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康乐对这白发老者更加恭敬,道:“又要麻烦老爷子指点了。”说着,又弯腰作了一揖谢逸也恭敬地向那老者行了个礼。
剑老爷子哈哈笑了两声,只是那眼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是留恋不舍,又有股子豁达洒脱,更多的却是一种坚毅与隐忍。
朱雀山上的松林内,清晨的阳光从那密密麻麻的松针间照进来,被切割成无数个光点。清冷的晨风吹过,整个松林便荡漾起层层绿涛,喑哑的松涛声盈耳,平添了一股蜉蝣生天地间的渺小之感。
剑老爷子站在松林之中,微仰着头闭目没有说话。那个精瘦汉子阿木抱着剑匣子站在他的走后,而谢康乐站在其右后。身前便是那条从山顶上奔流而下的小溪,日夜不停的向山脚下奔去,水流撞到一些突出的岩石,激荡起阵阵回旋,当终将还是向前方奔去了。
只听剑老爷子道:“谢小友,你那‘流水剑意’于水之无穷、水之变化之上,这二十年来可曾有新的境界啊。”
只见谢康乐提剑在手,对剑老爷子鞠了一躬道:“还请老爷子指教一番了。”说完,忽的拔出剑来,便见一道剑光如一泓秋水一般横在眼前,仿若凝实了一般,久久不见散去。
剑老爷子大赞了一声:“这‘秋水’剑不弱于我当年的‘碎星’,不过,这使剑的人可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却见谢康乐手中的剑转动更加迅疾,那团剑光霎时之间便将整个人给包裹了进去。只见剑气丝丝外溢,将那些随风飘落的松针卷入进来,转瞬之间变成了一个硕大的针球,只见那针球忽的形状再变,变成一条腾空而起的巨龙
,张牙舞爪,摇头摆尾,似是刚从那巨蛋中破壳而出一般,迫不及待地便想要搏击长空。接着那飞龙形状又变了几变,忽似开天辟地的巨剑,忽似翔鸣九天的凤凰,忽又似无垠大海中卷天而起的巨浪。最终,谢康乐收剑而立,那漫天的松针纷纷而下,不过,在他近前一尺处便向两边分将开去,似是有一股无形力量将其强行隔开一般,竟没有一根松针落到谢康乐的身上。却见那松针在下落中忽然多了了一倍,原来那松针竟都从中被破开,分成了两半。可见其用力之准,之精确,之妙到毫巅。
剑老爷子抚掌赞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哪,谢小友,不知这招如何称呼?”
谢康乐道:“剑老爷子,我叫这招‘水生万物’,老爷子你看如何。”
剑老爷子道:“剑势变化纷繁复杂,力道控制巧妙入微,谢小友于剑道上的领悟日益精深啊。”
谢康乐道:“剑老爷子谬赞了,不知老爷子看出什么缺陷没有。”
剑老爷子看着身前那流淌不息的溪水道:“水势变化万千不假,可你看这溪水,要想流得远,还得慢慢流啊,静水流深,大道至简啊。虽然,你这剑势到了一定境界,未毕就不可以以变化纷繁取胜,只是,还是希望你能万剑归一,化繁为简。”
谢康乐道:“老爷子指点的是,只是这道理我虽明白,但做到何其艰难啊。你看这溪水,若是地势高陡,又如何慢慢地流呢?”
剑老爷子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道理,地势高陡,水势激然,只是少许时间的罢了,虽然让人看起来壮阔震撼,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看这朱雀山上的溪水,山上的水潭是平静无波的,流到山下去,虽说过程中水声激荡,水势湍急,但终究是要归于平缓的。于剑之一道,由简单的一劈一刺,到纷繁复杂的千劈万刺,再回归到简单的一劈一刺,方是极尽境界啊。至于能不能做到,还要看谢小友你的用心了”
谢康乐面容一整,恭敬道:“多谢剑老爷子指点,看来晚辈还是注重于形式了,忘记了剑道本身的质朴无华。”
那剑老爷子又摇了摇头道:“你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何谓‘道’?”说着,剑老爷子跺了一下脚,道:“脚下的这便就是‘道’,追寻剑的至高境界,道路可是有千万条啊。你走荆棘小路,我为什么就不可走平坦大道。刚刚我说的由简至繁再由繁至简,也不过就是其中一条道罢了。倘若谢小友你有心,为何就不可沿着至繁这条道走下去呢?化繁至简只是古来先贤都这么做的罢了。谢小友也不妨再踏出一条道来。所以说,关键不在于选什么道,而是心要诚,志要坚。”
