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自从那个晚上的事情发生清持再也不敢去见理,整日怅然若失,干脆出去到街上采买些货品,顺便想想怎样赔礼。这一日的天气十分阴沈,在清持的记忆里,自从瘟疫在城镇中爆发那一日镇上的天气就没有晴朗,然而闷热却是从未消止,只是稍微一动便会全身一起涌出细密汗液,但是现在清持顾不得这麽多,他已经偷偷从教堂里跑出来,走到了大街上,顺著街边的廊檐走著,突然听到那个已经应该灰飞烟灭的名字,随後又隐隐约约听到了“小官…赎身…杜家公子。”这样的字眼。
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是旁边的茶摊上一个说书先生正在向身边的人群眉飞色舞的讲解著什麽。自从瘟疫在这个小镇上爆发以来,除了采买必要的生活用品,人们几乎闭门不出。出不了门,时间久了也感到无聊寂寞,缺少什麽坊间流传新奇的故事给自己解闷。於是这个说书先生正是趁著这个时候从家家户户的门口走过,在人们打开的窗子前说上一段书,给他们说故事解闷,自然也少不了打赏报酬。
清持也挤进人群仔细听著他的一言一语。那说书人手中打著板子唾沫横飞的向围观的人讲著
“说那楼观公子真是交了好运,能遇到这麽一个待他如此的人,可不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运气!惟愿那造化不再弄人,自此之後这两人结伴而行徜徉於青山绿水之间,做一对不羡鸳鸯不羡仙的传~奇~人~物~!”那人以这样圆满说辞结束了他的演出,赢得众人纷纷叫好。
一直等到说书告一段落,说书人向听众讨完了铜板,还没等人全部散去,清持急迫的挤了进去,
“你刚刚说什麽?”清持抢先一步问那个男人
“哎呦,小哥儿,你问的是哪个啊?”
“就是刚才你说的,有个男孩,从前是小官的被赎了身,现在在哪里?”虽然问的急切,但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持欢。
“嘿嘿,看不出你这个小哥儿,年纪轻轻也能问出‘小官’这个词~,啧啧”带著玩味的眼光上下打量清持,滴溜溜的目光让人浑身汗毛竖起来,清持也惊觉自己太不谨慎了。
但他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清持挡住那人的去路绝不让开,直到那人推脱著说“哎呀呀,我不过是个说书的,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别人呢,又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一传十十传百,早就传的没有真模样了,谁知道是真是假,何况现在这种时候,人们就爱听点好的,你说是不是?”
说完就甩甩袖子绕开清持的阻挡收摊走掉了。
清持呆立在路上,看著那人走掉的背影,心中不免空落。只是那人说的,确实也对,如果是人云亦云的话也不会知道持欢究竟在什麽地方,又是和谁在一起。只是希望他一切都好,至少这一点,是最真切的心意。
对持欢,为什麽会有这样在意的反应,清持自己也说不明白,就像当初不明不白的奔到他门前一样,在那之後的日子,他有多少次回想过往,就有多少次会想过持欢,他就像泥池中的一株白莲,而自己则是白莲身边游曳不去的鱼。对持欢的情感,清持自己也无法说得更明白一点,甚至比对理的情感更复杂一些,曾经嫉妒,不可自已的羡慕,而後又是惺惺,而今已然成了怀念。虽然曾经并不好过,但只因记忆力有这样一个人,和自己一同犯下大罪,就像末路狂奔的亡命徒,纵是互不相识也能因相同的宿命羡慕,而後又是惺惺,而今已然成了怀念。虽然曾经并不好过,但只因记忆力有这样一个人,和自己一同犯下大罪,就像末路狂奔的亡命徒,纵是互不相识也能因相同的宿命而相互怜惜。
既然已经出门上街,循著那日的街道一直向前,路的尽头就是城隍庙。平日的城隍庙看起来比节日那日肃敛了不少,没有成串的灯笼映照,没有游人小贩的熙攘,恢复了城隍爷应该有的肃穆和威严,一路过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是冷冷清清,惧怕瘟疫的居民全部闭门不出,仿佛是吸了大街上的空气也会感染瘟疫一般,而这里还有星星两两的人前来烧香拜福,也是贴著大路的边沿静悄悄的快步走著,人人都是胆战心惊的模样。整个城镇在这只面目可怖的怪兽面前把口舌闭紧,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其实偷偷跑出来的清持也怕得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染上瘟疫。只是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求个签才好。抬脚迈进大门,跟著引路的人走在幽静的大殿,放眼四看,这里倒还勉强维持著一副安宁的气氛,刚刚还在门外心惊胆战的凡夫俗子们进入了这里,就像是得到了庇护,好像这一尊高高在上的老爷像真的保佑了他们金刚之身似的,就算荒谬,也荒谬的理直气壮起来。看著其他人进门以後的去处,有的请香,有的匍匐叩拜,再向里走就听见了
“刷”“刷”“刷”的竹签声,那便是抽签的地方。向福箱里投过钱币,“叮”的一声清脆响声,桌子後面的读签人把一个竹筒递给了他,清持开始摇签。
“刷刷刷──”
清持突然意识到自己心中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想念,这签究竟是为了什麽而求。
自己?理?还是这场瘟疫?还是为了那座教堂?
