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见机会已到,带上北幽月和萧真理从两个被北幽月重伤的人身边闪出去,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那个棘手的东西。向着与思归河相反的方向逃去。
身后远远地传来了似乎是被留下的两个人的惨叫,北幽月却略略心安了一点。看来那个魔物要的只是牺牲品,并不是一定要冲着自己。
文姜直跑到村子已经在视野的最远处才停下。因为她知道,即使再跑,也会回到村里。这个距离对目前来说也算是足够了。于是她放下两人,开始治疗北幽月的身上伤。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等于是在草菅人命!”萧真理脸色不善。虽然知道南宫星辰是北天七子之首,本身就属于司斗、杀的巫师,但那毕竟是遵从王命,就像军人在战场上屠杀敌人一样可以理解。像这样问都不问就等于间接地屠杀了刚才的两个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真是缺乏想象力啊,从以前你就是这样的人。”剧痛一直侵蚀着北幽月的意识,治疗并不能祛除痛苦,她尽量维持着轻快的语调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保持意识清醒,“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真理,你说说看,我的选择真的不合理吗?”
萧真理背后一阵发寒,“你的合理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这样的草菅人命?”
“真理,那你说说看,为什么引来人的是你,杀了人的是鬼,草菅人命的却是我?难道你就那么想牺牲我来救根本就不相干的人吗?”北幽月的语气有些严厉。
萧真理立刻反驳,“你是在狡辩!”
“真理,别太固执。当务之急是先考虑怎么离开。”
北幽月不觉头痛。萧真理的较真让她的耐心渐渐流失。
萧真理生在大治之世,是贵族又是文官,本身对人的牺牲并不熟悉。但激动之余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确实是一时口快。不说北幽月是巫部之首,本身就是处理这种问题的一号人物,就仅仅是冲着镇国侯的爵位,也并不是他萧真理能非议什么的。北幽月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也顺势下来。
“明白了。请大人吩咐。”
“我记得,来的时候,村头有个叫小六的孩子和爷爷一起住,一老一小应该没有什么防备,你想办法把那个小孩子带过来吧。可以的话不要伤人,不过万一不行,也不要犹豫!我要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北幽月下了命令。
“是。”萧真理有点厌恶的皱皱眉,但还是答应。
“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萧真理走开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文姜突然问。
“什么‘什么事’?”北幽月反问。
“刚才的涅磐之火。”
“我说过吧?有一部分的世间定律不能束缚我。其中就有一条,火是不可能焚烧我的。不过,似乎涅磐之火已经对那东西不起作用了呢。伤脑筋。”北幽月轻松地回答。
“虽然只有短暂的照面,不过感觉已经是鬼王级别的厉鬼,涅磐之火虽然能伤到一些,但不可能消灭的。”文姜分析。
因为北幽月的态度太过自然,所以连文姜也疏忽了,使用如此乱来的方法不会是没有代价的。否则北幽月也不会最后才用。
“那怎么办?”
“你不是和地府有点关系吗?直接让他们来收人不行吗?”
“怎么可能,只是当时情势所迫随便说的,”北幽月苦笑,“阴契是上次到鬼门关游荡了一圈碰巧拿到的。总不能再去一次吧?”
“那可糟糕了……”文姜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地府十代阎罗以下就是四方鬼王,鬼王级别的实力,连她也料理不来。
“所以我想,既然对方是不死的怪物,我也创造出鲜血石魔来对抗大概能有点效果吧?”
“不行!”文姜断然拒绝,“那是邪术中的邪术,创造的时候就要消耗法师三分之一的血液,几乎致命,而且万一失败,你会被法术吞噬的!与其那样还不如我来试一试!”
“正因为是九死一生的事,所以我才不想你出事。”北幽月平静的看着文姜说。
文姜一时有些混乱。
北幽月冲她笑笑,接着说,“怎么?我不能保护你吗?”
“可是……为什么?”文姜的确是没有想到理由,只好向北幽月本人求证。
“为什么吗……大概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很快乐吧,所以希望你活下去。何况,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最多只能再活一年而已。我去冒险的话,其实失去不了什么。你不需要感觉有负担。”北幽月透着看破的安详。
南宫家自南宫惠人之后最杰出的预言者、她的叔叔南宫若闲以一贯的肯定告诉她命运之后,她也并没有太多的感慨。无论期间的时间长短,所有人都必然走向的终点,她不过是早一点去而已。何况,作为南宫星辰的一生,没有值得她眷恋到无论如何想停留的东西。只有过于沉重的使命压在年轻的南宫家主身上。天下之大,没有她能休息的地方,如此看来,永恒的安宁也未尝不是个好的选择。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即使使用上古的邪术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就说一句:‘反正你原本就是要死的’然后就心安理得的一个人逃走?”文姜咬牙切齿地问。
“有时候牺牲才是最合理的办法。何况只是很危险,不一定会死啊。”
“就像你刚才对萧真理一样?”
