浥川东临海口,有着亓羿最大的港口码头,巨大的船舶停靠在海岸边,光是在城里走就能闻到一股海水的清味,而通过便利的水路,来自各地的商贩渔民络绎不绝,城内的集市一日就有三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货物买卖,颇为热闹。
轩清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集市,每次上街都有新奇的东西入目,而遇上阿洛颇有耐心等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无论花多久他都没有怨言,或者该说就算有也无法说出口。
这日又是空闲,阿洛先带他去了一间茶室内喝了茶外加吃一些小点心,随后两人辗转来到街巷内一家最大的布坊里。
轩清正奇怪,阿洛干嘛带他来这女儿家爱逛的地方,话还未问出口,却被布坊内眼尖的伙计给瞄到了眼,那人连忙去通知了掌柜的,不久后,掌柜的就抱着一个略大的锦盒匆匆跑到了阿洛的面前。
轩清还在奇怪,就听掌柜的对阿洛道:「魏少爷,先前预定的东西已经送到了,还请少爷过目。」说着,他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手中的锦盒。
这不看还好,一看可真是不得了!
「哇啊……」轩清忍不住出声赞叹。
锦盒内的布料像是丝质似乎又不是,淡淡的粉色又隐隐似紫,光是色泽便属上乘,上面的刺绣也颇费功夫,金边细纹重重叠叠皆是花了心思设计,聚在一起也不嫌累赘,反倒是显眼夺目,还有那图纹……
「那是什么花?」轩清情不自禁地问道,「真好看。」
阿洛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还好掌柜的听了进去,便回答:「这是昙花,手工刺绣皆出自皇城有名的「锦绣阁」……」
「啊,莫非这便是传闻中的那个!」
说到皇城的「锦绣阁」和「昙花」两词,那是亓羿的人都知道,而轩清身为小倌,对衣着方面也不是完全无知,之前他不知道这花纹就是昙花,如今知道了自然也是明白了这布料的来历。那是传闻中最精细秀美的一种锦缎,听说锦绣阁只在此种锦缎上绣昙花,还是各式各样的,每匹布都不一样,大家给它起了个名就叫——「昙纺」。
掌柜心想这客人虽然知识浅薄,但也算识货,不由点点头道:「这正是「昙纺」。」
轩清一听可来劲了,要知道这可是他一直向往却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再怎么说也该看个够本才是!
只是他兴奋了没多久,阿洛便一把取过锦盒关了起来不让他再看,随后他把银票连着锦盒一起交给掌柜的,示意要他包起来,好随行带走。
这一举动令轩清有了小小的不满,他撇撇嘴,小声抱怨道:「啧,小气,看看都不行。」
阿洛听到他的话,皱了皱眉头,什么都没有说。
这只是一个开头,在见识过了「昙纺」后,阿洛又带着轩清奔走在各处商铺,搜罗购买的尽是些稀罕物,什么毓灵钗、凤鸣珮……都是轩清平日想也不敢想的玩意儿,如今都见识到,他真可谓心满意足了。
买完了最后一样六烧酒,天色已步入黄昏,轩清自告奋勇帮阿洛提着大包小包,两人一起回到了别院。
这夜阿洛留在别院用膳住宿,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轩清的安慰,因为那些东西都不能送给轩清,这些都是送给魏府家人的礼物。
「对不起啊,轩清,魏府人多,夏日里生辰的有不少,这些都是给他们的,所以不能给你。」
见他又是合掌又是讨饶的,轩清见了奇怪,不由轻笑一声反道:「跟我道什么歉,我可没想过要这些,光是看看就很好了。」
「咦?」
不待阿洛追问,轩清就老有自知之明地比比那些东西,再指指自己,「它们中任何一样都比我还贵,这点常识我还是懂的。」
俗话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有钱人家送礼物那可是讲究得很,轩清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他差不多就是能拿些别人挑捡下来的布匹那种等级,而如昙纺之类的根本就轮不到他。
话说着,轩清大方地拍拍阿洛的肩膀,旋即大笑道:「没事没事,所以你根本不用介意我。」
较起他的豁达,阿洛却垮着脸,一脸同情地看着轩清,好似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似的,片刻后,他握起轩清的手,半真半假回答:「轩清,我会对你好的,以后你要什么对我说便是,无论什么我会尽力给你弄来。」