谢康乐心中更是震动,执礼甚恭道:“听老爷子一番见解,才觉得自己只是管中窥豹罢了。”
剑老爷子微微笑道:“谈不上什么见解,只是比你多活一些年月罢了。我在跟你说说我的道吧。”说着,剑老爷子转头对那精瘦汉子阿木道:“阿木,取我的剑来。”
精瘦汉子阿木走上前来,如昨日一般,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取出剑匣子中还剩的那一柄破铁剑,递给剑老爷子。剑老爷子接过剑来,剑尖斜指地面,一头白发随着微风不断飘动。铁剑上没什么光泽,似乎还很钝,不是那么锋利。
蓦地,只见剑老爷子缓缓出手了,一点也不快,慢得让人能够清楚的捕捉到剑移动的轨迹。
谢康乐眼睛盯着剑老爷子的剑一瞬不瞬,不想漏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只见剑势去势仍旧那么慢,既没快上一分,也没减缓一毫。稳稳的向那小溪边的一棵松树上削去。
谢康乐不由睁大了眼睛,这剑甚是破钝,以这么慢得速度削过去,免不了剑断的下场,剑老爷子面色不变,去势不缓,只见那破剑从这一边切进去,又从对面透了出来,仿若那材质极为坚硬的松木是纸糊的一般,即便是再钝的剑都能够轻易割开。
谢康乐在凝神看时,只见剑老爷子已收剑站立,面前的那棵松树却已缓缓倒下,切口处光滑如镜。只听“哗啦”一声,那棵断树砸入溪水中,溅起一丈多高的水花。片刻过后,那水面归于平静,溪水依旧向前流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水中有一截松树探出来,上面被溪水打得湿漉漉的。
谢康乐真心佩服道:“前辈剑技通神,可着实让晚辈佩服得紧啊。”平心而论,谢康乐也能做到剑老爷子这一步,但得凭着自己身边这柄锋利无匹的‘秋水’剑。若只凭着一柄破剑,就得将内力注入剑中,便不能如剑老爷子这般举重若轻了。谢康乐自问自己难以做到。
剑老爷子凝声道:“你也不必意外,若剑势像你那般变化无端,我也难以做到。我俩专攻不同罢了。”顿了一顿,剑老爷子又接着道:“我走的路与你不同,大约二十年前,我使得便是昨日那柄‘碎星’剑,剑锋所指,万物难当,后来,我觉得这并不是剑之一道的至高境界。于是,我换了这柄破钝之剑,参研二十来载,将这柄破钝之剑练得剑锋所指,无所不破。如今,我觉得还差一些火候,既然我已经能够使用这破钝之剑招架住别人的锋利之剑,那为何我手中还要握着剑呢?使用这朽木一般的剑与手中无剑又有多大区别呢?只可惜我始终迈不过这道门槛,而我也不可能再有一个二十年了。”说到这里,剑老爷子的声音忽有些寂寞起来。
只听谢康乐喃喃道:“有剑,无剑;至繁,至简……”一时间,似有无数感慨涌上他的心头,竟怔怔站在那儿了。
七 暗夜谋划 溪边论剑
忽然,只见剑老爷子身后那叫阿木的精瘦汉子一个纵身,闪到剑老爷子身前。谢康乐本在沉思当中,只觉得眼前一花,眼睛都没有捕捉到他的身影,心中被骇得兀地一缩。却见那精瘦汉子全身绷紧,好似一头正在盯着猎物的豹子,眼神中折射出凌厉的光芒。
只见一个褐衣老者边走边拍着巴掌,从那小溪对面走来。也没见他如何用力,轻轻巧巧地便跨过了这近一丈宽的溪流,闲庭信步般地走到这边来了。
剑老爷子拍了拍那精瘦汉子的肩膀道:“阿木,不用紧张,是故人来了,你先退后一步吧。”那阿木闻言,也不答话,又闪身回到了剑老爷子身后。沉默得当真如一块木头一般。
谢康乐心中又是一震,这回他虽说没将注意力放在那精瘦汉子身上,但凭他的目力竟然还没有捕捉到他的动作轨迹,谢康乐不由又多看了那精瘦汉子两眼,却见他脸上依旧无一丝一毫的表情,似乎生来就没有喜怒哀乐。
只听剑老爷子负手问道:“枯木,一别数载,近来可曾安好,我可是挂念得紧啦。若你此番不来,老头子我不日便要找你去了。”
这老者可不正是那日与陆天风品茶的褐衣老者。只是这日他身后却没背那箩筐,而是背了一柄剑。
谢康乐也行礼道:“晚辈谢康乐拜见枯木前辈。”
