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清正待继续说,忽然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东西掀翻的声音。
“坏了!”道清道:“村民开始砸东西了!”
128一百五十年的租金
“胡闹!”金思华起身道:“新世纪、新社会,这又不是十年动乱,怎么还会发生损毁寺庙的事情?”
道清急忙道:“道通师兄一个人在外面,怕有事,诸位施主慢坐,我出去看看!”
程东起身拦住他:“道清师傅,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处,不如我们几个和你一起出去看看,再加上金先生,他是政府部门的人,村民们总会有所忌讳的。”
“是的。”韩国栋也站起来说道:“老师和盛老就在屋里等着吧。”
时间紧急已经顾不得客气,道清道:“有劳各位。”
于是程东、岳龙、韩国栋、金思华、苏颜等人跟着道清走出待客室,来到前院之中,至于盛老和查先生,则在待客室等着。
一进前院,只见有四五名村民将道通和尚等人围在一起,其他的七八名村民则在砸寺中的东西。
金思华一见,怒从心上起,大声喝道:“住手,你们做什么!”
村民一见和尚队伍里也有帮手,纷纷聚拢到一起,大家开始对峙。
“诸位施主,稍安勿躁。”道通和尚终于能说话,劝村民们道:“寺庙是拆不得的啊。”
村民约有十二三人,各个拿着锄头、镐头等农用工具,其中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四五的中年男子,穿着藏蓝色的西裤、黑色长布褂。
中年男子迈步上前,指着道通和尚道:“你们这帮臭和尚,占了村里的地,难道一句交代都没有吗?”
“我们……”
道通和尚正待说话,金思华走到前面,问来人道:“你们是哪个村的,想到这里干什么?”
或许是当官的时间长了,金思华的身上自然有一股气势,他这一说话,中年男子后退一步,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是谁?”
“我是兰州市委的,至于什么职务,你就不要打听了,不过我可以这么告诉你,兰州市内大小的事物,都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所以你们究竟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着解决,何必在寺庙里动粗?”
金思华还算客气,以理服人。
中年男子一听金思华的话,顿时蔫了,客气道:“您好,您贵姓?”
说着话,他急忙掏出烟来。
此时中年男子身后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并把扛着的农具从肩头放下来。
有金思华在此,他们不敢太耀武扬威。
“我姓金。”
“金同志啊。”中年男子道:“我叫李德全,是山下李村的村民,今天这事儿,可不是我们故意上门找茬啊,只是这帮和尚占着我们村里的地,太让人生气了!”
程东小声嘀咕道:“和尚们即便真的占着村里的地,和你一个村民有什么关系,用你带着人到这里砸东西?”
“你说什么呢?”岳龙看程东的嘴动,却没听到他说什么,是以问道。
“没,看戏。”
金思华皱眉道:“李村?你们的村支书是谁,就算伏龙寺占了村里的地,不是也该他出面解决的吗,怎么需要你们拿着‘武器’来捣乱,莫非这是你们村支书的意思?”
“不是,不是!”李德全急忙摇头道:“村支书说这事儿他管不了,所以只好我们几个有血气的老爷们来了。”
李德全这话说得含糊,一听就是假话。
金思华是何等聪明的人,冷笑道:“你不用跟我这打马虎眼,这事儿我会调查清楚的,现在你留下,再留下两个人,其他的,扛着农具都回家去,捣什么乱。”
对于李村的村民来说,金思华这样的人,就相当于古代的官府大老爷,他说话,众人哪敢不听。
“李超、李明凯,你们两个跟我留着,其他人都会去吧。”李德全喊道。
事到如今,乐意不乐意的,大家都垂头丧气地离开。
道通和尚双掌合十,对金思华道:“阿弥陀佛,多谢金先生。”
“大师,您别客气,只是这件事儿,咱们还得搞清楚,否则,问题得不到解决啊。”
“是!”
几个人就这么站在院中,道通和尚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眼前的事情和伏龙寺的后院有关,准确地说,是和道清方才说的那个祠堂有关。
祠堂被毁,伏龙寺在修缮后墙的时候,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将祠堂所占的地也包含在内,并修建了后院。
这件事情从清朝后期开始,一直延续到如今,近一百五十年都没什么问题。
可偏生近几年伏龙寺名声大涨,前来进香的香客多了,香客们捐赠的香油钱自然也就多了。
于是李村的某些村民开始眼红,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搜罗了一些所谓的族谱,偏说当初祠堂之中供奉的那位大人,是李村村民的先祖,所以祠堂也就是全村的精神象征,所以如今他们要重新修建祠堂。
一者要伏龙寺让出后院的土地,二者就是伏龙寺既然“租借”后院的土地达一百五十年之久,那么租金嘛,肯定是要支付一下的。
“胡闹!”听到这里,金思华变色道:“什么租借,你们以为是不平等条约吗,还什么土地是你们李村的,这土地,是国家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金同志,您不能这么说啊!”李德全辩白道:“当年那祠堂供奉的,怎么说也是我们李村的先祖,所以……”
“证据!”金思华伸手道:“不是有族谱吗,拿来我看!”
