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清心急,刚想询问,只见阿洛便支持不住,一下子用手捂着嘴,难受地呕吐起来。
「呀啊!」一旁的莲衣姐妹被吓得尖叫。
路人们也是纷纷让道,远离避嫌,唯独轩清抛下了手中物品,担心并迅速地靠了上去,「阿洛,阿洛,你没事吧?啊……来人,小蝦,去叫魏府的人,快点,说阿洛病情有变,快让他们来看看!」
「啊?哦哦,好,我、我这就去!」
大家都被这么突如其来的场面给吓得不知所措,情况逆转,瞬间就跳入了另一番情形,莲衣眼见阿洛如此,担心妹妹受到殃及,故而两人选择了离开此地,轩清扶着阿洛进屋,其他围观百姓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也逐个散了。
一场闹剧这般收场,阿洛的别院也即刻进入了临危状态,小厮们端来木盆、清水、干净的布巾,轩清在旁贴身服侍阿洛,可能这次阿洛特别难受,他干呕不止,脸色越发苍白,手劲大得出奇,紧紧抓住轩清,就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阿洛,很难过吗?别担心,现在去叫人了,你很快会好的……」轩清不停劝慰,一手还温柔地为他抚顺背脊,想要他好受些。
魏府那方听闻阿洛有事,兄长亲姐立刻纷沓而至,一进门见到弟弟凄惨的模样,各个都是担心不已,他们围上来,刚想要把轩清给赶出去,谁料阿洛的一只手居然死命拉住轩清,让他们无法得逞。
「阿洛,你……」
魏丞瀞刚要说些什么,话到一半却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给打断了话语。
「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
听闻这个声音,不光是轩清,在场所有的魏家人都吃了一惊。
清和的声线,不如成年男子的低沉沙哑,失去了以往的俏皮嬉闹,严肃认真得有些不真实。
「阿洛!」
魏丞瀞双眸含泪,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然而不待惊诧退却,阿洛又厉声重复问道:「回答我,你们是给我吃了什么才控制了我体内的蛊毒!?」
「……」
众人闻言皆是无言以对,而不同的是,除轩清外,魏家人的神情中带了几分心虚。
见他们这样的反应,阿洛心里几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狠狠地拉过轩清,瞪着他颤声道:「是你,我吃掉的是……」
后面的话因为阿洛颤抖得太厉害而无法继续,但与犀利的言词相反,他的手却温柔地慢慢抚上了轩清受伤的半边脸颊,那种温和的触感令轩清不由起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恐惧,而是羞耻的颤慄。
眼睛的事被发现了!
刚才那位莲衣夫人的话阿洛也听到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耻?就和先前的那位主人一样,觉得自己是为了留在魏府而故意耍手段?明明之前还不顾为药,可现在却肯自残为他冶病,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虚伪?
如此心绪之下,轩清也不禁红了眼,他急于向阿洛解释,自己不肯做药人是不想死,而自残只是因为不想让阿洛死,自残不会要命,而且夏夏也要托付给他。但无奈,要解释的太多,反而无从开始,轩清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怎么能……怎么可以……」
听得出阿洛语句中的愤恨,轩清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知道阿洛会生气,他原本就腻了自己,现在自己还不知廉耻地主动靠近,当真是贱到极点。
绝望地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阿洛之后的举动,是怒骂?是侮辱?还是拳打脚踢呢?无论哪一种,轩清都认为自己都是可以承受的。
然而,又是一次出乎意料的发展,就在众人以为阿洛盛怒之下要把轩清怎么样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又变了,极为温柔又极为小心,牢牢地将轩清束缚在自己的怀里,尽管身体还是颤抖不止,但他的动作却谨慎得就像是生怕会搂坏怀中之人似的。
耳边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就像是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声音,轩清被吓了一跳,僵直地落在阿洛怀里,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反应不及,也不知该怎么应对。
「阿……洛?」轩清愣愣地靠在阿洛的肩膀上喊道。
阿洛闻声,却是把他抱得更紧,不一会儿,轩清感到脖颈间有些湿湿的触感,随后他就听见一旁的魏丞瀞惊叫起来。
「天啊,来人,快来人!阿洛,快放开那人,你流血了,是血!」
「……!?」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又开始慌乱起来,而轩清也挣脱了阿洛的怀抱,匆匆向他看去。当鲜红的血流映入眼帘,心中尽是难以想像的震撼,那不是伤口流出的血痕,而是双眼沁出的血泪!
