汽车,“我担心伯顿已经发狂了,也许他……”
“他去猎食了,”约翰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空,坐到副驾驶位置上,“我的视力比较好,这次我坐这里。”
金普林爵士的黑色战马四蹄踏着火焰,奔跑时身周围绕着黑色烟雾。汽车几乎追不上它的速度,即使兀鹫把油门踩到底也只能跟在它身后。
“约翰,如果是你,你会去哪里狩猎?”克拉斯问。
“我?我现在已经不狩猎了……”约翰停下来思考了一会,说,“克拉斯,在这个问题上我提供不了建议。你看,我可以想象自己饥饿时如何捕猎,但无法想象彻底失去理性的血族会怎么做。”
克拉斯有些自责地想,如果不是第一次强制进食失败,也许伯顿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虽然当时伯顿执拗地拒绝了约翰,但血液的味道会暂时留在那间地下室里,伯顿躺在那里,饥饿本来就在不停侵蚀他的理性,也许气味会进一步诱使他失去自控……
“嘿,”变形怪史密斯能看出克拉斯的想法,“这不是你的错,那位伯顿的心智本来就已经不完善了。”
“不,至少有一部分我的错。”
“我们有办法捉住他的,我们有另一个吸血鬼,还有骑士,今天正好有两个法术大师在。”史密斯指的另一个是自己。
克拉斯表情僵硬地盯着前方,语气平缓地说:“如果他做了过火的事,我们可能不得不杀了他。”
“我觉得那位爵士不会同意……”
“你们看,好像有什么事故。”前座的约翰指指远处。前方公路上有警灯闪烁。
骑士忽然和黑马一起消失了,只有真知者克拉斯仍能看到他——他沿着公路边继续疾行,隐去了形体。克拉斯急忙对兀鹫施了个法术,让他看起来有人类面孔。
几辆警车停在那里,围着事故现场。一辆货车倾覆在路边,前挡风玻璃完全粉碎。
减速经过后,克拉斯低声说:“也许是伯顿干的。”
“你确定?不是单纯的事故吗?”史密斯问。
“这里没有相撞痕迹,也没有其他障碍物,刹车痕看上去就像急停躲避一样,而显然这里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动物,就算是动物,它也不会导致卡车变成那样子。”
约翰同意他的看法:“重点是,那里有浓重的血腥气味,浓烈到我的手指都发麻了。”
“这里可还有个人类呢,你还忍得住吗?你别吓唬他。”史密斯说。
“我没事,我相信约翰。”克拉斯忧心地盯着窗外,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
约翰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他不清楚变形怪能否隔着座椅对后脑勺读心,如果能,自己现在的脑子一定也很精彩:充满了“克拉斯这么说让我好高兴啊”之类的只言片语。
他赶紧换回刚才的话题:“其实被害者很可能还活着,真的,希望很大。”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史密斯问。
“发疯的血族会把猎物吸干,不管他需要不需要这么多血。他会撕开猎物的喉咙,制造大伤口,而不是仅靠獠牙制造的小孔,喝不下的部分会从猎物的伤口里流出来,地上到处都是血……刚才我们经过的现场虽然残留着血腥味,但并没强烈到那地步,地上也没那么多血。”
“你怎么知道血不在卡车里?”变形怪又问。
这次是克拉斯回答的:“挡风玻璃虽然碎了,同时卡车车门也打开了,但它没有扭曲变形,门把没有被大力捏握的痕迹,应该是里面的人自行打开的,也许受害者原本想爬出来逃走。而且,受害者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已经被救护车接走了。如果有尸体躺在那里,现场需要取证甚至封路,不会清理得这么快……更主要的是,这地段很偏僻,我们一路都没遇上其他车辆,如果卡车里的人死了,是谁报警的呢?”
史密斯挑挑眉毛:“喔,真不错。在我眼前的这对搭档真是心心相印!你们之中谁会拉小提琴?谁当过军医?”
“你够了……”克拉斯转头看着窗外。
这天晚上,西湾市的很多人都感觉到有些异状……明明看不见形体,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疾驰过身边,马蹄声若隐若现。同时,很多驱魔师和猎人都被协会内部通讯提示音叫醒,离开床铺走上深夜的街道。
“戴上胸卡和别针,”接近市区开始搜寻时,克拉斯提醒约翰,“并不是每个协会的猎人都认识你,我怕他们误伤你。”
胸卡就像普通证件一样,别针则是反光材料做成的针式按扣。胸卡挂在胸前,别针则要戴在后颈领子上。
这么做是为辨明敌我,防止还没机会展示胸卡就被人砍掉头。
“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安心啊。”约翰背过身去,让克拉斯帮他弄好别针。
“放心吧,受训过的驱魔师和猎人都很熟悉别针和胸卡,只要你戴着它们,绝不会有人攻击你。”
兀鹫用幽影特有的方式联络了海鸠,现在两个虚体生物也加入了搜寻伯顿先生的行列。
变形怪史密斯给他现在的搭档打了个电话,准备汇合。
“我去找我自己的搭档啦,”变形怪挥了挥手机,“你们也小心点!”
