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铃声让程东有些烦闷,于是按下接听键:“喂?”
“程……小东。”潇潇有些支吾道。
什么时候自己叫程小东了,程东问道:“有事吗?”
“昨晚我喝多了,可能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实在……对不住。”
原来是这件事儿。
程东笑道:“昨晚我也喝多了,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可能我也要和你说声对不起吧,呵呵。”
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是一些尴尬的事情,又何必再提及呢?
“那节目的事情,我们有空再约出来细谈。”
“好。”
挂断电话,程东也没有了睡意,起床洗漱一番,缓步来到店中。
“程哥早!”生子一如既往地站在柜台后面算账。
“今天是不是又没什么事情可做?”程东百无聊赖。
古玩店的生意就是这样,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生子点点头:“今天是周三,是客流量最少的日子,所以应该很清闲。”
程东想着是不是要约林晓出来吃个饭,毕竟两个人已经好久没联系。
“不过程哥,刚才有一个老头来找你。”
“老头?”
程东心中嘀咕,在古玩大街,主动来找他,而且还是老头,指定就是崔老头了。
“他说什么?”
“说让你去一个酒馆见面,我问他是哪个酒馆呢,他说只要我这么和你说,你就会知道的。”
大早晨起来就喝酒是不太可能的,既然选择在酒馆见面,莫非是有什么事情商议?
程东急忙披上一件外套,让生子看着店,自己朝着东大街头里的高老板酒馆跑去。
果然崔老头和高老板都在,可是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尤其是高老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头紧皱,唉声叹气。
“崔大爷、高叔,你们这是怎么了?”程东一进门见气氛不对,赶忙问道。
“小东来了!”高老板还算客气,示意程东坐下说话。
崔老头却喝道:“臭小子,大早晨你不在店里,去哪里了,找你都找不到!”
高老板道:“别这么说小东,毕竟现在还早,是咱们太着急了!”
“哼!”崔老头哼一声,不说话。
程东淡淡一笑,缓和一下气氛,入座道:“高叔,发生什么事儿了?”
“哎,一言难尽啊!”
崔老头性子急,尤其见不得别人唉声叹气地、,更何况是自己的知己好友呢?
“哎呀别墨迹了!”
说着话崔老头站起身走到酒馆的后厨,不一会捧着一个布包袱走出来。
“程小子,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吧!”
包袱被崔老头丢在桌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种声音程东听得多了,立即说道:“摔碎的瓷器?”
“可不是!”高老板苦着一张脸说道:“小东啊,你给看看,这东西究竟值多少钱?”
程东赶忙伸手解开包袱,见里面果然是碎裂成各种小块的瓷器,并且颜色各异,可却有些熟悉。
“嗯?”程东喃喃道:“这是唐三彩吧?”
“就是唐三彩!”高老板急切道:“小东啊,这东西价值连城吧?”
程东摸了摸鼻子,淡笑道:“高叔,唐三彩这东西顾名思义好像是唐代的东西,其实不然。这一类瓷器出现于南北朝,兴盛于唐代,通常以绿色、黄色、褐色为基本釉色,是以名为唐三彩。”
“但首先,唐三彩并不是只有绿色、黄色、褐色三种颜色,其次唐代以后历代烧制的同类瓷器,都叫做唐三彩。所以有些人见到唐三彩就说这东西值钱,几十万、几百万都不止,那是纯属胡扯。”
“唐三彩的历史跨度实在太大,如果不详细说明其年代就空谈价值,本身没有丝毫的意义。”
程东说罢,见高老板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小东啊,你说的这话,当真?”
“我干嘛要骗您呢?”程东笑道:“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崔老头捏着一片唐三彩的碎片问程东:“程小子,别吊书袋了,你倒是看看,这件碎了的唐三彩是什么年代的,值多少钱?”
程东点点头,伸出右手学着崔老头的样子捏起一块碎片,煞有介事地看了一通,嘀咕道:“这……不值钱啊!”
“你说什么?”高老板惊讶道:“一分钱都不值?”
“倒是不能这么说!”程东问道:“看样子,这唐三彩碎掉之前,应该是一匹骆驼吧?”