“这……”李德全为难道:“族谱不在身上,在我家里呢!”
“没事儿,反正今天我是陪着朋友到这里游玩的,我有的是时间,你叫人回去拿。”
金思华都这么说了,李德全还能说什么,只好回身对站在他身后的青年男子道:“李超,你去我家找你婶儿,把那族谱拿来。”
“叔,那族谱……”
“快去!”
“哦!”李超答应一声,转身朝着山下跑去。
“诸位,为了伏龙寺的事情,让你们费心了,咱们不如进屋等吧。”道通和尚躬身道。
“别!”金思华道:“让广发和广志拿几个板凳,咱们就坐在院子里等。”
程东道:“我来帮忙吧。”
“我也去!”
程东、岳龙、广发、广志,四个人从前院来到后院的杂物间。
“多谢两位施主,寺中极少一次来那么多人,所以我们的板凳基本都放在杂物间,许久也用不到一次。”广发一边往外搬板凳,一边对程东和岳龙道。
两个人本来说去杂物间里面帮忙的,可广发和广志觉得他们能帮忙就很不错,杂物间里面比较脏,还是不要让他们两人沾上污秽的好。
“小师傅你太客气了,中午的那一餐,我们可不能白消受。”程东道。
杂物间门口有一颗矮树,距离矮树不远处还有一块残石,在矮树和残石之间搭着一根竹竿,上面晾晒的都是寺中和尚的衣服、袜子等等。
“这石头……”程东走到残石的边上,一边细看,一边问道:“广志小师傅,这块石头,是你们摆在这里的吗?”
“啊?”此时广志正好从中杂物间搬着两个板凳出来,听程东询问,急忙看了一眼,言道:“不是,广志六岁出家,当时这块石头就已经在这里了。”
“哦!”程东微微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截木棒,顺着石头的边缘朝下挖去,挖了约有五厘米,依旧不见石底。
“程东,你干嘛呢?”岳龙见程东形色有异,凑过来问道:“又发现什么宝贝了?”
“暂时还没有!”程东笑道:“你帮我个忙,去杂物间帮我抓一把灰尘。”
“啊?”岳龙疑惑道:“你疯了吧,要那个干嘛?”
“你不是要看宝贝吗,你抓了灰尘,我就给你看。”
“当真?”
“骗你我是广亮!”程东笑道。
虽然最终还是不知道程东要灰尘做什么,但岳龙依然乖乖地走到杂物间,抓了一把灰尘回到他的身边。
“给!”
此时广志和广发也被他俩的举动吸引过来。
广发道:“程施主,你要对这石头做什么?”
广志比广发年长一些,似乎也聪明一些,恍然道:“莫非我们寺中的石头也是什么古物?”
“嘿嘿,保不齐。”
程东说罢,伸手接过岳龙手中的灰尘,随即将其中的蛛网、草屑等物挑拣出来,然后趴在地上,将手中的灰尘放在自己的唇边,对着残石吹起来。
“师兄,孙悟空师兄拔一根毫毛,一吹就变成无数个自己,程施主吹灰尘,会变出什么来?”
“嘿嘿!”广志还没说话,岳龙笑道:“会把他自己变成一个花脸猫。”
一会程东吹完了站起身来,广发和广志两人一看,果然,程东的鼻子下面有一道灰色的痕迹,如同胡须一般。
“呵呵!”程东干笑一声,伸手将脸上灰尘抹掉,喃喃道:“走吧,咱们赶紧把凳子搬到前院吧,要不然大家都等急了。”
“啊?”岳龙疑惑道:“你让看的宝贝呢?”
“别急!”程东淡然一笑,言道:“一会肯定有机会。”
岳龙知道程东做事一向有自己的原因,所以此时也没有强求。
四个人拿着八个板凳,一路朝着前院而去。
李村就在天明山脚下,很快李超就拿着一沓厚厚的泛着黄色的书页回到寺中,并将之交给李德全。
“金同志,您看,这就是族谱!”