说完,他脱掉高跟鞋拎在手里,以绝不可能属于人类的速度跑得不见踪影。
凌晨时城市的大部分区域都寂静无声,只有一两条街还闪动着霓虹,隐隐传来喧闹的音乐。偶尔有男男女女钻出酒吧,绕到路灯照不到的房后小道上,醉醺醺地缠绕在一起。
男孩刚满成年没多久,搂着烟熏妆有些开始化掉的女伴,正惴惴不安地想究竟是该带她回家还是也找个没人的地方……
女孩蹭了蹭情人的脖子,抱着男孩的腰,撒娇地要把他拖进巷子里,其中的暗示不言自明。男孩没喝得这么醉,还有点疑惑和难为情。
最终他还是决定顺其自然。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着刚才酒吧里的音乐,躲进阴影里开始接吻。
突然,一声抽泣打断了他们的激情,两个人停下来,望向巷子更深处。
“嘿?你还好吗?”男孩大声问。
那里蜷缩着一个穿白色衣服的金发男人,似乎在痛苦地呜咽和颤抖。
对方没回答,男孩小心地靠近了几步,女孩跟在他身后。金发男人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扶着砖墙慢慢站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过呼吸症发作一般。
“你怎么了?”男孩又前进一步。
金发男子非常瘦弱,而且似乎不太舒服。他放松了警惕,伸手过去想搀扶对方。
突然他看到,金发男子的身上血迹斑斑,脚下也有大片血污,男孩惊讶地后退一步,这时女孩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过去,他们这才看清金发男子的模样。
两个年轻人吓得一时难以动弹。这人的白衬衣和长裤上遍布血迹,左臂、左侧肩头有多处枪伤,腿右深深插着一柄匕首,那些弹孔和伤口不仅流血,还向外散发着蒸汽般的轻烟。
他的五官十分俊美,但皮肤苍白,眼角、鼻孔和唇边都挂着暗红色的血痕。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起初他低着头,现在他直直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双眼像燃烧着的鲜血一般。
男孩抓着女孩尖叫着逃走,女孩却被脚下的鞋子绊倒。
巷子里的惨叫无法传到附近的房屋里,因为每家店都播放着激烈的音乐。
“放开她!”
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闪过怪物身边,发出嗖的一声。
金发怪物嘴里还咬着女孩的脖子,躲过了消声枪的射击。他的皮肤和肢体比刚才更加饱满,一只手丢开怀里的女孩,另一只手握住腿上的匕首,用力拔了出来。
迎接他的又是几次密集射击,金发怪物抛下怀里的女孩,像不受重力制约般顺着管道攀上墙壁,再翻上屋顶。
“丽萨!给我那个!”握着枪追来的是卡萝琳,她还穿着画有星际宝贝的家居服,腰上背上绑满了武器。
“也只有我听得懂你在说什么……”黑发的丽茨贝丝搀扶着被袭击的少女。
她将伤者轻轻放在地上,左手按住其伤口,右手用银笔在空气中画了个符文,将它推向卡萝琳。
符文瞬间融进卡萝琳身体里,女猎人双手拿着枪,同样轻巧地跳上了屋顶,向怪物追去。
在一座大厦背面,克拉斯和约翰拦截到了伯顿先生。
约翰只见过干枯得像树枝的伯顿,现在的伯顿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他微卷的长发像金色月亮下湖水上的波澜,虽然凌乱不堪,仍显得高贵美丽;他的皮肤回复了血色,眼神更加生动,嘴唇因为身上的伤势而微微发抖。
显然之前他不止遇到过一个猎人,而且,更显然——他进食过了。他下巴上的血迹和已恢复的生命力足以说明这一点。
约翰尝试靠近他。五十尺,三十尺,十五尺……伯顿就那么站在那里,完全无视约翰和克拉斯,任凭伤口内的银弹烧灼着身体,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
约翰和克拉斯都觉得很奇怪。伯顿现在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按说心智也该一起恢复了,可是他就像丢失了魂魄般,连有其他血族接近也浑然不觉。
