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己失控了吧?北幽月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虽然看起来有点迷糊,实际上北幽月是个自认高傲只不过再兼且娇生惯养(的确是从小娇生惯养,只不过环境差点也不是不能活)不通世故(这个绝对只是自认而已)的大小姐。再迷糊,再好说话,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向无关的人倾诉自己的失控这种事,北幽月绝对做不出来,只有强自镇定,掩盖自己的失态,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话说回来,虽然知道对方并非善类,但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召唤出式神痛打它。
犹豫片刻。
“你是谁啊?”
“你……”地上的少年忍不住狂怒,只是根本挣脱不开两个式神的禁锢才没有冲着北幽月扑上去,“我才想问你是谁呢!突然就打过来!”
“就是啊,不要每次都那么暴力,人类的女孩子应该是温良贤淑才够规格吧?”想起第一次见面北幽月夸张的符咒,文姜也在旁边帮腔,无意中为北幽月解了围。
“嗯……就是习惯……怎么说呢?反正也没有惊动别人。再说了,贤淑什么的,没有别人的情况下还要坚持,那简直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你见过那个人光靠贤淑就能一个人活下去的?”北幽月赶紧接上,“总之,不说你是谁,明天的午饭桌上就能看到你的原型!”
“你不是不能杀生吗?”文姜无意中拆台。
“自己不动手就可以了。你没看到我根本不吃素吗?交给厨房的人杀不就好了。”虽然的确只是恐吓,但北幽月的眼神的认真……
“快点,三——二——一——”绝对是看午饭而不是看一个生灵的眼神。
“等等!等等!我就是所谓的招财龟!”少年大叫。
“哦。”北幽月应了一声,转头问文姜,“反正招财的东西一般都邪门的厉害,还是红烧掉算了。你觉得怎么样?好像还挺补的耶。”
“不……不好吧……”文姜彻底弄不清楚到底北幽月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了,只好尽力游说,“那种东西吃了会不会坏肚子?”
“也是。”北幽月问少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如果有趣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放了你。”
“……”少年一付快哭出来的表情。算是楚楚动人吧。遗憾的是北幽月并不买账。
真麻烦!北幽月的左手微扣,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突然诡异起来,文姜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
可惜没有快过北幽月。只见人影一闪,北幽月就眼泪汪汪地扑到文姜怀里。
“姐姐,妖怪好可怕~~”
全场冷场。
“别装了,你没有妖族的气息,但她绝对是纯血的妖,怎么可能是姐妹。”少年不屑地看着北幽月。
“你不装我就不装。都几百岁了还为老不尊。说点实际的好不好。还是你真想被红烧?”北幽月好笑地看着伪装露馅的妖怪。
当然,真的红烧了她的确是会吃下去的,毕竟浪费食物是不好的行为,而且并没有人说妖怪不可食用。但拿去红烧又不能自己杀,交给厨子之前还要加上压制灵力的咒文什么的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北幽月单纯的是耍耍对方而已。
“难道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的吗?”少年几乎有点绝望。
明明身上一点灵力的痕迹都没有,甚至可以说连人气都是淡淡的,却轻易驱动了威力强大的式神,只知道不是妖,人族的灵力刚好和妖族相克,加上身后那个看不出深浅的高等妖族本就已经很厉害,眼前的人更是处处透着古怪。这两个人……本不该贸然接近的。
“那个女人?”文姜脱口而出。
“一伙?”北幽月同时皱着眉反问。
着重点的不同明显体现出两个人的思维方式不同。文姜关注的是事物中心的人物,但北幽月却下意识地选择了反而是“一伙”这个明显是有问题的贬义用词。
“你和别人有仇和你出现我面前有什么联系吗?”北幽月问。
“什么?你们并不是来引我出现的?”这次是少年不解了,“那为何你身上有水系的宝物?”
“来卖啊。等等,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姜眼神一沉,“我们被他们骗了!我本以为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但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招财系的妖都是要供奉的!那两个人大概是想趁机把它杀死,逃避契约!”
“什么?”北幽月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是这样吗?”