阿洛自己显然也没有意识到,只觉得心口满是痛楚不甘,眼眶刺痛,泪水难止,他张了张嘴,发出受伤的低吼,不在意自己的异状,依旧牢牢牵住轩清的手,没有松懈。
「怎、怎么流血了……」轩清吸吸鼻子,用浓厚的鼻音道,「我给你擦擦。」说着,他掏出身上干净的巾帕为阿洛擦拭脸颊的血泪痕迹。
因为阿洛不让除了轩清的任何人靠近,所以周围的旁观者皆是束手无策,只能这么看着他们俩。
轩清也没多想,用巾帕很轻很缓地揩着阿洛的眼角,就怕弄疼了他。阿洛默默接受他的举动,双眼凝视着他,眸中尽是柔情。
不等轩清擦完,阿洛忽然抓住他的手,放到嘴边亲吻一下,然后清楚地对着身边的亲人道:「我要走了,明日就走,去广延府……可能不会再回这里了。」
「阿洛!」
这事太过突然,就连魏丞瀞都不明白弟弟何出此言!
可阿洛依然没有改口之意,继续我行我素地说:「别院的人暂且留着,小蝦和孩子们的乳母我会一起带走,其余的事都随便你们。」
「阿洛,你……」魏丞瀞不能接受,走上前就欲拉开轩清,要和弟弟好好谈谈。
可她还未碰到轩清,就听阿洛紧张地大喊:「别碰我的轩清!」
「……!」
这一声吓坏了魏丞瀞,也同时令轩清一怔,在他还未明白这话中之意的时候,阿洛就再次纳他入怀,不让任何人触碰。
「别碰他。」阿洛重复,「我知道你们不会接受他,也没期望……所以别碰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颤抖的声线难掩其中悲愤,简单的话语令魏家众人无法反驳。
之后阿洛不再出声,他抱起愣怔的轩清,不顾脸颊上还遗留的血泪痕迹,默默地将他抱到床塌上休息,无言地用肢体动作表现了不留人的意愿。
了解他倔强固执的脾性,魏家人都是没有办法,只能暂且作罢,一个个悻悻退了出去,到最后,连小蝦也被阿洛用眼神打发出去。
直到他们全都离开,轩清的神情还是有些恍惚,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让阿洛有那么大的改变,他居然在白日里说话了,还说了十分不可思议的话!
过大的冲击甚至让轩清一度以为自己在作梦,一切都是想像出来的事,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阿洛真的没有理由对他这样好,即便是自己为他没了一只眼,结局也不可能是这样的。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轩清掩在被窝里,心中忐忑,眼睛都舍不得离开阿洛,简直是生怕自己一别开视线对方就会恢复原状似的。
阿洛很温柔,虽然不再说话,但那双眼中流露的深情依旧不变,他让轩清握着自己的手,安静地守在床边。
轩清睡意渐起,可他依然不忘紧紧握着阿洛,要他在自己身边,即使是美梦,多上一分一刻也是好的。
不知不觉,他又睡了过去,昏昏沉沉地安眠了一个下午,再次醒来已经是当日的夜晚。
「阿洛……」
迷糊地睁开眼,轩清还没有恢复意识,阿洛的名字却已经脱口而出。
「醒了吗?我在这里。」阿洛好听的声音传来,让轩清稍稍安心下来。
他慢慢睁开眼,看清了眼前一切,这才发现阿洛就在自己睡前的那个位置坐着,没有变动。
顿了一下,轩清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收回手,有些歉意地望着阿洛,「对不起,我就这么睡着了,让你没法动……抱歉。」
阿洛没有介意,他也微微抬起嘴角,不似之前夜晚那般戏谑,而是非常温和的笑容,「没关系,你是不是饿了?我让人准备了你喜欢的鱼片粥。」说完,阿洛真的转身去桌上端来一碗热粥,热气腾腾地端到了轩清面前。
「啊,我可以自己来……」轩清刚想接过阿洛手上的碗,可因为视线偏差的问题,他的手没有准确端住瓷碗,两根手指还不小心碰到了热粥,这令他很是尴尬。
「对不起,还有点不太习惯。」
轩清干笑着解释,不过阿洛并不介怀,他摇摇头,先把鱼粥放一边,随后又取来了布巾为轩清擦手,动作小心翼翼地都不敢用力。