15,利刃与回忆之名
约翰戴着绝缘手套拿好银镣铐,后背微微伏低,随时准备攻击伯顿。卡萝琳从远处屋顶跳了下来,冲过来的同时直接对伯顿的腿开枪。
约翰心惊胆战地闪开,生怕她有一枪打歪到自己身上。伯顿因子弹的冲击而跪倒在地,他猛地转身,轻念出一个音节,子弹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是血族魔法。角落里的克拉斯观察着。
他正在准备“槛车”,由于平时不做驱魔师,他做这个不如丽萨那么快,而丽萨要安顿受袭的女孩,现在还没出现。
卡萝琳已经接近了伯顿。她扔下枪,抽出长砍刀气势汹汹地冲上去。
约翰察觉了她的动作,抢先一步跃到伯顿身后扑过去,他不希望卡萝琳就这么砍死伯顿,所以想抢先下手制服他。
令他吃惊的是,伯顿竟然毫不反抗,而是呆滞地任凭约翰扼住他的喉咙。卡萝琳也停下了脚步,歪头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伯顿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卡萝琳……不,他看的不是卡萝琳,而是卡萝琳身后更远的地方。
在那个方向,丽萨正急匆匆地跑过来。
“克丽丝托,原谅我……”伯顿的嘴唇颤抖着。
他眼中看到的并不是穿职业套装的女驱魔师,而是他所熟识的另一个人。
卡萝琳对约翰皱眉:“你抓住他了,就快点打晕他然后离开!等一会要是克拉斯和丽萨都用‘槛车’,你就算不被收进去也会觉得像跳进沸水一样疼的。”
原来那法术这么可怕吗……约翰不禁感到后怕。上次他被壁障保护着,没有领教到其威力。
在约翰把伯顿的手扭到身后时,伯顿一直在盯着丽萨,毫不反抗。
“什么情况,他怎么了?”丽萨走近问。
“他似乎把你叫做‘克丽丝托’。”卡萝琳说。
丽萨扶了扶眼镜框,细细打量狼狈的吸血鬼。
“……安德拉茨?谭辛?伯顿?”丽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会吧,你是那个伯顿?”
“为什么你会认识他?”卡萝琳看上去比丽萨还要震惊。
“我家有他的照片。”
“啊?”
“很多年前的,镁粉相机时代的照片,”丽萨说,“我家留下了不少老照片,那些人都是黑月家族的朋友。”
丽茨贝丝?黑月,这是丽萨的全名。“黑月”经常被人当成精灵奇幻游戏爱好者编纂的假名,可这真的就是她家族的古姓氏,她出身于驱魔师世家。听说她的家族是古贵族宫廷秘密施法者的后裔,如今盛产学者教授之类。
克拉斯也走了过来。“丽萨,黑月家有没有叫克丽丝托的女性祖辈?”他边问边蹲下,用咒文加固银质镣铐强度,防止伯顿突然暴起逃走。
丽萨点点头:“有的,我祖父的姐姐就叫克丽丝托。这位真的是伯顿先生?难道他把我看成克丽丝托了?但是……我长得和她年轻时半点都不像。”
“他的状态不太对劲,”克拉斯说,“并不是因为你和谁长得像,也许他根本就没看出你是什么长相。他感觉到的是你的血统,在他眼前的幻觉里,大概你现在是克丽丝托的样子吧。”
约翰和卡萝琳拎起双腿受伤的伯顿,伯顿则一直看着丽萨,眼神虽然呆滞,但却有一种暗淡的疯狂气息。
“克丽丝托,原谅我,”被推搡着离开时,伯顿一直小声说着,“我……我只是想结束你的痛苦,所以才替你做了那个决定,对不起……”
丽萨突然睁大眼睛,追上去拦在伯顿面前。“你说什么?是你?是你干的?”
“丽萨,怎么了?”克拉斯问。
丽萨退开几步,深吸一口气:“克丽丝托女士暮年时患了重病,一直住在疗养院……”
“这我知道。”克拉斯是从无头骑士那里听到的。
“她死后,黑月家族公布她死于心血管疾病,其实并不是。从现场看来,她自杀了。她是虔诚的信仰者,按说不该这么做的……为了她的名誉,家族自欺欺人地说她死于疾病。”
女孩停顿了一会,难以置信地看着虚弱的伯顿:“是你杀了克丽丝托?”
这句话让伯顿浑身一震。
他的目光仍旧失焦着,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约翰和卡萝琳抓着他的双臂,克拉斯则小心地靠过去查看。
“妈的!他摸起来好烫!”卡萝琳惊叫一声。伯顿的皮肤从冰凉到发热,再到烫手,一切只发生在几十秒之间。
克拉斯向丽萨伸出手:“给我银笔!他快变成血魔了!”