129深埋于地下的石碑
金思华伸手接过族谱,看都没看就递给程东:“小程啊,你是搞古玩鉴定的,你看看这东西,是真的吗?”
依照两个人的年龄来说,金思华喊程东小程,倒是也在情理之中,可不知道为什么,程东听着却觉得有些不适应。
“好。”
接过所谓的族谱,程东将之摊开放在板凳上。
族谱是黄褐色的,封面已然破败不堪,连上面的题字都分不清,掀开里面看,也是缺角少页,很不完整。
金思华看在眼中,指着板凳上的族谱对李德全道:“就这破烂不堪的书,你说是族谱?”
“金同志啊。”李德全道:“这真的是我们村里的族谱啊。”
“那你是族长吗,这东西怎么会传到你手里?”
“我……我这……”李德全吞吞吐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东大致翻了几页,又出右手摸了摸,随即道:“金先生,这族谱的确是真的。”
“您看!”李德全理直气壮道:“我说是吧。”
“不过……”程东笑道:“即便族谱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伏龙寺后面的那块地,是属于你们李村的。”
“不会的。”李德全道:“这书里的内容,我们村里的大学生看说,说里面有记载的。”
程东摆摆手:“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说罢,程东将族谱翻开,待翻到七八十页的地方后,他对金思华道:“金先生,您看,这里的确记载了关于伏龙寺翻修以及将当年的祠堂范围纳入寺中的事情,只是后面的几页都缺失了,所以当年的详细情况,我们不得而知。”
“嗯!”金思华点点头,对李德全等人道:“你们也听见了吧,这族谱虽然是真的,但因为损坏严重,里面的内容也不全面,所以你们擅自带着农具到伏龙寺捣乱这件事情,还是没有理由的,往小了说,你们这是打架斗殴,往大了说,这叫违法乱纪。”
金思华这顶高帽子一戴,李德全三人明显紧张起来。
不过事到如今,既然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三人好像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金同志啊!”李德全道:“您和寺里的主持关系好,这我们都知道,但您不能因为这个就偏袒他们啊。”
李德全这话一说完,金思华愣了,程东也愣了。
他们实在想不到一个普通的村民居然说出这种话,因为金思华毕竟在有关部门工作,所以如果他的人迹关系处理不好,很容易就会搞成上纲上线的问题。
而李德全的这番话,难道没有威胁的意思?
“你……”
金思华怒不可遏,指着他正欲张口,程东急忙凑在他耳边道:“金先生,稍安勿躁,这事儿交给我来处理吧!”
金思华诧异地看看程东,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于是点点头,退到一边。
方才程东将族谱拿到手之后,很快就鉴定出真伪,并且三言两语就将其中记载的关于伏龙寺和祠堂的事情理清楚,李德全是看在眼中的。
所以此时程东出马,他多少有些紧张。
“小哥,你是什么人?”
“哈!”程东笑道:“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游客。”
程东虽然这么说,可李德全却不敢这么认为,毕竟刚才看他和金思华的关系,可是很亲近的。
金思华既然是政府机关的官员,那么程东的身份,自然也不会一般。
“这位……李大叔!”程东还算客气,对李德全道:“虽然不知道这族谱是怎么到你的手里,可据我估计,你该不是当初祠堂中供奉的那位大爷的直系子孙吧!”
“你……”李德全一愣,随即辩驳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呵呵!”程东冷笑道:“因为那位大爷他姓陈,而你,姓李!”
李德全倒退几步,眼神闪烁。
程东笑道:“本来我还不太确定这件事情的,不过你此刻的表现,却验证了我的说法,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族谱中的几页,并不是在流传中丢失的,而是被你撕掉的,是不是?”
“你……”
李德全脸色铁青,虽欲张口说些什么,却期期艾艾,一句整话都说不全。
“好啊,原来这都是你自己打的歪心思!”岳龙指着李德全身后的两人道:“你们也是傻,怎么会听信他的胡言乱语?”
“因为钱!”程东替他们回答道:“一百五十年的租金,如果伏龙寺的僧人真要支付的话,那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当然,如果僧人拒绝支付,他们就有口实将伏龙寺的后院收回,这对他们来说,同样有利。”
“你胡说!”李德全挣扎道:“这都是你的推测,你有什么证据?”
“哈!”程东举着手中的族谱道:“就凭这个,你问一个鉴宝师有什么证据?”
“鉴宝师……”李德全呢喃道。
程东不怒反笑:“不过也无妨,你既然要证据,那我就给你直接的证据!”