“不错!”崔老头言道:“是一个胡人一边吹笛子,一边跨坐在骆驼上的样子。”
程东点点头:“所谓物以稀为贵,同样的东西,如果造型奇特且绝无仅有的话,那么它的价值一定比同类型的物品高,比如青铜器里面的尊,出土的四羊方尊仅此一件,所以被列为国宝,可是以胡人和骆驼为基础形象烧制的唐三彩实在是太多了,从这一点来说,这件唐三彩的价值就很有限。”
“还有这件唐三彩也不是唐代的东西,是民国仿制的。”程东道:“说它不是古董吧,它还有点年月,可你说它是古董吧,又是仿品,所以这算是个鸡肋一般的东西,市场价绝对不会超过五千!”
程东说罢,高老板一拍桌子横眉倒竖,喝道:“畜生,果然是骗子!”
“老高你别急,既然知道对方是骗子,咱们就好对付了!”崔老头言道。
程东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让崔老头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地去店里找自己,而等自己到了酒馆,眼前这两位啥都没说,接着拿出一包袱碎了的唐三彩让自己给鉴定。
还有高老板,刚才还一脸的担忧,这会儿就满面怒容了。
“崔大爷、高叔,您二位谁能给我解释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067三彩
“我来说吧!”崔老头把包袱往旁边一推,解释道:“昨儿晚上有人拿着一唐三彩到老高的店里喝酒,说是自己新从古玩大街收的,唐代的东西,值钱,所以喝点庆祝下。”
“我当时见对方高兴,就忙着整治酒菜,等我上菜的时候,那人拉着我跟我吹牛,说唐三彩这个好,那个好。我一时激动,就想借来看看,对方答应的倒是挺痛快,可经手的时候,我还没摸到这东西呢,对方就撒手了。”高老板接口道。
这种诈骗手段别说在古玩大街,整个白水市都屡见不鲜,是最典型的碰瓷方式。
可偏偏这种手段,报纸上也说了,电视上也播了,但社会上还是有很多人会上当。
比如方才的高老板就信以为真了。
“小东啊,实在是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啊,今儿你高叔就得愁死了!”高老板拉着程东的手,动情地说道。
“高叔!”程东忽然道:“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程东话里有话,高老板急忙问道:“小东啊,还有什么问题?”
程东道:“高叔您不是古玩行的人,所以对这行不太懂。唐三彩这东西,从诞生以来就是冥器,是埋在坟墓里的东西,从风水上说,是阴气极重的物件。”
“当初古玩大街落成的时候,有风水先生说这一片地界阴气太重,做生意一定稳赔不赚,除非用至阳之物压制阴气,所以东大街和西大街头尾都有两只鎏金的青铜狮子镇守,为的是借助它们的阳气克制阴气。”
“而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咱们古玩大街各家店里卖的古董,绝对不能有冥器!”
高老板愣道:“所以古玩大街压根不卖唐三彩?”
“不能说不卖!”程东言道:“可绝对不在店里卖。”
所以有人抱着一个唐三彩到高老板的店里说这是他从古玩大街淘来的东西,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这件唐三彩一定就是那人从别的地方抱过来的。
可问题来了,对方是设计好了,有选择地来欺骗高老板呢,还是无差别行骗,碰巧让高老板遇上了呢?
“高叔,您想想,最近有得罪的人吗?”程东关切道。
高老板这个人古道热肠、心地善良,虽然生活在现代都市之中,却颇有些古代的侠义之气,是程东喜欢的一类人。
所以程东对他的事情,很是上心。
更何况以程东的性格,这件事情既然牵扯到古玩造假,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老高?”崔老头挑眉道:“难道是因为房子的事情?”
白水市南区曾经一片荒芜,土地连耕种都难。
可改革开放之后,南区因为毗邻河道,被市政府划归为经济开发区,地价一长再长。
至于凤凰桥古玩大街,因为是南区的中心商业区,所以如今的地价更是不菲。
很多开发商看重了这一片区域尚未开发的地方,希望能够将地皮收购,建设成新的商业大厦,好从中牟取更多的暴利。
高老板家的祖传四合院正是这未开发的区域之一。
最近已经有开发商派出的代言人上门协商这件事情,但因为四合院是高家的祖宅,而且高家在这里做酒馆生意多年,也有一些回头客,最主要的是高老板七十岁的老父亲坚决不同意这件事情。
所以开发商和高老板多次协商无果。
甚至对方已经开始软硬兼施、恩威并重,要采取更进一步的动作了。
崔老头的话提醒了高老板,莫非唐三彩这件事情,就是对方的阴谋之一?
关于古玩大街附近要兴建商业大厦的事情,程东也略有耳闻。
“高叔,那人要您赔偿多少钱?”