听他这么说,约翰和卡萝琳更不敢松开手。协会的人都学到过,彻底失去理智、灵魂被痛苦烧尽的血族会转化为“血魔”,变成只知道破坏与进食的怪物。
在各地传说故事中,“吸血鬼”通常有两种形象,一种是冷静高雅的贵族,一种是和怪物并无区别的强大吸血恶魔,后一种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吸血鬼,也不是血族的衍体,而是血魔。从破坏力上来说,他们比普通血族更强大,但生命却很短暂,他们会在夜晚尽情杀戮,面对日光也不知停歇,直至耗尽全部力量而惨死。
丽萨蹲下去,开始在地上围着这人画咒文,希望多少能限制伯顿的行动;克拉斯则用丽萨的银笔撬开伯顿的嘴,打算用银笔在牙齿上写咒语。这个法术能阻止血魔杀戮,但通常难以成功,毕竟在吸血鬼嘴里施法不是容易的事。
约翰感觉到伯顿的手臂中有力量在跳动,像是要挣脱骨骼和皮肤的束缚一样。在他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前,年长的吸血鬼猛地挣扎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之间,趴在地上画咒文的丽萨甚至没看清吸血鬼的动作。
但约翰能看清。
事情发生的瞬间,他放开了伯顿的手臂,因为伯顿正作势要向克拉斯冲过去。
约翰一把揽住克拉斯的腰,用血族特有的迅捷动作跳出十几尺,躲开伯顿的攻击。
情急之下,他忽略了一点——卡萝琳只是人类,这么近的距离内她无法及时拔刀或开枪,而且她无法只靠双手制服伯顿。
伯顿仍被镣铐束缚着,但獠牙已经刺入了卡萝琳的脖子,将她仰面压倒在地上。
“不!”
约翰和丽萨抬起头时,这已经发生了。约翰把克拉斯放下,转身准备去救卡萝琳。
这时,街道远处的路灯开始闪烁,并啪地一声爆裂熄灭。带有死亡气息的风徐徐吹来,远处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战马踏着烟与火焰飞奔而来。无头骑士金普林从黑暗中一跃而出,挡在伯顿与约翰之间。他手里紧握着焦黑色的长剑,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
伯顿抬起身子,喉咙里翻滚着野兽般的低吼。被吸过血的卡萝琳暂时浑身麻痹,无法动弹。
丽萨紧张地开始准备法术,克拉斯按住她的肩,轻轻对她摇头。
金普林爵士的双肩背包挂在胸前。他缓缓打开拉链,背包里的头颅坚定地说:
“曾经是你帮我走出疯狂,吾友。今天轮到我来寻找你……安德拉茨?谭辛?伯顿,此刻我将收割你的灵魂,以黑暗、利刃与回忆之名。”
……
金普林爵士已经很久没呼唤过别人的全名了。
他曾无数次在夜晚出巡,骑着黑马。他的战马和他一样失去了头颅,仇恨与鲜血将他们留在世间,让他们夜夜巡行于黑暗之中。
金普林爵士曾经忘记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他不记得自己的目的,只记得刻骨的仇恨。后来他遇到了那个吸血鬼,对方承诺帮他找到头颅,才用了短短几十年,他们真的找到了。
骑士不再仇恨,他紧紧拥抱着头颅,跪倒在吸血鬼脚边。
他对吸血鬼誓约忠诚,但那个金发的漂亮青年却大笑着说,我不要什么契约骑士,但我们可以做朋友。
他们一起生活,一起经营某些生意,像人类一样装饰住所、畅谈一切有趣的话题。
他们救下两只奄奄一息的支系犬,训练它们接网球,在他们变身成人型后教他们语言甚至唱歌。
每次离开私有领地,骑士只能说一句话。当他用这句话来杀人时,他会念出那个人的全名,将焦黑的剑或长枪刺入其胸膛。
那个人的的躯体会化为鲜血,鲜血再融入黑雾,他将惨叫着被解离,其灵魂将被永远钉在象征骑士荣耀的剑或长枪上。
……
漆黑一片的凌晨街道上忽然迸发出鲜红色的光芒,吸血鬼的惨叫声犹如狂风呼啸。
远处有几个匆匆赶来的猎人,原本是为追踪阻拦无头骑士而来,现在他们震惊地望着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
丽萨搂紧卡萝琳,为她检查伤势。在她们眼前,红色和黑烟相互侵蚀纠缠,金普林爵士和黑马都已经被疯狂旋动的血雾包围,他举起长剑, 战马抬起前蹄,空气中传来一声长嘶,骑士调转马头踏着黑雾离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件事过去一周后,傍晚六点多,协会分会的工作人员聚在小会议室。
约翰赶到时,克拉斯在杰尔教官的办公室里私下谈话。史密斯今天仍然是棕发美女,正在照镜子梳理卷发。
丽萨和卡萝琳坐在小会议室窗边,被吸血鬼咬过一口的卡萝琳正说到什么“我真想用牙科钻头打碎他们的牙……”,尽管知道不是说自己,约翰仍感到后背一阵发冷。
另外几个驱魔人和猎人也在私下交谈着,讨论那一晚发生的事情。
实际上,这一周里约翰并没有参与善后工作,他不知道协会将怎么处理金普林爵士……和也许已死去的伯顿。
“你知道吗,我们去搜伯顿的地下室了,”史密斯靠过来,主动和约翰搭话,“实际上,楼上的其他房间也搜了。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猜不到。日记吗?”
