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看得阿洛胆颤心惊,幸亏他眼明手快,及时抱住了无视自己的轩清,这才不至于让他跌在冷冰冰的石地上。
自从在魏府发现轩清后,他就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想问,可因为夏夏有病,耽误不得,于是他选择先帮孩子看病,随后再来询问,却不想他刚出门半天,傍晚回来,兄长就告诉自己轩清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这令阿洛更加奇怪──带着那样的身体,轩清要去哪里?还有孩子,难道他连孩子都不要了?
带着疑问,阿洛不顾家人劝阻,执意出门寻人,可当他询问城门守卫有没有见到轩清这样的一个人时,答案又是出人意料,竟然没人见过轩清出城!
疑问更加扩大,阿洛在心急的同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答案,无奈之下,他只能两方探索,一边让守城的护卫帮他盯着,如果有与他描述相似的人出城就给拦下,另一边他自己也骑着马在城内搜了整整一夜,风雨无阻,可最终还是无果。
阿洛并未放弃,于是一早他就站在了城门口,若是轩清执意离开,那么他一定能在城门口遇见他,果不其然,他未等多久,就见到了熟悉的身影,但是比起昨天,轩清更可怜更狼狈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抱起轩清,感受他异于常人的体温和瘦弱的身子,阿洛直觉他的异状与魏府脱不了干系,所以他这次并未带轩清回魏府,而是转去了自己的别院。别院人少、不杂,阿洛将轩清安置在自己的卧房内,褪去了他的外衣,亲自用布巾沾水为他擦拭身体,见到轩清手腕上诡异的伤痕,有些事似乎慢慢明了,而阿洛的心则渐渐沉到了谷底。
曾经在辛师父的山庄里学过医术的阿洛并未请来大夫医治,因为轩清脉象还算平稳,就是有些热度,他找来小虾继续服侍轩清,派他去抓药煎熬,然后又派人去魏府接两个女儿来别院住。处理好这些,阿洛又亲自取来了药箱,命人准备了清水、剪子和干净的布巾,随后关上房门,不让旁人进屋。
慢慢走到轩清的床边,阿洛拿起剪子剪开了几乎遮住轩清半边脸颊的纱布,他的动作很轻柔,由侧剪开也没有惊动轩清。纱布只包裹了几层,打开并不算难,但是当阿洛见到纱布后掩藏的伤口时,他还是不由到吸一口冷气。
原本清秀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半,右边的眼睛空洞得就剩下了个窟窿,那不是被刺伤或者灼伤的痕迹,而是更加残酷的剜伤,右眼的眼球是被利器整个挖了出来,惨不忍睹,而且凶手的动作也不利索,伤口坑坑洼洼不说,除了右眼外,利器还伤到轩清的右颊,在那上面留下了一道崎岖的伤疤,煞是难看恐怖。
阿洛震惊地无法做出反应,甚至该说是有些迟钝,直到昏迷中的轩清轻轻皱起了眉头,这才令他恍然回神,他颤抖地伸出手用清水缓缓擦洗他的伤口,然后取来药瓶,一点一点将药粉洒在轩清右边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纱布裹住,以免伤口再生异变。
「唔……」
轩清在昏睡中不自觉地发出低声梦呓,身体的热度使他难以安眠,蹙着眉头也不知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阿洛尽力安抚着他,直到小虾端着药碗进屋,他这才轻拍轩清要他醒来。
原本就昏昏沉沉的意识被人唤醒,轩清迷迷糊糊地只醒一半,阿洛见状也不勉强,他坐在床头,让轩清靠在自己怀里,环抱着他随后从小虾的手里接过药碗,一口一口、细心地将药慢慢喂给轩清咽下。
见到这场面,小虾可是被吓得不轻,要知道现在是大白天,自家小少爷的习惯就是大白天冷着个脸,就算之前对韩公子也无这份柔情举动,而现在,他居然会对轩清公子如此……
没有理会小虾的胡思乱想,阿洛只是尽责地将一碗药都喂进轩清嘴里,最后将空碗递还给小虾,扶着轩清的身子让他慢慢躺平继续休息。整个动作连贯得很,阿洛也丝毫不觉奇怪,服侍好轩清睡下,随后以眼神暗示让小虾先出去,自己则守在轩清的床边。
小虾没有迟疑地退了出去,只是心里难免不停嘀咕,自家主子何时变得这般「人性」了?