“更糟,”少年道,“十二年前,我云游到这附近,结果被那个女人用法术捉到,逼迫我为她吸引财运,大约一年多以前,我终于冲破法术出来,可是那女人有奇怪的护身法术,我不能亲手报仇,就一直留在这里等待时机。”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就和我们无关了。毕竟是他们先种的因,自然也要自己来收这个果。”文姜对北幽月说。
算了。在心中摇摇头,北幽月认了。
知道事先说什么也没用,解释也不是北幽月喜欢的,还不如直接顺着文姜的意思做。反正,大不了,自己还有最后的王牌没有露出来呢。北幽月一挥手,两个式神消失了。少年活动活动筋骨。
“你身上的是什么法宝?水气很重呢。不如给我怎样?保你富贵三代。”
“我家十代之内都不可能穷下来,你还是省省吧。我要怎么处置这东西,是我的自由吧?”北幽月丝毫不为所动。
“是嘛。那就要提前清算了。”少年的声音一沉。
说话间,一道水刃突然划向北幽月。
“危险!”旁边的文姜眼明手快地把北幽月拉进怀里,再看过去时,少年已经不见人影。
“反应好快。但其实你本不必救我的。”北幽月轻轻推开文姜,仰视着高出自己一块的人形狐狸漂亮的眼睛,严肃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什么?”文姜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我早就知道它可能突然袭击,因为毕竟一开始是我先对它出手的,所以一直有戒备,匆忙的一击根本不可能让我有多大损伤。但是如果多少受点伤能让你明白世情险恶的话,也许反而更好。你确实比我要强,可依然不会是天下无双。跟金钱有关的,就有无穷的欲望,即使是妖也是一样的。我早就知道招财系的妖族险恶不亚于人间的奸商,但是你依然相信它。甚至,你根本就没有仔细考虑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放心地跟我一起旅行,我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对你不利,你却根本没有防备。实在是太天真了。早晚会让你有麻烦。”有些话,虽然是忠言,但说出来的确让对方不好受,所以北幽月一开始并没有说出,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考虑到两人多少也算有了一些交情,亡羊补牢尤为晚。尤其是,这种事情熟悉之后更难说出口,所以权衡利弊之后,北幽月还是选择赌一把。希望不会破坏两人和睦的关系。
文姜沉思了一会儿,笑了,“你这小鬼,太小看人了。我也不是白白活了这八百年啊。你不是会害人的人。或者说,让你去做你都会嫌麻烦的。我知道。何况,如果有一条狗路过你旁边,你会因为它可能会咬你就提前戒备它吗?什么事情都那么严格就太累了。最关键的选择不要做错,其他的都好补救的。”
“这是要我替你善后的意思吗?”北幽月苦笑。
“不不,”文姜摆手,“如果真的有栽的那天,我会认命的。不必救我。”
根本不明白!北幽月郁结。
“还是——”文姜话锋一转,“你已经有为我收拾烂摊子的心理准备了?你又了解我吗?那么,说说看,到底是谁天真呢?嗯?大补品?”说着,轻弹被反将一军的人的额头。
“好吧。是我。”北幽月投降。
“放心,真有什么,我也能顺手连你一起保护。”
“真动听呢。这么说我是捡到宝了?”
“基本上算吧。”
“那~~”北幽月转转眼珠,“今天晚上变成狐狸跟我一起睡?”
“你、你还记得啊……”文姜狐狸无力。
福兮祸所伏(下)
招财系的妖怪单纯从灵力上来说未必都是高手。只是属性比较特有而已。所以北幽月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刚刚来找茬(其实如果她不先出手的话,并不一定会弄成这样子)的妖怪放在眼里。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能有个免费的温暖牌抱枕上。倒霉的抱枕则只好很无奈地放任了一脸幸福的睡在旁边的家伙。
反正也不是那么讨厌就是了。文姜抱枕自我安慰道。
有温暖的夜总是催人入睡……当然,北幽月本人本来也多少有点贪睡就是了。不过连文姜狐狸都陷入浅眠就很少见了。毕竟妖族和人类不同,虽然睡眠的确是一种恢复体力的方法,但它们其实并不是那么需要睡眠。
一个人在比什么都寒冷的夜,如果不靠睡眠逃避一下是很无聊的。倒是无关寂寞。比起寂寞,北幽月更讨厌寒冷。不,应该说她甚至从未感受过什么是寂寞。也没有几个看得过眼的人。生活实在是平静到异常无聊的地步。虽然换个人绝对不会说她的生活是“平静”,但即使周遭再怎么变化,北幽月本人的心境也未曾有过大幅度的紊乱,一如古井无波。会笑,也会说话,生活在人世,甚至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人情世故,却透过淡漠的眼睛看着世界,永远在世界之外独自思考。这一切,无人觉察。
在离开家之前的北幽月就是这种人。
她并不是行尸走肉地活着,也确确实实有足以支持作为人的存在的东西。
回忆慢慢充满了北幽月的梦境。