“对!一大堆日记本,还有一块硬盘。严格来说硬盘也应该算日记,从十几年前起伯顿就开始用电脑写日记了。”
约翰有点心不在焉,他认为日记无非是伯顿用来记录痛苦的而已。他比较关心金普林爵士怎么样了,可是史密斯没法给他答案。
从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中约翰渐渐发现,今天他们聚在这里似乎是为了另一件事,而不仅是关于无头骑士和吸血鬼。
血族的优秀五感让约翰听到了“神秘人”、“假身份”、“医师”、“十几年前”等等词语,约翰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过了一会,杰尔教官和克拉斯出来了,克拉斯带着电脑和伯顿的硬盘。
这个小会议是克拉斯召集的,他在伯顿的日记中发现了些事情。背投仪器播放出日记的节选,克拉斯已经把重点段落全都标示了出来。
约翰和所有人一样吃惊。从这份日记看来,伯顿曾在女猎人住的疗养院遇到过一个身份不明的男性医师,而这间接导致他做出了后来的选择。
TBC絮言絮语
……虽然仍是很小的地方…………嗯,我思考了很久,在伯顿快要变成血魔快要扑人(?)的那瞬间,约翰选择了救克拉斯而不管身边比较近的卡萝琳,这样好吗…………
后来我想到,约翰对卡萝琳的第一印象就是“好能打好可怕”,而且从亲疏来说他应该也会第一时间觉得应该保护克拉斯把…………所以就这样了
下章大概会解释“为什么克拉斯丧偶是假的,但提起这件事他却看起来很难过”…………
以及还会继续交代骑士和伯顿的后续啦放心(……其实也不太能放心后来……)
16,缝隙中的眼睛
十几年前,黑月家的克丽丝托女士身患多种重病,其中包括阿尔茨海默症。
伯顿伪装成了护工,日夜陪伴她。伯顿是血统久远的血族,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干这些。他已经不太怕室内的阳光了,所以他基本不休息,希望自己能给克丽丝托最好的照顾,尽可能减少她的痛苦。
据丽萨说,黑月家族从不知道这位护工。看来伯顿并不希望被人发现。
蹊跷的事情发生十三年前,克丽丝托不小心从轮椅上跌下来,左手和左膝骨折。伯顿在日记里说,有一天他正在照顾克丽丝托,突然有个医师走进病房,反手锁上了房门。
医师个头很高,黑发蓝眼,五官看起来像有东欧血统。他笑着对伯顿说:您是血族,对吗?她是你的战友与挚爱,可你真的了解她吗?
当时伯顿很吃惊,他不知道这个医师是谁,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能发现自己的身份。医师对他说了很多残酷的话,伯顿开始动摇。
那时伯顿和金普林爵士早已经开始饲养支系犬了。有一天夜里,柯基人(从日记中看出,它名叫帕尼)溜进病房给伯顿送东西,结果又被那个奇怪的医师撞见了。
医师在看到柯基人的瞬间说:啊,是支系犬?这是您养的吗?血族先生?