阿洛怪异的举动只有小虾一人见得,所以大家都还未觉古怪。到了下午两位小姐被乳母分别抱来了别院,阿洛听得通报便出屋看了看,亲亲两个女儿,春天依旧乖巧听话,夏夏烧退了睡得正香,见她们平安无事,他就放下心来,让乳母和下人们好生伺候两位小姐,自己则继续回房守着。
看守病人是桩苦差,因为不知道病人什么时候会醒,醒后又要做很多事,需要足够的耐心和体力,而阿洛却不知疲倦地坐在轩清床边,甚至不干他事,就这么一心一意地看着床上的人,静待他醒来。
轩清累极,阿洛这样一守就是一整晚,除了陪女儿们用膳的时间外,他一直都耐心地候着。
直到隔日的清晨,轩清才有了清醒的迹象。见他眼皮微动,阿洛连忙靠了上去,虽然不曾出声,但紧张的神情依旧难掩他的忧虑。
轩清睡了整整一日,睡乏了,迷迷糊糊醒来还有些把握不住状况,他愣怔了许久,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不是作梦,眼前那个阿洛是真切存在的。
「阿……洛。」喉咙有些沙哑,轩清慢慢喊出这个名字,「你的身体……都好了吗?」
阿洛闻言一愣,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轩清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会来询问自己。愣怔片刻后,他收敛起诧异的表情点了点头。
「哦,好就好……」轩清由衷地感叹,闭了闭眼,抬抬嘴角,这才真放心了。
阿洛见状,轻抚他的手以示安慰,在这短短的片刻间,轩清又清醒了几分,他想起了很多事,其中也包括了魏府那段难熬的日子以及昏倒前那个狼狈的自己。
想起那些,他的脸色顿时黯淡了几分,慌忙收起笑容,睁开眼,他用歉意卑微的口吻道:「对不起,我以为自己能撑到下个城镇的,阿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倒在你面前给你添麻烦,我会走的,马上就走……」话说着,他甚至挣扎着起身欲要离开这里。
阿洛闻言更是奇怪,他皱起眉头,完全听不懂轩清的话语,但手上还是制止了轩清的动作。
轩清被他制住,心里更是难受,他知道阿洛是好人,即便对自己这个身份低贱忘恩负义的懦夫,他还是以礼待之,这反而令他更加无地自容!
「我……不想死,阿洛,对不起……对不起……」
轩清拼命道歉,心中也是万分愧疚,如果不是自己贪生怕死,如果自己有韩明若那样的勇气,或许阿洛就不用遭这番罪,也不会有夏夏出生,更不用谈什么「孽胎」了。
「我知道你怨我,但是求你……收留夏夏,别让夏夏随我,她一个小女娃,跟着我不干不净的,那太可怜了。」
想到从出生起就跟着自己受苦的女儿,轩清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阿洛对他如何都是理所应该,但是夏夏不同,她是阿洛的女儿,真正无辜的孩子,他们间的事不该牵扯她的未来。
听他说起孩子,阿洛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有些疑惑、有些意外、有些欣喜、有些诧异。
轩清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忐忑,但因为迟迟得不到答案,他就把自己离开魏府后的生下夏夏的始末说了清楚。
「阿洛,你信我,这事我真的不骗你……我没别的奢求,只想你待夏夏稍微好一点,就算是不喜欢她,也求你给她一个清白的身分,让她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
经历了这段日子的起起伏伏,轩清心里极为疲惫,他认命了,就如今这张脸,男妾不是,男宠也抅不到,他现在所想就是让夏夏有个归宿,自己则能随处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其他的,再也无力追求。
阿洛闻言后,表情依旧没有很大的变化,但是眼神柔和不少,轩清暗暗思忖,这是不是说明阿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说词?