梦中的一切,都有并非触觉带来的冰冷质感。就像是透过玻璃看着世界。虽然是自己的经历,但北幽月一如既往的是个看客,安静地看着一幕幕在眼前上演,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感觉。看过很多次的脸不断出现,穿梭于曾经生活的地方,她甚至连怀念都没有,只是冷得讨厌。不过也不是强烈到让她作出进一步动作的情绪。
和还是小孩子的自己一起出现的另一个孩子突然吸引了北幽月的注意。狭长的漂亮眼睛,隐约地触动了北幽月。
嗯?好像在哪里见过……
文姜狐狸突然惊醒。毫无预兆地,陌生而危险的气息充斥着房间。它紧张地环顾四周,最后确认了那种危险的感觉的源头居然就是滚到床边上去的北幽月。
有东西!文姜狐狸大惊。
睡梦中的北幽月脸色越来越难看,紧咬牙关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一只手按在脖子附近,指尖几乎嵌进肉里。
“快醒醒!”文姜大声说,化成人形把北幽月的手拉开,用力摇着北幽月,可是没有任何的效果。
北幽月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糕,原本咬紧牙关的压抑终于不再被本人的意志力支配,牙齿开始打战,仿佛置身极寒之地又似乎是在畏惧着什么。
“啊——”北幽月突然发出一声悲鸣。
燃烧一般的强大气息从她身上腾起。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一样蔓延到她的脸上、手上。原本被文姜拉开的手突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力道,挣脱了束缚,反而卡向文姜的喉咙。
“还我!”嘶哑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根本就不像是北幽月的声音。
顺着北幽月的脸颊流下来的眼泪,让文姜一瞬间忘了挣扎。
也在这一瞬间,北幽月的左手突然硬扯下卡在文姜脖子上的右手,诡异的纹路也随之退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虽然慌乱,但已经恢复了熟悉的声音,眼泪还是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别哭。”文姜下意识地伸手抱住抑制不住地颤抖着的肩膀,轻轻吻干惨白的脸上的泪痕。
北幽月抓住文姜无声地哭了很久。骄傲如北幽月的人即使崩溃,也只是安静地流泪而已。
当然,人生中,崩溃只是一时的。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北幽月马上就察觉了身边的状况:文姜高清晰放大版的脸就在眼前。
“你!……”
“好点了?”文姜问。
对了!这家伙的本体不是人类!一道电光划过北幽月的脑海。透过现象看本质,宠物(?)狐狸体贴地舔舐着伤心主人(?)的泪水的画面浮现出来。明明现在的情况诡异到极点,但见鬼的是偏偏又无懈可击的合理。
“嗯,好多了……”北幽月脸上还残留着可疑的红晕,从文姜怀里退出来,“谢谢。”
“刚才是怎么回事?”文姜问,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
北幽月沉默地看着文姜,文姜毫不迟疑地回视着对方,没有一丝妥协的迹象。
“……并没有推脱的意思,”北幽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不过刚才的我并不是我。确切地说,刚才的东西甚至不是人类。”
“我知道。也就是说你并不是人类吗?”文姜摸摸脖子,虽然对方没有置她于死地的意思,但刚才的怪力即使一瞬间卡碎自己的喉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何况那夸张的灵力,完全超越了人类的上限。不,确切地说,甚至超越了人类的身体能承受的范围。
“不,只是那力量不属于我而已。你看到刚才我身上有类似纹身的东西吗?”
“嗯。”
“那个能防止身体崩溃。上次出现的时候,我身上致命的重伤在一瞬间就痊愈了。我想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能成为那个力量的容器吧。那个力量在我出事的时候会自己运作,可即使是与生俱来的,我也无法控制,并不属于我。而且……”北幽月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使用那样的东西不可能不支付代价,继续用下去的话,应该会蚕食我自身。”
“没有控制的办法吗?”
“不知道,不过那个力量太强了,封印是不可能的。我也做了预防措施,这一次已经比上一次好一点了。但目前还是只能祈祷它不要自己出现。”北幽月苦笑。本来这种事情她是不想对别人倾诉的,但既然已经被发现,隐瞒也没有什么用了。
“不,”文姜若有所思地反对,“我倒是觉得它出现和消失得都很突兀……必然是可以克制的。只不过一下子找不出具体的方法。”
“突兀?”北幽月轻笑,“一点也不突兀!刚才梦魇入侵了我的梦!如果不是那家伙要杀我,那个力量也不会失控!”