高老板道:“他要一百万!”
“哈!”程东气乐了:“真是漫天要价,哪怕是贞观年间的唐三彩,也值不了一百万。”
“老高,你不是说那小子中午来收钱嘛,我陪你等他,看看对方是什么来路!”
“中午吗?”程东道:“我也很想看看。”
一上午的时间,高老板酒馆的生意也不做了。
程东也给生子发短信,说自己在陪朋友逛古玩街淘换点东西,中午带饭回去。
生子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能吃饱喝足就很满意了,况且店里的生意,他一个人也的确能够照顾过来,所以程东很放心。
转眼间到了中午,崔老头有些不耐烦:“怎么还不来,我去门口看看!”
高老板刚要起身拦着,只见店门被一双大手推开,紧接着闪进三个人来。
“哟,还找帮手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身高一米七左右,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脖子上戴着一根金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至于跟在中年男人身后的则是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个子戴着一副墨镜,皮肤黝黑、肌肉虬张,方才推门的就是他。
至于矮个子则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一头红发,看着就像社会小混混,不怎么正经。
尤其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我说高老板,您就是找帮手也得找几个像样的吧,你看看,一个糟老头子,一个小青年,能帮你吗?”中年男人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坐在靠门位置的椅子上,嘟哝道。
“你说谁糟老头子呢?”崔老头站起身喝道。
“哼!”中年男子道:“说谁谁知道!”
程东见崔老头又要发飙,急忙拦住他,不卑不亢地对中年男子道:“这位,贵姓?”
“我哥是谁,也是你小子问的?”红毛张嘴喝道:“赶紧给钱,一百万,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拆了你的房子。”
“哈,要是我高叔没钱呢?”程东正色道。
中年男子阴阳怪气:“没钱就拿东西抵债!”
“敢问您是要房契,还是地契啊?”程东揶揄对方。
中年男子和身后的两个同伴面面相觑,似乎有些慌乱。
崔老头和高老板都看出问题,后者道:“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果然是冲着我的房子来的,你们这些黑心的畜生,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这房子,我死活不卖!”
“听到了吗,还不快滚!”崔老头也随着高老板道。
“住口!”红毛来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摔在地上,大声道:“什么房子,什么老板,姓高的,你把我大哥的唐三彩摔坏了,一分钱都不给就想了事?”
“你……”
高老板毕竟是实诚人,被红毛这么一说,顿时哑口无言。
程东见中年男子一脸得意,说道:“是你说唐三彩是从古玩市场淘来的?”
“小子,不关你的事情,不要瞎打听。”戴着墨镜的高个子对程东冷声道。
“你不是心虚了吧?”程东不依不饶,缓缓坐在凳子上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笑道:“想来你也是知道古玩市场从来不在店里出售唐三彩的吧,所以怕回答我的问题露馅?”
“谁他妈说古玩市场从来不卖唐三彩?”红毛插嘴道。
高老板面露笑意,崔老头喃喃道:“真是猪!”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红毛冷哼一声,急忙站到中年男子身后。
“而且你这唐三彩在赝品之中也算是垃圾货了,拜托下次能不能弄点真东西再来糊弄人?”程东说罢看着中年男子:“还要我说下去吗?”
“你……你是谁,你说是赝品就是赝品?”中年男子强词夺理。
显然他没有意料到高老板居然找来程东这样的鉴定师,所以之前也没有准备充分。
崔老头学着方才红毛的语气道:“我大侄子是什么人,也是你们能问的?”
程东心说我什么时候成你大侄子了,这不是占我便宜吗?
不过毕竟此时大家都是为了替高老板出头,所以这件事情也就先揭过去。
眼看着中年男子是无话可说了,崔老头笑笑:“你们还等什么?等着我们请吃饭?”
“姓高的,你给我等着!”
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撂下这句话,带着红毛和黑墨镜转身离开。
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解决,等中年男子等人离开后,崔老头拿起包袱道:“这摊破东西还留着干什么,丢了算了。”
说着话,他就拿着包袱朝门外走去。
可就在店门打开的刹那,崔老头却愣住了。
“老爷子,您怎么了?”
程东带着疑惑走到门口,见外面满满地一圈都是人,而且中年男子和红毛、黑墨镜就站在人群之中。
这……大中午的大家不去吃饭,围在酒馆门口做什么?