介于白日的阿洛不会说话,所以轩清的心结并未得到解答,但他后来所作所为倒是让轩清稍稍放了心,因为他没有任何负面情绪,还细心地照顾轩清吃了些东西,安顿他再次睡下,之后才离开出门。
轩清想这应该就是阿洛同意接受夏夏的意思吧,这样就好了。
女儿有了着落,轩清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之后会如何,但那已经不再重要。
吃了点东西,又清醒了一会儿,轩清的体力恢复不少,在屋里无人的情况下,他无法入眠,在床上辗转多次,最后他尝试着起身移动,心想快些恢复,好快些走人。
秋末午后,外头阳光充裕,原本安静的氛围不知何时被打破,屋外传来阵阵人声,轩清好奇之下情不自禁地披上外衣,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途中遇上小虾,他与轩清相觑一眼,同时做出反应──出门看看。
屋外是门口传来了人声,当轩清和小虾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站在门内的是别院的总管和下人,而门外的大都是驻足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人堵在门口,不用说,他们便是事情的源头。
小虾是这府的人,出了事自是要去看,而轩清只是好奇,本想乖乖做个围观者,孰料这一去竟又成了冲头。
门口的人从魏府而来,来势汹汹的,带头的一位妇人身旁带着位姑娘,身后还有两名小厮丫鬟跟着,气焰很足。
那个漂亮姑娘轩清记得,正是阿洛的妻子,而那位带头的妇人与姑娘有五六分相似,比姑娘多了几分雍容端庄,高傲地抬着头,那模样令轩清觉得很是眼熟。
「我知道魏丞洛在这里,请他出来,我今日只想为妹妹要个交代!」妇人说话不急不缓,非常强势。
阿洛不在府中,老管家解释,可她并未听入耳中,那双尖锐的眼眸一一扫过别院中的人,最后她的视线一下就被定格在了轩清身上。
「唔?怎么是你?」妇人很意外,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轩清,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她又道,「为何你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
被点到名的轩清也是奇怪,虽说眼熟,可他并未记起妇人是谁,便问:「这位夫人,请问您是?」
「莲衣,景莲衣,如今随了相公,该姓姜……」
「……!」
这姓氏一报出来,轩清立刻噤声,连带着脸色也瞬间刷白。
难怪他对这个女子这般眼熟,他们是真的见过,就在轩清最不愿回首的那段往事里……
见轩清脸上包着纱布,又是无言以对的样子,名叫莲衣的妇人回想起之前魏家大当家所说,心中有了些眉目,「原来如此,若你就是魏丞洛之前纳的男妾,那就可以说得通了,这些都是你阴谋吧?就像当时,对我相公做的那样。」
「不,不是的!」轩清立刻辩解,「我没有……」
那方显然不信,冷哼一声嘲讽道:「有前车之鉴,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吗?你这个贪图富贵荣华的卑鄙小人!」
轩清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来,因为那都是事实,他无法为自己辩解,只能低着头任其辱骂,在围观百姓异样的视线下承受着压力,沉默。
阿洛的妻子本是妇人的亲妹,当年轩清害她差点没能与心爱的相公喜结连理,如今又来破坏妹妹和阿洛的婚姻,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妇人疾言厉色更甚,冲着轩清就是一顿痛骂,也毫不吝啬地将过往之事托盘而出,意在让大家都看清楚眼前这个故作可怜之人的真面目。
她的话语十分不堪,但所述之事却无偏差,围观百姓们听闻后也是逐渐变脸,本来都是中立的人,却在一番故事后都偏向了妇人那方,那也是理所当然的,轩清并不觉意外。
那是轩清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事,那年他第三次被人赎回去纳为男妾。那家主人待轩清极好,只因轩清的一双眼睛很似他深爱的恋人。那恋人就是如今的妇人莲衣,莲衣家境只是小户,不能与轩清那时的主人相应,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自然不受祝福,但两人依然没有放弃,常常私下相会,轩清一直都是知道的。
主人的样貌轩清记不得了,但是他待他好却是真真实实,所以与其说轩清是喜欢上了他的人,更不如说是喜欢上了他带来的安逸舒适的生活,他傻傻地以为只要自己听话顺从,男人就会一直待他好,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波澜,这如梦幻般的生活就被轻易打破──莲衣怀孕了。