说罢,他对道通和尚道:“大师,咱们一起移步后院看看如何?”
道通和尚见程东胜券在握,笑道:“全凭施主做主。”
于是一行人来到后院,程东凑在岳龙的耳边,小声道:“该让你看看宝贝了!”
“好!”岳龙期待道。
一入后院,李德龙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道:“哎哟我的祖宗啊,您就原谅后代子孙吧,没想到您的祠堂被这些臭和尚给占了,我实在对不起您啊!”
本来跟在李德全身后的李超两人,见他跪倒了,于是也急忙跟着跪下,有泪没泪地就跟着嚎叫起来。
金思华喝道:“你们别在这里撒泼打滚,有话说清楚!”
谁知李德全根本不理金思华,依旧跪在地上哭喊。
更甚者,待他哭了一会之后,见没人搭理他,索性喊道:“后代子孙对不住您,也没脸活在世上了。”
说完这话,李德全站起身来,猛然朝着旁边的残石撞去。
程东急忙对岳龙道:“拦住他!”
真要出了人命,可不是好耍的。
岳龙反应何等快,程东的话刚说完,他立即站到残石旁边,此时李德全正好低着头冲过来,岳龙看准了时机,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喝道:“你给我转回去!”
啪!
李德全身子朝后一转,整个人因为惯性的缘故,跌倒在地上。
金思华急忙对李超等人喝道:“你们还不拦住他?”
“嗯,好!”
“你们别拦着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李德全正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呼喊,一阵鼓掌的声音忽然传来。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见鼓掌的居然是程东。
“哈哈!”程东笑道:“真是太妙了,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李大叔,您刚才要去撞的位置,正好为我们揭示了那被你撕掉的几张纸上记载的东西。”
“啊?”李德全此时也不哭了,也不喊了,就是带着一丝疑惑看着程东。
广志和广发对视一眼,想起之前程东那奇怪的举动,齐声道:“那块石头?”
“不错!”程东将岳龙拉到一边,指着地上的残石道:“不过这可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块石碑!”
“石碑?”
“准确地说,是石碑的一部分,因为还有三分之二左右,被深深地埋在土中。”程东言道。
道通和尚上前一步,对程东道:“程施主,大家都很是疑惑,还望你仔细解释一番吧!”
程东微微欠身,淡然道:“好。”
广发上前,将搭在上面的竹竿拿走,露出石碑全部的样子。
程东言道:“各位可能知道,龙生九子,其中有一位赑屃,最喜欢驼石碑,所以古人在立石碑记事的时候,一般都会将之刻在最下面,可诸位或许不知道,其实石碑的顶上,也该有一种动物的,它叫做狻貅,也是传说中的异兽。”
“狻貅的样子接近狮子,但体型肥大,却更像猪,是以刻出来之后,浑圆一块。久而久之,待表面的条纹磨平之后,它看起来,会更像一块圆石,就像这样。”
说罢,程东指着地上的残石。
“原来是这样!”道通和尚道:“我们一直把它当做普通的石头,而且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动过将它搬开的意思。”
“呵呵!”程东笑道:“或许这就是巧合吧。”
诸人点头。
李德全期期艾艾道:“那……那又如何,一块石头,能证明什么?”
程东摆摆手:“方才我和岳龙以及广志、广发两位小师傅到杂物间拿板凳的时候,偶然发现这块石头的不同寻常,于是我让岳龙帮我抓了一把尘土,又吹在石头上,目的就是让上面的刻字显示出来,因为它的年代过于久远,上面的刻字几乎磨平,如果不用这样的方法,是看不出来的!”
“那上面写的什么?”韩国栋问道。
程东道:“因为露在上面的是石碑的顶端,所以我能够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个题目和年代,写的是‘陈氏后人重修伏龙寺记’,至于年代嘛,正好是咸丰三年,也就是清代的后期。”
此时李德全的面色已经渐渐地变了。
程东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们做一个大胆的猜测,陈氏祠堂历经百年坍圮颓败,而陈氏的后人也日渐凋零,他们无力供奉先祖,恰好此时一场大雨引发的泥石流将伏龙寺的后墙以及祠堂摧毁……”
130上门找虐
“于是陈氏后日索性将自家祠堂占据的土地捐给伏龙寺,而当时的寺院主持为了感谢陈家的慷慨,于是令人刻了这么一块石碑,并名之曰陈氏后人重修,其实呢,陈氏后人只不过捐了一块地,他们根本无力出资。”
说到这里,程东盯着李德全的双目,问道:“李大叔,我说的对吗?”