“就是他们啊,诸位!”见程东和崔老头探出头来,中年男子倒是起劲了:“这一老一少协同酒馆的老板,打碎了我的宝贝儿不说,还死活不给钱,我可怎么办啊!”
红毛也是绘声绘色地描述高老板是如何打碎唐三彩瓷器,而程东和崔老头又是如何赖账云云。
人群里已经有人对着程东和崔老头指指点点。
听到声音的高老板也走到门口看究竟,见这么多人围着酒馆,他也一筹莫展。
“小子,有招吗?”崔老头回头问程东。
“嘿嘿,幸亏您老没把这一堆烂东西丢掉。”程东从崔老头手中一把抢过包袱,来到人群中央,喊道:“诸位请看!”
啪!
包袱被程东丢在地上,发出脆生生的碎裂声。
本就碎成块的瓷器,此时更是碎成渣了。
中年男子一见包袱更是来劲:“诸位你们看啊,这就是放我那唐三彩的包袱啊,都已经碎成块了,这小子还不依不饶,难道非要它碎成末才行吗?”
唐三彩这种瓷器,在市面上的确名声甚广,而且价值很大。可它的价值并不在钱上,而是在历史文化层面。
中国历史在蒙昧时代,作为君主的统治者在死了之后,无论他的近臣还是妻妾,甚至子女,都是要活埋以陪葬的。
可随着历史的进步以及民众的开化,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坑杀活人以陪葬这种行为过于残忍,而且不利于阶级统治。
于是聪明的中国先民想出了以物代人的随葬方式,比如先秦以玉器、铜器陪葬,秦汉以陶俑陪葬等等。
068舆论
后来随着陶瓷业的发展,到了南北朝、隋唐时代,勤劳的中国先民终于创造出以精美的唐三彩陪葬的方式。
并且最难能可贵的是,每一尊唐三彩的制作,都是对现实生活中某一实物的仿制。
比如一尊唐三彩的说唱俑,它的穿着、动作,甚至表情,绝对是和历史上真实的说唱艺人一模一样的。
因此唐三彩用真实的形象告诉我们它所代表的那个时代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等的特点,所以说它的价值连城。
报纸和新闻过分地宣扬唐三彩的价值,指的就是它在文化层面的意义。
可是这个时代的人经济头脑过于强大,所以不管有心还是无心,当消息传达到广大民众耳中的时候,他们听到的却是唐三彩价值连城,值的是什么,是钱!
是一把一把的人民币!
错误的引导使得老百姓产生错误的意识,捎带的则是错误的观念。
所以当中年男子阐明高老板摔碎的是唐三彩的时候,围观的群众愤怒了。
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在众人的面前,而对于这些急功近利的围观群众来说,钱就是美好的东西,值钱的东西就是美好的东西。
当这件美好而又值钱的东西被毁灭之后,悲剧就产生了,虽然这件事情和他们无关,可他们依然要对悲剧的制造者进行声讨。
所以他们开始指责、谩骂高老板。
“哎呀,这个人真是不地道啊,果然是无商不奸。”
“这种人有什么脸在这里做生意,咱们以后绝对不上门。”
群众的舆论是可怕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有心左右群众舆论的家伙在呢?
“诸位父老乡亲,今儿这一百万我不要了,只是我希望大家看清楚这高家酒馆老板的真面目,以后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做他的生意了!”中年男子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一百万啊,哎哟,真是罪孽啊。”人群中很多人可惜道。
高老板已经躲在酒馆的门后不敢出来,崔老头也是进退维谷,不知道如何是好。
至于程东,站在人群中央冷笑不止。
“各位乡亲父老!”见中年男子越说越不像话,程东打断他:“唐三彩这东西值不值钱,我不敢说,可是这位仁兄口中所说的被高老板打碎的唐三彩,我敢肯定,分文不值!”
作为一个古玩界的行里人,程东真的很想给大家普及一下关于唐三彩的知识,可民心难测啊,即便他说了,又能如何呢?
或许大家还会朝着别的方面猜测他、怀疑他,甚至直接不相信他。
与其那样,倒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
至于普及古玩知识的问题,不是还有白水市电视台邀请他当顾问的那档叫做《鉴宝人生》的节目吗?
