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看着昔日的好友如今都有了出息,程东感慨颇多。
当然,他自己的事业也逐步走上正轨,这才是最好的。
此时亮子已经开着车驶过来,程东一看,是一辆银色的商务面包车,可以坐七个人的那种。
“亮子,车不错啊!”程东打量道。
“哪儿啊,就是自己开着玩!”亮子客气道。
上车后,几个人直奔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熟食,等回到乡里,又买了一箱白酒、四箱啤酒,然后直奔程东家里。
程东的老家锦乡,隶属于秀川县,是一个小村庄,距离县城约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全村的人,除了外出打工的,基本上都留乡靠务农为生。
当然这些年随着经济的发展,很多有心人也想着在乡里办个什么厂,开个什么店,甚至还有像小山这样,想开发旅游资源的。
当然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更多的则是只当副业,自己打发无聊的时间。
“赵铁柱这孙子就仗着自己是大队书记的表哥,而且在乡里办了一个什么造纸厂,有点势力,所以仗势欺人!”路上,亮子一边开车,一边对程东说道。
“造纸厂?”程东诧异道:“我上大学那会,他还没办起来吧?”
“嗯!”亮子道:“得是两三年前吧,他表弟当上书记之后,这件事情才批下来的,要不然,谁让他在乡里办厂啊,破坏环境。”
听到此处,程东计上心头,于是道:“亮子,他那造纸厂在乡里的什么地方啊?”
“就是西边水库边上,咱们小时候经常玩的那个山包里!”
程东想了想,说道:“亮子,一会你绕个远,带我去看看他的造纸厂,咱们也不下车,就是远远地看看就行。”
“东哥,你是想?”小山插嘴道。
“不急!”程东道:“我现在还没想好,咱们先看看他的造纸厂再说。”
“行!”亮子答应一声,猛踩油门,朝着边上的小路驶去。
从小路绕道山后,等再出来的时候,正好走水库边上的大路。
远远地,就可以看到赵铁柱的造纸厂。
其实说是造纸厂,实际就是一个三百多平米的四合院,里面发出轰隆的声音,显然机器在运转。
“这小子生意不错啊!”程东喃喃说道。
“他表弟是书记,肯定给他招揽了很多活儿。”
程东微微点头,只见造纸厂的右侧有一个小水沟,水沟从厂里一路延伸出来,里面流的都是黑水。
“这水沟,流到哪里啊?”程东皱眉道。
“水库下边那条河!”亮子说道:“不过大家都怀疑这污水也走地下,流到水库里。”
“不用问,有人向大队反映,书记肯定压下来了吧?”程东问道。
“嗯!”
看着污水沟,程东点点头,若有所思。
“亮子,停车!”
围着赵铁柱的污水处理厂转了一圈,程东忽然对亮子说道。
亮子先是一愣,随即将车靠在一边,小山和长河跟着程东下车,亮子刚要解开安全带,程东拦住他,道:“你别下来了,我家钥匙给你,你开回去吧,我们三个走回去!”
“啊?”
亮子一愣,小山笑道:“东哥是想告诉赵铁柱他们,你回来了?”
“嗯!”程东点点头,言道:“看看他姓赵的会不会做人,他要是主动上门道歉,我也不难为他,要不然,哼!”
亮子微微一笑,接过程东手中的钥匙,说道:“行,东哥那我先回去等你们!”
“好!”
程东答应一声,亮子发动自己的小面包,绝尘而去。
“东哥,咱们还看看他的造纸厂吗?”长河问道。
“不用了,看的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说着话,三个人朝着程东家中走去。
一路上见到熟人程东就主动和他们打招呼,偶尔还站在路边上攀谈几句。
锦乡当年倒是有不少人,可近些年年轻人都到城里打工,剩下的基本都是鳏寡孤独,要不就是像亮子、赵铁柱等人一样自己开厂做生意的。
所以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庄子,被程东这么一闹,基本上都知道他回来了。
大家不是笨蛋,赵铁柱打程建民的事情,早已众人皆知。
程东回来干什么,他们也明白。
所以基本上每个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待事情的发展。
程东深知这点,却也不在乎。
他还嫌事情不够大呢!
“三叔!”迎面走来一位老者,年龄在六十上下,佝偻着身子,显得很是苍老。
“你是小东?”老者眼神迷离,打量了好久,才不确定地问道。
“三叔是我,您干嘛去啊?”