“梦魇?那个不是……低等魔族吗?梦魇是不可能没有媒介凭空出现的,这里,”文姜环顾周围,“并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媒介的东西啊。”
“有,”北幽月苦笑,“媒介就是我本人的承诺。我曾经说过‘如果有本事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
文姜很无语。北幽月的所作所为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找死!
梦魇再低等,也是魔族,要知道世间的构建概念对魔、神是不能完全起作用的。尤其是空间的概念。传说中上古大神盘古以自己的血肉创造了世间,形成了与混沌不同的存在,而众神与魔界并不是从世间产生,故而并不遵守世间的规则,但如果要和世间联系起来,魔、神需要“因果”的联系,但并不受空间的制约。所以有了本人的允诺,可以说梦魇就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在北幽月的梦中。
“不过我以前是对那种东西免疫的。上次驱魔的时候放跑了一只,没想到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能力提升这么快吗?或者是我最近变弱了?好像也没有这个迹象啊……”
“免疫?”文姜有点惊讶。
虽然梦魇的数目稀少到碰到的几率几乎是奇迹,而且本身脆弱,但一旦被卷入它们的领域,人类是极难逃脱的。和梦魇在梦中对抗,不但是灵力的比拼,更主要的是心智的搏斗。
“怎么说呢,其实这不是可以随便对人说的。我倒是无意隐瞒,不过说出来恐怕会成为你的负担,这样也想听实话吗?”北幽月很认真,不像是随口戏言敷衍的样子。
“没关系,说吧。我帮你一起想想办法。”
北幽月勾勾手指示意文姜靠过来,然后附在文姜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文姜马上就明白了北幽月话里的东西有多沉重。
北幽月说的话是:因为我身体里有不是“世间”的力量,所以似乎有极小部分的因果律对我发挥不了正常效果。
“怎么样?如果现在临时改变主意想拿我当仙丹吃还来得及哦。”北幽月调侃道。依旧是半真半假的口气,无喜无悲。北幽月绝对不允许自己对无法避免的东西有半点软弱。即使不能抗衡,至少要正面面对。这是北幽月绝对不会妥协的骄傲。
“不要。万一你变成伥鬼了怎么办?我可不要为狐作伥。”文姜也顺着北幽月尽力制造的轻松口气说,“好了,问题也解决了,继续睡吧。”
“你睡吧。我已经不困了。”
不坦率的家伙!
文姜自行伸手把小自己两号的北幽月抱到怀里,倒在床上,“好了,大问题解决不了,小问题还是没问题的。放心,挡挡低等魔族我还是能做到的。我保证。”
“哦,谢谢……”初次沦落到抱枕地位的人因为被看穿了担忧有点脸红,顿了片刻,“对了,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和我认识的一个家伙很像哦。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呢。不过奇怪的是你们两个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大概……是因为虽然你们都是聪明人,你却选择不用这个来算计人的缘故吧。”
“呵呵,大概是因为那个人在乎的东西我并不那么在乎吧。我爱逍遥,不喜欢多动脑子。”
“即使这样也还是聪明人。”
“当然。”
“文姜。”
“什么事?”
“多谢。”
“什么?”
“没什么。晚安。”即使能勉强承受巨大的力量,但北幽月本身也消耗巨大,很快就沉沉睡去。一副无防备的睡容。
“真是的,这么没戒心,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文姜笑着摇摇头。
妖族有自己的结界方法,如果不硬用力量打破,即使是魔族也是不能入侵的。抵挡梦魇这种低等魔族绝对是绰绰有余。一夜无事。
硬说有什么反常的话,就是一向是不到日上三竿不会心甘情愿起床的北幽月一反常态地在天没亮前就自己睁开了眼睛。而且完全没有平日起床的迷糊样子。
“怎么?”文姜问。
妖族对气息比人类敏感很多。从气息的感觉上,文姜察觉北幽月是在沉睡中突然觉醒,快得没有任何征兆。
“有点小事去办一下。你在房间等我。”
“什么事?”