文姜刚才就察觉了,如果没有那些人追来的话,北幽月一瞬间是打算用萧真理作掩护的。
北幽月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你发现了?”
“没有人会傻到把自己也算到牺牲的部分里吧!即使是天命也不是绝对无可更改的,总会有办法的!”文姜很生气。
关键时刻对自己和对他人一样的合理的冷酷,那无情的公正简直像极了五百年前她的祖先,那个创造传说的人,可惜,那样的合理,让他选择了自己的死亡,昂然步入死地。这让文姜很生气。她眼里的北幽月,是这对妖族相当残酷的世间中难得的让她感觉安详的人,可是如果这安详是对可怕的天命的逆来顺受,实在是让人难受。北幽月怎么能和那个冷血的男人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以为一般人会对我牺牲认识的人生气。”北幽月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文姜一愣,发现她的确是忽略了北幽月这样做确实不够光明正大的事实,不过下意识地,帮她选择了合理的借口,“可是你并不是针对他这个人啊。总会有个合理的解释吧?”
“解释吗?我只要保护伙伴和天下就够了。其他的人,我不在乎。”
的确,如果牺牲是必须的,那么就要选择最合理的方法。不过这是作为拥有最高战力的巫师战团——北天七子的信条,并不是可以随随便便被别人理解的。因此而觉得她是绝情的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是这样,不过尽可能多的保护同伴才是这信条能贯彻而没有毁了这个团体的真正原因。所以即使是牺牲她本人,如果是为了能产生最大的效果,她也未曾犹豫过。
“萧真理不是你的伙伴吗?”
“当然不是!”北幽月冷酷地回答。
“我呢?”文姜说不出自己脱口问出这话是什么心理,不过,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想听到北幽月同样冷酷的回答。
“你吗……”北幽月的神色缓和下来,仔细斟酌着用词,“与其说是伙伴,不如说像家人一样吧?真不可思议,虽然才认识不久,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保护你。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吧?不过,这样的我说的话,你相信吗?”
“我相信。”
眼前样子稚嫩的人其实冷酷坚定不逊于其先祖,文姜相信她的话也和南宫惠人一样一言九鼎。不由一阵心痛,伸手把北幽月抱住。真正经历过五百年前的惨烈的人才真正知道,所谓南宫的一诺意味着什么。
不死,不休。
文姜抱住她的一瞬间,北幽月是真的感觉所谓的守护天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能给予她短暂的温暖和安宁的怀抱。但只有一瞬间而已。片刻之后,还是那个理智到冷酷的南宫家主轻轻从文姜怀里退出来。
“放心吧。不出意外的话,我的命格应该还是‘天煞’,不至于到‘天绝’的地步。所以,毁灭的一定是站在我对面的人。以后的事情,可以留到以后再去头痛也不迟。命运这种东西,我也未必就一定不能操纵。”
“可是……”
“好了,让我来吧。如果每次这种事都要我写个遗书留句遗言之类的,现在估计都有一部大部头著作了。”北幽月开玩笑道。
“明白了。不过,你就在这里召唤吧。成功的话,也需要有人帮你治疗伤口。如果万一失败,我们还可以一起想办法。”文姜毫不理会北幽月刻意想放松气氛的玩笑,异常严肃地说。的确,她承认北幽月的话是有最高实用性的,但就这样就让她只身犯险,感情上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
“好。”北幽月看出来这已经是文姜最大的让步。虽然自己是绝对优先效率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但还是不忍心过分的推却对方的好意。
北幽月取出挂在脖子上暗藏刀片的挂件,推出刀片,没有任何犹豫的划开右手手腕的血管,让血直接流进大地,然后开始吟诵冗长的真言。
真言这种东西,是可以通过不断的修行精炼的。比如之前北幽月用的涅磐之火,一般至少有半部经书那么长的真言。但北幽月自己并不会因为那火而自焚,加上涅磐之火对于邪物的伤害异常明显,所以经过长久的练习,可以精炼为短短的一句真言。其他的简单的法术,更是一两个字的真言就可以激发。但鲜血石魔这种上古的邪术,极度危险,即使在那个法术被经常性地滥用而造成无数被吞噬者的时代,也没有人能把那个真言缩短多少。而真言越长,需要的精神集中度就越高,也就越加凶险。所以文姜是用最高的戒备严密注视着北幽月的施法。