看着阿洛为自己做的这些事,轩清心中定是欣喜高兴的,但心酸心疼也随之而来,他明白这份过度的温柔不该是自己的,他不愿望让阿洛再次背负起自己这个负担。
喝下一口阿洛喂来的粥,轩清觉得鼻子有些泛酸,险些哽咽道:「阿洛,你别这样……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迁就我而难做,眼睛的事别在意,就当是我还你之前的恩情,我们……要好聚好散的,对不对?」
阿洛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停顿了一会随口问:「如果你离开我,打算去哪里?回边境?」
「不,之前给小老板写了信,告诉他我不打算回去了。」轩清老实作答,「我想我之后大概会去各个地方……」
「流浪?」阿洛替他把话接下去,轩清听后一惊,却看阿洛清楚地分析道:「你现在这样的身体,除了流浪,我想不到其他能做的事。」
阿洛说的也是事实,轩清苦笑着垂下眼。
流浪已经算是好的了,自己这般模样,又是手无缚鸡之力,最坏的情况便是剋死异地。
看他的表情,阿洛知道自己猜对了,他难受地伸手握着轩清,语气十分费解,「为什么宁愿自己这般受苦都不愿留下?我知道你不喜欢魏府,那么和我一起去广延府可好?」
「不用了,带着我是个累赘,不用麻烦的。」轩清对曾经的幻想死了心,他不会再被自己迷惑了,「我也不算苦,许多小倌都是这样的,很正常的。」
对,很正常,老了丑了,没人要了,就只能靠着残破的身躯苟延残喘,最后就是死亡。
「你怎么会是累赘?我们有夫妻之实啊!」阿洛反驳道。
换来轩清的是微微苦笑,「我们不是夫妻,我只是妾,而且之前还被休掉了……」
「可是我并没有……」
「你不用安慰我。」
轩清认定了自己的处境,无论阿洛解释什么他都不愿轻信,执意认为阿洛是觉得欠了自己,故而才对自己好。
「阿洛,我知道你好心,可是我也有我的打算。」他一边说一边从枕头边的包袱里取出了十多封信件,将它们递给阿洛,他希望阿洛能明白自己的用心。
「这是我这些天写的书信,大概有十几封,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每年年底替我寄出去?是寄给矜鸳楼的小老板的,我不想他替我操心。」
阿洛一面听他说一面好奇地拆开一封来看,但信中的内容却令他费解,倒不是看不懂那别扭的书法,而是里面的字句太过古怪。
「小老板莫念,轩清一切安好。」
……
「阿洛家又添了小娃娃,夫人待轩清仁慈,请勿担心。」
……
「近来身子有些小恙,找大夫来看过,并无大碍。」
……
「身体日渐差了,不知道还有几年的春节能过啊,不过安逸活了这么些年,我想上天也待我不薄了……」
十多封都类似家书,可叙述的却都是将来几年的事,就连落款日都是,明显皆是谎言。
「我知道说谎不好,不过为了以后不要多生事端,所以想请你帮忙向小老板隐瞒我受伤离开一事。」
原来,矜鸳楼的小倌被赎出去后,耀翎担心他们会过得不好,于是强制要求他们每年至少写一封信回去报告好坏,若是不写,那向来好管闲事的小老板可能会亲自上门验取。轩清不想让阿洛难做,于是就想出这个法子应对。
「这样对大家都好,十几年后,等信都寄了,你再亲笔一封告诉小老板就说我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这样相信小老板也不会为难你。」
这样的结局是轩清尽心设想的最完美的结束,尽管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他早就不在人世,但那些已经无所谓了。
阿洛默默地将那一封封信耐心地看完,然后再一封一封放回去,表面没有丝毫变化,轩清想他应该是默许了自己的请求,便稍稍安心了。
可没想到,他后面告辞的话还未开口,阿洛已经起身,将那几封信叠在一起,刷的一下就撕成了两半。
轩清猝不及防,当他想到要去阻止的时候,信件已经被阿洛撕得粉碎,而且看起来,对方似乎非常生气。