北幽月跳下床,走到门口。
“秘~密~啊,秘密~把戏一开始就揭穿就没有意思了。耐心等着看结果才更有趣啊。”说完,北幽月的身影就消失在关上的门背后。
“把戏吗……人类的玩意还真是千奇百怪呢。”文姜决定耐心看结果。虽然好奇,但等待也是一种乐趣。
正在睡梦中的陈青莲也突然惊醒。不过,是“惊醒”。水的气息突然间充满了房间,察觉到这个变化,她惊醒过来。
单看相貌,她只能算上是清秀,绝对比不上北幽月由于贵族血统代代基因选择(基本可以肯定贵族喜欢找美女,孩子娘的容貌有保障,经历几代的选择,出现美人的几率极高)而产生的精致美貌,也不及文姜妖族特有的空灵妖艳。而且是那种存在感不强的人。不过这只是一般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北幽月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这个女人身上就诡异的感觉。到目前为止的经历中,她的直觉没有一次背叛过她。所以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其实很留心这个女人。
“姐姐醒了?”挂着天使笑容坐在床尾的北幽月手中把玩着散发出浓烈水气的水玉。
“你是怎么进来的!”陈青莲一翻身坐起来。
“怎么进来的?走进来的啊。莫非姐姐以为我会飞不成?”
不可能!陈青莲戒备地看着北幽月。
毕竟是大户未来的少奶奶的房间,怎么也不可能随便让人进进出出的。何况昨天半夜突然从客房发出的惊人气息也绝对可疑到极点。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你真的是人吗?”
“耶?姐姐算不出来吗?姐姐不就是算命师吗?自己去算算不就好了?还是——”北幽月依然天真,“因为算不出比自己强的人的命呢?”
陈青莲没有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眼前只是拥有无知少女一样外观的人。
“不回答吗?防守?也无所谓啦,”北幽月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反正我本来就讨厌算命的家伙,一个个阴沉得要死,和我根本合不来。”
“你是什么人!”
“啧,岔开话题失败。不能先讨论下一个问题吗?比如我是怎么发现你是算命师的,或者我都知道了什么之类的?”北幽月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水玉上方飞快地画着法阵,水玉的气息渐渐弱下去,直到完全隐去气息。
“你到底是谁!”陈青莲的口气几近喝问。
虽然傻瓜也不是没有可爱的,不过还真是讨厌和傻瓜打交道呢。北幽月在心里嘲笑道。
“姐姐应该是聪明人啊,我不会说的东西,你怎么问也不可能知道的吧?不如我们讨论一下我们都知道的问题怎么样?下水上地,为‘师’相(参考周易),不知道姐姐想借这个克制什么呢?不过……出‘师’无名,可不是吉兆啊。之所以没有马上有问题,只可能是你和大哥哥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冲突的缘故吧?看来你还真是爱他啊,不过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养了招财妖怪的事呢?”一个个问句却完全没有一定要向对方求证的意思,只是说出自己的推理而已。
“你也是算命师?”陈青莲的脸色随着北幽月的问题一点点变得苍白。
北幽月暗自松了口气。其实她就是随便一说,并没有必中的把握。虽然力量上已经是个中翘楚,但其实是严重偏科的人。尤其是命理这种东西,跟她绝对是八字不合。一般来说如果算命全中,绝对是了不起的才能。如果全都不中,至少也能提供可排除的选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才能。不过北幽月偏偏有很低的命中率,结果就是所有的结果全不可信。比一般人的乱猜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也不是全部乱说,不过有一半左右是靠想象力补充完的。比起预测未来,推理已经发生过的、有迹可寻的事情她倒是比较擅长。虽然不是全能中,不过大约也是八九不离十的样子。不过在这最后的一击上,一点点的错误就足以毁掉她的全部优势。
还好是混过去了啊~~赢了!
“啊啊~也不是不能做,不过不是主业,”北幽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模棱两可地混过去,“而且其实我对知道这些也没有什么兴趣的。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本来就是受雇于大哥哥的,他要买水玉,我可以帮你用这个去和那乌龟了结契约,当然钱他还是得照付。相对的,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我的事,简单吧?”
“只有这样?”陈青莲不相信。
“只有这样。因为我现在需要钱,并不想节外生枝。我并没有那么复杂,你可以不用担心。虽然是需要,不过本人对钱可是没有什么欲』望的,所以也不会谋财害命什么的。我们还在赶路,不想长时间逗留。这样可以成交吗?”
“……好吧。”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一时陈青莲也想不出能克制对方的办法。
再一次的……又是我被牵扯进去了吗?一丝苦笑爬上北幽月的脸。与生俱来的感觉,无从逃避。即使换了一个地方,无论何时,自己还是作出了最为“合理”的选择。
“我想,那个高人卦象上的谁是‘带着水玉的人’并不重要,”北幽月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向顾锦云解释,“重要的是‘水玉’。只要用水玉和妖怪交换,我想它不但不会继续作祟,而且甚至会给大哥哥多少带来些财运。”
顾锦云明显松了口气,“财不财运倒是无所谓,不过这样一来妖怪会走吧?”