萧真理这边的危险程度,也绝对不比北幽月小。本身没有什么法力的人潜入一个有着难以解决的鬼的村庄比一个最高等级的巫师召唤鲜血石魔更是凶险。但只要打不过对方,无论派谁去,危险程度都差不太多。顶多是被对方盯住的时候能撑久一点还是秒杀的区别。而这时候,让武术还不错,但法术几乎没有的人去打探,是对以后的战力影响最小,也是最合理的方法。这也是北幽月近乎是反射性的安排。
萧真理回到村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虽然当时有那么多人来追他,但现在家家紧闭门户,没有一家有灯光或声音。几乎就是死村一样。只有沉重的敲门声远远的传来,伴着一个充满怨恨的声音:“献祭给我的巫师在这里吗?”一遍又一遍。声音也在慢慢推移着,似乎是声源在慢慢的移动着。
萧真理立刻直觉地意识到,那是鬼在找他们。这一认识让他背脊一阵发冷。旋即,他也马上发现,这也未尝不好。毕竟,有声音,就能判断厉鬼的位置,敌明我暗,反而有利。但是声源的方向和他要找人的方向是一样的,他一时也不能过去,何况对老人和孩子下手,让他良心叫嚣着想阻止他,正好有这个事由,他干脆折返,去看看被抛下的两个男人怎样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站在上风的地方,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散发的死亡特有的恶心味道没有马上让他闻到。
虽然也见过不少大场面的萧真理看着满地的碎肉和明显可以看出是没有吃完的身体,也毛骨悚然。
沉重的敲门声依然在挨家挨户的转,怨毒的声音依然在耳边震动着,萧真理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地方,直冲向他最熟悉的村长家。他知道没有人敢给自己开门,干脆就直接用蛮力“喀”一声硬把窗板卸下一块,直接从窗户跳了进去。即使是文官,但出身官宦世家的萧真理也是精习文武艺的青少年精英型之一,身手相当了得。
“是你?”村长的表情一瞬间由惊恐变得狰狞。
“你最好是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萧真理的心情也绝对不会比他的心情好上太多。
村长转身就冲进厨房,抽出一把柴刀向萧真理砍过来。不过一个体力已经在下坡中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年轻人的对手,萧真理一闪身,一手扯住村长的手腕,另一只手反向卡在他的手肘上,同时用手肘撞在村长背上,直接把他按到地上的同时,只听“咔”一声,估计手肘没有断掉至少也脱臼了。
“说!”
萧真理其实是个单纯的人。是真的认真在贯彻忠孝理义的君子。如果认定了对方是“恶人”一方,出手就不会犹豫。但相对的,对于一些不是那么光明正大的事情,就会下不去手。结果就造成了一个奇妙的结合:有官场上的铁石心肠,又有谦谦君子的忠良肺腑。
可惜,还欠点火候。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两边都有点半吊子。狠不过真小人,硬不过真君子。这也是北幽月认定他不算同伴的原因:道不同,不相为谋。
村长闷哼了一声,硬是没再开口。
其实他拖延得越长,越是对萧真理造成压力。因为厉鬼的敲门声是在慢慢推移的。而且方向是绕着圈在村里转。过不了多久就会转到这边来。但萧真理也知道,即使自己心里再急,也不能让对方看出来,只好故作轻松地一笑,
“好!不过不知道你嘴能紧到什么地步呢?”
虽然万般不愿,但北幽月既然命令了“万一不行,也不要犹豫”,自己本来没有完全的遵照计划还能勉强算情有可原的话,如果因为这一时心软却连打探情况的任务都完不成,一向是法纪森严的巫部首领虽然不至于用自己杀之以正法纪,但绝对也会让自己见血才能过关。毕竟成国已经是五百年的治世,军队平时最多是讨伐盗贼之类,而巫部则是对付祸乱世间的妖魔鬼怪的主力军,所以巫部的有些法令甚至优先于军令,萧真理是不能抗命的。何况,虽然北幽月从不自己下手杀人,但没有任人能说这个年轻的南宫当家软弱。
而且,如果萧真理真的连拷问的魄力都没有的话,北幽月也不会派他过来了。
沉重的敲门声这时却突然停止了。鬼的声音也不再响起。萧真理心中一沉:那两个人暴露了!