“你……我……”
李德全已经无需回答,因为他的表现,足以说明程东的猜测都是对的。
“李施主!”道通和尚走到李德全的身边,言道:“佛门讲贪嗔痴是为三毒,还望李施主好自为之。”
事已至此,李德全还有什么话说?
金思华毕竟是政府部门的人,他不发话,这件事情没完。
不过鉴于这桩公案是因为百十年前的一件事引起,说起来也挺荒唐,是以金思华言道:“李德全,今天我是陪着朋友来游玩的,不算公职,所以这件事情,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不过做人嘛,还要脚踏实地的好,你琢磨琢磨吧!”
李德全呆立当场,无言以对。
李超上前道:“多谢各位,我叔会好好反省吧。”
说罢,拉着李德全离开。
此事已了,众人回到前院的待客室之中。
“真是太感谢诸位了,尤其是金施主和程施主。”道通和尚对程东和金思华道。
金思华摆摆手:“我可是什么忙都没有帮到,一切都是小程,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就像盛老方才说的,后生可畏啊。”
程东谦虚道:“我只是碰巧看到那块石碑而已,而且李德全这人,看着忠厚老实,可一双眼睛贼溜溜的,不似好人。”
盛老道:“别看我和老查坐在屋里,可外面的事情,我们听得清清楚楚,作为一个古玩行的人,小东能够看出那本族谱的缺页是不久前撕掉的,这不足为奇,不过那块石碑的发现,确实很巧合,但也足以说明,小东在平时的生活中,就已将与自己的职业融为一体,这是我们这个行当的骄傲啊。”
“盛老,您谬赞了!”程东道。
众人闲话几句,又在伏龙寺喝了一会茶,随即告辞离开。
临走前,道通和尚不忘感激程东,并说道:“程施主若是无事,不妨多到我伏龙寺坐坐。”
“多谢大师,一定,一定。”
话虽如此,可一旦程东离开兰州,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
等众人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钟,金思华临时接到通知开会,所以与众人告别,不过对于程东,他也很是留恋。
“小东啊,什么时候不想在古玩行混了,就来找我。”临走前,金思华对程东道。
程东汗颜,金思华好歹是在政府部门工作,可这话说的,好像走江湖卖艺的一般。
盛老笑道:“小金啊,你别挖我们的墙角,程东这样的人才,别说他刘叔,就是我,也不会让给你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送走金思华,到了饭点,大家就在招待所的餐厅吃了一顿。
程东坐在盛老的身边,后者道:“昨晚,见到老魏了?”
想起魏学华,程东道:“见到了,魏老让我帮他鉴定一块金牌,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毕竟那东西,能鉴定的人多了,他干嘛非要找我?”
“呵呵!”盛老笑道:“这些年,老魏一直在政府部门工作,具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昨晚我们只是见了一面,他就忽然问起你的事情,我也觉得奇怪,他怎么会对你感兴趣。”
程东愕然,如果说到政府的话,自己能够被他们惦记的,无非就是那莫名其妙的异能。
难道说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影响到政府的工作了?
见程东一言不发,也不吃东西,并且面色还有些许异常,盛老道:“小东,你也不用这么紧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打电话联系一下老魏,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在我们两人的交情上,他肯定会说实话的。”
“哦,不用!”程东干笑道:“或许只是误会吧。”
“咦?”程东忽然道:“魏老已经离开兰州了吗?”
“是啊!”盛老道:“昨晚趁夜离开的,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程东心道:“难道是特意来见我的吗?”
才吃完了饭,其他人因为逛了一天比较疲惫,所以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就连岳龙都回去睡觉了。
但程东因为有心事,所以想着到外面的街上走走,散散心。
可谁知刚走出招待所的大门,迎面却走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程东还认识,正是昨晚郑雄,至于郑雄旁边的,则是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染着黄色的头发,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程东不想惹麻烦,本待回避,谁知郑雄和那个年轻人却朝着他走来。
“有事吗?”程东只好停住脚步,问道。
郑雄没说话,倒是那个年轻人,一脸痞气道:“你是程东?”
“嗯。”程东微微点头。
“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叫温小川,听郑叔说昨晚你仗着自己有点本事羞辱他,我今天来,一是想给我郑叔出出气,二是想见识一下你的本事,你敢接招吗?”