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
轩清不禁自问,但是得不到答案。
算了吧,既然阿洛不想要这些信,他也不勉强。
轩清叹了口气,正准备蹲下身捡起那些碎屑,忽然,一双手及时拉住了他,轩清反应不及,被一下子揽到了对方的怀里。
「阿洛?」
「轩清,我喜欢你。」
「……!」
不同于平日夜晚的调侃笑言,这一回阿洛认真地凝视着轩清,语气谨慎认真的,令人难以抗拒。
「请你相信我,我没有一点害你的意思,我只想保护你而已,不要拒绝我。」
款款深情轻而易举地诱出了轩清的眼泪,他嘴唇颤抖鼻子发酸,一时间也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自惭形秽地垂下头。
「我、我不配的,真的,阿洛,你别这样说,你对我是同情不会是喜欢的。」
幻想是幻想,轩清还没糊涂到分辨不清,他知道自己现实里是什么东西——身份卑贱,盲目市侩,目不识丁的男妓而已。他不求独一无二的真情,能捞到一个男宠名分已是很好了,更何况现在他变得丑陋,身体也不好,跟着阿洛也只是个负担,他不可能喜欢这样的自己。
「你喜欢的是韩公子,还想要娶他的……」
「不是的,我想娶的只有你!」阿洛搂着轩清,仿佛为了给他信心似地搂紧,耐心地在他的身边重复劝慰,「轩清,信我,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着你……」
阿洛一反常态柔情似水,轩清很难不动心,但是心动的另一面则是无尽的恐惧与畏缩,他很害怕,害怕这会不会又是另一个计划的开始,等着将他捧上天再狠狠摔下。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轩清哭得越凶,他用手紧紧抓住阿洛的肩膀,就像是拉着救命稻草似的,喘息不止,独眼中不断落下泪水。
「别哭了,对眼睛不好。」话说着,阿洛轻轻为他拭泪,「从今以往我会护着你宠着你,我们尽早离开这儿,去广延府,在那儿你会过得更好,我保证。」
阿洛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动听,轩清几乎都要把持不住,他摇摇欲坠地扶住阿洛的手臂,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停止哭泣,也清明了神智。
「阿洛,不要再开玩笑了,若是需要解药直说就好,我答应过你兄长,只要少便会为你供血,求你别骗我。」
轩清几近哀求,他始终不愿相信,并非自卑自贱,只因如今两人过悬殊,而他自认没有任何长处,阿洛身边又有一个近乎完美的韩明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轩清都是差之千里,阿洛实在没有选择他的理由。
阿洛见他的样子,心中极为疼惜,握着那双略显冰冷的手,却不知该如何使他相信。
「轩清,我的轩清,我迄今为止都没有骗过你,也从没想过要你做药人,那都是该死的巧合和误会!」说道这个话题上,阿洛也忍不住起了怨愤。
看他如此,轩清也是奇怪,难道阿洛买下自己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吗?
明白他心中所想,阿洛无奈摇了摇头,「关于那些误会,我都能给你解释,但现在是夜里,我想就算说了,你也是半信半疑,不如待到明日,我会在白里亲自向你说明。」话说完,阿洛细心地取来一块干净的湿热布巾,为轩清擦拭了湿红的眼眶。
感受他轻柔细腻的动作,轩清心中满是疑惑。
阿洛如今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承诺了要白日向自己解释,这又会不会兑现?他的真心……到底又在哪里?
或许,待到明日,一切真的会有一个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