但马上反应过来即使自己过去也根本于事无补,还不如从这边打探一下那厉鬼有没有什么弱点。于是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柴刀砍在倒下的人的膝关节上。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水灵(下)
北幽月面前被染成红色的土地渐渐开始骚动,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随着她的真言和不断流到土里的血开始挣扎着从土里爬出来。这也是法术即将到最危险的阶段“生成”的标志。如果成功的话,自然是可以创造出一个服从命令,在凝结进去的法力消耗殆尽之前不会疲劳也不会死的怪物出来,但如果失败了,同样也会创造出一个在凝结的法力消耗掉之前不劳不死的怪物,只不过这个怪物会直接吸干法师所有的血液,从而吸收这个法师所有的力量,变成没有任何的拘束,在自己毁灭之前不断追逐着毁灭的可怕异形。
厉鬼的确是发现了北幽月她们。因为鲜血石魔的生成而产生的冲天而起的煞气,如果厉鬼感觉不到才有问题。
眼眶中泛着血色的光芒,仿佛在狞笑的骷髅每走一步,都有骨头相撞的声音,仿佛一碰就会粉碎。但文姜知道,其实那个骨架和北幽月正在创造的异形没有本质的区别。哪怕是用枯枝败叶拼一个身体,只要厉鬼的怨气不灭,也是坚不可摧。她看了一眼北幽月,北幽月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继续着真言。其实北幽月当然也知道危险,但现在正是石魔半成的关键时期,如果分心,那就要面对两个怪物。只要再多拖延一点点时间,石魔完成就可以有一搏之力。如果要逃跑,稍微的削弱一下厉鬼就可以,所以石魔绝对是胜任的最佳选择。不过厉鬼并没有义务等北幽月完成法术,带着惊天动地的怨气的一击袭向连动都不能动一下的北幽月。
文姜义不容辞地挡在了前面。当时北幽月就是被突然从地底钻出的它直接贯穿了护身结界,幸好她反应迅速,马上用符咒制造了一次爆炸,凭借自己不会被火系法术伤到的优势,用爆炸的气浪硬把自己震开脱身。文姜的情况更糟一点,因为身后就是正在施法的北幽月,所以既不能躲开,也不能退后,只能生生接下这一击。而不同于承受着涅磐之火刚从地下钻出来无法完全施展,这一击厉鬼没有任何的保留,文姜有了会受不小的伤的觉悟。
果然,虽然比北幽月的修为高上一些,文姜还是仅仅勉强挡住一击,震退半步,吐了口血。
北幽月冒着极大的风险加速了吟诵真言的速度。
“等等!不要——”文姜的制止还是晚了一步。真言已经全部结束,红色的异形彻底从地上爬了出来。
没有一点犹豫,它直接扑向了厉鬼。
成功了!文姜感觉一阵脱力。却看见北幽月突然一个摇晃,连忙伸手扶住她。文姜突然想起来,对于一个人类,损失1/3的血液就几乎是致命了,鲜血石魔的法术一下就要消耗这么多的量,而北幽月之前还被厉鬼所伤,流了不少的血!
文姜连忙想帮北幽月治疗刚才割伤的伤口,却突然发现,以前看到过一次的黑色纹路缓缓地爬上北幽月的手腕和脖子。剩下的部分隐没在衣服下面,所以现在才察觉到。它爬过的地方,伤口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慢慢的愈合了,仿佛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伤口一样。因为速度很慢,所以这次文姜看清楚了那个东西,虽然不能知道得太详细,但她直觉地明白那是一种咒文!
“没关系,不用管我,只是一时放松而已。”北幽月咬咬牙自己站直。
“可是……”文姜看着北幽月身上还在蠕动的纹身一样的东西。
北幽月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也看到了还在缓缓爬行的黑色纹路,“放心,这是暂时的。没有什么危险,能基本保持神智,力量强化,痊愈的速度也会快一些,不算失控。”
“那东西是咒文!到底是谁施在你身上的?”