三叔明显要比程东的父亲年轻大,但论辈分,两个人是远房的兄弟,程东小的时候,很喜欢跟在三叔的屁股后边,如今年龄大了,因为很少回家的缘故,所以彼此也极少见面。
“我啊,去水库看看,今天喝水,总觉得味道怪怪的,是不是水库里有什么脏东西!”三叔言道。
小山上前扶着三叔,叫道:“三叔您别去了,还能是什么脏东西,就是造纸厂的污水呗,看了也没用。”
“哎!”三叔叹息道:“我早就说,不能在乡里建厂,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听。”
程东道:“三叔,回去吧,回头我把这事儿解决了!”
“你解决,你能怎么解决啊?”三叔打量了一眼程东,嘀咕道:“你怎么解决啊……”
程东方欲张嘴,见三叔已经颤巍巍地继续朝前走去。
“三叔他?”
“老了!”长河道:“女儿嫁出去也不常回来看看,家里又每个人照顾,身子骨早不行了!”
看着三叔远去的背影,程东心中一阵凄凉。
回到熟悉的家中,亮子早就在门口等着。
“等你们半天了,怎么样,路上遇到什么人了吗?”亮子凑上前去,急忙问道。
“你说姓赵的啊?”小山道。
“嗯。”
“没有,都是写七大姑八大姨的,不过通过他们,肯定能把东哥回来的消息传出去,看看姓赵的怎么办!”小山笑道。
话虽如此,但程东却不怎么客观。
自己得罪了赵铁柱没什么,毕竟自己的户口都在白水市,和大队里没有什么瓜葛。
可父母不一样!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赵铁柱的表弟是大队书记,他肯定是向着自家人的。
所以想要对付赵铁柱,还得想办法先对付大队书记,也就是赵铁柱的表弟,赵坡罗!
“哥几个摆上吧,咱们喝几个再说!”程东将家里的桌子抬出来,又拿了几个凳子,就在天井里摆开。
035作坊
亮子等人一起帮着收拾,拿碗碟的拿碗碟,洗杯子的洗杯子,很快收拾出来,四个人分别入座。
程东满上一杯酒,举起来道:“我不在家,多谢你们照顾我爹娘,我干了!”
亮子道:“都是应该做的,来,大家一起干了吧!”
紧接着,程东又为自己倒上一杯,举起来说道:“今儿这事儿吧,和你们其实没什么关系,我不是跟你们玩激将法,因为你们的一些亲戚朋友,毕竟还在咱们这儿生活,万一惹出事儿来,你们也不好办,所以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们也不用插手,我自己……”
“等会!”小山打断程东,说道:“东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几个都是独生子女,没有亲兄弟姐妹的,但是咱们是一起玩大的,就和亲兄弟不一样嘛!”
“就是!”长河也说道:“叔就是我们的爹,赵铁柱敢打我们的爹,我们怎么能饶了他!”
或许是因为一杯酒下肚,也或许是因为被眼前几个人的话感动,程东双目有些湿润,喃喃说道:“行,我不说了,来,干了!”
“干了!”
说着话的功夫,四个人已经灌下去两三瓶啤酒。
程东眼神有些迷离,看着门口道:“看来赵铁柱这小子是不打算来道歉了!”
“他敢!”借着酒劲儿,长河说道:“他敢来我也把他打出去。”
程东默然无语。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赵铁柱的家中,他也在和自己的几个小兄弟喝酒。
“铁哥,刚才来的路上,我可是听说程东那小子回来了!”
赵铁柱一愣,喃喃道:“怎么着,还想让我上门道歉?”
“他是一路走回来的,摆明告诉你,让你小心点!”
“他敢!”赵铁柱将杯子摔的叮当响,言道:“他不就是一个大学生嘛,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多得是!”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那三个兄弟,都有点出息,咱们……”
“你们怕了?”赵铁柱瞪着眼前的几个人,说道:“平时就知道吃喝,一到关键时候给我帮不上忙!”
众人沉默,赵铁柱笑道:“放心,还有我表弟呢,他肯定有招。”
回头再说程东的家中,亮子忽然问道:“东哥,你想怎么办?”
程东想了下,说道:“赵坡罗不是大队书记吗,他这个人怎么样?”
“切!”长河说道:“贪财好色。”
程东疑惑道:“怎么说?”