枯木哈哈一笑,只是那笑中有一丝悲痛,只听他道:“剑老,刚刚你与谢小友论剑,我在边上听了,可是佩服得紧啊。”
剑老爷子微微笑道:“你这老东西,你也是个使剑的高手,还不赶快也说道说道。”接着,又感叹了句:“诶,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今,放眼这江湖,像你我这般老不死的,少之又少了啊。”
枯木也不答话,只是眼神中也有一抹悲哀之色。他翻手从背后拔出那柄剑来,这剑不似谢康乐的‘秋水’剑那般名贵,也不似剑老爷子的钝剑那般残破,只是一柄寻常铁剑,剑光森森,剑刃瞧起来也是极锋利。
只见枯木老者抬手挽了个好大的剑花,身前兀地划出了一个偌大的剑圈,里面圈住了不少落下的松针。这剑圈十分奇特,里面圈住的松针一半上下翻滚,就似滚开的水一般;另一半内却仿若时间静止了一般,里面的松针都是静止着不动,既不下落,甚至连一丝一毫都不见颤动。
紧接着,那不断翻滚着的松针突然向另一半涌过去,仿若钱塘大潮一般,霎时两边就融为了一体。枯木老人剑尖连连抖动,那剑圈忽然便消散了,只见那被圈住的松针纷纷落了下来。
谢康乐伸出手掌,接过几根松针,竟发现那松针一根刺进了另一根之中,就仿若十字架一般纠缠着,只剩一根是单独地躺在手掌心里。
谢康乐暗赞了一声,这可比自己将松针劈成两半难多了。却听那枯木老者仿若仍是不满意地道:“看来,还是差了一分火候,又剩下几根来。”
剑老爷子道:“看来,你这‘枯木逢春’也快要圆满了,只可惜,你与我一样,都是等不起了。你不妨也说道说道,我相信谢小友一定会比我们这两个糟老头子走得更远的。”
枯木老人收剑插入背后,负手而立,隐隐间脸上有股落寞的神态,悠悠道:“我却走得又是另一种路子,枯木逢春,由生而枯,由枯再逢春。一开始我走得是刚猛的路子,便如夏日里的树木一般,枝繁叶茂,处处透着生机活力。后来明白刚过易折,于是便舍弃了以前的方法,转而追求平和朴实,就如秋天里的树叶渐渐枯萎了一般。等到练到一定境界后,忽又发现这并不是最终的境界,其实枯叶中也是蕴含着生的希望的。于是,我便想融合这两种剑意,达到一种中庸圆润的境界。你也看见了,总是差了一点火候。刚柔并济,刚柔如何才能并济啊。”
谢康乐凝神静听,只觉得这半日功夫所得,着实比得上自己独自参研几年的功夫。
这后来老者名唤枯木,却是陕北知云观的观主。喜茶好剑,于茶之一道和剑之一道俱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高手。不过,天生却是副闲云野鹤的脾性,云游四方,寻茶悟剑,当真是自在逍遥得很。上任观主定慧道长仙逝后,由于只有枯木这么一个亲传弟子,便由他承袭了观主之位,而枯木实在不愿意受这一座道观的拘束,却也不愿意看到师父传下的道观在他手中衰落下去。便想了个折衷的办法,从观中的一众道人之中物色了一位弟子,将观主传给了他,而自己继续做闲云野鹤去了。不得不说,枯木道人的眼力还是极不错的,这位弟子倒是个做观主的料,这十几年来,知云观倒是一天胜似一天,近些年来,俨然已是道家名观了。
只听那枯木道人又似随意地问道:“剑老,你觉得朱雀门的事像是何人所为啊。”
剑老爷子一怔,方缓缓道:“老头子我已经老了,可不如年轻时候一般,爱管这等红尘俗事。这生平唯一心愿便只剩遍访各派高手,参透这最后境界罢了。”
枯木道人却也没有接着问,而是话锋一转道:“其实剑老要想与各派高手交手,我看也不必到处去寻访,这‘指玄经’的消息一出,相信这朱雀山定会成为各门各派的云汇之地,剑老不妨就在这朱雀门等着,倘若在这时候各处去寻找,我看十有八九会扑个空。”
剑老爷子淡淡看了枯木道人一眼,缓缓道:“这么看来,我是不能置身事外喽。”
枯木道人没有答话,而是有些惆怅道:“我与陆小友是有些交情的。当年他到陕北调查李宏之的死因,恰好那时我在观内,那小子的性情脾性很对我的口味,我把他当做忘年交。前些日子我听说‘指玄经’可能在朱雀山内,便从西疆赶了过来。前几日还邀他品了我珍藏的‘涅槃茶’。剑老,你也知道,你我这把年纪早已看破了生死,倘若陆小友是寿终正寝的,我枯木也不愿追究什么,可我实在不愿见他死于他人之手。这件事,我总归要查个清楚的。”
剑老爷子也没回他的话,而是转头对谢康乐道:“谢小友,你有何看法?”
