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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黎世的早安吻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32

然而青阳眸中一凛,手中急发缓收,一枚小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在孙广邈坐骑的前蹄上,那马儿失了重心,瞬间栽倒下去,孙广邈哪里来得及反应,随即也跟着跌落下来,跌了个狗吃屎,满嘴的黄沙——

“呸呸呸!臭老头你!”

“哈哈哈哈——”青阳又捋了捋胡子,眼中已多了些轻蔑神色,“将军多礼了,还是快起吧!”

他起字才出口,手心一番,一股无形流波已经将孙广邈掀得站了起来,随即站不稳,脚下落了好几个踉跄。再抬头去看时,青阳已经背过身去朝着剑门而去,唯剩下蕴着无尽内力的话语层层叠叠的压来——

“小徒已经不在剑门了,将军自便吧,若是还想来找剑门晦气,老朽随时奉陪!”

依旧是那条下山的小道,还是年少时墨卿颜和韩彻偷偷溜下山的秘密捷径,这时候却成了逃生的小路,想起来总还是有些唏嘘。

韩彻拽着缰绳,紧紧跟着墨卿颜的马,他知道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连累到剑门,无论如何,也要先离开才对。

然而就在很快要下山的路上,墨卿颜却一把将缰绳拉住,座下的马儿受惊一般的扬起前蹄,遮蔽了天光,随即静默下来。

他们面前只有一座树林,而此刻,树林里却闪烁着微微的蓝光,若是仔细去看,便能看见荧光点点,全都是不计其数的箭头。或许,他们再往前一步,这些箭矢就会如同倾盆大雨一般朝他们射来,插翅难行。

“出来。”墨卿颜拽住缰绳,淡漠的吐出两字。

林风摇曳,一个身影缓步从林间的阴影中走出。一身墨色像是要融进着阴影里,偏偏一双冷冽的眸子都比那天上的星辰还要亮上几分。一头黑发只一根发带系在后脑,猎猎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袖,唯独手中的黑雾寒铁弓仿佛散发着慑人的冷光。

“如影。”墨卿颜淡然一笑,“想不到又是你。”

如影淡淡的睨着他,不过缓缓伸了手,取出一只凤尾箭,箭尖端的直指墨卿颜眉心,“狡兔三窟,丞相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如影奉命恭候许久了。”

墨卿颜眉头微皱,如今已不止他一人,身后是韩彻与麟儿共乘一骑,若是拿捏不当,便会万劫不复。如此思量着,墨卿颜已暗中观察四周,然而他不过拉着缰绳后退了半步,只听嗡然箭响而至,如影转瞬间已经将十多箭射入墨卿颜左右泥土之中,将他后退之路全部封死。

“看来今日是免不了一战了。”墨卿颜斜眼瞥了瞥四周的羽箭,忽然飞身而起,直取如影咽喉!

如影甫一抬头,眸中寒光一凛,随即原地旋身,手中黑雾寒铁弓便挡了上去。只听‘嚯’的一声嗡响,青光四溅,如割裂开来的风声响彻四周。

墨卿颜手中赫然是一条黑嶙嶙的软鞭,名曰豹尾缠。鞭上布满了倒刺,但凡抽入皮肉,必定筋骨受损,狠辣阴毒至极。平日里墨卿颜只将这鞭子系在腰间,不细加去看,便只以为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腰带罢了,如今豹尾缠出手,定见血而归。

然而不过刹那的光景,墨卿颜与如影已经缠斗了几十招,那激斗而出的内力震颤了方圆四周的树林,都跟着哗哗作响,树叶翻飞。而那树叶不过刚刚落下,又犹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向着墨卿颜的鞭子而去,后被内力催之,便化作无数小剑朝着如影射去。

如影在空中堪堪翻过几个跟斗,手中急发缓收,数枚凤尾箭早已朝着墨卿颜破空而去。

墨卿颜哪会让他得逞,手中豹尾缠舞得虎虎生威,将那几只羽箭全都扫开。然而再想要缠斗过去时,却只听见身后小麟儿一身惊呼,转头去看,赫然发现一个黑色的影子已将韩彻缠下马来斗在一处。

“鬼影七!”墨卿颜认出那个影子,只觉得眉心突跳,慌忙收了鞭势想要赶去,却只觉得后肩一痛!

低头去看时,只见一只粼光闪闪的箭尖已是穿肩而过!