小孩这番话说得让人舒心,轩清闻言大悦,当然他也没忘阿洛夜里爱胡说的坏习惯,这话听过就好,也没放在心上。
「不过若是夏季寿辰的话,用得着现在就备好礼物么?」轩清疑惑地看着那堆礼物,目的纯属好奇。
话到这里,阿洛忽然顿了顿,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道:「那个,轩清,有件事我一直没向你提,其实夏季整整三月……不,大概会更久,这段时间我们怕是见不着了。」
「啊!?」突如其来的话让轩清措手不及,他连忙追问,「为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个人的原因……」
这番话阿洛说得很模糊,绕来绕去就是说了不能见面,至于具体原因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人家存心隐瞒,轩清也不好咄咄逼人,只能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应承下来。
◇◆◇
三更夜里,轩清的屋内亮着微弱的烛火,阿洛依旧取来银针坐在床边给轩清背上扎针,朦胧间,轩清背后围绕着心脏的地方已然有了五个红色的小点。
施针完毕,第六个红点出现,阿洛伸手一个个抚过,嘴角扬起耐人寻味的笑容,纯真却也残酷。
「很快就可以了……这一次,你绝对……」
睡梦中的轩清被惊扰,并未醒来,挤挤眉头,嘴中呜咽几声,之后又沉沉睡去。
阿洛看着他,表情又恢复成以往,低头亲了亲轩清的嘴角,如同催眠一般地道:「所以你一定要爱上我……」
◇◆◇
「我说公子,你当真不知趣,真要奇怪,你可以来问我嘛!」
小虾听轩清重复了昨晚阿洛的谈话内容,连连叹息跺脚,「要说少爷夏天向来都是上别处避暑的,今年离家的韩少爷也会回来陪他,这般自然是没法来咱们别院啦。」
「是这样啊,可我又不知道……」轩清也不是故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是好奇心作祟罢了,「不过阿洛也真是,和情人见面相处又不是什么坏事,有什么好害臊的。」
至今他还记得昨晚阿洛支支吾吾的样子,想起来还真是好玩。
轩清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这画面落在小虾眼里却是格外暧昧,让他不禁起了调侃之心,「啧啧,我说公子,你是不是喜欢上洛少爷了?」
「自然是喜欢的,你家少爷心地好人也好,我干嘛不喜欢?」轩清也是承认得快,「不过喜欢归喜欢,却不会是情人的那种,你安心好了。」
小虾闻言嘻嘻笑笑,他就是喜欢轩清这样的坦率脾性,不虚伪、不做作,就算是身分不好却要比那些个骄傲狂妄的少爷小姐好伺候得多。
「对了,小虾,知不知道那韩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这具体的倒是没有听说,不过公子放心,韩公子若是回来,那消息一定是传得飞快,不怕咱们不晓得。」
这话真是不错,两日之后,轩清在别院就听闻了韩明若回到魏府的消息,而传来这消息的正是阿洛自己。
阿洛并未亲自前来,而是写了一封信派人转交给轩清,上面寥寥数字简单就写明了韩明若回到了魏府,随后也不忘加一笔说明日后开始直到夏日结束,他都不会再来轩清这里,要他多加保重。
轩清收了信,有些释怀、有些感慨。
收起信封放在一边,趴在窗前的案几上,望着屋外的杨柳随风摆动,轩清忽然觉得自己与这柳条也没多大的不同,身于浮世、随遇而安……可笑柳条尚有枝干可以依附,而自己却始终只有孤身一人。
◇◆◇
与冷清的别院相对比的是魏府的热络,摆酒请宴皆是为韩明若接风。
要说韩明若此人,与阿洛也是颇有渊源。
韩明若母亲的娘家原是魏家的远亲,儿时韩明若父亲早亡,他便随母亲前来投靠魏家。他与阿洛幼年结识,可谓半个青梅竹马,阿洛特别喜欢跟在他身边,待他也是极好。后来因缘际会,阿洛的师父见到韩明若,往来之间觉得这孩子颇有学医天赋,更是破例又收了个徒弟,这让两人的关系又更近了一步。
魏家老爷夫人见阿洛总是跟着韩明若,便认定小儿子喜欢人家,而随着年事增长,韩明若生得漂亮出尘,堪为人中龙凤,这样的两人相配倒也无妨,于是两家人商量着为他俩订亲,可不知怎么的,这亲并未订成。
就这样拖到了前些年,魏家老爷夫人与世长辞,之后韩明若的母亲也跟着去世,老一辈的压力不再,韩明若便自主请命离开魏府,不为其他,只为阿洛的「隐疾」寻制良方,并承诺来年夏季到来前,定会赶回魏府。
如今他说到做到令魏家人很是满意,虽然亲未订成,但这人至少知恩图报,并未舍弃阿洛。