“如果一切顺利我再解释,你去找一下真理,半炷香的时间,能找到就带来,不行你就自己回来,我们先到外面再说。”
文姜也知道不是深究这种东西的时候,现在每浪费一分钟,就等于在消耗北幽月冒着生命危险争取来的机会。于是点点头,向村子的方向冲去。
“好痛……”文姜的身影刚一消失,北幽月就支持不住地半跪在地上,“果然还是太乱来了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北幽月这种绝对的合理主义者一开始就会用,不会拖到最后当作应急手段。出现一次这种的半失控,虽然能得到完全失控的时候大约一半的恢复力和远不足失控时一半也算是多少增加一些的力量,但相应的也会侵蚀北幽月的意识。只不过程度会轻一些。而且完全失控时丧失自己的意识,也没有感觉,但半失控状态下黑色的纹路灼烧着身体的感觉从心脏的部分扩散到全身,简直像是烈火焚烧的痛苦。
所幸旁边的鲜血石魔和厉鬼居然打个半斤八两之势,渐渐把厉鬼逼开,让厉鬼无暇顾及此刻北幽月的破绽。虽然鲜血石魔没有五行法术的力量,但由最高等级的巫师的血生成的异形本身就对一切邪物有很高的威慑力,何况不知疲倦的攻击和即使打碎还是会重新凝聚的身体也是它能和鬼王级别的厉鬼抗衡的重要因素。
——这个数量也太……不过对付鬼的话,果然还是光。
一个声音在说。北幽月猛地回头,然后察觉到其实没有任何人在,那个声音也不是震动空气传来的,而是在自己的脑海中直接响起的。那个声音没有停歇的意思,还在继续说着。
——鲜血石魔吗?有点棘手。如果单纯是力量的集合体,试试把它吃下去吧。
——呵呵,别灰心。能挑战我本身就已经说明你不错了。不过只要不是完美的法术,从不平衡点打碎就会很省力。如果不能预测对方的动向,只是疲于应付,无论有多少力量也不够用的。利用已经有的东西而不是自己去创造新的东西是很好的偷懒方法哦。
——什么?当然不是了,我当然也会有自己动手的时候。……那个是我的秘密。就让我继续隐藏吧。
——这个嘛……锁和钥匙本来就是同源的,关键在于转化。
前一半的内容完全是对现在决战双方的分析,后一半则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教导的只言片语,不过似乎这些话都不是针对现在的情况,而是在遥远的时光上游的事情。北幽月还不能马上参透,但总感觉这拼图碎片一样的东西是很关键的东西。可回过神的时候,声音已经消失了。
“是神的指引?还是魔的玩笑?算了,现在也不是能挑三拣四的时候了。”至少那个声音说的方法和她准备尝试的方法是一样的,“钥匙和锁是同源的”,所以如果要打破结界,空间法术应该可以做到。即使没有办法直接空间移动,但只要有一点的空间错位就可以了,破坏一部分的结界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这多少给了她点信心。
那边,文姜和萧真理也及时赶过来了。
“这里是流人村!”萧真理来不及理顺呼吸就说。
“什么?!”北幽月也有点诧异了。
所谓的流人村,她以为早就消失几百年了。当年成国建国之初,祭拜着被南宫惠人所杀的水神的巫师及其族人一路流浪到思归河附近,形成了星星点点的流人村。不过在开始的几代镇国侯带领巫部讨伐之后应该是已经绝迹了啊……
“被彻底封闭只是近二十年的事,那个厉鬼是二十年前主神祭的祭主,而且是外面的人。误入这里,不巧入赘到祭主家,祭主家的血脉在他那一代正好断绝,于是就把他当作新的祭主用来祭祀水神。”
“原来如此!果然没有常识!”北幽月咬牙切齿地诅咒那些历经五百年完全忘记了祭祀的原则的人,“算了,先跟我走!”
“那边的鬼怎么办?还有,你身上的是什么?”萧真理突然注意到北幽月身上的黑色咒文。
“一时解释不清楚。总之我们先出去。”
北幽月转身想带着两人去结界的边界,不过显然她是高估了自己已经严重透支的体力,刚走出去一步就一阵眩晕。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文姜背在背上。
“哪里?”
“那边。”北幽月指着远处看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暗中提醒自己一定不能昏过去,不然绝对不仅仅是前功尽弃那么简单的问题。
由于文姜本身不是人类,体力当然也不能和人类相提并论,即使背着北幽月,依然跑得飞快,幸好并不是太长的距离,否则对跟在后面的萧真理来说就太折磨了。
“就是这里。”北幽月说。
文姜停下,呼吸依然一丝不乱。
北幽月的手越过文姜的肩膀,放在仿佛是在空气中看不到的墙上,随即,文姜看到她手上突然出现了不注意看就会忽略极小的的殷红色咒文,像是一条极小的蛇一样盘在北幽月的中指上。
一声爆破声传来,文姜前面的地面突然出现了很深的沟壑,像是被巨大的镰刀割过一样。与此同时,她前面的景色突然被撕开了一个裂缝,能从中看到不同的景色。
“出口打开了。只有一时,快出去!”北幽月对其他两个人说。
出口就在他们出去之后就扭曲着合上,恢复原状。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知道什么吗?真理?”北幽月马上向萧真理确认情况。
“主要的情报就那些。不过五百年都不被发现,本来的结界也不会太弱。加上这个人被献祭之后就突然地缚灵化,得上报了。”
北幽月甩了个白眼给萧真理,虽然情报处理是绝对信得过,不过边边角角的地方脑子就是不会转弯,“报?报给谁?”