程东莞尔,温小川虽然看似一身痞气,可能如此直言不讳,说明他还算坦诚。
“嗯,这身打扮,顶多算是非主流!”程东判断道。
此时郑雄插嘴:“程东,我虽然不喜欢你,可毕竟比你年长,还不至于欺负一个小辈,今晚这事儿,是我侄子想来会会你,所以……”
“行了!”程东摆摆手,言道:“郑先生,昨晚的事儿,我的确做的有些过,不过同行是冤家,我相信您也能理解,而且今晚您侄子既然来找我斗口,我要是不接着,就给白水市古玩界丢人了!”
“好,痛快!”温小川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那边有一茶楼,咱们包间说话?”
“请!”
这要搁在平时,程东还真不一定接温小川这一茬,不过魏学华的事情,的确让他很是疑惑,所以他想从郑雄这边入手打探打探消息,是以才跟着两人直奔茶楼。
“请问是三位吗?”三人甫一进门,服务员客气道。
“别废话!”温小川道:“二楼雅间,一壶龙井,四色点心!”
“您……”服务员一愣,随即道:“三位楼上请!”
程东苦笑一声,跟着这叔侄两人来到雅间。
坐定后,三个人眼对眼,谁都没说话。
甚至一会服务员来上茶和点心的时候,都觉得屋中的气氛不对,所以放下东西就赶紧离开了。
“我说,咱们就这么瞪着?”程东笑问道。
“咳咳!”温小川干咳一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佩丢到程东的面前,言道:“咱们都是同行,哥们想卖你一件东西,看看,敢不敢收?”
“呵!”程东冷笑一声,明知他丢过来的玉佩有问题,所以连看都不看,道:“今儿买卖关张,不收!”
“哟?”温小川揶揄道:“怎么,不敢?”
程东微微一笑,端起旁边的茶壶问温小川:“你说这壶水得多少度?”
温小川眉头一皱,还以为程东在考校自己,喃喃道:“怎么着也得超过九十度吧!”
“够热吗?”
“啊?”
就在温小川迟疑的刹那,程东将壶中的热水浇在玉佩之上。
郑雄挑眉,温小川道:“你做什么?”
“你不知道?”程东微笑地看着他。
“哼!”温小川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一会茶水都流到地上,程东这才住手。
“你看!”将茶壶放在一边,程东指着桌上已然变色的玉佩道:“所谓煮玉出灰,是因为老玉埋在泥土之中,久而久之会形成一层风化层,而人在长期接触老玉之后,风化层之上,又会形成一层包浆。”
“所以在鉴定古玉的时候,只要用水煮一会,待包浆被破坏之后,就可以看到其中的风化层,以此来判断玉的年代。”
“那又如何?”温小川依然不死心道。
“你既然是来找我的麻烦,怎么可能带真东西,而且我和郑先生结梁子只是昨晚的事情,你今日匆忙而来,也绝对不会带着什么高手制作的赝品,就像这块玉,想破它的包浆,一壶茶水足矣!”
“你……”温小川瞬间觉得一阵屈辱感扑面而来,因为一切都和程东说的一样,这块假玉佩,的确是他花五十块钱在路边摊买来的,即便是在赝品中,也是垫底的东西。
其实今日来找程东的事儿,还真不是郑雄的意思。
只因昨晚郑雄在程东这里受了一肚子气,回到家中之后,被温小川看到,于是问他怎么回事。
郑雄心中憋着一肚子火,正好无处发泄,所以将之一五一十地告诉温小川,后者听了,当时就决定要来找程东,并和他比试比试。
不过郑雄也知道,和程东相比,自己的这个侄子毕竟年轻,见识尚浅,所以起初他还劝温小川不要胡来。
谁知温小川的脾气比他还大,不依不饶地非要来找程东。
结果就像现在这样,温小川自取其辱。
“我问你,这玉,是新提油还是老提油?”温小川不死不休道。
“哈!”程东笑道:“都是混古玩行的,你以为几句行话就能难住我?”