“师兄!”韩彻眼见这一幕,眸中一片血红,手中挡开鬼影七的剑锋,就要朝着墨卿颜而去。

可天绝十二鬼影又岂是如此好摆脱,当下便直取韩彻下盘,一只匕首斜斜插进韩彻左腿!韩彻哪里来得及躲闪,还未看清墨卿颜一面,便被鬼影七拦腰一抓,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阿彻——!”墨卿颜气急攻心,大喊出声后又是呕出大口鲜血。

如影面色冷漠,脚底点了轻功便飞身而来。然而墨卿颜气到极致,早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力,手中舞着豹尾缠,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机!如影左右躲闪,仍旧免不了被鞭子扫开一道道血痕!不过眨眼功夫,空气中已布满了浓重的血腥。

墨卿颜此刻理智全无,招式虽狠,但破绽已显。如影隐忍几十招,终是让过墨卿颜的鞭尾,侧身一掌打在墨卿颜受伤的肩头!

霎时,血光冲天,如同一抹盛开极致的妖花!

墨卿颜踉跄后退几步,如影眼眸一眯,还要再下重手,却见山路另一头落来一个如同翩鸿照影般的身影,一惊之下,连忙出手去挡。

然而下一刻,那人已被墨卿颜拉住——

“沉风!快、快去追阿彻!”

明沉风见墨卿颜满身伤痕,看向如影的眼中一恨,却也安抚着墨卿颜道,“好,师兄,你且保重,我去追韩师兄!”

墨卿颜伏在地上,口中满是鲜血,视野中只模糊见得明沉风远去的背影,便闭了闭眸,轰然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

【六十】

绵延的大雪已经陆陆续续的下了好几天,目之所及,也全然是一片茫茫的雪白。仿佛上古飘零的堕世之花,纷纷扬扬,又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疏离之气。

如影就这般立在宫墙的墙头,淡漠的望着底下穿梭的人来来回回忙碌着,一站就是好久。

白色的雪花落在他静默的肩头,渐渐的堆积起一层,可他的目光从方才起就未曾离开过那株梅树下的明黄身影。安静的注视着,却又不会靠得太近,像是就这么融进了空气里。

直到景华宫内的太医都喧闹起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丞相醒了!”便见那个明黄的影子顿了顿,继而步履匆忙的入了殿去。

如影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落在掌心,这才垂了眸,看着掌心的雪花渐渐融化成水,在手心荡开层层小小的涟漪……

墨卿颜半眯着眼睛,只觉得身边吵得很,过了一小会儿,才听见人群恭恭敬敬的让开,夹杂着不少人唯唯诺诺喊着皇上的声音。

可他不想睁开眼。

羽帝坐在床边,看着墨卿颜颤动的眼睫,好半晌,才抬手示意屋里的人退下。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拿不定主意,一边是福祸未定的丞相,一边是阴晴难测的圣上,撇开哪边都不好说。羽帝今儿也是意外的好脾气,见屋里人没什么动静,又稍稍抬起头,视线巡视了四周一圈,才淡淡道,“都下去吧,朕有些话单独和墨相说。”

一群太医哪里还敢坚持,都纷纷跪了安,拢着一群小宫女儿陆续退了出去,最后唯剩下雕花红木的宫门吱呀一声重响,屋子里便又清静下来。

如今还是严冬,免不了天寒,景华宫内自然是少不了烧些炭火抵御寒冷。羽帝静静在床头坐了许久,听得耳边炭火哔剥的声音弱了,这才又起身,亲手执了金色小钳,夹了几块炭搁在原来的炭上,见着火续上了,才拿了一旁的毛巾,细细擦了手,转而又到床边坐下。

墨卿颜闭着眸,迷蒙中只觉得身上的被褥被掀开,有一只手轻轻抚上肩头,即便透过层层的绷带,仍然能感觉到那人的颤抖。这气氛安静得近乎诡异,墨卿颜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伸手将那人的手腕捏住,缓缓睁开了眼。

羽帝被捏住手腕,也不生气,淡漠的脸上仿佛已经激不起任何情绪,只轻轻的开口,“你终于肯醒了。”

墨卿颜凝着他的眸,片刻,才将他的手腕放开,声音嘶哑,“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羽帝望着被捏过的手腕,忽然浅浅一笑,嘴角漾开一片苦涩的弧度,却也不肯忘却了帝王的骄傲,“墨相,朕说过,朕永远是你的君,而你,永远是朕的臣……你看……你逃不开的……”

墨卿颜再不去看他,只盯着床顶,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走的。”

羽帝竟似听到了,浑身颤了颤,继而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禁锢在喉咙里,低低哑哑,听得人毛骨悚然,“你逃不开的……你逃不开的——!”