谢康乐细细琢磨了一会儿,方缓缓道:“此事实在是扑朔迷离,我也不敢妄测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不光是陆天风陆兄遭遇了毒手,连红袖坊的李袖儿姑娘也遭遇了不测。我想大有可能是有人为了这‘指玄经’暗下杀手了吧。只是此番消息真假还未定,不知对方到底急什么。至于到底是谁?此时,我实在还看不出来。”
剑老爷子似是无意道:“江湖上都传是九幽府的人下的手,甚至包括二十年前的事。”
谢康乐摇了摇头道:“或许是,或许不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不能平白无故污蔑人家。一些流言蜚语,可不见得可以当真。”
枯木道人忽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看,谁都没见过‘指玄经’,但一听到消息,仍旧从各地蜂拥赶来了。人人都是抱着无风不起浪的心思来的。无风不起浪啊。”
剑老爷子凝声道:“我看还是不要过早下结论了。我与那阎罗、鬼王等一众人等都照过面,看他们倒不是那种宵小之辈。只怕这其中还有许多曲折吧。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谢康乐也道:“晚辈也是这个意思,局势迟早会明朗的。”
剑老爷子道:“嗯,不错,枯木,老头子想尝尝你的茶去,谢小友,不知你是否也一并跟上来啊。”
谢康乐却道:“多谢前辈的盛情了,只是我已经到这朱雀门近两日了,还没上山去拜祭陆兄一番,所以恐怕要违了前辈的好意了。”
剑老爷子长叹一声道:“唉,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只是可惜……”说到这儿,竟是说不下去了,而那枯木道人眼中也有一丝悲痛之色。能让这等早就心如止水的人物目泛悲痛之色,想来陆天风应是甚合枯木道人的心意,两人虽说年龄差距悬殊,但交情应是不浅了。
当下三人告别,剑老爷子、枯木道人与那精瘦汉子阿木一行找个地方品茶叙旧去了。而谢康乐却径直往这朱雀山上而来。
八 断剑慰灵 话说纵横
谢康乐定定站在陆天风灵堂前,过了好一阵子,方悠悠叹道:“陆兄,没想到你我的二十年之约会落个如此结果。二十年前,‘流水剑意’与‘散花攒玉’斗了个旗鼓相当,不曾想二十年后连一分高下的机会都没有了。”也没见他如何动作,便听一声龙吟,谢康乐已掣剑在手,只见他抚摸着剑道:“这柄‘秋水剑’跟了我二十年,也罢,就让他代我向陆兄讨教了。”说着,只见谢康乐忽的挽了个剑花,那剑影当真如水银泻地,似白虹贯空。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剑便又从极快到极静,残影归为一处,融为一体。只听“咔嚓”连声响,那一柄秋水剑已断作好几截,闪着幽幽寒光,静静躺在陆天风灵前。
谢康乐又默然伫立了半晌,方缓缓转出大殿去。
任约这几日之间当真如丢了三魂七魄一般,几日之内,接连失去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人,任约心中充斥着无穷的悲痛。他双眼红肿,眼神中没有一丝光彩,想哭却是再也流不出泪来了。
任约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平平静静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朱雀山上,会突然出现那令无数江湖人眼热的‘指玄经’来。他也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偏偏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下毒手。
谢康乐直走到任约身后,任约都没反应过来。直至谢康乐拍了一下的肩膀,任约才意识到有人在他的身旁。
任约见是谢康乐,行了一礼,强颜道:“谢前辈。”
只听谢康乐道:“佛语云:‘众生无我,苦乐随缘’,任约,你也莫要太伤心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罢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任约悲愤道:“谢前辈,可是师父和袖儿却是叫人给杀害的,逝者尚不瞑目,生者何能安心?”声音听来咬牙切齿,似是恨不得就将那仇人生啖活吞。
谢康乐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事情是要查清楚的,仇是要报的,只是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变成只被仇恨驱使的提线玩偶。”
任约又躬身道:“前辈的话,晚辈记着了。只是晚辈尚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请前辈能够指点一二。”
谢康乐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只是我听到的也都是一些传闻罢了。于你也实在没多大益处。这些事一件接着一件,有的甚至是一二十年的事情,我所知也是确切的少,风闻的多,此刻也不方便讲一些流言与你听,平白无故混淆了你的视听。”
任约颇有些不甘道:“难不成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吗?”