131金石之物
所谓提油,简单说就是给玉上色,无论新旧,指的都是一种造假的方式。
因为老玉被深埋于地下,与各种物质接触,所以它的颜色会受到影响,有的表现在局部,有的表现在整体。
所以但凡要仿造老玉的,必须用提油之法。
提油的方法有很多,比如古人喜欢用沙石提油。
意思是用沙石反复擦洗新玉,沙石的颜色会慢慢沁入其中,使其产生一定的变化,这样的提油方式,除非是专家级别的人,否则很难辨识出来。
根据古书记载,古人还有提黑和提红两种方法。
所谓提黑,就是用乌木的木屑放在水中煮,同时将需要提油的新玉丢在其中,久而久之,玉就会显示出黑色。
至于提红,则是用红木的木屑来煮,道理和提黑是一样的。
所谓老提油,如今公认的说法是在宋代的时候,造假商贩们用一种叫做虹光草的东西,将之研碎取汁水,然后将新玉放入汁水之中,或蒸或煮,久而久之,汁水会沁入新玉之中,呈现出血红色。
新提油一般是指清代的提油,用的就是提黑和提红的手法。
不过新老提油还是有区别的,举个简单的例子,老提油可以让玉的内部变色,但新提油则只是使玉的表面染上颜色,所以很容易就能够分辨出来。
当然随着时代的进入,当代提油的技法更是多如牛毛,有财力的会选择用激光或是石灰烧的方式,让玉自己产生氧化作用,以此变色。
而最普遍且残忍的提油方式就是杀一只土狗,将其腹部剖开,在狗血还未散尽并热乎的时候,将新玉塞入狗腹中,并埋入地下。
至于埋的时间,要根据玉质的好坏来说,好玉可以掩埋的时间短一点,不过至少也要超过半年。
半年之后,将狗腹中的玉取出,然后用细沙摩擦玉面,这样的话,玉色就会发生改变。
当然这种提油的方式又有一个新的名字,叫狗打醋,比之新提油都不如,更何况是老提油呢?
程东看了看温小川扔过来的那块玉,冷笑道:“你这块东西,连狗打醋都算不上,不过是用燃料在表面染了一层而已,根本不算沁色!”
“切!”温小川不屑道:“认识一块地摊捡来的破玉有什么本事。”
“是没什么本事,不过这块破玉,好像是你拿来的吧?”程东嘴上也不吃亏道。
“你……”
温小川正欲张口,郑雄拦住他,道:“今儿这事儿,就到这吧,小川,咱们回去吧!”
“不行!”温小川忽然站起身来,道:“程东,你敢再和我来一局吗?”
郑雄一脸无奈,好似管不了自己这个侄子。
程东起身道:“有什么不敢的,你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
“好,痛快!”温小川道:“今儿天晚了,明天上午十点,咱们二条街见,至于赌什么,去了你就知道了。”
……
从茶楼出来,程东直接回到招待所。
岳龙正躺在床上睡觉,见程东一脸不爽地进屋,问道:“怎么了?”
“没,遇到点小事儿。”说到这,程东忽然问岳龙:“二条街是什么地方?”
岳龙一屁股坐起来,笑道:“行啊,出一趟门,居然打听地这么清楚。”
“啊?”程东愕然。
原来二条街也是兰州的一个古玩市场,相当于北京的潘家园,但其规模却相对较小,连隍庙都比不上。
还有一点,二条街的古玩店铺,售卖的东西比较有针对性,集中于金石玉器,像诗书字画却很少,甚至没有。
“金石玉器啊!”
听岳龙说罢,程东心中嘀咕,看今日温小川的样子,好像他对玉器的研究不深,不过他既然选在二条街,想来是想借助对金石的鉴定打败自己?
所谓金石,狭义上指的是青铜器以及石刻碑碣一类的古物,当然也包括砖瓦、竹简、甲骨等东西。
在古代,金石学就相当于今日的考古学,比如一代词宗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就是一位金石学的大师。
初次之外,唐代的韩愈,宋代的欧阳修、苏轼等人,都是一代金石大家。
至于程东,起初在刘正南的店中做兼职时,杂学旁通。后来他正式成为店里的伙计,虽然仗着自己有异能可以闯荡古玩界,可毕竟右手的异能不能帮他开口说话不是,所以他还是看了很多书,详细了了解了一些关于鉴定的知识的。
除此之外,程东在盛老家也看了很多藏书,其中多半是记载历代鉴宝之法的。
所以如今的程东,即便没有右手异能的帮助,鉴定普通的东西,也绝对没问题。
“哎,程东,你问二条街干嘛啊?”岳龙问道。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程东道:“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明天十点之前,你陪我去看看?”
“明天啊?”岳龙思索道:“方才回来的时候,查先生好似在和盛老商议,要明天下午或者后天早上回西安呢。”
“这么快?”程东问道:“查先生不是说要在兰州查什么资料吗,如今都做完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负责开车和保护你们的安全,顺便作为部队在这边的联系人,至于考古的事情,不归我管。”
程东知道问他也是白问,不过明天上午,他是一定要去二条街的,否则不是让温小川看不起自己?