那沙哑的嘶吼仿佛越过了层层的宫墙,惊起了在落雪上觅食的飞鸟,扑扇的翅膀掀开清冷的雪花,迷离了人的眼眶。如影依旧立在墙头,飘渺的视线越过宫墙,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最后,他静静的将手抚上胸口,单薄的衣衫下,是还未痊愈的伤口。

大雪封山,这白雪皑皑的山野之间,能觅到一两只野兔,倒也算是一门功夫。

鬼影七手中执着刚抓来的野兔,沉默的在篝火上翻动着,那诱人的色泽却仿佛无法动摇一直斜卧在一旁的韩彻。

腿上被插过一刀,早已无法自行行走,更不要说鬼影七日夜看守,根本就没有逃走的余地。韩彻闭着眸子,听得鬼影七开始撕扯兔肉,才静默的问上一句,“为什么不杀了我。”

鬼影七表情淡漠,看也不看韩彻,将口中的兔肉咽下,才冷冷道,“买家要的不是你的人头,我没必要杀你。”

韩彻眸中精光一闪,“是要墨卿颜的人头么?”

鬼影七嚼着兔肉,沉默的点了点头。

韩彻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牵动了腿上的伤口,又微喘着跌了回去,额上都冒出了细微冷汗,“那买家是羽国人?”

鬼影七竟是放心得很,对韩彻的举动似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又默默的点了点头。

韩彻还要再问,鬼影七却已站起身来,将吃尽的骨头抛到山洞外面,冷冷的瞥了韩彻一眼,“你问得太多了。”

到了嘴边的话被生生的压了回去,韩彻深吸了一口气,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而鬼影七却忽然警觉起来,猛然侧头意味深长的看了韩彻一眼,拿过一旁的剑,飞鸿掠影一般的冲出洞外。

白茫茫的山野之间,看似没有任何人,鬼影七沉默的巡视一周,忽然拔剑朝一棵松树挥去。眨眼之间,松树轰然倾塌,一个人影从树丛间掠出,转瞬立在鬼影七面前。

鬼影七淡漠的看了一眼,淡淡道,“明沉风。”

明沉风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发,唇边噙起一抹笑意,“不愧是天绝十二鬼影,跟得这么远还是被发现了。”

鬼影七道,“能跟这么久,你也不弱。”

明沉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你的目标既然不是韩彻,那什么时候可以将他放了。”

鬼影七盯着明沉风道,“直到我要等的人来搭救他的时候。”

“你是想用韩彻当诱饵?”明沉风无奈的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在那之前,或许韩彻已经被我救走了。”

鬼影七摇了摇头,“我不跟你打。”明沉风还未琢磨透这句话,鬼影七已接着道,“有人出了价钱,下了单,所以我不会跟你打。这是交易。”

明沉风显然一头雾水,鬼影七淡淡的看着他,末了又补上一句,“是衍国那边的人。”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喂——!”明沉风出声叫住鬼影七,“你要把他带回落霞山庄?”

鬼影七微微侧头,却不答话。

明沉风褪去了脸上的笑容,低声道,“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如果你不想让落霞山庄成为两国的敌人。”

鬼影七微微皱了皱眉,静静转过身来,静默的眸子里有淡淡的威压荡开。

明沉风抓了抓头,复而又呵呵笑了起来,“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只是给你一个好心的劝告罢了。”

鬼影七淡淡看了他片刻,才又一言不发的转过身,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明沉风望着鬼影七之前站立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双浅淡的脚印,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师兄啊,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一

【六十一】

一晃眼又快到了新年,宫里也开始为了过年忙活着。

墨卿颜被羽帝安排在西宫的一处小院里,平日里也没什么人造访,算是安静。所以即便外面已经到处洋溢着年期将近的热闹氛围,这里却依旧沉静如初。

闲来无事的时候,羽帝便会带着一两个亲信,或者捎一些点心,或是拎一壶花酿来看墨卿颜。

这十数天,墨卿颜竟也是安安静静的待着,他来时便陪他下棋品茗,他走了便独自一个看书作画。对于这一点,羽帝还是很满意的。

这日,工部又传治水工程滞后,在此之前,一直都是由墨卿颜领着工部参与治水一事,如今不过少了一个墨卿颜,整个工事便滞缓下来,也说不清到底是工部尚书太无能,还是之前墨卿颜总揽太多。