“刷刷刷──”
他在心里急急地要定出一个答案,因为人们都说,只有心中想定一个信念才能求出准确的签文。可是越著急,心中越开始焦躁不安,最後选中“保佑理平安无事”的信念,如果是好签,就去求他原谅自己。安静的大殿里只有从他手里发出的噪声一样的声音,“啪”的一声,竹签落定。
一根绑著签文的竹签就这样从筒里掉到了桌面上,孤零零细瘦的一根躺在那里,一时间周围仿佛寂寂无声,而这只签有著决定乾坤的力量。
读签人解下签文,清持紧抿嘴唇。
下下签:
舟到尽头处,
徒然无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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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终章)
14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然是个无解死局,但清持还希望这能在日後缓缓的更加长久的时间中缓和与理的关系,毕竟,他曾与他轻怜密爱肌肤之亲,那句誓言一旦说出就绊住了清持的双脚,无论理想要怎样,只要还有时间,只要他们还能够见面,只要………
他依然期盼著无尽的时间能够给他机会,对於理他还不敢就此放弃。
可是清持也时常问自己,自己还要不要道歉,因为他没办法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第三次,他是那麽的容易嫉妒,只要是亲近了理的人,他全都嫉妒,那痛苦像冒著苦涩的汁液,又像火焰灼烧他的心,为什麽,为什麽世间的生活有千千万万种,偏偏自己选择了最难的那一个。那麽就算这一次理再次的原谅了她,会不会就有第三次,清持不知道,不知道这一局要如何解下去。无助的抬头仰望天空,正巧一片薄薄的云丝从蔚蓝的天空中飘过去,清持失神的追看了很久,顾不得脖子酸痛,顾不得烈日爬上天空。
此时的时间已经到了夏季的巅峰,这个多事的夏季,仅仅是以瘟疫为开端,似乎还不想就这样施施然的散去,原本这场灾难给人们已经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但还不够。它还要以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强迫人们记住它,记住这个在後世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一八七零年之夏。
教堂里的病人这几日情况逐渐恶化,已经有坚持不住的重病患者停止了呼吸,并且这种趋势还将继续漫延。清持曾经亲眼看到洋人医生和传教士把一块白布蒙在人身上,包裹的严严实实,急急忙忙的从主厅抬了出去,他们的动作虽然悄无声息,但是那一块惨咧咧的雪白布料刺得人双目生疼,不禁令人心惊肉跳。
那些人就被运到教堂後面的墓园埋葬了起来。
而祸端就是从那墓园而起。
镇上不知何时何处流传起儿童惨死的谣言,说是那些流浪的儿童被残忍的对待,只为取得身体中的某个部分制作治疗瘟疫的药引,更有一些走失儿童的家庭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是被人贩子拐卖,反而哭嚎著诉说自己的幼童是被传教士捉走充当药引,举出的证据直指墓园中被挖出的幼童棺木,一时间民愤澎湃,人群聚成潮水涌到教堂门前,围堵住大门口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男人脸上杀气腾腾,女人口中哭骂不休,将教堂围的水泄不通。