“呃……”好像这种事最高也不过是通过几层报给镇国侯,然后由镇国侯奏请皇帝出师镇压啊……
“回去告诉耀叔叔,让他带遥光他们张个结界。之后你就不要再管这些事了。我去巫王山祭拜一下先祖,顺便考察一下思归河,然后就回去。”
不过北幽月忽略了一点,就是萧真理本来不是巫师,所以他认为不重要的,并不一定是真的不重要。比如萧真理没有说刚才被北幽月留下拖延时间的两个人的碎尸,北幽月也没有察觉。
有人!文姜突然察觉到了有人过来的气息,警惕地看着来人的方向。
来人倒是高大英俊,和萧真理的温文尔雅不是一个类型,很酷的年轻人。
“真是巧遇啊。当家的。”明显不是问候。
北幽月的脸色也没多么灿烂,“是啊。挺巧的。”
“陛下要您回去呢。”他抱着手臂说。
“真理已经说过了。”
“又出事了?”他打量着北幽月已经爬到脸上的黑色藤蔓样纹路冷嘲热讽。
北幽月没有理会他的语气,“后面有个流人村。用主神祭的时候居然找了外人,结果就是出了高级的恶鬼。你回去告诉耀叔叔带人来张个结界。里面进去了就出不来。”
“那倒是不用,还是你亲口去指示吧。反正他也来了。”年轻人打个呼哨,不远处马上回应了一个火球,他做完这些,又打量了一下还在文姜背上北幽月,“您的样子可真凄惨。那么强的人也有要依靠别人的时候吗?”
文姜皱眉,正要开口反驳,北幽月轻轻捅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开口。
“哪里,我还差得远,”北幽月“谦虚”地说,“当然,你还更在水准以下不是吗?”
“至少不用狼狈如此。”
“敛!胡说什么!”匆忙赶来的中年男人呵斥道。
文姜看中年男人丰神俊朗,一身白衣,颇有几分当年南宫惠人的感觉,大概就是北幽月的叔叔南宫耀了。看来眼前的年轻人也是南宫家的人。
南宫敛笑笑不再说什么。
“没什么,叔叔,反正后面的是个没清理干净流人村,里面有进无出还有个棘手的厉鬼,我刚逃出来。也很久没见到敛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精进,不如就让他去料理吧?怎样?话都说满了,事到如今,你不会再说处理不来了吧?”北幽月有点恶劣地问。
“你!”南宫敛毕竟年轻,一激之下也维持不住冷冷的气势了。
“敛,我早就说过,不要太不知好歹!”南宫耀异常严厉地训斥。
“算了,叔叔,毕竟他是你儿子,也算我的兄长,不要那么不留面子啊。”北幽月笑着圆场。
“你回去通知摇光大人带人来处理。”南宫耀对儿子命令道。
“是。”南宫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再如何生气,南宫敛倒是真的和名字一样懂得收敛自己的锋芒。虽然不放过任何和北幽月针锋相对的机会,但是他和萧真理不同的是,被毫不客气地敲打了多年下来,南宫敛也懂得了当进则进,当退则退。
“摇光都来了?”北幽月有不妙的感觉。摇光是北天七子中的副统领,地位仅次于自己。相对的,实力也是。如果没有什么大事,一般她会代替北幽月坐镇都城。
“还有天权。陛下要您回去。”虽然是自己的小辈,但依然是南宫家的家主,南宫耀对北幽月的态度也异常的恭敬。
“那帮我告诉遥光,等村里的人全被杀光后,厉鬼的怨气也就支持不住了。所以只要在这边张个大点的结界防止有人再误入,有个几十年就可以彻底解决了。”她北幽月不是南宫惠人,救不了的人就是没办法。如果牺牲少数人能保一方太平,她是不会有什么犹豫的。何况,原本就是由村里人造的孽,该由自己来还。
“明白。还有,当家,时间已经不多了。希望您能尽快想办法。”南宫耀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文姜,”北幽月在文姜耳边小声说,“准备逃!”
文姜马上会意,带着北幽月用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南宫大人!你——”萧真理的声音被远远地抛到了后面。
南宫耀象征性地追了几步就停下了。他本身也是不希望北幽月就这么被抓回去的。所以才会特意提醒北幽月。回到都城,一成不变的镇国侯的生活是不可能产生让她的命格转变的变数的。而身为预见者,他已经察觉,北幽月的命格已经开始在向天绝转化了……
文姜逃到体力不支才停下来。
“身体怎样了?”文姜气喘吁吁地问。
“没问题。已经恢复了。”北幽月把手伸到文姜眼前,让她看自己已经恢复正常肤色的手臂。
“以后不要乱来!”