羽帝在朝堂上发了一通脾气,一时之间无处纾解,便拎上一壶花雕,又绕到西宫后面去。

他来时,墨卿颜正在院子里看书,一地的白雪映衬着他寂寥的身影,渐渐的就与这身后的宫墙融在了一起,宛如一幅恬静的水墨画,淡淡蕴开。

羽帝就这么瞧着,好半晌,等着墨卿颜抬头翻书,才看见他。墨卿颜愣了一愣,却也没有太多表示,只站起身,搁下书,不咸不淡的招呼一句,“皇上来了。”

羽帝摆了摆手,又让小厮从屋子里挪出一方茶几,将手中的花雕拿去温着,才转而看着墨卿颜,“在看什么书?”

墨卿颜瞥了一眼置在一旁的书卷,安静的答,“也没有什么,不过一些史卷。”

羽帝点了点头,“那今日陪朕下棋吧。”

说罢,抬手招呼了宫人寻来棋盘棋子,将温好的酒满了杯,便抬手执了黑子,稳稳的落在棋盘上。

墨卿颜瞳眸中始终浅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也陪着捻起一枚白子。

一时之间,便只听见疏离的落子之声,萦绕四周。

宫人们垂首立在一旁陪着,只偶尔添些酒,在香炉里续上香。那繁复的棋路宫人们看不懂,只知道黑的白的渐渐占满了棋盘,后来黑的越来越多,白的越来越少,照理说,那该是皇上赢了,可再去看羽帝,却只见得黑云压城一般的怒意逐渐凝在眼中。

最后,羽帝摔了棋子,猛然站起身,“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要故意让着朕!是嫌朕棋力不济吗?!”

墨卿颜缓缓抬眸,平静的与羽帝愤怒的眼眸对视,“您是皇上,我又怎敢胜了您。”

羽帝看着他,眼底的温度一点点的冷却。

然后他突然上前拉住墨卿颜的手,不容置否的拉进房间。

墨卿颜任由他拉着,即便脚步被衣摆弄得有些踉跄,脸上却依旧淡漠如昔。

羽帝执着墨卿颜的手腕,然后重重一推,将墨卿颜推到在榻上,然后欺身压了上去,强行捧起了墨卿颜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

“因为您是皇上。”墨卿颜仿佛对他突如其来的施暴毫不在意,依旧淡淡的答。

刹那间,两人就那么对视着,周围的空气那么清冷,冷到就快要凝结成冰。

羽帝咬着牙关,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眉那眼都那般熟悉,仿佛昨日还闪烁着飞扬跋扈的微光。如今却只剩下淡漠的死灰,像是再也激不起半点的光亮。

淡漠到,即便他就在他身边,却仿佛比天涯海角,还要遥远。

仿佛在无声的告诉他,那是他永远都抓不住的。

然而他是羽帝,他是羽国最尊荣的存在,他怎么能允许有人这般的无视他!

所以他再不看墨卿颜眼中的死寂,只凭了本能紧紧压住墨卿颜的身体,恣意而暴虐地,亲吻对方的唇。

恍惚中,他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然后他开始欢愉起来,伸手拉开了身下的人的衣衫,温暖的体温像是最好的慰藉。

他沿着墨卿颜的脖颈一直亲吻下去,到锁骨,到胸膛,到腰际。

他自顾自的将自己的手与墨卿颜的手扣在一起,不容抵抗的扯开对方的衣衫。

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和着半带醉意的微醺,像是要把自己烧烬,搅开沉寂在心里那些莫名的烦乱,让他急于做些什么好挥开那些不停占据心扉的困顿。

然而,那一刹,他抬起头,看到了墨卿颜淡然的目光。

那双眸中根本没有他,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只是安静的望着顶梁。

他的动作瞬间静止。

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就连他身体里的火苗也一并浇熄了。

从头到尾,也只有他一个人在全情投入。

如今,这一榻的凌乱仿佛就是无声的讥讽,刺得他无力反驳。

然后他轻轻的起身,再也不看衣衫凌乱的墨卿颜,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冬日的寒凉萦绕在屋内,墨卿颜静静的躺了片刻,才坐起身来,默然的整理衣衫。

屋外似乎又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织满了天幕。墨卿颜推开门,白日的微光洒了他一身,返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随意的挥开石凳上积了一层的雪花坐了下去,静静的望着天幕半晌,才恍然般嗤笑了一声——

“你在屋顶看了许久,不下来坐坐么?”