谢康乐道:“有,不过却也说不上什么证据。当年你七位师伯俱都是一招间毙命,可见对头的武功必是天下间绝顶的高手。而你师父应该是中了毒掌以致心脉闭塞、内力反冲而亡的,只是这其中也有许多疑点,一来这天下间的毒掌功夫许多,知道的便有九幽府的‘炼狱掌’、滇西瑶寨的‘摧心印’以及苏州府姚家的‘佛哭掌’。实在是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二来,凭你师父如今的内力,那毒掌照理来说是近不了他的身前的,当时对阵之时肯定有什么意外事情发生。如今是迷雾遍布,疑窦丛丛,任约,你也要小心为上,毕竟,这‘指玄经’太让人眼红,有些人为这可是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任约点点头道:“多谢前辈提醒,我会注意的。”说着,语气一凝,“我不光会注意,我还要找出这幕后的黑手,替师父和袖儿报仇。”
谢康乐看了任约一眼,没再说话,抬头看着山下莽莽苍苍的松树林,也觉得心中困惑蛛结,心情好生郁闷,这开阔的景色也不能缓解半分。更不要说任约了。
任约送着谢康乐下山,在半山腰辞别后又返回山上来了。站在那巨大的山门前,看着那虽笔力苍劲但含蓄内敛的“朱雀门”三个大字。任约不由想起师父介绍这三字来历时所说的那番话。原来,这山门上所题的三个大字,却是百余年前,朱雀门的一位天资绝艳的前辈所题的,其时朱雀门正是最为鼎盛的时候,而这位前辈承袭掌教以来,更是让朱雀门的声势更上一层楼。其一身修为力压当时所有的武林豪杰,俨然便是天下第一人。但这位前辈却是生性淡泊,不喜张扬。行事向来低调。当时朱雀门修了这座山门,这位前辈题了这三个字,字迹却是一点也不张扬,气神内敛,含蓄凝实,以此告诫门人切勿自大自满,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位前辈名唤叶倚松,据说这朱雀山上的莽莽松林便是他栽下的。一百余年前,“倚松观云”是江湖上声名最赫的两位高手,也是最为淡泊最为江湖人敬重的两位前辈。“倚松”便是朱雀门的叶倚松,而“观云”名唤吴观云,是那知云观的时任观主。
任约纵身跃上那巨大的山门,遥望远处的景色,看着那滚滚涌动的松涛,只觉得天地寥寥,人若浮萍。思及朱雀门如今的情状,更是悲从中来,泪下沾裳。
任约暗暗握紧笼在袖中的双拳,白袍内内劲盈荡,忍不住长啸了一声,似是要将满腔的愤懑与悲痛都化进这一声长啸中,随着这山风飘走。只听山鸣谷应,几只栖息在林中的鸟被惊飞起来,渐渐又被涛涛松声给融合了……
只见山下一个身着鹅黄色长衫的少女正向这山上行来,听得任约的啸声,驻足凝神听了一会儿,似是听出了这长啸声中的悲愤与郁闷,低低叹了一声,便往山门这边行来。
任约识得那鹅黄衫少女便是李袖儿的师妹陈蕊儿,见眼前之人一下子又想起李袖儿来,心中悲苦更甚。这一愣神的功夫,陈蕊儿已奔至近前,道:“任约公子,家师请公子前去一叙。”
任约方回过神来,一听这话,不由有些喜道:“陈姑娘,上官前辈也到了吗?”
那少女答道:“是的,师父此刻便在山脚下,想请公子过去商量些事情。”
任约从那山门上跃将下来,道:“那边有劳方姑娘带路了。”
方蕊儿也不答话,转身便又向山下去了,任约落在她身后一尺来处,也向山下行去。
上官静宁却没待在朱雀镇的客栈内,而是站在了朱雀山脚下的一泓小水潭边。从山上流下的小溪在这里短暂的注入一泓小水潭中,而后又接着向远方流去。水声激激,水流回旋,松涛阵阵,林鸟啾啾。身在其中,仿佛能使人忘掉俗世中的烦扰。然而上官静宁站在水潭边,却是心事重重。
任约行至山下,远远便瞧见一个中年美妇人站在水潭边,一身玄衣融在莽苍的松树林中
,愈衬得肤色白腻,肌如凝脂。哪里看得出四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这么普普通通的站在那里,却是已与周遭万物融为一体了,显然是极高明的天人合一、万物相容的境界。
任约行至上官静宁身后,只觉得精神一恍,上官静宁似是从另一个世界中又回到了此刻。心中不由暗赞上官静宁修身养心功夫的高明。
只见上官静宁头也没回,却抬手止住了任约的见礼,缓缓道:“任约,你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形。”声音中可以听出在极力压抑着波动。
任约声音一哽,道:“那日,我送袖儿下山,在这山下镇中与她分手告别。当时师父刚刚离世,我心下悲痛,便转身上山来。但我后来无意识地转头过去又看了一眼,便见一道剑光已从袖儿身后透了过来。”任约说到这里,又想起当日间的情状,情不能自已,数度哽咽,半晌,方又缓缓道:“我奔至过去,只见一个黑袍人站在街旁屋顶之上。见我过去,转身便离开了,去势甚急,我一十六柄飞刀俱打在了空处。我心挂袖儿的安危,不敢追将下去。没想到袖儿却已经……”说到这儿,任约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上官静宁道:“你觉得天下间有几人能使出这样的剑。”上官静宁对李袖儿很是了解,毕竟是自己的亲传弟子。李袖儿一身功力虽远不如自己,但红袖坊的“落花逝水”她已学了其中七八分真意。即便打不过,逃命难道还不成吗?她很难想象出到底是什么人能使出这样的剑法。
任约思忖了一会儿,摇头道:“没什么特别的招式,只是快,单纯地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上官静宁又道:“你能描绘出那人的相貌吗?”