“呵呵,我知道了。主神祭本身就需要血统和土地水脉相合,那个人看来也是凑巧赶上血脉和原本的祭主家相合,不过即使这样,没有历代祭主庇佑的外人还是不能作为祭主的。这种事情是小概率事件,不会有那么巧再遇到的。”
毕竟,主神祭是在水神还不是南宫惠人的时代,思归河附近的人为了避免水神降下灾难而用高等巫师一族的血脉和水土订立契约,保护一方风水的法术。不过由于每代都有人要被牺牲,太过残酷,随着水神被杀,这个法术也没落了。而且在一个封闭的村子里流传了五百年的法术,早就没有人知道法术的详细事项了。所以居然用了入赘的人延续断掉的血脉。没有先代祭主的魂魄庇佑的外人如果承受献祭,基本可以确定会厉鬼化。而厉鬼的能力能到什么程度,则要看那个外人本身的能力和怨气的大小。像这次的厉鬼,其实本身是超出了规格的强。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文姜认真地看着北幽月。
“是吗?”北幽月无辜地看着文姜,“可是我不知道啊。”
“如果下次还有棘手的困境,你还会勉强自己吧。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你知道的,和那无关。”北幽月移开视线。
“你说过,我和‘家人’一样。可是刚才你对你的家人的态度呢?”
“文姜,说温柔的话的人未必就是真的善意。可是,无论说的是什么,其实本意都不希望你吃亏,如果不是家人,谁会做到这种地步?”
“可是你和南宫敛……”
“我很喜欢他啊。虽然他那边好像对我没有什么好感的样子……好像是无论如何也希望赢过我的样子。不过我也早就告诉过他,与其在我明显占优的法术方面努力,不如直接向我挑战拳脚功夫,我一定愿意不战而败。”
文姜彻底对北幽月的逻辑无奈。
“你……确定不是在找茬?”文姜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啊。既然他希望赢我,我就告诉他怎么做,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想,他只是希望能够在法力上赢过你吧……”重要的东西无法超越,就算“安慰”他还有偏门可以走也没人会高兴,只会感觉受了侮辱。
“你觉得可能吗?那只能说与其说他要赢我,不如说他只是想修理我一顿。就算是家人,这么无聊的愿望我也没道理去实现它吧?”
“这个……”有种东西叫做善意的谎言啊……明明敷衍一下就能打发过去的事……该说她是实在好呢,还是该说她不知变通?
“还有,文姜,我当时说的‘家人’的意思是指一般人理解的‘家人’的含义。和‘南宫家的人’多少是有出入的。”
“什么意思?”
“南宫家所谓的‘家人’的概念,和一般意义上的家人并不一样。南宫家的‘家人’是我有义务照看的人,我的想法无关,当然,也不是他们选择的。我想这和一般人理解的‘家人’并不相同吧?会担心我,会叫我不要勉强,会说我乱来的人,这十九年来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即使这样,你也认为他们是我的‘家人’?”北幽月的眼神中带着嘲讽。对自己,也对命运。
“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欠缺了的感觉……文姜看着北幽月。
什么呢?
似乎是浑然一体的存在,有着相当的连贯性,也没有任何的不真实的感觉。可是就是一霎那间感觉北幽月欠缺了某种东西……因为实在是太快的一闪念,所以文姜也不能准确地用语言表述出来。
“什么?”
“嗯……按照你认为的去做吧。”文姜没有问出刚才想的问题,而是转换了话题。
“既然摇光和天权都来了,我们得快点赶路了。如果被那两个人抓住可是很难脱身的。”
“是认识的人?”
“严格来说,算是属下吧。不过当然是皇帝的命令优先于我的,所以也不能期待他们放水……摇光的法术相当优秀,而天权则是巫、武兼修,两方面都有相当的水准。我可是不想碰到他们呢。”
“这么着急地去巫王山到底去见什么人?”