微风拂过,身后有衣袂翻飞的声响,然后是一连串脚步踩在雪地的咯吱,隐秘了全身的气息,静静的坐在墨卿颜的身边。

“难为你了,还要眼睁睁的看着皇上做这些荒唐事。”墨卿颜执起之前温过的花雕,缓缓饮下,已经寒凉的酒气便顺着喉咙一直冰到心里。

如影抬起眸,看着眼前的人,曾是呼风唤雨的丞相,如今也不过落魄如斯。可为何,他全身一点落寞之意都没有,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在这笑容面前,其他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嘲弄罢了。

“我走了之后,皇上又要麻烦你照顾了。”

如影皱了皱眉,本能的站起身来戒备着。

墨卿颜抬头看了看他,忽而笑了,“你不用这么提防,我现在还不会走。不过,这里毕竟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墨卿颜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忽然变得冷冽狠辣,“有人向落霞山庄买了我的人头,我还得先把那个人解决了,才没有后顾之忧。”继而又抬头去看如影,“你放心,皇上总会对我失去兴趣的。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你才对。”

如影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半晌才恍然撇开眸子,哑声道,“你要我怎么做。”

墨卿颜脸上笑意更深,只微微倾身,他垂散的长发就在肩头落下一抹清明的影子。他的目光锐利而慵懒,像极了一只伺机而动的狐,缓慢而优雅的扬起唇角,“帮我查一查,是谁暗中联系的落霞山庄。”

他的嗓音低沉而魅惑,如影本能的想退回去,却无法移步。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杀伐的气息,却已经让人觉得如同冬日般的冰冷寒凉。

然而,他提的条件又是那么的让人无法拒绝——

“那之后,我会让皇上属意你,如何?”

如影紧紧的盯着墨卿颜的眸,隐藏在背后的手似乎都在颤抖着。

他的眼中似乎又出现了那一抹明黄色的影子,仿佛是他百折不挠的内心之中唯一柔弱的一点。

心底的那一份执念,恍若一个肆意破坏的恶魔,踏着灭世之舞的节拍,降临在这个深冬,摧毁他之前所有的一切苍白无力的借口,扼住他的喉咙,引领着他不可抗拒的恐惧,叫嚣着,簇拥着,让他无力反抗。

最后,他缓缓垂眸——

“……给我几天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二

【六十二】

新年。

衍国照例是全国休沐三天,举国欢庆。还未走到城门口便早已听见城中锣鼓喧天,便可预见城中那一番热闹景象。

明沉风停步在城门外,抬头遥望城门上已经被风化得有些不清晰的名牌,轻轻的叹了口气。鬼影七是落霞山庄的内养杀手,身后是落霞山庄。凭他一个人,想要把韩彻救回来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就这般驻足了许久,他终是伸手从衣领里掏出一块玉佩。那玉晶莹剔透,隐隐泛着浅淡的绿光,一根红色小绳系在脖间,一看就知非凡品。明沉风掂了掂手里的玉佩,最后似是下了决心一般的牢牢一抓,便大步流星的朝城中迈去。

衍国,明王府。

白雪返照着银色淡淡的微光,寂静的后花园里,只有一只小火炉煨着小酒,橘色的火光映衬着园中青年的侧脸。这张脸温婉恬静,恍若一块无暇的美玉,却又偏偏散发着淡淡的邪气。只见他一只丹青执于手中,手中收放自如,那点点星墨瞬间铺陈于纸上,染开层层叠叠瑰丽江山,他一开一合之间如同飞花落叶,洋洋洒洒,笔下画面便仿佛浑然天成。

最后,只见他手中画笔一丢,轻轻执起酒壶,仰头品上一口,如诗如画的眉目终是浅浅蕴开,心旷神怡。

青年执起画,还未欣赏几分,园外忽然跑出一个家丁,跪伏在身后,犹豫了一下才道,“启禀明王,三……三公子回来了。”

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瞬间被盈盈的流波溢满,唇角绽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哦?有趣。他人在何处?”