任约又缓缓摇头道:“那人穿了一身黑袍,脸也罩得严实。不过让人奇怪的是,他一击得手后竟没有立刻远遁,而是等我追上去方才转身离去。而且,他似乎在等我过去,并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那眼神我似乎认得。”说着,任约甩了甩头,道:“又似乎并不相识。”
上官静宁见任约一脸痛苦之色,还道他悲痛过度,以至于脑中出现一些幻觉,不由转换语气安慰道:“任约,我知道你跟袖儿从小相识,出了这等事,你心里定是十分难受。不过眼下却并非一味难受的时候,你要振作起来,找到凶手,替袖儿和你师父报仇。”说到这儿,上官静宁的语气忽的冷了下来。
八 断剑慰灵 话说纵横
十多年前,上官静宁曾带着李袖儿来过朱雀门。那时任约方八九岁,李袖儿还要小上一些。彼时任约每天被陆天风逼着练武,从没有时间玩耍。因为上官静宁来访,还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李袖儿,而且上官静宁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和陆天风商量,于是任约便得到了几天闲暇时间,带着李袖儿到处玩耍。玄武湖周围到处是水,李袖儿还难得见到一次大山,自是兴奋得很。任约便每日间带着李袖儿爬树掏蛋,下河捉虾。玩得不亦乐乎,山中的景色也让李袖儿这个小姑娘大开眼界。彼时李袖儿便是一个小美人胚子了,眉目清秀,性情恬静。任约十分乐意与她亲近,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想要给李袖儿,就连摘来的松子也要分给李袖儿大半。
这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几日,上官静宁便带着李袖儿回玄武湖去了。两个小家伙自是十分不舍,却也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任约摘了一大包松子给李袖儿,还说吃完了便要李袖儿再来,他再替她摘。只是没想到这一别再见便是十余年后,再见之后没几天却又……
任约想到这里,心中又是兀地痛了一下。上官静宁瞧他神色凄楚,知道他心中难受,却也知道此刻说些什么都无济于事,便一言不发,悄悄走了。只留任约一个人空对着潭水怔怔发呆。
任约回过身后,见上官静宁已经离开了,便信步走到朱雀镇中,脑中细细梳理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忽见前方街角处密密为了一圈人,将那本来就不甚宽敞的街道堵得更是不便行人。任约心下好奇,也不免驻足翘首观看了一番。
只见众人正聚精会神听着一个瘦削老者说话,那正中间说话老者五十来岁年纪,一件青布长袍大部分已洗得褪成蓝灰色。只听他几片梨花木板碰了几下,右手中竹棒在一面小鼓上敲得得得连声,右手虎口上还挽上一个小“莲花乐”,弹拨三弦颤颤发响。
就听那老者道:“上回我们说到,这孙膑受了庞涓陷害,无端遭受刖刑黥面,又得齐使帮助,逃出魏国,奔至齐国。只是这一来,这二人便是彻底决裂,再不复顾同门情谊。正是‘同门兄弟反成仇,不分生死誓不休’。
众人昨日听得老者讲那庞涓如何假仁假义,不择手段陷害孙膑,害得孙膑遭受残体之厄。早对这庞涓恨得咬牙切齿。只听一个年轻后生嚷嚷道:“老先生,你快快说来,这孙膑到底是如何得报大仇,那庞涓又如何终遭天谴。莫要这般等杀人了。”旁边众人纷纷称是。、
那瘦削老者又将梨花木板一碰,道:“‘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好,今日咱们便说这一段马陵之战,看看孙膑如何报这刖刑黥面之仇。”
旁听众人不管男女老少,皆拍手称好。那老者待众人声音歇了,道:“话说,这孙膑到齐国之后,齐国君臣对他皆是礼敬有加并委以重用。这一年,韩魏交战,韩国势弱不敌,便向齐国求救。齐威王以那田忌为主将,田婴为副将,孙膑为军师。率兵解韩国之围。孙膑使了个这回却使了个‘围魏救韩’之计,率军直奔魏国都城大梁。庞涓无法,只得如上回一般,又率军回救大梁,兜在齐军身后,进入了魏国境内。
其时魏军势盛,兵强马壮。孙膑自忖魏军定会自恃其勇,轻视齐军。便用了个减灶之法。命令进入魏国境内的齐军第一天埋设十万个做饭的灶,第二天减为五万个,第三天减为三万个。这一来,庞涓果然上当,他查看齐军留下的灶后,颇为不屑道,齐军果然怯懦,方进入魏国境内三天,士兵便逃跑了一大半。于是乎,骄心大起,丢下步兵,只领着精锐骑兵日夜兼程追击齐军。
再说孙膑估算庞涓天黑能行至马陵。便决意于马陵设伏,伏击庞涓。这马陵是何地貌?峡谷间一道狭窄小道,两边尽是险峻高峰,可谓‘黄鹤难飞,猿猱愁度’。
孙膑于是命令士兵砍去道旁大树的树皮,露出白木。在树上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又将一万名弓弩手埋伏在两旁,约定‘天黑在此处见到火光便万箭齐发’。”
旁边众人听到此处,都不免呼吸微促,都在担忧孙膑计策能否奏效。一个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者。任约于这段典故倒是熟悉,不过听那老者讲得抑扬顿挫、伏念横生。也是大感兴趣,站在一旁听那老者继续说下去。
只听那老者又道:“庞涓果然果然于当晚赶到,见那白木上写着字,果真令人举过火把来观看。见那‘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八个大字,既怒又惊,当是时,路两旁却是万箭齐发,箭如飞蝗。庞涓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万箭穿心,连挣扎一下都没有便断了气。”
众人听到这里,或拍手称快,或抚掌赞叹,皆是一脸放松与喜悦。
那老者待众人安静下来,又道:“这二人本是清溪鬼谷纵横门下,知大局,善揣摩,通辩词,会机变,全智勇,长谋略,能决断,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
。但最终却是反目成仇,同门相戕。这一纵一横,莫非便是天命所定,只能生一人,活一方,张仪苏秦如此,孙膑庞涓亦诚然啊。”
任约听到这里,只觉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却又不甚清晰。连忙又道:“老先生,你最后说了些什么,能否再说一遍?”