晚宴并没有延迟很久,大家都知道久别重逢,阿洛定是有很多话要对韩明若讲,于是到了晚上,各人很识相地逐个撤走,最后留着韩明若与阿洛,两人哭笑不得地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阿洛先开了口:「韩哥哥,我送你回房。」
行走的路上很是安静,望着一成不变的魏府景色,再看阿洛走在前头,韩明若的眼中泛起一丝涟漪。
「阿洛似乎心情不错,可是近来遇了好事?」
阿洛闻声回头,呵呵一笑也不隐瞒,「是有好事,很快……我就能心想事成了。」
「哦……」韩明若尾音微翘,挑挑眉头又问,「可是和那住在别院中的男妾有关?」
「消息传得真快,不过……」阿洛无辜地耸耸肩,「大家说的并非真相。」
「那何为真相?」
「你说呢?」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阿洛转而从怀里掏出了之前买来的凤鸣珮递到韩明若手里。
「这是?」
阿洛眯眼一笑,几分真诚几分戏谑,「韩哥哥,阿洛有一事相求……」
◇◆◇
自从阿洛不再踏入别院,轩清几乎每日都能听到魏府传来的各种消息,有关于阿洛的,也有关于韩明若的。
今日是韩公子陪阿洛上山闲游,没过几天就是阿洛带韩公子坐船去了外县,两人总是出入成双,羡煞了轩清这孤家寡人。
就在这份羡慕向往中,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春季不知不觉远去,当轩清意识到的时候,气候已然入夏了。
自从入了夏天后,就很少听闻阿洛与韩明若的消息了,轩清猜想是他们一起出城避暑去了。不过就算如此,也与轩清无关,他只要安安分分地在别院守着过日子就好。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夏季结束,却没想到就在入梅后的一个傍晚,一切平静倏然被打破了……
这是轩清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韩明若」,尽管是在雨夜那微弱的烛光映射下,但那张宛如谪仙的出尘相貌实在教人印象深刻,轩清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瞬间他非常能理解阿洛对他情有独钟的理由。
只是没待他多看几眼,雨夜突如其来的韩明若就冷冷地甩下一句话:「整理好包袱,和我去魏府!」
「哈啊?」
然后轩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卷了包袱被硬塞进马车里,一路颠簸,如物品一般送到了魏府。
他们到达魏府的时候,大厅内已经聚了一大家子的人,有男有女、有长有少,一见韩明若带着轩清入门,所有人的视线便集中在了轩清身上。
他们的眼神轩清十分熟悉,普遍就是轻蔑与不屑。这些轩清倒是不在意,他就是好奇,好好的干嘛一定要把他带来这里?还有……阿洛人呢?
韩明若进屋,先行走到了那群人中,他走到一位看起来年龄最大的长者面前,随后在他耳边低语了些话,那位长者闻言后目光一凛,视线落到轩清身上又多了几分威慑力。被瞪得莫名其妙的轩清一脸无辜,刚想着要问些什么,却忽闻对方有人先开了口。
「就别犹豫了,现在当真是洛儿的性命比较重要啊!」
说话的是那些人里的一位女子,轩清见她眉宇间与阿洛有几分相似,年龄又不如魏天遥这般年轻,约莫三十上下,梳着妇人的发髻,相貌端庄,猜就便是阿洛那唯一的姐姐魏丞瀞,而女子对长者的称呼也应证了轩清所想。
「大哥,洛儿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哪次他自己同意了才是怪事呢!」
同意什么?他们又在说什么?
「可是……」长者,也就是阿洛的大哥魏丞鸿皱起了眉头,似有难言之隐。
不过没待他把后面的话说出口,韩明若便上前,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随后魏丞鸿便皱眉深思,最后挥下了手,就这样,轩清又被韩明若带出去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坐马车,韩明若则是将他带到了魏府后院中一条绵长的走廊上,他提着灯笼走在前方,轩清随后,长廊外大雨淅淅沥沥不曾停止,两人间异样的沉默让轩清觉得别扭极了,思索再三,他还是禁不住开口道。
「明……韩公子,请问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去见阿洛。」韩明若的口气算不上温和,不过倒也没有轩清想像地那般恶气。
「啊?可是阿洛他不是……」
不是去避暑了么!?