这一天的早上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不真实的颜色仿佛是一道宽广无边的蔚蓝天幕从天空中垂到地上,预示著就在今天一场混乱的人间大戏将要上演,世间万物走兽飞禽早就各就各位注视著这场舞台,唯独这场戏剧的主演们浑然不觉。这天早上开始,就有民众为在教堂门外,两厢对峙,教堂外的民众要里面的人交出幼童,教堂里的洋人和传教士因这群无礼之徒感到异常愤怒,见到对方不善对峙双方都是火气正盛,不消一会,质问和谩骂就演变成了乱哄哄的群殴事件,混乱范围越来越大,惊动了附近的政府官员和洋人军队他们急慌慌的跑进来只是更增加了混乱的程度。
突然,不知是谁放了一枪,在震耳欲聋的声响里为首的一个精壮汉子倒了下去,人群猛然提高了尖叫和怒吼的分贝,开始向教堂大门涌进去。
清持眼见著教堂大门被人砍断,那人像头发怒的狮子挥舞著斧头挤进身来,而在他身後有更多的人,挥舞著棍棒火把的人们就这样冲了进来,整个教堂陷入可怕的混乱,人们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教堂的斑斓地砖,天地旋转,耳边全都是疯狂的呼喊。
清持转身就逃。
他要去找理。
他要去到他身边。
清持看到理的时候他正扶著一个老人跌撞的沿著楼梯下楼,刚抓住理的衣袖忽然听见从下方传来“著火了!!快跑!!”的呼叫声。他一下子慌了神,拽著理的袖子“快跟我走啊!”
“你把老伯送下去,上面还有人。”
“你不能去,你的名字有个理字,那你知不知道什麽是真理!在死面前,活下去才是真理啊!我没有你慈悲济世的胸怀,我只知道,我想让你活下去!”
“你别去,会死的!怎麽像个傻子一样,萍水相逢为什麽还要救他们,火烧起来了,求求你走吧!”清持死死的拽著他的衣袖。理却反手钳住清持的肩,用力越来越紧,那力道就像在责备清持的寡情刻薄,眉头紧锁著他的怒气清持怕他下一个瞬间就会大声喝斥,但是他没有,那力气在即将要发抖的时候突然放松了。他心灰意冷的撤下双臂似乎用最後一点力气无奈的推了清持一把,仿佛在说:你走吧。
“大概我们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理轻轻抚下进驻爱自己袖子的手,“我知道你很害怕,也谢谢你来找我,”但是,他扬起脸“我还是要上去。”
就是这样一个姿势,让清持怔愣了下来。清持就是怕死,清持就是薄情寡义。你不要忘了我
可以毫不留情的弄死一只鸟,可以看著一个人在面前死去,恨不得在与你亲近的人脸上划上血口。我不近人情,尖酸刻薄。所以你看清了?看清之後就不喜欢了是不是?
混蛋!混蛋!!混蛋!!!!!!
清持的双眼在火焰的熏烤下热辣辣的痛起来,身体应和著这样的反应不由自主躺下泪来,视线一片模糊。他还想骂,破口大骂,但如果仅仅咒骂就能挽回那人的话他宁可永不停歇。可是清持真的怕,怕得不得了,前方喷涂著火舌的璀璨光芒让他不能再迈进一步,忽然想到某个夜里那人向自己描述的天堂美景,眼前如此强烈的光,是不是正是如此?