那老者看了他一眼,也没生气,道:“我方才说,庞涓、孙膑二人同出清溪鬼谷纵横门下……”
任约听到这里,目中神光泛动,暗暗道:“是了,纵横,阴符七术,离火,朱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些碎银子,递给老者道:“老先生,您讲得真好,这些银子送与老先生喝酒。”说着,便将银子塞到老者手中,一转身便向朱雀山上跑去。
那老者看着任约的背影,半晌方回过神来,不明白这年轻人为何突然变得疯疯癫癫的。想罢,那老者看着手中的银子,对旁边众人道:“今天托这位公子的福,老朽得了这许多银子
,便不再另向各位讨钱了。”说罢,绕着作了一圈揖。
围观众人中有的已经摸出几文钱来,听了这话,有的道:“那今日便白教先生费功夫了。”说着有人便还了一揖,还有人道:“老先生明日再来讲,这钱明日加倍给你。”嚷嚷半晌方散了。那老者收拾完东西,亦走到那街边酒馆中去喝上一杯去了。
九 阴符解密 与仇联手
待到得朱雀山顶上,任约闪身便进入盛神殿中,在那五条雕龙之下站定,细细看那五条雕龙的神态动作。只见这青、赤、黄、白、黑五条雕龙或张牙舞爪,或隐于云端,或嬉于水泽,或怒目喷火,或追风逐云,形态不一,气质各异,却俱是形态逼真,细节之处也雕刻得十分周到。
任约暗自道:“倘若真如众人所传的那般,‘离火’对应朱雀的话,那么这朱雀山上与‘纵横’二字相关的便只有这七座大殿了。别人不知道,我却明白,这七座大殿是按我朱雀门心法‘阴符七术’中的七境而建的,而这‘阴符七术’却正是脱胎于鬼谷子先生。鬼谷子先生是那纵横一派的鼻祖。难道这秘密真在这七座大殿中不成?”
任约转念又自言自语道:“眼下这座是盛神殿,盛神法五龙,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当念至“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时,任约目光不由自主便停在了五条雕龙的眼睛之上。
任约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纵身跃上雕龙之上,在那五龙眼睛位置处细细摸索。摸到正中的黄龙之时,便觉得那眼珠子是活的,并不是雕刻上去的,不过却不容易转动,任约使了九分内力,气贯双指,方缓缓转动了一圈。不过四周却丝毫没出现什么变化,反倒是任约松手之际,那圆珠又自动转了回去。
任约见四周没有一点变化,心下想道:“是了,看来得七座殿中的机关一起启动方可了,我且去其他殿中看看。”想毕,翻身从那雕塑上跃下,又到第二座“养志殿”内,果真,在那灵龟背上,任约发现有一处纹路前后颠倒了,正对应“养志法灵龟”篇中的“志不养则气不固,气不固则思不达,思不达则意不实,意不实则应对不猛,应对不猛则必伤其外”。任约凝神聚气转动那一小片机关,果然四周还是没有丝毫变化,待手一松后,那片纹路又复归原样了。
果不其然,在其余五座大殿之中,任约一一发现了其雕塑上的机关。
实意殿却是在那腾蛇七寸之处,那一片极小的鳞片可以按将下去。而“实意法腾蛇”一篇中有“实意必从心术使。五脏和,通六腑,精神魂魄固守不动,乃能内视、反听、定志。思之太虚,待神往来,以观天地开辟,知万物所造化”,这七寸之处可不正是腾蛇一身命门所在,其内视、反听、定志之所。
而分威殿机关在那伏熊雕塑的右后脚掌处,正暗合“分威法伏熊”篇中的“挠其一指,观其余次,动变见形,无能间者”一句。
散势殿机关却是在那鸷鸟雕塑的尖喙之处,“散势法鸷鸟”篇中有语云:“散势者,神之使也,用之,必偱间而动,威肃内盛,推间而行之,如鸷鸟搏兔,奋羽翼,开利爪,伺其不察,呼啸而至,则势散而功成,喙至兔死”。任约起初在那鸷鸟雕塑的羽翼、尖爪处仔细摸索都没发现机关,最后方在这尖喙处找到了破绽。
至于转圆殿之中的机关却在那猛虎高高吊起的尾巴之处。“转圆法猛兽”篇中云:“转圆者,无穷之计也,心有不测之智,身处均衡之境,观造化,体阴阳,测吉凶,知进退,变论万类,说意无穷”。这其中说的可甚是玄乎了。然而猛虎腾转挪移、扑跃剪咬。可不正是要凭身后的那一条尾巴保持身体平衡吗。
“损悦法灵蓍”篇中有语云:“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辞烦而心虚,志乱而意邪,内断而外失”。因而任约在那损悦殿的灵蓍雕塑之上亦找到了机关,却是那叶子的一处纹理前后错位了。
这些机关俱是极难转动,极是耗费内力心神。任约找明这七处大殿之中的机关并一一试清,只觉得丹田空虚,内力竟已消耗了七七八八。