亮子说道:“我来说吧。咱们乡呢,有些个民营企业家,自己发财了,想捐钱给乡里的孤寡老人,逢年过节的送点米啊、面啊、油啊等等。”
“这是好事儿!”程东点头道。
“是啊,可是这些东西都是交给大队里,然后让书记按照人口分发的,谁知赵坡罗这个家伙,居然克扣这点东西,米面减半,油换成低价的,差价呢,就这个小子中饱私囊了!”亮子恨恨道。
“后来这事儿曝光,那些有钱人知道后,就再也不掏钱了,都是赵坡罗坏事!”长河也是咬牙说道。
“嗯。”程东微微点头,又问道:“好色是怎么回事?”
“据说他背着自己的老婆和邻村的刘寡妇有一腿,经常往那里跑。”小山插嘴道。
“行!”程东颔首,道:“来,接着喝!”
哥几个不知道程东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倒是也没问。
这顿酒喝起来,就一直到下午。
啤酒全喝光,白酒喝了一半,程东量大,没什么问题,倒是亮子等人,一个个都趴到床上睡着了。
其实这是程东有意为之,他不想因为自己家里的事儿,牵连到自己的兄弟。
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程东稍微清醒了一下,然后关上门,一个人朝着赵铁柱的造纸厂走去。
“你是程东?”
走到半路,程东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自己,急忙回头一看,却发现是小时候的邻居,也是一起玩的小伙伴,只是后来上学,就断了联系。
“阿光,你这是去哪儿啊?”见是熟人,程东喊道。
阿光紧走几步,赶上程东,笑道:“去厂里干活呗!”
“厂里?”
阿光尴尬道:“赵铁柱的造纸厂!”
“哦!”程东没说话。
阿光道:“程东,叔的事儿,我……”
程东急忙笑道:“多心了,这和你又没啥关系,你在他的厂里上班,也不代表就是他的人啊。”
“嘿嘿,对,对!”阿光急忙笑道,随即问程东:“你这是去哪儿啊?”
“我想随便走走呢,好久没回来了。”
“要不去我那儿聊聊吧,反正厂里下午就我自己。”阿光言道。
一听这话,程东心里高兴,但嘴上却问道:“其他工人呢?”
“哪儿有什么工人。”阿光说道:“叫什么造纸厂,其实也就那么大的地方,三台机器,一个人就能看过来。”
“行!”程东答应道:“那我就去你那里看看,咱们好好聊聊。”
一边走,程东一边想道:“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可以去赵铁柱的造纸厂里面看看,真是天助我也!”
跟在阿光的后面,走到造纸厂门口的时候,程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急忙捂住鼻子。
阿光看在眼中,道:“你先忍忍,我给你拿一个口罩,其实习惯了就好了。”
程东看看阿光,见他的确是没有什么异样,看来他已经习惯这味道了。
可问题是,造纸厂怎么会是这个味道的?
阿光掏出钥匙开门,将程东让进去,道:“跟我进屋吧,屋里味道小。”
程东点头,同时打量起这个所谓的造纸厂。
只见院子里面积约有三百平米,正北是三间屋子,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经理室、休息室、员工间。
东边和西边是两间棚子,三台机器呼哧呼哧地响动,雪白的纸张从机器的口中吐出来。
至于南边则是一间大屋,可奇怪的是,屋子的窗户紧闭,且挂上黑色的窗帘,所以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那刺鼻的气味,似乎就是从南屋里传来的。
“阿光,那屋里有什么啊,怎么这么难闻?”程东走进北屋的员工间,问阿光道。
“那个你别问了!”阿光敷衍道:“我也说不明白。”
程东淡淡一笑,急忙转移了话题。
“阿光咱俩也好久没见了,你这有酒嘛,咱们喝点!”
在程东看来,喝酒好说话,所以他才提出这个要求。
“有!”阿光道:“你等会啊,我找找,反正下午也不会有人来,喝点就喝点。”
“嗯。”
借着阿光找酒的空挡,程东又朝着院子里看去,只见上午他看到的那条水沟,正是从南屋墙角延伸出去的。
那里面的污水,绝大多数从南屋流出,至于东边和西边的棚子,则是少之又少。
“这是在做什么勾当?”程东皱眉道。
“找到了!”阿光笑着走来,手中提着两瓶二锅头,言道:“你别嫌弃啊,我这儿没什么好酒。”
“哪里话。”程东说道:“这就不错。”
“嗯,还有一包花生米,就当下酒菜了。”
“行。”
酒满上,两个人说着闲话,又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越喝越带劲。
当然程东心里还想着其它的事情,所以更多的时候,是他在灌阿光。
很快一瓶酒就下去了三分之二还多,程东还好,但阿光却已经面皮发红,眼神迷离起来。
看时机差不多,程东假意呕吐,喃喃说道:“这……这味是越来越大了,实在受不了,怎么这么恶心!”