从这段楼梯上不断有人奔跑下来,清持被推搡著跌跌撞撞的跑下来,融进更加汹涌的人潮中。他扭过脖子,多想再看一眼,像当初相逢那时的样子,再看一眼。
泪水将眼睛模糊的不能视物,只能看到周身都是跳动的明黄火红,熏出滚滚浓烟。只听得到混乱的脚步,只听得到喧闹的呼喊,就是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
已经出口的话不会再收回了,就像做过的事,遇见的人在此时此刻擦肩而过以後就只有存放在回忆里,任它枯干发黄。
那建教堂在即将落幕的盛夏之夜熊熊燃烧起来,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探出粗壮的身子呼呼的舔舐墙壁,随之冒著起滚浓烟。它成了天地之间唯一的活物,像太阳落入凡间一样迸发出不可直视的光彩,灰烬变成翩翩起舞的橙红色蝴蝶围绕在每个人周身,仿佛在无声的欢笑,然後向上飞升著一直盘旋到看不见的夜空里。
之後的一两天,教堂门前围满了洋人警察和看热闹的老百姓,他们纷纷议论著,有拍手叫好,有摇头叹气。人群聚了又散来了又走,有政府官员样子的人开始进入里面清理火灾之後的废墟,清持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办,他再也见不到一个相熟之人,那些男孩呢,小林呢?其他人呢?於佩神甫呢?还有,他怎麽样了,他在哪里,哪怕告诉清持他死了也好,只是求求你们,让清持知道他的消息,如果他已经被埋在了哪里清持会去为他守著,躺在他身边。因为他说过要和清持一起轮回的,没他那个人怎麽行,那麽笨,笨的把自己的性命都送掉。
於是这些天在教堂周围来往的人们都能看见,一个瘦弱的孩子守著被火焰熏得乌黑的石墙久久的坐著、徘徊,像个悲伤的幽灵。从不知何时开始的清晨,到空旷寂静的深夜,直到有一天终於消失不见。
只是谁都不知道,从这处废墟一直向前,延伸到那片荒废已久的平房中,在那个狭小破败的巷子里,最尽头的一间屋子。
从这里能把教堂的全部尽收眼底,即便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剧烈的咳嗽让清持没了力气,一阵笛声便顺著空隙涌进耳内,不知是从哪里飘来,只是这样微弱的笛声像是要融化在微热的晚风中一样。刚刚这笛声一直是断断续续的,现在终於像是练习好了一般,音符与音符连缀起来。
竟是长亭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跟著微弱的调子,在心里慢慢哼唱,恍然那日情景再次浮现。正是理带著他们再初夏的公园长亭唱的那首歌,那个人坐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动著手风琴,清持和其他男孩站在一起。也是这样的夕阳,而现在一切都安静的重现,落日依旧彤彤融融
只是时过 境迁。
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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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这个故事一年前就已经想好了故事情节,只是懒著一直拖到今年才写出来,之前只有一些片段零散的文章并不成章节,没想到三个月的工夫就写完了,咳咳,果然还是要亲手操作才行。填坑的过程中受到了大家的鼓励,也收到票票和礼物很高兴,完成故事的心愿是一方面,因为不把它写完的话我会很遗憾,另一方面也是各位读者鼓励我继续写下去的~~我想能够接受我的文风的读者们都是心思很细腻的人吧(笑)
其实清持的名字改过好几次,因为是我的小男主角,想著什麽名字配他才合适,最後谐了“情痴”的音。理的名字倒是没怎麽想,想到什麽就是什麽了。
一年前的那个结局,我本想是让清持用一种更恶毒更狠绝的的姿态来告别理的,他会辱骂他,会指责他,声嘶力竭的质问他。但是现在回头再看觉得自己那时怎麽会那麽的尖锐,所以把结尾改得温和了一点,但清持这个孩子性格里始终是有尖锐的东西在的,就像海岸边嶙峋的怪石,海潮落了就会突兀的显出头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大家也能看出来,在两个主角的塑造上清持是远远饱满於理的,清持这个孩子灌注了我更多的情感,就难免忽视了理,这也是我以後要继续练习的地方,谢谢大家不嫌弃~~
觉得这篇文章从只言片语到累积到三万字实在是个很神奇的过程(人脑这是个神奇的东西),也许大家感觉不到三万字是个什麽概念可能还会觉得这个故事太短不过瘾,肉太少什麽的……………但是我还是喜欢自己安排文中的人物生生死死的那种感觉,他们的喜怒哀乐在我掌控之中,就像把他们带领到这个世界上真真实实的活过一样。
其实就是望海楼的故事。
最後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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