后来,伯顿和这个医师谈了很多很多,医师说自己能看到每个人生命的本质,他还说克丽丝托的灵魂一直被困在凋朽残破的躯体里,其实她希望得到解脱。
那个时候的克丽丝托确实相当凄惨。伯顿思考了很多天,产生了要帮她结束痛苦的念头,但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一个傍晚,伯顿在地下设备层小憩了一会后,打算去病房给克丽丝托念书。他走进去,看到孱弱不堪的老人匍匐在地上,打翻了餐盘,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叉子,正想把它刺进喉咙。
她身上还插着输液管子,衰弱得连用手撑起身体都难以办到。这个瞬间,伯顿下定了决心。
他夺走老人手里的叉子,把她抱回病床上。
“你是有信仰的,你忘了吗?”他对老人说,“你连被初拥都不肯接受,又怎么能自杀呢?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下地狱的……”
伯顿杀死了克丽丝托。为了不留下黑暗生物的痕迹而给疗养院惹上麻烦,他让老人的死状看起来仍像是自杀。伯顿知道她的神自会分辨,表象只是用来欺骗人类的。
从这以后,伯顿一天比一天颓废、痛苦,他渐渐开始质疑一切,并开始想要和她一样的死亡过程。
……
“昨天我和杰尔调查了那家疗养院,”克拉斯轻点鼠标,关掉日志,“伯顿冒充的护工暂且不说,符合日记中所描述的年龄、外表、值班时间的医生,也完全不存在。”
约翰还没见到过克拉斯现在这种样子——严肃,甚至可以说严厉。起初他点不明白,为什么克拉斯调查时不叫上他,而是和杰尔教官一起去?
随即他想到,克拉斯他们是在上午动身的,这时间自己也许能勉强看几眼太阳,时间长了非当场昏迷不可。
这时克拉斯站起来说:“现在,伯顿先生已经不是威胁了,好在金普林爵士是抱有善意的黑暗生物,后续问题不难解决。让我震惊的是日记里的内容。如果我没理解错,当年伯顿遇到的‘医师’同样拥有真知者之眼。”
真知者之眼——能够直接看穿所有生物的本质,不会被任何伪装蒙蔽。有这种特殊能力的人十分少见,据说比拥有魔女血裔的人还稀有,至今人们还不能确定它是怎么形成的,从遗传方面也找不到任何规律。
德维尔?克拉斯拥有真知者之眼,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吸血鬼、谁是变形怪,甚至能够分辨出被幽魂、恶灵附体的人。
“虽然是伯顿杀了克丽丝托女士,但在这之前,她企图自杀时的行为十分可疑,”克拉斯继续说,“我相信这些事和那位‘医师’难脱干系,甚至我怀疑是‘医师’故意引导伯顿杀死克丽丝托。”
“确实很可能,”一个猎人问,“但为什呢?先不管那个人是谁,接下来的十几年他都没再出现,从没再骚扰吸血鬼伯顿,那他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克拉斯摇摇头:“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他在这件事后立刻销声匿迹,应该是故意躲藏起来了,或者是更换了身份。”
“我听说真知者很稀少,”变形怪史密斯说,“全球平均每个国家都不见得能有一个,我们这里怎么会出现两个?要么他是专程跑去疗养院的——虽然我觉得这也真够麻烦的,要么他并不是真正的‘真知者’,他可能只是借助了法术。”
克拉斯点点头:“也有可能。”
杰尔教官接着说:“不管怎么说,我们接下来得在工作之余多留意身边的事。”
人们又讨论了些其他问题,比如对普通民众的影响、伤者的恢复等等。约翰这才知道,那天被伯顿袭击的人都被抢救了回来,这让他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同时他也了解到,即使暂时还没有杀死人,伯顿也不能继续自由行动。因为发狂继而变成血魔的过程是无法停止、不可逆转的。
会议之后,克拉斯把约翰叫道杰尔教官的办公室。现在这里除了他俩外只有杰尔教官和史密斯。
“那个医师可能杀过我。”史密斯开门见山地说。
约翰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从何说起。杰尔教官对约翰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材料交给约翰。
“这是些很简单的记录,有时间时看一下,”杰尔说,“约翰,因为你现在是克拉斯的搭档,所以我要求你也留下来。关于日记里提到的‘黑发蓝眼的医师’,我们怀疑这个人在大约三年前也出现过,并且和协会的人有过冲突。
“三年前,克拉斯救助了一个伤痕累累的深渊种恶魔。
“恶魔交代说,他对人类社会不感兴趣,他是被法术强行绑到这个空间的,之后他被很多‘法师’拘禁着,被迫接受痛苦的实验。和他同样被拘禁的还有很多生物。当时,协会和猎魔人组织合作,通过一系列调查,找到了藏匿数十种超自然物种的地方,而关押它们的竟然是‘奥术秘盟’的残余势力。”
“奥术秘盟?”约翰觉得这名词简直像出自奇幻游戏里。
“你是野生血族,所以你不知道,其实很多血族大氏族都和他们有过战争。他们是一个古老组织,到近代时日渐衰落。他们终日进行各种有违人性的实验,试图支配人类和黑暗生物……具体细节可以叫克拉斯私下给你讲。