阿光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笑道:“嘿嘿,你闻着都觉得恶心,那我天天看它,不是更受不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咱们兄弟,你还瞒着我?”程东故意调侃阿光道。
“拉倒吧,哪里是我愿意瞒着你啊,这是违法的事情,不能见光,你没看到那屋子的窗户都用黑窗帘遮起来吗?”阿光醉醺醺的,颤巍巍抬手指着南屋,说道。
“我不信,嘿嘿!”
程东装醉道:“你小子从小就胆小,尿个尿,看到草里有条蚯蚓都以为是长虫,你还敢干违法的事情?蒙我的吧!”
人都是这样,经不起激将,尤其是男人,尤其是喝醉酒的男人!
只见阿光猛地站起身来,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掏出钥匙,说道:“你不信?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不过带着口罩啊,要不然非吐死你!”
“好!”程东掏出方才阿光给他的口罩,说道:“我看看,你干的什么违法的事情。”
两个人相互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到南屋门口。
当然程东是装的,阿光才是真醉。
阿光掏出钥匙,对了好久才将锁打开,然后一推门。
虽然戴着口罩,但程东还是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扑面而来。
“这什么味道啊?”程东伸手捂着鼻子,嘟哝道。
“嘿嘿!”阿光嘿嘿傻笑,居然没事人一样,说道:“你自己看吧,我去撒泡尿。”
等阿光离开,程东立即闪身进去,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036喜讯
只见南屋里有两个巨大的铁罐,至少有三米高,就像油罐车上身背的东西一样。
此时铁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有什么机器在运转。
铁罐的下面是一个粗大的管子,粘稠的黑水从管子里流出来,经过一条阴沟排出去。
“这就是排到水沟里的脏水?”程东诧异道。
估计阿光就要回来,程东赶忙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闪身出去。
“怎么样?看完了?”阿光一边扎腰带,一边歪歪扭扭地回来。
“看完了!”程东笑道:“不过这是什么违法的事情,我看不懂,你还是在骗我!”
阿光一听这话,横眉倒竖,道:“你怎么还不信我,你再跟我来!”
说着话,他又带着程东走到经理室门口,指着里面道:“你看看那角上是什么。”
“嗯?”程东探过头去,朝着经理室看去,只见西北角上摆着七八桶食用油,好奇道:“油啊,怎么了?”
“你还不懂?”阿光笑嘻嘻地看着程东。
“你是说……”程东闭上眼睛仔细咂摸咂摸,喃喃说道:“地沟油?”
“我可是什么都没说!”阿光言道:“都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言外之意,那就是地沟油。
“行了,回去继续喝酒。”
阿光拉着程东进屋,又喝了几杯,程东问道:“这些油,都卖到哪里啊?”
谁知这话一问,阿光撂下酒杯,沉默了。
“怎么了?”程东好奇道。
阿光叹息道:“要说造假这回事儿,这年头干的人也不少,我觉得,我们做点这个,也无可厚非。”
“然后呢?”程东疑惑道,他实在不知道,阿光究竟想说什么。
“可骗外人,绝对不能骗自己人,小东你说是吧?”
“那是当然!”
阿光忽然两泪纵横,喃喃说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心里难受啊,他赵铁柱把地沟油给他表弟,然后,然后……”
程东猛然想起来,赵坡罗不是曾经拿着那些民营企业家的钱买低价油然后送给鳏寡孤独的老人吗?
可现在看起来,似乎他连低价油都没买,直接拿着地沟油送人啊!
双拳紧握,程东出离愤怒。
那可都是自己的乡里乡亲啊,而且都是七老八十的老者,作为一个大队书记,怎么忍心欺骗他们,怎么忍心害他们呢?
“小东,小东,你去哪儿?”阿光正哭着,见程东起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外面走去,急忙喊道。
程东也不说话,出了北屋,直接朝着造纸厂的大门口走去,丝毫不理会阿光在背后如何喊他。
并不是生阿光的气,而是这个地方,他实在不想待下去。
从造纸厂出来,程东一边翻看刚才拍摄的照片,一边计划着接下来的事情。
前面不远处,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跑来。
来到近前程东才看清,是亮子、长河、小山三人。
“你们怎么出来了?”程东急忙迎上去,好奇道。
“东哥你不地道!”亮子道:“自己找赵铁柱,不带着我们,是怕连累我们吗?”