韩明若并不明白他所想,只是道:「阿洛在魏府,如今身子不便,需要你的照顾。」
照顾?他?
「你是他的男妾,既是妾室就要与君分忧。」
话是没错啦,可阿洛喜欢的不是他么?
轩清很想问,不过因为有所忌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得跟着韩明若走。
「所以公子这次唤我来,是来……服侍阿洛的?」
韩明若没有回答,轩清以为自己犯了忌便也不再出声追问。
两人行了一路,穿过走廊,越过了两个亭子,这才在后院一个较为偏僻的大屋外停下,屋内没有灯光,可借着韩明若手中的灯笼,轩清还是有些看清了这屋的大致模样。
怎么说呢,轩清觉得这屋子与整个魏府都不相称,没有华丽精致的外表,也感觉不到人气,就好像被孤立出来的一样,让人看着就觉得诡异。
「就是这里。」
「什么?」
「这个夏天,你必须住在这里,每日家丁会送来饭菜和解暑的冰块。」说着,明若指了指大屋旁的一个小小的附屋,「屋外有井水,待明日雨停后,白日你就能看见,屋里什么也不缺,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阿洛,那是你的责任和义务。」
最后那句话也不知是不是轩清幻觉,韩明若的口气似乎是言不由衷,还带了一些无奈。
「我住这里,那阿洛……」
「他在里头,这时候……该是睡着了吧。」韩明若叹了口气道。
「咦!?」
打死轩清都想不到,阿洛居然会住在这屋里,从刚才魏家那几位长辈的口气听来,他们对阿洛也算是疼爱的,可是为什么要让他住在这个……「破屋」里?
或许是知道他在诧异什么,韩明若想了想最后解释道:「这也是因为身体的问题,夏天他只能委屈住这儿。」
听他的话,轩清本能地感到不对,可韩明若随后也不再多说,直接打开了门把轩清送了进去,继而又从外锁上了门,似乎是为了防止轩清逃走。
被突如其来的事情给弄得不知所措的轩清还没弄清什么事,屋外就传来了韩明若离去的脚步声,离开前,他还在屋外喊道:「我每日黄昏会来看阿洛,你定要好生伺候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轩清还是不懂,可已经由不得他发问,所有的一切已经慢慢展现在他的面前……
「阿洛?阿洛?你睡着了吗?」
被忽然扔到一个陌生的黑暗房间,轩清本能地感到恐惧,外头雨点声不断,而这个屋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毛骨悚然的,氛围异常诡异。
没有人回答,轩清咽了咽口水,又再次对着黑暗道:「我、我要点灯了……阿、阿洛,你别……介意啊。」
屋里还是没有回应,这让轩清不得不放大了胆前进,因为没有光线,他只能靠着摸索慢行,好不容易找到了台上的蜡烛和火折子等物,轩清这才点燃了烛火,让屋里稍微亮了一些。
有了亮光至少能看清屋里的大概,与外表相比,屋内的物品算是一应俱全,什么也不缺,甚至比别院的屋子还要奢华些,只是屋子虽大虽华,却始终抑制不了那股由衷的寂寥。
轩清望了一圈,最后在大床上发现了阿洛的身影,对方正背对他躺在大床上,不过相处这么多天,轩清也算能认出来。
见到他令轩清不由松了口气,之前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阿洛说是他唯一的依靠也不为过,可如今的情况他还是有些担心……
「睡得这么早……是不是得了什么热症?」
疑心之下,轩清慢慢地伸出了手,轻碰了一下阿洛的左手……
好冷!
手中传来的冰凉触感根本就不似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若不是方才感觉到了脉搏,轩清会直接以为自己触摸到的是一件死物。
「怎么这样!?」
轩清吓到了,他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知道阿洛是什么毛病,第一反应就是想把阿洛叫醒,就怕他这么一睡睡死了过去。
「阿洛、阿洛,醒醒,快醒来……别睡了,别……」
轩清一边喊一边动手去推阿洛的身子,对方似乎也感到异状翻过了身,然而就在目光触及阿洛的那一瞬间,轩清倏然呼吸一顿,随后便是情不自禁地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