“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反对奥术秘盟的施法者和猎人们集结在一起,将这个拥有罪恶历史的组织彻底清剿。当然,后来人们发现还有漏网之鱼在隐秘活动。协会三年前接触到的那些法师就是‘奥术秘盟’的人。
“这次也和过去一样,在协会救助受害者的同时,猎人们处决了不肯投降的法师。当我们以为事情将要结束时,有个黑发的高个子男人突然出现,他杀死了愿意接受调查、配合协会工作的那些法师,并且还……”
说到这里,杰尔教官停下来看着克拉斯,深深叹了口气。
变形怪史密斯接着把事情说完:“当时,有六个人在场,其中包括我,克拉斯则是临时小组的负责人。我们被那个男的暗算,被束缚在原地不能动。那个人当着克拉斯的面,一个个慢慢地杀死我们……我虽然奄奄一息但还活着,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逃出去,带更多的猎人赶来,而那个高个子男人却逃掉了。”
听到这些,约翰震惊不已。三年前,正是克拉斯的最后一任配偶“史密斯”死于“瓦斯爆炸”时。
接着,史密斯说到了这一段:“这件事过去后不久,我以为奥术秘盟的事情能暂时告一段落,而且那时和克拉斯正在……准备离婚。我放松了警惕,独自去酒吧找乐子。结果我竟然遇到了那个逃走的高个子法师!他用法术摧毁了整栋房子,还亲自检查了我支离破碎的‘尸体’。”
史密斯揉搓着自己的胳膊,想平复回忆那一幕时身上泛起的寒意。“是伪装能力帮我逃过一劫的,我让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更严重了点。”
后来史密斯更换了身份,克拉斯也接受了一段时间的保护。那个男人再也没出现,仿佛报复行为到此终止了。
三年过去,协会也好、猎魔人组织也好,都再也没发现秘盟法师的活动痕迹。
今天,他们从伯顿的日记中看到了那个人的痕迹,而且竟然是在十三年前,比协会和他初次接触时还要早。
“其实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同一人,”思考后,克拉斯说,“虽然外貌特征听起来是很像,但毕竟发色、瞳色、身高等等都是比较空泛的描述。”
“我也这么想,”史密斯说,“如果这两位真的是同一个人,那太可怕了!如果他也有‘真知者之眼’……天哪,当时他知道我根本没死!”
杰尔教官点点头:“三年前,我是参与救援的猎人之一,我亲眼看到协会内同事的惨死;史密斯和克拉斯在这件事中受到的打击则比我更大。现在一切都还不能定论,我们只能暂且静观其变。也许明天那个黑发蓝眼的男人又会出现,也许他将来再也不会出现。”
约翰并没发现此刻史密斯仍在对他读心。
他正对教官轻轻点着头,心里却在想,天哪,当我冒充记者和克拉斯谈起“丧偶的过去”时,实际上唤起的却是这些记忆!
怪不得克拉斯当时说了那些话:“这份工作压力很大,而且几乎没人能了解”,“我以为我再也不能面对”……
当时约翰的判断是对的。在虚构的悲伤话题上,克拉斯流露的却是真实的情感。
结束谈话走出写字楼后,趁克拉斯在接电话,史密斯把约翰叫到一边。
“你是新人,所以我想告诉你,”史密斯说,“协会能提供保护和稳定的工作,但与此同时,也会让你面对你不愿承受的危险。你得知道,如果仅靠对协会的好奇,或仅靠对克拉斯本人的好感,你早晚会无法胜任。”
“我……并不是……”约翰想说自己不仅为了这些,但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史密斯拍拍他的肩:“别紧张,好奇心和英雄情结不是坏事。我只是提醒你,我们这些人……或者这些怪物,在工作中面对的东西可不简单。”
临走前,史密斯又微笑着轻声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关心克拉斯。所以,好好保护他。”
TBC絮言絮语
关于那个奥术秘盟,原本我想说他们在四十年代给轴心国提供过技术支持……后来觉得算了,别涉及太多三次元了,就只提了“四十年代”没说太多OTL
他们基本都被清剿掉了,看着很惨,其实不冤枉就是了……
下回克拉斯和约翰会再去看看金普林爵士,以及交代伯顿正在干啥……
话说,“约翰”这个名字真是遍天下呢,每个人都会知道那么一两个“约翰”吧,很多剧里都有“约翰”,回忆了一下我也知道好多个“约翰”……………………
17,无尽之路
一个月后某个周末晚上,克拉斯和约翰又来到金普林爵士的庄园。
支系犬在夜晚已经变成人型,此刻依旧以狗的姿态趴在地毯上。柯基人的姿势很像晒太阳的鳄鱼,哈士奇人侧躺着,浅色眼睛中溢满哀伤。
给客人开门的女妖耸耸肩,离开大厅。克拉斯走近柯基人,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了,”柯基人伤心地说,“伯顿先生再也不陪我们玩了,从此以后,我们得学会自己洗澡……”
他给你们洗才不像话好吗……约翰站在后面默默想。
“现在,每个夜晚我们都能听到伯顿先生的惨叫,”柯基人继续说,“他很痛,他总是喊着好热、好难受、求你把它拿出去……”
“什么!”约翰差点腿一软坐在地毯上。
克拉斯回头无奈地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我……”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克拉斯很清楚约翰的联想,“我给你看过古时候的无头骑士观察记录了,你想想,被其收割灵魂的人会怎么样?”