“就是,不地道!”
程东哈哈大笑,说道:“你们说什么呢,我就是出来走走。”
“你没去揍赵铁柱?”长河疑惑道。
“他不配我动手,自然有人替咱们收拾他。”
四个人再次回到家中,程东道:“你们先休息会,喝点茶,我写两封信去!”
“什么信?”小山好奇道。
“匿名信!”
当日下午四点左右,秀川县政府收到一封匿名信,检举锦乡村大队书记赵坡罗中饱私囊、贪污受贿,并且行为不检点。
同时,秀川县环卫分局也收到一封匿名信,检举锦乡村大队书记赵坡罗的表哥赵铁柱打着造纸厂的名义,非法提炼地沟油。并且赵坡罗以大队书记的名义,将这些油以福利形式,分发给锦乡村的鳏寡老人。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程东做的,而且在将匿名信送到之后,程东还拨通了当地电视台的新闻热线,请他们到锦乡村配合拍摄。
于是一时之间,整个锦乡村,沸腾起来。
就连十里八乡没事儿干的妇女老人也是排队到锦乡看热闹,如同七八十年代看大戏一般。
“东哥,好手段啊!”亮子拍着程东的肩膀,说道。
“什么手段!”程东装糊涂,言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谁写的匿名信,真是大快人心啊!”
四个人面面相觑,同时大笑道:“对,不知道谁干的,但是大快人心!”
村里一直折腾到晚上七点多,赵坡罗和赵铁柱被带走调查,他们的家人也都惊慌失措,赶忙离开村子出去躲灾。
地沟油的事情曝光之后,村里的老人相约去赵家讨个说法,无奈此时赵家的人都已经离开。
无处泄愤的老人一把火将赵坡罗和赵铁柱的家烧成灰烬。
这件事儿后来县里也有人来查,但毕竟都是七老八十的老人,调查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以批评教育为本,结束了调查任务。
三天后程东的父亲出院,得知了此时,鼓掌道:“大快人心啊!”
程母却拉着程东走到一边,悄声问道:“你举报的?”
“不是啊!”程东故意装傻,说道:“我哪有那个本事,嘿嘿。”
“臭小子!”程母拍了儿子的脑门一下,言道:“不管是不是你,总之这件事情结束了,家里的事儿你少操心,好好回去干你的工作。”
“我知道,妈,我们店装修的,我现在回去也没事,再待几天,不要紧的。”程东拉着母亲的手说道。
“都随便你,在家休息一段时间也行,只是不能再胡来了!”程母严肃道。
“好。”程东答应的爽快。
又过了几天,对赵坡罗和赵铁柱的处理意见传到了村里。
赵坡罗的大队书记是干不成了,并且还有可能面对七八年的牢狱之灾。
至于赵铁柱,不用问,先关进监狱再说,没什么好商量的。
当然更让程东想不到的是,经过县政府的调查,自己的父亲程建民和赵铁柱发生冲突这件事情,责任在赵铁柱。
所以捎带着在法庭上宣判了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意见。
赵铁柱赔偿程建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以及误工费总共四万元整。
听到这个消息,程东当时就乐了,自家正好欠着四万的外债,等赵铁柱的钱送到后,就可以直接用来还债。
刘正南给的十万块,则留在家里贴补家用。
不过好事儿显然还没完,村里空出一个大队书记的职务,要立即票选。
可老一辈中,只有程东的父亲程建民是党员,有资格竞选大队书记,所以当仁不让,这个职务也落在他的头上。
亮子等人听说了,又是好酒好肉地上门祝贺。
“东哥,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拉着程东走到一边,亮子眉开眼笑地说道。
程东汗颜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个……东哥!”小山揶揄道:“我的旅游产业,以后让叔多多照顾啊!”
“去你的!”程东笑道:“有胆子你自己去和我爸说!”
“我可不敢,叔那么正直的人,他飞打死我!”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程母忽然自屋中出来,眉头紧皱。
程东看在眼中,问道:“妈,怎么了?”
“你爸有话和你说,你进去吧!”
见母亲这副表情,程东一颗心忽然提到嗓子眼,迟疑地走进屋中。
“爸,您找我!”