“这个我有信心。不过,你会损失买水玉的钱,加上我们的酬劳一共是三千二百金。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钱的问题尽管放心。”
“那么现在就给我点出现金吧。我们收妖之后就要离开了。”
“现在?”
“没有吗?”
“不……大致上半个时辰之内就可以准备好。不过现在就要吗?”
“对啊。不行的话你去找别人。”
“不……我马上安排。”顾锦云匆匆离开。
有那么急迫吗?还是仅仅要支开他而已?文姜还是猜不出北幽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搬得动吧?”北幽月对文姜耳语。
“倒不是不可以。不过你确定要用马车运?”文姜问。
“嗯。走远一点我就可以直接放进空间里,只是不能让他们看到我使用法术。还有等一下要帮我抓乌龟。”
“不用那么麻烦吧?明明……”
“是有理由的。等离开了我再解释。”北幽月打断了文姜的话,然后提高声音问一旁的陈青莲,“院子里的水井在哪边?可以带我去吗?”
陈青莲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跟我来。”
在宅邸中间偏东北的一个院落里果然有个水井。不过一丝一毫的妖气都没有。连同是妖族的文姜都感应不出乌龟的存在。不过北幽月倒是自信满满。目前的一切尚在她的料想之中。包括最终的结局,无论别人怎么选择,她都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即使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预先为每个可能发生的情况设计好处理措施是北幽月的专长。
北幽月把预先写好的祭文扔进井里。片刻之后,之前的少年从井里跳了出来。
“怎么?又要和我交易了?”少年问,完全没有翻脸相向之后的尴尬。不亏是百年老妖。
这边的北幽月也完全在装“天真的十五六岁少女”,开朗的问,“条件还可以吗?”
同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燃烧般的气息从北幽月身上腾起。
“喂!”文姜脸色大变地抓住北幽月的手。但马上感觉到并没有失控的气息。
“怎么了?”北幽月仿佛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的问。
“你……还好吧?”
“当然了。而且——”话音未落,两个纸人就从北幽月指间滑落,落地后就化为之前出现的式神,出其不意地制住妖族少年,然后北幽月才接道,“——工作正要到□呢。”
也差不多快开始亮底牌了吧?如果要毁灭证据的话。虽然眼睛没有在看,不过北幽月的神经全部集中在静静站在院子中看似不起眼的女人那里。
也因此,能甚至在文姜之前截下从那边土里突然跳出的怪物。
“这是……婴灵?”北幽月皱眉。虽然也算是游历了几年,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诡异的法术。毕竟她还是使用正统的古法术,对这种可以说是另辟蹊径的邪术并没有研修过。虽然知道陈青莲必然是有能制住招财妖怪的法术,但没有想到是这种邪术。
一个有着畸形的婴儿轮廓的东西后退几步咧着嘴对北幽月阴笑。
“不对,是座敷童子。”文姜纠正,又看看陈青莲,“孩子并不是你的,是谁的孩子?”
“又是招财乌龟,又是座敷童子……这个家到底有什么问题?”北幽月也问。
“……”
婴儿一样的东西看了一眼这边的三个人,仿佛很忌惮文姜,并不敢接近她身边,于是直接朝后面的道行尚浅的少年扑去。
“快放开我!”
“挡住它!”
少年和北幽月几乎同时喊道。
文姜迅速冲到少年与座敷童子之间,座敷童子略一停顿,随即调转方向冲向北幽月。北幽月也刚好趁着短暂的几秒钟间,手指间多了一道符咒,上面歪歪斜斜地不知道写了什么。北幽月就着座敷童子扑过来的势道将符咒贴在了它额头上,童子发出尖利的叫声,拼命想把符咒扯下来。
“抱歉,没时间念经超度你,不过尘归尘,土归土,该是去你改去的地方了。”
北幽月的手离开符咒的瞬间,符咒燃烧起来,释放出超乎想象的多的烟雾。烟雾中一瘦高一粗壮两个身影伴随着铁链碰撞的声音渐渐从遥远的彼岸走过来。
高瘦的一脸惨白,身着白衣;粗壮的一张黑脸,一袭黑袍。两个人手中都拿着锈迹斑斑的锁链。白衣的手里拿的一张文书上面写了三个莫名其妙的字,虽然绝对不是常世的文字,可是每个人都认出了“索魂令”这三个字。
“黑白无常?”文姜睁大了眼睛。
两个人,不,无常鬼用铁链锁了座敷童子,又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烟雾里。
“两位辛苦了。”北幽月拱手。
两个无常鬼路过北幽月身边微微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烟雾里。
“你都做了什么!”陈青莲大叫。
“你也看到了,”北幽月耸耸肩,“只是碰巧和地府有点交情。何况,有盛必有衰。这也是天命啊。何苦要和命过不去呢?”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陈青莲抬起头,却看到不知何时文姜已经站在她面前。
“有什么呢?你希望的东西是什么?”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清澈得能把人吸进去。
“家……能……平安……赶走……鬼……不要被……他……发现……”陈青莲的眼神有点涣散。
“是吗?会达成的。所以,你也忘了吧。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好吗?”