“那我明早去问盛老吧。”
“好!”岳龙道:“要是明天下午不走,我就陪你去二条街。”
一夜无话,第二天程东起了一个大早,索性盛老和查先生年纪大,没什么懒觉可睡。
程东在餐厅见到他们,问道:“昨晚岳龙对我说,咱们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回西安?”
“是!”查先生道:“兰州的一些资料基本都查地差不多了。”
“那是今天下午还是明天上午?”
查先生看看盛老:“我们方才还在说这件事情,本来定在今天的,但因为苏颜和国栋他们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所以明天一早咱们走。”
“好!”
程东回房将岳龙叫起来,两个人也没吃早饭,就直奔二条街。
“都到了餐厅了,干嘛不吃早饭?”车上,岳龙不满地嘟哝道。
“怕来不及!”程东言道。
岳龙不是笨蛋,一眼看出来程东心中有事,于是问道:“你到二条街,到底做什么?”
“参加个比赛。”
“比赛?”
半小时后,岳龙方才知道程东口中的比赛是什么样子。
他们两人在二条街的街口见到了温小川和郑雄。
“哟,还带着帮手啊,是怕输给我?”见到程东,温小川就揶揄道。
“哈!”程东冷笑:“不知道昨晚是谁输给我。”
温小川冷哼一声,道:“废话少说,今儿咱们的赌局,就在这里开始。”
岳龙凑到程东的耳边,小声道:“怎么你们这一行的人都洗碗赌赛吗,盛老好像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你的赌赛了!”
“呵呵!”程东冷笑道:“同行是冤家,肯定想比出一个高低的。”
岳龙微微点头。
此时郑雄说道:“程东,二条街是兰州市另一处古玩市场,以出售金石为主,今天你和小川的比赛,就是每人在两个小时之内用三千块钱挑一件自己喜欢的古玩,然后拿到我这里来鉴定,谁的那件东西价值高谁赢,你觉得怎么样?”
程东想想,道:“没问题,只是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此时温小川从怀中掏出一个翡翠色的扳指,道:“这是我家祖传的东西,你要是赢了,他归你。”
虽然只是用眼看,但程东也发现温小川手中的翡翠扳指非同小可。
这场赌赛要是赢了,绝对值。
“不过你要是输了嘛!”温小川看着程东,喃喃道:“以后不许你到西北来,并且有我的地方,你都要退避三舍。”
“哈哈!”程东大笑:“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你,不可能赢我。”
“咱们走着瞧。”温小川也不是一般的有信心。
“好了,现在是十点半,十二点半之前,你们两个必须回来,要是回来晚了,也算是输。”
他的话说完,程东和温小川对视一眼,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岳龙跟在程东的身边,一边走,一边问道:“那小子是谁啊,够嚣张的啊。”
“一个本地的同行,偶然听到我的名声,心中不忿,所以来找茬的。”程东解释道。
“听他的意思,昨晚你们两个已经比过一局了?”
程东喃喃道:“那恐怕只能算是‘见面礼’吧。”
二条街古玩市场倒是和国内一般的古玩市场差不多,就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街,街边是一个个的摊位,再往后就是那些店铺。
就像郑雄说的,这里售卖的基本都是金石之物,包括一些青铜佛像、石头碑刻、拓片、大件的瓷器等等。
掂量着只有三千块钱,要在金石之中挑一件好东西,似乎比较难,除非有什么二把刀拿着好货当假货卖,这样程东就有机会捡漏了!
可捡漏之中事情,可遇不可求啊。
“算了,还是先转一圈看看吧,大体知道二条街古玩市场的情况再说。”程东心中想到。
132汝窑笔洗
二条街古玩市场,东西不过四百米,半个小时之内,程东至少来回四趟,期间倒是也和温小川遇到几次,不过两人谁都没搭理谁。
“行了!”见程东还要走下去,岳龙拦住他道:“都好几趟了,你有准吗?”
“急什么!”程东淡然道:“你没看到那小子吗,他也没决定好买什么的,而且据我估计,他好像一直在跟着我,想看看我买什么。”
这事儿,程东还真猜着了。
经过昨晚之后,温小川心知自己年纪尚轻,见识浅薄,想要在古玩鉴定这方面胜过程东,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动了一个心思,那就是看程东买什么,他就照着买,至少温小川能够判断买到的东西是真品还是赝品,在此基础上,只要他买的东西比程东的个头大,那肯定是稳赢。
所以方才两个人分开之后,貌似温小川自己逛自己的,其实他一直在瞄着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