程东进屋的时候,程建民正靠坐在床上,脸色不是很好。
“坐下说。”
见父亲对自己这么客气,程东更觉得心中忐忑。
“小东啊,赵铁柱和赵坡罗的匿名信,是你写的吧?”程建民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程东点点头,说道:“是我写的。”
“这事儿是他们自作自受,但是我听说法院判决赵铁柱赔偿咱们四万块,这个钱,咱们不能要。”
听自己的父亲说完这句话,程东立即诧异道:“为什么不要?”
在他看来,自己的父亲平日就被赵铁柱欺负,这次更是被打入院,要一点赔偿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赵铁柱现在进了监狱,家里也就剩下老婆孩子,也不容易啊。”程建民叹息道。
“爸,您对这样的人太客气了。赵坡罗贪污受贿,赵铁柱又以地沟油谋取暴利,他们合伙,还不知道赚了多少钱呢,才要他们四万,便宜他们了!”程东气愤道。
“赔偿金是给我的,我说不要就不要!”程建民眉毛一立,大声道。
“喊什么呢!”
程母在门外听到声音,急忙推门进来,说道:“我都听见了,儿子也是一片好意,你喊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程建民也觉得自己方才说话的方式有些过硬,低头无语。
“妈,没事!”程东笑着看看母亲,然后对父亲道:“爸,您的意思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嗯!”
见父亲点头,程东这才起身出了房门。
“东哥,叔说什么啊?”亮子等人在院子里等着,一见程东出门,急忙问道。
“我爸说,赵铁柱那四万块钱,不要了!”程东道。
037义妹
长河皱眉道:“凭什么!叔就是良心好,可是赵铁柱他们一家,才没有一个好人呢!”
“哦?”程东疑惑道:“这话怎么说?”
长河说道:“赵铁柱他妈,今年六十了,整天好像谁都欠她几十万的似的,欺负这个,骂那个的!”
“他媳妇也不是好东西,欺善怕恶,好像自己家多了不起似的。”小山补充道。
程东点点头,说道:“行了,本来这钱我就没打算不要,既然赵铁柱的一家人如此不堪,那就更得对他们有点惩罚了!”
“东哥,大不了不告诉叔,每个月给他们生活费,就说自己赚的!”亮子对程东说道。
当天下午,赵铁柱的妻子将罚款交到法院,程东和亮子等人去领了回来。
因为家里的事情已经办完,所以程东请亮子等人在县里的某酒楼一顿胡吃海喝,然后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程东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家里的灯还亮着,父亲程建民已然睡去,只是母亲,还在等着程东回来。
“怎么喝这么多酒?”程母闻着程东身上的酒味,一边关门,一边责骂道。
“妈,没事。”程东笑道:“不是为了感谢亮子他们帮忙嘛!”
“嗯,应该的,可那也应该少喝啊!”程母依旧不依不饶。
程东唯唯诺诺,点头答应。
这时隔壁院里忽然传来女孩儿的哭泣声,程东好奇问道:“妈,那是谁家啊,大晚上不睡觉,哭什么?”
母子两人坐在院中,程母给程东沏上一杯茶,让他醒酒。
“还能是谁,小爽呗!”
“小爽?”
程东脑中浮现出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儿,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喊他程东哥哥的场景。
“是啊。”程母叹息道:“小爽这孩子可怜啊,十几岁爹出车祸死了,对方跑了,也没赔钱。”
“那她母亲呢?”
“死了呗!”程母道:“孤儿寡母过日子,你婶儿因为劳累,没几年就病了,一直挣扎到前年,过年的时候就没了。”
程东心里一阵凄凉:“那小爽就一个人过日子啊?”
“还能怎么着?”程母道:“亲戚也不管她,说她大了,可以自己谋生,可毕竟是个女孩子,社会上的骗子又那么多,哎。”
程东想了一下,说道:“妈,你看我给她找个工作怎么样?”
程母道:“不行,小爽这孩子胆小,而且前年葬她母亲,还欠了很多钱,那些债主也不让她离开村子,怕她跑了。”
程东忽然心中一动,起身道:“妈,我过去看看小爽吧,一会就回来。”
程母犹豫了一下,说道:“行,你去看看吧,毕竟一起玩大的,不过早点回来啊,让人家说闲话。”
“妈,我知道!”程东笑道。
小爽姓刘,年方二十,小时候就长得很可爱,是个美人胚子。
按理说,长大了也该是个一朵鲜花,人见人爱。可就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营养不足,所以至今都骨瘦如柴。
程东走到刘爽家门口,敲门道:“有人吗,开开门!”