任约发现了这天大的秘密,脑子内却一片清明。他坐下静静调息了一番,脑中想到:“单个儿启动机关恐怕是不成了,得找到七个人一同前来,同时启动机关或许才能看出效果,这七人的内力还得要十分高明才成,不然可不一定能转动那些机括。看来,得去和谢前辈、上官前辈商量一下了。这很可能便是那指玄经的藏经之处了,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总该有个眉目了吧。师父、怜儿,我一定会找到凶手给你们报仇的。”任约在心底再次暗暗下定决心。只是这一番忙碌下来,眼下天色已黑,任约此刻又是内力耗尽,倒也并不急着下山去找那谢康乐与上官静宁,独自在这朱雀门内调养气息,想着明日再去告诉也不迟,毕竟现在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这夜,天空中好大一块黑云遮住了那朦胧的月亮,这朱雀镇也隐藏在一片暗色之中,只余那镇子边上的一团团枝叶在夜色中随着夜风不断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来十分阴森可怖。镇子中的客栈外,那精瘦汉子阿木正给那驾车的两匹马围着草料,一柄长剑背在身后,神情看起来仍是冷冰冰的,仿若天生不会笑一般,在这漆黑夜色中仿若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冷面鬼。
只见一阵风将那片黑云吹得移动起来,那朦胧的月亮渐渐露出面来,一抹昏黄的月光洒落下来,阿木也觉得眼前相对刚刚来说亮了不少,这天地间似乎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尽管这月光并不是很亮,但人眼往往会给人这种错觉。便在这时,那马厩上方又是一抹亮光亮了起来,就像那月光一般,并不是那么明亮,但阿木瞳孔却骤然一缩,仿佛见到了时间最恐怖的东西一样,只见其手中盛放草料的簸箕一丢,反手便去拔背在身后的那柄长剑。然而,那抹随着天上的月光一同出现的亮光来势却如同闪电一般迅疾,转瞬之间便已经袭到了阿木胸前。阿木下意识地便向后退了一步,然而那亮光来势更快,下一刻便透胸而出,带出一片血水,便见阿木身后突兀地出现一个人影,长袖一卷,将那抹银光卷入袖内,紧接着身形一折,瞬间便又消失在了夜色中。此刻,又一抹黑云被吹到了天上那轮月亮边上,这天地间霎时又暗了下来,只见那阿木眼中难得的闪现出一抹惊讶之色,又渐渐随着眼中的精光便暗淡了下去。只见其背后长剑只拔出了一半,却再也没有力气再将剩下的半截长剑出鞘了。那盛放草料的簸箕此刻才落到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草料撒了一地。阿木也无力地倒了下去,马厩中的两匹马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仍在咀嚼着草料,不时打两个响鼻,甩几下尾巴。
九 阴符解密 与仇联手
清晨时分,任约行至朱雀镇上的客栈内,但见一片愁云惨淡。尤其龙虎楼的几人脸上都是悲愤之色,原来在他们老楼主焦鹤寿赶到的当天晚上,那焦仲年的弟子陆子扬却于半夜里被人暗杀了。那人下手十分毒辣,以极深厚的内力将陆子扬浑身的筋骨都震碎了,瞧来极像九幽府的“修罗掌”,是以龙虎楼现在对九幽府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任约寻到上官静宁,却得知跟在剑老爷子身后的那个精瘦汉子阿木也于昨晚遭了毒手。任约听完大吃了一惊,任约只是瞧过那精瘦汉子,从没见过其与人动手,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个极可怕的人,没想到却也让人给害了。这事情可是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任约从上官静宁处听得谢康乐随着剑老爷子到镇子外的树林边去了,便大致将情况告诉了上官静宁。上官静宁听后,虽是大喜,却不忘嘱托道:“此事千万不要张扬出去,不然肯定又会招来许多祸患。”
任约点头道:“这个是自然,只是上官前辈,你看这七座大殿之中的机关都是非内力高强之人不能打开,你看这要作何打算?”
上官静宁道:“你且让我好好考虑一下,你也不妨到镇外去支会谢康乐和剑老爷子一下。让他们回来,咱们共同商量一下。”
任约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客栈便又向镇外赶来。
朱雀镇外的小树林边,剑老爷子双手笼在袖中负在身后,谢康乐却跟在其身后一步远处。剑老爷子脸上神色平淡,没有什么悲痛之色,半晌方道:“看来,我一生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声音平淡无奇,但隐隐听出有一丝不甘。
谢康乐不解道:“老爷子何出此言,相信要不了一年半载,老爷子定可到达那无剑的境界。”
剑老爷子临风而立,望着山间落日道:“时不我待,大限已至,大限已至啊。”
谢康乐听完,怆然道:“老爷子,你……”竟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剑老爷子呵呵一笑道:“生老病死,是万万避不过去的,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老头子我都看开了,谢小友也不必伤心忧神了。只不过,阿木遭人杀害了,老头子的这把骨灰,还得请你带到剑庐去了。就将我葬在剑庐边,与阿木葬在一处,这孩子陪了我这么久,可惜这仇我却不能替他报了。也不用立什么碑,老头子我不想死后还被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