“本想随意做一下所谓的顾问,只要能跟盛老交代就好,可现在,我真的很想好好完成这件事情,无知的民众,真的太可怕了!”程东如是想到。
“诸位,他就是姓高的请来的帮手!”中年男子有些忌惮程东,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点到了问题的关键。
一听程东是高老板的帮手,围观的群众都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
“各位,我和高老板的确有些交情,可我也是古玩行的人,今天,我想用自己专业的眼光来分析一下这件唐三彩,并且为大家揭秘一下这件唐三彩背后的一些故事,不知道大家觉得如何?”
程东的这句话,的确够吸引人。
如今的百姓生活富足并且思想开放,他们不像封建年代的人,容易被蒙骗。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如今的百姓不想被欺骗,所以他们对“揭秘”、对“背后的故事”这几个字眼尤其敏感。
程东正是抓住了围观群众这种心理来进行游说。
“说啊,你说啊!”有人喊道。
甚至有的人居然带头鼓掌,果然是来看热闹的,还以为这是一场闹剧。
民意不可违,中年男子也无可奈何。
程东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来,缓缓打开,让里面的碎片暴露在众人面前。
当见到包袱里的东西的时候,围观的民众又是一阵哗然。
“真碎啊,哟,价值一百万的东西也这么没了。”
还有人好奇地问:“这东西拼起来会不会还值十几万?”
对此程东只是无奈一笑。
“诸位可能不知道,这件唐三彩在碎掉之前,的确很漂亮,是一个西域的胡人一边吹笛子,一边骑着骆驼的形象。”
“暴殄天物啊。”
“毁坏文物。”有人嘀咕道。
“虽然东西是碎了,可是幸好我们还能从表面看清一些东西,比如颜色。”
事到如今,程东也只能用虚假的信息左右一下舆论:“唐三彩,顾名思义是由三种颜色构成的瓷器,褐色、黄色、绿色,可是大家看看这里,居然还有粉色和黑色,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中年男子就在程东的身边,此时听到他这番话,激动道:“谁说唐三彩就是三种颜色的?”
他说着话或许只是为了让程东听到,所以声音不大。
可程东却故意笑地很大声,朗声道:“各位啊,这位大哥问我,谁说唐三彩只有三种颜色的,那么我也想问问,如果你头发茂密的话,谁会叫你地中海呢?”
“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嘲笑声,原来中年男子头发比较稀疏,并且中间还秃顶,却被程东拿来取消。
“哼!”中年男子面色微红,冷哼一声不说话。
程东继续道:“还有一点各位可能不知道,在历朝历代,唐三彩都是一种冥器,也就是陪葬物品,所以正常人是绝对不会将这个摆在家里的客厅或者显眼位置的,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它的价格大打折扣。这位大哥说这件唐三彩价值一百万,简直漫天要价,胡言乱语。”
“各位不要听他胡说,他明着是帮助姓高的还价。”中年男子也不甘示弱。
经过程东方才那一番话,围观的群众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都帮着中年男子说话,而是已经可以冷静思考。
有些人还点点头,觉得确实,谁会把冥器摆在家里,那不是盼着自己早死吗?
“还有一点。”程东见时机差不多了,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唐三彩因为胎薄而脆,所以属于易碎品,而脆的东西吸水性极佳,又因为唐三彩是随葬品,所以埋在地下的时候,可以吸收地下的浊气。”
“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中年男子不耐烦道。
同时围观的群众里,也有很多被程东说迷糊了。
程东笑道:“我想说的是,将唐三彩碎末泡在碱水之中,根据水颜色的变化,就可以判断其年代。千年以上是黑色、八百年是褐色、五百年是黄褐色、再往下分别是灰色、土黄色、淡黄色,如果是民国以后的东西,则是灰白色。”
说到“民国”这两个字的时候,程东故意看着中年男子,果然,对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程东心中感慨:“鉴定物品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逃得过我的右手。”
“现场试试呗,不就知道年代了嘛!”有人喊道。
此时崔老头已经笑嘻嘻地端着一盆水,也来到人群中央。
“碱水,已经准备就绪了!”
将碱水放在程东的脚下,崔老头小声道:“小子,靠谱吗?”
“您老瞧好吧!”
程东说罢,伸手从包袱里抓起一把唐三彩碎末。
“难怪你小子刚才直接把包袱丢在地上,原来是早有计划,需要用到碎末啊!”崔老头嘀咕道。
程东一笑,看着中年男子,故意大声道:“这位大哥,我可要丢进去了,您要反悔吗?”
“丢吧,让我们都看看真假。”
“就是,丢吧!”