方才的哭声戛然而止,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程东等了半天,见没有动静,又喊道:“小爽,是我啊,你程东哥哥。”
这话说完,院里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声音传至门口,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哆哆嗦嗦道:“你是……程东哥哥?”
“小爽,是我啊,开门吧,我回家了,来看看你!”程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一些。
吱呀。
门打开,程东抬头,见刘爽穿着一身棕色的衣服,肥肥的,极不合身。
“程东哥哥……”刘爽胆怯怯地叫一声,站在原地,低头无语。
程东心中一阵不忍,他记得小时候,刘爽的脸蛋总是红扑扑,而且肉乎乎的,怎么如今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爽,让我进去说吧。”
程东说罢,抬脚就要往里走。
小爽急忙拦住他,局促道:“程东哥哥,还是……别进去了吧?”
“哈哈,跟我还这么不好意思?”
谁知程东说完这句话,刘爽又低声啜泣起来。
自从她的母亲去世之后,谁和她说过这么亲密的话语?
“行了,别哭了!”程东扶着刘爽的肩膀,说道:“你家的事情,我听我妈说了,咱们都是邻居,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帮你一把,行吗?”
“程东哥哥……”刘爽再一次止住了哭泣,抬头看着程东。
“小爽,我是这么想的,我先帮你把债还上,你呢,不用还我钱,但是我父亲现在有伤在身,我又不能长时间在身边照顾他,所以我希望你帮我在他的身边尽孝,你看行吗?”程东说罢,真挚地看着刘爽。
“我怕叔和婶儿不愿意。”刘爽小声道。
她本来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却被生活逼成这个样子。
程东的心中更加不忍。
“我帮你还债的事情,咱们瞒着我爹妈,至于你照顾我爸的事情,我来跟他说,怎么样?”
扑通!
刘爽忽然给程东跪下。
程东急忙扶起她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什么能回报哥哥的,我……”
“早就和你说了,和我客气什么,而且你帮我照顾我爸,我感谢你才是呢!”
“可是那债,太多了!”刘爽哽咽道。
“多少?”
“一……一万多。”
程东笑道:“没事,我还支付的起。”
说着话程东直接掏出一万五,这是从那四万块钱里分出来的,然后递给刘爽:“这里是一万五,你拿着去还债,多了的就当你的生活费。”
看着这从天而降的一沓钱,刘爽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个小时之后,在程母焦急的等待中,程东终于回家了。
“妈,我有件事儿和您商量。”
程东用上了敬词,程母知道估计不是什么小事儿,于是道:“你说吧。”
“妈!”程东拉着母亲的手,说道:“小爽和我一起长大的,两家又是邻居,现在她父母都去世了,咱们不能不帮忙不是?”
“哎,我何尝不想帮这个孩子,可是怎么帮啊,咱们家你爸这件事儿,就够折腾一段时间的!”
程东笑道:“我爸的身上忧伤,不好照顾。您年纪大了,也不能太操劳不是,我想让小爽过来,你们两位就认她当一个干女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不行吗?”
程母愕然,疑惑道:“儿子,你怎么有这个想法?”
“我刚才去见她,实在太可怜了,瘦的都不成人样了。”程东惋惜道。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还要和你爸商量一下。”
程东点头。
“我知道,明天等爸起来再说吧。”
母子两人回屋睡觉,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一家三口吃早饭的时候,程东将自己的意思说出来,谁知程建民一口答应,说道:“这件事情我也想好久了,看那个孩子遭罪,心里也是不舒服啊。”
“太好了!”程东兴奋道:“那一会我就去和小爽说。”
程母道:“别一会了,你这就去把她叫过来一起吃饭吧,咱们也不讲什么规矩,就喊一声就算了。”
“好。”
程东放下碗筷,急忙起身到隔壁找刘爽。
等大家见面,将这件事情一说,刘爽当着程东的面给程建民夫妻磕了三个头,喊道:“爸,妈。”
程母急忙将刘爽拉起来,女儿前,女儿后的。
“看来这儿子是不如新女儿了!”程东打趣道。
刘爽低头不语,面色微红。
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天伦。
可此时程东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等他拿过来一看,见是刘正南的来电。
莫非,又出事儿了?
“爸妈、小爽,你们先吃饭,我接个电话。”
程东说罢,拿着电话回到自己的屋里。
“喂,刘叔,什么事儿?”