“能告诉我最近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的人。”北幽月回答。
灵犀
南宫安和林夕的家在巫王山附近。巫王山一带是南宫惠人的封地,传说是他封印妖魔之地,也是当年他力战水神的最后战场所在地。不但有妖魔,而且气场极度不稳定,危险程度还高于彭山仙林,是成国的禁地。
初次见到南宫安的时候,文姜很诧异。
很温婉的大家闺秀的样子。站在旁边的男子也是正统的美男子,很是般配。不过重点是,之前北幽月在形容自己的姐姐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我姐姐是个个性很强的人,和外表刚好相反。她的脸多温柔,个性就多刚烈。所以当初即使和南宫家断绝关系,即使要胁持我,都要和林夕在一起。”
而林夕,取自谐音“灵犀”,是少见的灵兽,有感应人心的能力。林夕的本体就是一头灵犀。
“姐姐,姐夫。”北幽月招呼。
“你又来了?”林夕一脸的无奈。
北幽月来游荡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每次都恨不得扒下他一层皮才放过他。林夕不得不头痛。
“当然是有事相求了。”果然。
“什么……等等,”林夕突然注意了什么,皱眉,“你……好像变了一些?”
“果然啊,”北幽月苦笑,“你一下子就这么说,看来是真的有问题了。”
林夕扫了文姜一眼,“这位小姐似乎并非人类吧?”
“彼此彼此。”文姜回答。
“的确。你是她的——?”
“忘了介绍,她是文姜,我的朋友。”北幽月代为作答。
“朋友?”林夕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文姜,“你的?”
“对。”
“很久不见,跟我出去走走吧。安,这位小姐你来招待一下。”林夕说完,带头大步走出门。
北幽月对文姜做了个“先离开一下”的手势,跟了上去。
“这边的景色还是很漂亮啊。”北幽月一边散步一般感慨。
“你现在已经能真心觉得‘漂亮’了吗?”走在旁边的林夕问。
“也许吧。”
“你真的变了。”林夕叹息一声。
“怎么说?”
“以前我说过吧?‘虽然不是说你绝对的没有心,但至少是没有到达足够能被感知的地步’。不过现在我能感觉到你心乱了。”
北幽月最大的秘密——也是只有林夕注意到了的秘密——她并没有完整的心。作为法师,没有完整的心就意味着不会心乱、心动,一片空明,法术的威力会大幅度提升,而且发挥稳定。冰冷如霜的南宫当家其实没有心,如果不是灵犀,根本不会注意到。
人并不是带着“心”出生的,南宫星辰也不曾扼杀过自己的心,只不过它的成长实在是太过缓慢,并没有成长到足以让灵兽感觉的地步。但是她确确实实是有心的基础,作为人类的存在也是真实的。只不过在感情方面相当于一片白纸的婴儿,而且还是一个被理性牢牢绑住,以至于没有心发挥的余地的婴儿。
“我不久前被梦魇困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被困住?应该是吧。因为之前你无心的缘故,所以梦魇的法术刚好对你无效,即使让它来偷袭,也没有可趁之机。可是现在的你,破绽百出,心乱是梦魇最大的助力。”
“虽然我自己也多少有些自觉……真的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北幽月有点受到打击,“对能力的影响大吗?”
“怎么说呢?力量的话,你比我认识你的时候强了不少,但你也要知道,法力和心力是不一样的,所以并不能说你就是变弱了。何况,我一直认为没有心并不是一件好事。当然,有心也就意味着你会有脆弱的时候,不过,同样的,也能超越自己而发挥能力。”
“我原本并不知道情况会这么糟糕……之前你建议我培养‘心’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了?”
“你会有不知所措的感觉,就是因为有心的缘故。不过也会因此而快乐、幸福。怎么想是由你自己决定的,我当然不可能事先知道。因为心并不是理性能预测的东西。”
“还有一个问题,之所以我和占卜八字不合,你说过是因为我没有心的缘故,那么是不是说现在我能感觉到以前察觉不到的东西?”
“我想是吧。”
“原来如此——”北幽月若有所思。没有再继续对话的意思。林夕也默默地走在她旁边,不再多说。
——如果我真的是没有心的话,为什么我当时会突然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呢?
北幽月的神色黯淡下去。
景色依然是美丽的,可北幽月已然无心去欣赏。她的心情以前是简单到单调的。合理与否,是她唯一的判定标准。没有心,对于她来说不过是意味着不会冲动,应当负担的责任她都会承担下来,没有善恶之分,这对于承担南宫家主一职来说简直是完美的人选。突然复杂的心境让她有些适应不良。
“那么为什么我会心乱?”北幽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感觉似乎是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在互相干扰,用语言表达不太好,你能理解吗?”
“也就是说我的心情是‘矛盾’?”
“不是这样的。与其说是对立的,不如说是在互相侵蚀一样……怎么说呢?不是两个方面……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就像是两个人在互相融合着。但你作为独立个体的统一性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