约翰赶紧把脑子里糟糕的画面驱赶出去,并十分庆幸变形怪不在这里。
严格来说,被无头骑士收割灵魂的人已经死了,但他们仍会感觉到灼热的长剑甚至镰戟插在胸前,日日夜夜折磨他们,直到他们原本的灵魂被一寸寸侵蚀,被变成另一种怪物——报丧妖精,人们总习惯把它们成为报丧“女妖”。
在关于无头骑士的记载里,人们常提起其身边有报丧女妖跟随,比如金普林爵士家的女妖——它们普遍爱哭,长相各异,有的会弹钢琴,有的还会修汽车。
中世纪的黑暗岁月中,人们常把不吉利的东西和女性联系在一起,连童话里都总是巫婆比男巫多一些。其实,这些黑暗生物并不一定是女性。
报丧女妖是一种古老的妖精,它们有的属于天生的黑暗生物,也有的则是由普通活物的灵魂转化的。
就像人们概念中的“死灵种族”般。在这个范畴内,有的东西是由黑暗或邪恶瘴气日久形成,也有的是死者化作的亡灵。
约翰突然很想看看庄园里的其他“女妖”,非常好奇这些人之中有没有男人。他想起了培训期遇上的那个“魔女血裔”的肌肉壮汉。
“难道伯顿大人会变成……报丧妖精?”约翰问,“血族也可以这样吗?”
克拉斯神色黯淡地叹口气:“当然可以。不过很令人痛心的是,因为血族生前的力量强于人类,所以血族灵魂被转化会需要更长时间。”
“简单来说就是——他会疼很久才能好起来?”
“可以这么说。而且我从没见过被变成报丧妖精的血族,可能过去也没人见过,所以我不知道这到底需要多久。还有,主动追随无头骑士的报丧妖精会围绕在骑士的‘私人领域’附近,比如城堡、墓穴,或者马车旁;而因为灵魂被收割而形成的报丧妖精,则会被束缚于骑士的武器周围……”
“武器周围?比金普林爵士的剑?”约翰问。
“我想是的。伯顿的灵魂被钉在长剑上,现在还不具有实体,就算他化作报丧妖精后也不能离开那把剑几步远。”
过了一会,金普林爵士托着头出现在大厅。
他没带着那把剑。如果支系犬的叙述没有夸张,此时伯顿的灵魂应该仍在剑刃上挣扎呻吟。
普通的礼节寒暄后,金普林爵士缓缓地说:“有时我在想,对伯顿而言这样的惩罚未免太严厉、太残忍了。”
“我也这么想,”约翰说,“虽然他确实发狂了,但好在受害者被抢救后脱离了危险。实际上他并没杀死谁……除了克丽丝托女士。”
骑士的头艰涩地笑了笑:“伯顿看着克丽丝托躺在病床上那么多年,然后,我也看着伯顿自我折磨了这么多年。现在,这种局面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伯顿先生怨恨您吗?”克拉斯轻声问。
“我不知道。也许现在的他没有怨恨的能力。”
金普林爵士抹了一把脸,就像人类感到身心俱疲时双手抹脸的动作,他是把头抱在膝上完成的,看起来非常怪异,但在这个气氛下,没人觉得好笑。
骑士的声音依旧低沉而柔和:“有时我会觉得,对伯顿来说,他现在承受的一切并不是为他差点杀死无辜的人,而是为当年他代替克丽丝托做了决定。他认为她需要解脱,所以杀了她……可谁能保证那真的是克丽丝托的意志呢?”
金普林爵士说,自己上一次收割人的灵魂还是在几百年前,那时他还没找到头颅,还没寻回理智,也还没遇到吸血鬼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