爱人有了孩子,主人的心思就一下子被定了下来,他开始遣送男宠侍妾,为迎娶心爱的女人做准备,而身为男妾的轩清则慌了。他不想被送走,他不想离开这样的生活,所以他也变了。他更加听话,更加顺从,毫无自尊自我,别人说他就像是跟在主人身边的一条狗。
别人的话轩清不介意,事实上,在他这么做目的也达到了一半,至少看在他这么听话的分上,主人没有很快把他送走……可最终还是要送的。
到了最后的限期里,轩清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每次主人一和他说话都会令他忐忑地发抖,后来连主人都看不下去了,大声喝道:「轩清,我待你不薄,而你明知我已打算迎娶莲衣,又何苦如此相逼?」
「不、不是的,我只是……不想离开……求求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把我留在身边好不好?」
「你适可而止!若留下你,那要莲衣做何感想?」
「我、我可以不要名分的,只要在你身边……我也是喜欢你的,所以……」
「你的感情太沉重了,失去了自我和自尊,那并不是我想要的……而且身为男子,真是太可耻了!」
可耻?的确,但那时的轩清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愚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把一切都给了眼前的男子,而他却依旧视自己为无物。
感情从来不是平等的,并不是付出就一定会有收获,可惜,那时轩清不懂,他就像个白痴一样,为了能让自己留在主人身边,最后不惜以身犯险,亲手在自己的动脉上割下一刀以求保全。他不是想自杀,只是实在想不出能留下的方法,受了伤就能留下养伤──那时他是这么想的,所以就这么做了。
他的举动果然让主人吓怕了,无限期推延了迎娶莲衣的时日,也不再多说出府一事,但是看见主人的眼睛,轩清后悔了。
经历此事,曾经那个风趣幽默的主人已然不再,轩清从他眼中再也看不见那过去的欢乐,面对自己他只有怜悯、无奈、悲哀以及隐隐的恨意……
那时,轩清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可悲与可恨,真的是低贱卑劣到了极点,也难怪主人那般说他了,他没说错,他真的很可耻!
当然,故事的结尾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为结局,而轩清这个恶人也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以这个故事为鉴,此后轩清再也没有硬逼过谁,也不曾有任何强求。如今对阿洛也是一样,他不告诉阿洛自己为了他受伤,也不过是怕自己的伤势会妨碍他正常的生活,如果阿洛为了照顾自己而放弃了自身生活,那么他就跟之前的主人一样,太可怜了,轩清不忍。
「……之前割腕威胁我家相公,如今用眼伤威逼魏家的少爷,你根本就是算计好了的,以身为药,多好的借口!」妇人责备道。
轩清闻言动了动嘴,他低着头,也没见到人群中多出的人影,只是轻声道:「没有,我这次没多话,真的什么都没说……」
可这番话引来的却是更多的唾骂,这下不单单是妇人,就连围观的百姓都有人不平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大都是不好听的俗话,轩清闻言苦笑,握紧拳头忍着,他想只要自己沉默总能忍过去的,反正这次真的是不贪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物体落地的声响,众人纷纷停下责骂,转而朝那边看去,轩清也不例外,但是他在看清那处后立刻又垂下了头,那人不是他如今想见到的。
来的正是阿洛,掉落的是他手里的几包物品,里头也不知装了什么,掉在地上很大声。
事情发生得突然,大多人都不能及时反应,而妇人见到阿洛后愣了一愣,随后就是连发的疑问,妹妹站在姐姐身侧,见到阿洛却是不敢多话。
阿洛听闻妇人的话并无应对,他只是诧异地看着轩清,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就连掉落的东西也无暇去顾。
这孩子大概也是被自己的过去给吓到了吧,自嘲地抬抬嘴角,轩清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打算,他灰溜溜地从众人眼皮子底下跑过,站到阿洛面前蹲下身,默默为他拾起地上的物品,但即便是他如此之举还是引来了他人非议,妇人认为他是惺惺作态、故作矜持,少不了讽刺言语,简直就像是恨不得在阿洛面前把他剥下一层皮来。
其实何必呢,「轩清」的名声从幼时起就臭了,就算她不说,阿洛也不会要的,她不必担心。
轩清一边收拾一边暗想,他慢慢拾起了全部东西,起身正欲交到阿洛手上,可当他抬头望去,那人却依旧看着自己,比之前更甚,如今的阿洛浑身颤抖,眉头皱得极深,脸色惨白,额上还不时滑下冷汗。
该不会是病情又复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