这件唐三彩是真是假,中年男子自然心中有数,可此时被程东逼到这个份儿上,而且周围还有一群观众看着,他怎么好认怂,只好道:“你丢啊,假的就说明卖家骗我,要是真的,哼,你们就给我赔钱!”
“呸!”崔老头啐道:“真是给自己找了条好后路。”
程东笑笑,一松手,那堆唐三彩碎末被他丢到碱水中。
人群顿时乱起来,大家都想挤到前面看看。
程东怕人太多,这一挤起来会有危险,是以赶紧端起脸盆,一边在圈子里转着给大家看,一边说道:“各位看仔细,看看颜色怎么变的。”
一圈转下来大约有十分钟,有好几个人拉住程东的手凑近了仔细看,更有几个爱开玩笑的往脸盆里扔一块的硬币,好像程东是打把势卖艺收钱的小伙计一样。
对此程东毫不计较,只是一圈转下来,脸盆里的碱水除了变浑浊,呈现灰白色之外,没有丝毫的变化。
“大家看看啊!”崔老头也喊道:“十分钟了,水变成灰白色,按照刚才的说法,这唐三彩,距离现在最晚也不过是民国,搞不好可能就是前几天造出来的假货呢!”
“哈哈!”人群中又是一阵大笑。
中年男子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很不自然。
程东一把将脸盆丢在地上,朗声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价值一百万,大家说说,究竟谁才是骗子,谁才是那个讹人的人?”
“是他!”
“他!”
舆论终于被扭转到自己这一边,围观的群众纷纷指着中年男子,有的甚至喊道:“报警抓他,居然骗钱,什么东西!”
程东嘿然一笑,见中年男子焦急地喊道:“肯定是卖家骗我,说什么是唐代的东西,我要找他算账去。”
说罢,跑的比兔子还快。
069协助
“行了行了,没戏看了,大家都散了吧,别围着了!”
崔老头将围观的群众轰走。
程东则拿起地上的包袱回到酒馆里。
“哎呀小东啊,这一次,高叔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啊。”
高老板激动地看着程东,恨不得上前抱住他啃几口。
“说什么废话,老高,你埋在地下的那坛子酒,是不是该开封了?”崔老头抿抿嘴,充满期待地看着高老板。
三百年的巷里深,只是喝一盏自然不过瘾。
听崔老头这么一说,程东也觉得口中发干,恨不得来一坛子酒直接灌下去。
只是他比较理智,不会因为口腹之欲而耽误了正事。
“喝酒庆祝的事情先不忙!”程东言道:“高叔啊,我看这件事儿,还没完!”
崔老头皱着眉头:“程小子你什么意思,故意扰了我的酒兴是不是?”
高老板打断崔老头:“老崔你别瞎插嘴,听小东说。”
“哼!”
崔老头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闭口不语。
程东道:“按照咱们之前的推测,这帮人是冲着您的房子来的。既然如此,那这一次的挫折,绝对不可能打消他们的积极性,以后的手段,估计更会层出不穷。”
被程东这么一说,高老板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换来的是满面愁容:“哎,我该怎么办呢?”
“程小子!”崔老头道:“话也是你说的,你得给出个主意。”
程东苦笑,真不知道崔老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想法一个比一个奇葩。
不过幸好程东之前已经替高老板想好了主意。
“高叔您别急,我有办法!”
高老板和崔老头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看着程东。
“小东,你有什么办法?”
程东起身,一边打量着酒馆,一边喃喃道:“高叔,这四合院不是您家的祖宅吗,而且这酒馆也算是一种文化,更何况它毗邻古玩大街,所以您完全可以走点门路,申请个文物保护什么的。”
“切!”崔老头听罢,不屑道:“我还以为什么主意,原来就是这个!”
高老板也怀疑道:“小东啊,这恐怕不行吧,一者我们家祖上也没出过什么能人,二者这宅子的建筑结构也没有什么特色,怎么可能申请的下来?”