刘正南中正的声音自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小东,店里装修,我让生子去西区收货了,你就去北区吧。”
所谓收货,是指古玩行里的人到乡下各地游逛,从普通人手里捡漏的行为。
因为普通老百姓对古玩的认识不高,所以那些从古传下来的东西,在他们眼中,或许就是普通的器物,但是在程东这一类人的眼中,却是发家致富的古董。
是以古玩行的人隔三差五地就会到乡下等偏远地区走走、看看。
“刘叔,北区现在不是在开发旅游资源吗,很多村子都已经被开发商收购了,我们这样贸然过去,不是很好吧?”
白水市的北区,是一片丘陵地带,海拔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这里的很多村子,都是以果木种植业发家致富。
如今随着经济的发展,很多城市居民都喜欢到乡下体验生活,休养生息。
所以白水市的北区被很多开放商看重,决定收购,并在那里建造以采摘和体验式旅游为主体的户外旅游大本营。
“放心吧,这种小事情,没人会管的。”刘正南说道。
程东点头。
说起来,这个时候还真是捡漏的最佳时机。因为那些村民的房地产被开发商收购之中,一定都在迁移中,对于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既笨重,而且在他们的眼中还不值钱。
所以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上门,并且还愿意出钱收买他们本想丢掉的东西,村民们是一定会喜欢的。
038邂逅
“刘叔,那我今天下午就出发吧。”
“不急!”刘正南说道:“你先把家里的事情办完再过去也来得及。店里装修的这一个月,就在北区驻扎就好,我再给你打十万块过去,不够再说。”
程东汗颜,这十万块虽然对刘正南不算什么,可对他来说,可是曾经差点压死他的那根稻草啊。
“刘叔,您上次打给我那十万块,还剩下八万多呢。”
言外之意,不用再打款。
可刘正南却说道:“小东,那是给你父亲养身体的。”
程东心中感激,对刘正南道:“放心吧刘叔,我父亲已经没事了,家里的事儿,我也都料理完了。”
“好,那就随你的心意,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
刘正南说罢,挂断了电话。
程东回到屋中将事情一说,程建民道:“早点回去工作吧,你在白水市,多亏了人家,可不能偷懒。”
“爸,您放心吧。”
当天下午,程东坐火车回到白水市。
“生子,我回到店里了,你已经去西区了?”
程东回家带的东西不多,既然要在白水北区待一个月的话,还需要准备一些必需品。
“程哥,我都到了三天了。”
生子的声音很惬意,似乎外出收货对他来说是一种很享受的事情。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这才是程东最关心的事情。
“当地的村民倒是很激动,拿着自己家里的老旧物品天天上门,只是这些东西,价值不大,基本都是民国的东西。”
即便是在民间,如今流传的古董也是越来越少,所以想收购价值不菲的老旧东西,的确是很难。
“不过程哥,北区应该有不少好东西,你加油吧。”
程东点点头,对生子道:“好,那就不多说了,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一个月之后再见吧!”
“好。”
撂下电话,程东立即在网上订购了一家民宿宾馆,然后收拾下衣服和洗漱用品,直奔北区。
白水市的北区共有五个村子,其中两个已经被开发出来。
所以程东这次收货的主要方向仅限于三个村子,分别是王家庄、李家堡和赵庄。
“前往李家堡的客车就要发车了,请尚未乘车的旅客立即检票上车。”
程东到客运站买完票,听到广播后,赶忙朝着检票窗口走去。
“呼,呼,这箱子,好沉啊!”
一名女子呼哧带喘的声音传来。
程东回头看去,只见女子穿着一身紫色的运动装,长发披肩,斜挎着一款白色的包包,手中还托着一个大箱子。
“好像是在我后面买票,也是去李家堡的吧?”程东回忆道。
女孩儿的箱子似乎有什么问题,只能提着,不能托着。
“你好,需要帮忙吗?”程东过去搭讪道。
“咦,我记得你在我前面买票,也是去李家堡的?”女孩儿对程东也有印象。
“是,我叫程东!”
程东伸手拉住女孩儿箱子的提手,道:“我帮你吧。”
“谢谢啊,我叫林玲紫!”
“林玲紫?”程东一边沉吟这个名字,一边上下打量着她,道:“所以才一身紫衣?”
“嗯,嘻嘻!”
林玲紫很是开朗,一点也不见外。
当程东替她拿着箱子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嘀嘀咕咕说话,似乎对什么都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