陈青莲麻木的点点头。
“狐族的魅术果然是名不虚传呢。老实说连我都有点心跳加速。难道这个是男女通吃的吗?”结束了一切事物,也离开业城,北幽月懒散地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问。
“当然了。本质上只是‘魅力’,当然是无关男女了。不过基本上我们讨厌人类,只会用这个耍弄一下对方而已。”
“呃……我突然想到,那么所谓的荒郊野外路遇佳人,该不会,也包括雄性的狐狸吧?”
“有吧,我想。似乎你们人类的家伙喜欢美少年的也不少呢。”
“……”
“反而是你,人在死前可以去地府吗?”
“嗯~怎么说呢~呵呵~”北幽月的眼神开始游移,准备转移话题。
“或者你也想试试看我的魅术如何?嗯?”文姜伸出手指勾起北幽月的下巴,向北幽月抛了个媚眼。
“不要啊~也不是什么大事,招就是了,这就是所谓的对我起不了作用的那极小部分因果律之一。似乎是我的前世和那些家伙有缘,不过一群老家伙神秘兮兮的也没有对我明说过。”
“能动用阴契,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不过没有了座敷童子,顾家也会衰落了吧。”
“早该如此。传说座敷童子是贫苦人家因为养不起而不得不杀死的孩子的灵魂,任性至极,我想大概那是顾家先代找来或者干脆杀的自己家的孩子弄出来的东西。不过年代一久,我想应该快压不住了。那女人倒是有些灵力,不过也不足够,所以才弄来了这个乌龟,”说着,北幽月晃晃手中封着乌龟的罐子,“想必是真的爱那个男人到愿意为他折寿的地步。不过怎么说干这种损阴德的事,也快有问题了。那个家,马上就会有灾祸了。”
“你怎么不告诉他们?”
“为何?”北幽月反问。
文姜一时语塞。的确是没有一定要说的理由,不过一般的人都会随手管个闲事吧……
“我并不想,也不可能拯救天下人,天下有天下的道,我有我的道。何况我只是顾及我身边的人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根本就不想搅天下的浑水。天下就是天下,熙熙攘攘的热闹,当然,也有不好的事。连这些不好的事也认可下来,这样才算是顺应天道吧?”
“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文姜一笑,“或者,不如说这样的才算是对我胃口。”
“不过……”
“怎么?”