程东摆摆手,笑道:“高叔,四合院样式的格局建筑,在我国恢宏的建筑史上,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这东西,也算文物?”崔老头疑惑道。
“那是当然!”程东道:“四合院在我国至少有三千年的历史,是一类典型的以家族为聚落的建筑,更宝贵的是它的建筑格局符合我国的传统尊卑观念以及阴阳五行学说。”
“我倒是只听说哪里哪里的四合院被拆了建大楼呢!”高老板插嘴道。
“话是不错。”程东道:“现在社会发展了,经济提升了,家庭观念和伦理结构也发生了些许的变化,所以很多人觉得四合院已经不适合当代人居住,并且它占的地方又大,阻挠经济的发展,所以很多地方选择将之拆迁改建,最典型的就是首都北京的四合院。”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更多的人觉得正因为当今社会的家庭结构和社会观念变了,所以四合院的存在,是对以往文化和历史的一种继承,我们应该将之保存下来,留给后代儿孙看看。”
说到这里,程东深深地看了高老板一眼:“高叔,我是搞古玩鉴定的,古玩和文物可是不分家的,您不会连我说的都不相信吧?”
高老板郁结道:“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只是我对如何申请文物保护的规定一无所知,又没有门路,不好办啊。”
程东想了想,的确这件事情要是让高老板来办的话,恐怕要折腾一段时间。
首先某些审核单位的效率不是那么高,而且高老板自己准备审核材料的话,恐怕也要费些时间。
“高叔要不这样,这件事情,您交给我来做如何?”程东道。
“小子你有什么主意?”崔老头见程东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疑惑道。
程东笑道:“嘿嘿,我嘛,自然也是找贵人相助了!”
……
半小时后程东自高老板的酒馆出来,买了一份便当,回到了古玩店。
“程哥你可饿死我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生子见到饭就挪不动腿,急忙从程东的手中接过便当,趴在桌子上吃起来。
程东笑笑,问道:“刘叔来过吗?”
“就在他的办公室啊!”生子嘴里含着饭嘟哝道。
程东点点头,朝着刘正南的办公室走去,不过距离办公室大门还有五米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刘正南从里面走出来。
“小东你找我?”
程东愣了一下,随即道:“刘叔,有件事儿想问问您的意思。”
“茶室说话。”
程东随着刘正南走到旁边的茶室,两个人对面而坐。
刘正南好喝茶,尤其好泡茶,他自己说,只有在泡茶的时候,心情才能真正宁静下来,想事情也能够想得透彻。
所以刘正南茶室里的茶具,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碰。
“说吧,什么事情。”为程东倒上一杯清茶,刘正南问道。
程东组织了一下语言,将高老板以及他酒馆的事情从头到尾对刘正南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程东道:“刘叔,我的意思是咱们既然是干这行的,除了赚钱,也该帮国家保留一些文物不是?”
刘正南笑着对程东点头:“小东你这个想法很好,你说的对,咱们虽然是商人,可不能总想着赚钱,得为社会,为国家做点好事儿。”
程东见刘正南如此上道,很是开心。
“刘叔,高老板这个人太实在,对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上面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要让他自己弄这些事情的话,估计房子早让人给拆迁了。”
“哈哈!”刘正南笑道:“你这小子,心里打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吗,是不是想让刘叔帮你找找人?”
“嘿嘿。”程东憨笑道:“您能者多劳嘛,而且咱们都是一条街上的街坊,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行了,咱爷俩也不用矫情这个,而且你说的这件事情,的确是一件好事儿,这事儿我答应了。”刘正南笑着说道。
“多谢刘叔。”程东起身:“那我现在就去告诉高老板吧,省的他牵挂着。”
程东起身正欲离开,却被刘正南拦住。
“慢着!”
面对程东疑惑的眼神,刘正南说道:“小东啊,咱们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去把高老板叫来,我和他好好聊聊,要是可以的话,咱们帮着他,一块把那巷里深的名声给传出去,怎么样?”
“好啊!”程东抚掌笑道:“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我本来还想说呢,又怕您拒绝。”
“臭小子,快去吧。”
程东从古玩店出来,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一路小跑着奔高老板的酒馆而去。
见面后,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楚,程东又道:“高叔,刘叔让您过去见见,商量一下这件事情怎么搞才好。”
“哎哟,那我可得换件衣服!”高老板一边往后厨跑,一边喊崔老头:“老崔,你也来挑件衣服,别穿着你这脏了吧唧的破布去见人家刘老板。”
“切,我老崔困了,懒得动,我在这给你看店,省的那些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再来捣乱。”
崔老头说罢,装着困倦的样子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程东心里明白,之前崔老头已经默认和刘正南相熟,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交集。
而现在,他也不是困倦或者为了给高老板看店,而是不想见刘正南。
只是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很快高老板就换好了衣服。
“高叔,您这可比新姑爷还干净呢!”