“原来天下这么混乱啊,大家能这么生活下去,还真是了不起呢。”北幽月不由地感慨。
“呃……不……”我想,只是你自己比较命运多舛而已……
水灵(上)
夕阳渐渐西沉。两个看不清面目,赶着马车的高大男子将车停在了离一个村子不远的地方,然后化成两个纸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伤脑筋啊。看来绕路去思归河放那只乌龟果然是花时间,只能在这边的村子凑合过一晚了。”北幽月从车厢里探出头,看看前面在夕阳的血色余辉中有点莫名的压抑感觉的村子。
“你确定?我感觉这个村子有问题。”文姜的第六感隐约地拉着警报。但又实在说不出是为什么。不过野兽的敏锐告诉她最好是不要接近那个地方。
“我倒是觉得连夜赶路更危险一点。这里就在思归河附近,当年连开国的文帝都在此回师,从来没人能渡过这大河。历年淹死的,还有战死在这边的古战场的水鬼可是比一般的恶灵更难处理的东西啊。”
北幽月眯起眼眺望着南方的大河,一眼看去是根本看不到对岸的。传说中这里就连接着幽冥地府。河的对岸,就是彼岸的死地。当然,从现实一点的意义上来说,因为最终打到这里就回去了,所以这里也是成国的南界。水势看似平和,实则凶险,水下漩涡暗流不计其数,连打渔人都没有半个。由于地势退无可退,自古以来就多少次成为了背水一战的悲壮战场,到了阴气旺盛的日子,更是鬼哭不绝。
“也是,”文姜叹口气,“还是在这里借住一晚吧。”
村子里炊烟袅袅,一片祥和。文姜几乎怀疑自己刚才不好的预感只是个错觉。
“姑娘,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来的?”一个老头看着两个人的眼神仿佛是看着怪物一样。
“业城。我们姐妹迷路到这里,请问,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借宿一晚?”北幽月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外貌很容易让人亲近,可惜看来老头并不买账。
“啊……村长家应该可以。小六,快去找村长!”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应声跑出去,看样子是老头的孙子。
“呃,请问有什么不妥吗?如果这里不欢迎外地人的话,我们还是离开吧。”淡淡的不详预感划过北幽月的心头。
“不,不……”老头看看两人,叹息一声,“只是……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怕怠慢了客人。”
态度有点可疑。北幽月和文姜同时感觉不对,可是又不能一走了之,只好先静观其变。
“这边!”小六指着两个外来人对跟着来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说。
“鄙姓孙,是本村的村长。两位姑娘是来投宿的?”村长的态度倒是很和气。
“是,我们姐妹两个要去巫王山祭拜,不过不慎迷了路来到这里。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借宿一晚吗?”北幽月也很客气。
“当然可以。村北正好有一户人家搬离,房子空下来,倒也干净,两位小姐如果不介意,可以住在那边。”
“那样倒是正好。”这倒是正中北幽月的下怀。住在空房子的话就不用担心文姜的身份被拆穿。
村长将两人领到了村北的一件房子。房子确实干净,看不出破败的痕迹。
村长指了指稍微靠前一点的一处房子,“我就住在前面两间,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找我。”
“那真是麻烦您了。”
目送村长离开,一丝疲惫终于浮上放松下来的北幽月的面庞。
为了放生那只麻烦的乌龟,北幽月只好选了第一次走的路线绕路去巫王山。虽然理论上大方向应该没错,但是奇怪的是一路上居然没有一处有人烟,所以只好一直赶路。连日的跋涉,让不过是个普通人类的北幽月其实积累了相当多的疲劳。
“很累吗?”文姜问。
“有点……”北幽月已经有点犯迷糊了,现在她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倒在床上cosplay尸体到天亮。
已梦游状态走进房子,找了个床就倒下了。
“喂喂,”反正北幽月的睡神本色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经过几天的相处,文姜也算是习惯了,不过随时随地地倒下有点头痛就是了,“至少也铺个床啊!”
“zzz……”装呼噜耍赖。
“至少拿个毯子出来吧!”
“zzz……”北幽月手上马上多了条毯子。反正用空间法术也不用动。她心中无比庆幸自己从六岁开始修练,十岁改良的空间法术,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旅行版便捷空间贮藏室”。十多年的心血,就是为了方便(可见这个人有多懒!)!
文姜任命地叹口气,过去把北幽月包得严严实实,自己也躺在旁边。心中对自己的善良和多管闲事无限感慨。自从知道北幽月被梦魇纠缠,自己就夜夜在她身边张设结界,最终的结果居然是北幽月有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心地迷迷糊糊,然后自己就沦为保姆。
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欠她钱啊……文姜摇摇头。
半夜时分,突然有人重重地敲门。
文姜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她感觉到外面阴气逼人,似乎有什么麻烦的东西找上门了。
渐渐的,外面开始嘈杂起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伴随着敲门声响起来,“小姐,快开门啊。”
“好重的鬼气……”北幽月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都把我弄醒了。”
“不去管它,天亮自然就没事了。搭理它反而会惹麻烦。”文姜提醒。
“天亮?!我的天啊!那我还要不要睡了!随便超度一下让它走人就是了。”
北幽月盘腿坐下,开始高声念佛经。结果外面的声音反而更大了,那个人的声音也变得更急切。
“开门啊!小姐,让我进去!”
“果然不是职业和尚效果就会打折扣。不如你先出个家如何?”文姜在一旁调侃。
“奇怪啊,不应该啊,”北幽月很诧异,“难道念错经了?”
虽然不是和尚,但是念个经,超超度之类的事情其实没那么困难,完全没道理她北幽月做不来。虽然不是不可以用别的手段,但她想来崇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于是,她换了一部经书,继续背诵。发誓一定要送外面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上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