见高老板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锃光瓦亮的皮鞋,甚至还系着一条红色的领带,程东忍不住打趣道。
“臭小子拿我开涮,还不快带我去,省的让刘老板等急了!”
程东和高老板虽有长幼之分,可意气相投,所以也不见外,偶尔的玩笑不算什么。
“好,咱们走。”
程东答应一声,率先走出店里,可偶然的回头一瞥,却发现崔老头抬起头来,目光深邃地看着门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距离古玩店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程东已经看到生子站在门口张望了,估计是刘正南的意思。
生子见到程东,急忙奔到店里。
“高叔,这就到了!”
程东刚说完这句话,见刘正南满面春风地从店里出来,站在门口等着高老板。
高老板一见,也是笑着迎上去。
“刘老板,实在麻烦您了!”
“哈哈!”刘正南指着程东道:“小东经常提起高老板啊,只是咱们虽然在一条街上,之前居然没有照过面,真是不应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寒暄了半天,程东插嘴道:“两位叔,咱们屋里说话?”
“哈哈,你看看我,顾着说话,都忘了请高老板进去,还是小东提醒的好,来,咱们里边坐下说。”
刘正南拉着高老板的手,两个人迈步进入店中。
生子站在程东的身边,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小声嘀咕道:“老板这是怎么了?”
070商议
“生子。”程东疑惑道:“刘叔有什么问题吗?”
“是啊,以前我可是从来没见过老板对人这么热情的,而且还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生子说罢摇了摇头,迈步进入店中。
程东若有所思。
虽然李虎、吴能这些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势力暂时离开了白水市南区,可不得不说,这其中还有太多的秘密被隐藏着。
而程东也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刘正南了。
……
古玩店里,刘正南拉着高老板入座,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小东,傻站着干什么,进来进来。”
“好!”程东答应一声,笑着走进茶室。
刘正南坐在主位,高老板坐在客位,程东则是作为晚辈坐在旁边。
“今天要不是有小东啊,咱们还真是见不到。”刘正南看着程东,笑着对高老板说道。
看得出来,刘正南对程东的确很是器重。
高老板顺着刘正南的意思道:“是啊,小东这孩子,聪慧伶俐,而且学识渊博啊,不愧是刘老板教出来的。”
程东心知自己是两人的中间人,所以开头,他们肯定要夸奖自己一番,是以只是陪着笑,并没有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哪里是我教的,就像你说的,这孩子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而且还能举一反三呢!”
说起程东的好处,刘正南真的是如数家珍,这让程东都有些不好意思。
“刘叔、高叔,你们别老夸我啊,说正事儿,正事!”程东插嘴道。
“哈哈,这小子还害羞呢!”刘正南说罢,高老板也是哈哈大笑。
这是中国人的习惯,无论饭桌还是酒桌,甚至像现在这样的茶桌,几个素不相识的朋友见面,开篇绝对没有直入主题的。
通常情况下是大家相互开开玩笑,说几个都认识的人的笑话,等气氛融洽一些之后,才开始说正事。
等两人笑罢,程东为他们添上茶水。
刘正南这才开口道:“高老板,你的事情呢,小东已经和我说了,咱们街里街坊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高老板点点头,感激道:“我老高没什么本事,就会酿酒、做做小生意,这事儿要不是小东给我出主意,我也想不到这一点上,关于申请文物保护的事情,还要全仰仗刘老板。”
“刘叔、高叔,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两位也不用老板老板地称呼了吧,显得多见外?”程东提议道。
“哈哈,小东说的不错啊!”刘正南毕竟是主人,所以先开口道:“敢问高老板的属相是什么?”
“属虎,今天39岁!”高老板答道。
“不巧,我属牛,长你一岁。”刘正南朗声道。
高老板虽然不怎么留意人情世故,可并不是不懂事儿的人,此时一听刘正南这么说,赶忙一抱拳:“刘大哥。”
“好!”刘正南说道:“那以后我就称呼你高老弟了!”
“好。”
刘正南和高老板,两个人这才算是正式结交。
“高老弟,以后咱们就是朋友,申请文物保护这事儿,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多谢刘大哥。”高老板深切道。
“先别忙着谢我。”刘正南摆摆手说道:“房子可以申请文物保护,但这不是长久的法子,这年头是文物但被强制拆迁的建筑也不在少数。”
这一句话又让高老板的心提到嗓子眼:“那可怎么办呢?”
刘正南笑着一指程东:“老弟你别忙,这点,小东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