“现被拦在府门外。”

“真是无礼,怎能让三公子吃了闭门羹,还不快请进来。”青年嘴上虽是嗔怒,眼中却笑意渐深,袖袍一拂率先朝府门而去。

门口似乎是起了争执,为首的几个家丁听见脚步声,纷纷回过头来,见到青年,都跪拜下去。

这一跪,便只剩下明沉风一人静静的立在门口,目光顺着撞进青年的视线中去。愣了片刻,才哑声道,“二哥。”

原来这青年便是衍国当今明王,圣上的胞弟,明沉语。

明沉语眼中带笑,上上下下打量了明沉风一番,才笑道,“风弟,多年不见,你怎么看上去越发寒碜,若要说你是衍国的三……哦不,我想这件事也不会有人说出去,即便说出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你说是吗?风弟。”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也不看明沉风眼中渐渐凝起的怒意,随手一拂,转身道,“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来,恐怕不止叙旧吧,站在门口有失礼数,还不快进来。”

明沉风一个字都说不出,只咬牙瞧着那银色的背影,半晌,才闭了闭眸,跟了进去。

正厅之中,明沉语早已挥退了下人,坐在正位上,掂着茶盏轻轻垂着茶沫。厅中炉火烧得噼啪,在这安静的气氛中异常刺耳,明沉风立在中央,握紧了掌心的玉佩,沉默许久,终是上前两步,将玉佩置于桌上。

玉佩与木质的桌面碰撞,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明沉语视线稍斜,瞥了瞥那块玉。

随即他抬起头,对明沉风露出一丝微笑,似乎在说,你终于也有今天。

明沉风撤了视线不去看他,只低头凝着那玉佩,半天才道,“我今天带着这玉来找你,是想向你借猎狗死卫团的人。”

明沉语轻抿了一口雪山银针,闭眼品了一会,才缓缓道,“猎狗死卫团向来是保卫皇家隐秘安全的组织,你要借,可以,不过得告诉我理由。”

“我被人追杀。”明沉风眼也不眨,随口扯了个谎。

明沉语似乎不买账,淡淡一笑,将茶盏搁在桌上站了起来,“风弟,当年出逃,你也被人追杀,那时候怎么骨头那般硬,也不见你回来搬救兵?怎地如今如此惜命了?”明沉语紧紧盯着明沉风的一举一动,缓缓渡步到他身后,饶有兴致道,“还是在剑门整日无所事事,将一身功夫都荒废了?”

“是。”明沉风索性闭了眼,任由明沉语嘲讽。

明沉语见他这般无赖态度,不禁眉眼一挑,眨眼之间以手为刀朝明沉风后颈劈去。明沉风本能伸手一挡,旋即矮身一扫,明沉语眼中精光一闪,起身一跃便是一掌招呼到明沉风门面。

二人这般你来我往斗得不相上下,过了三十来招,终是一个对掌,分势而立。

“风弟,这身功夫,想要追杀你的人恐怕得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吧。”明沉语眼中闪烁着精明,唇边笑意更深,“兄弟多年,你以为你随便说了小谎能骗得了我?”

明沉风咬了咬牙,“当年是你说,只要我带着这玉佩来找你,你一定会无条件帮我一次,二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

明沉语耸耸肩,“君子一言九鼎,自然不会毁诺。”

明沉风眼中已有了不耐,上前一步道,“那你要怎样才肯借我。”

“我只要一个理由。这很难么?”明沉语无所谓的撇了撇嘴,凝进明沉风的眼里,“还是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明沉语拖长了语调,眼神意味深长的上下打量,让明沉风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哪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明沉风本来就是个急性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戏耍,当即手一挥,“是我师兄!被落霞山庄的人抓去了,我一个人救不回来……”

“落霞山庄?”明沉语眼珠急转,却是转了个调,“你师兄怎会被抓?是有人买了他的人头?”

“一言难尽。理由我已说了,二哥合该借给我了吧。”明沉风已经懒得再和明沉语斗智斗勇,干脆一屁股摊在太师椅上,端的是不借不走的架势。

明沉语沉思片刻,脸上绽开一抹笑,“你二哥岂是那种不认账的人,你且随我来吧,看看你要多少人。”

极寒的北方,即便是初春,也依旧是大雪封山,风雪肆虐。

而能在这漫天风雪中寻得一处庇护还能找来食物饱读,那可就是极难的本事了。

韩彻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望着在认真烤着雪兔的鬼影七,实在搞不懂对方的想法。这男人带着他已经快两个月,既不回落霞山庄,也不杀了他,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想要如何。

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但韩彻根本一丝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即便是在熟睡的时候,那人也细数着他的呼吸,哪怕有一点假装,那人都听得出来。

难道要被这人一直扣押着么?师兄那边不知如何了,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思绪还在烦乱时,眼前忽然多了一条兔子腿,烤的金黄,芳香四溢。韩彻看了一眼,便撇开视线,“不用了,我不想吃。”

鬼影七并没有收回手,但韩彻却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不禁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用绝食的方法自裁的。只是……这兔肉太腻了……”

鬼影七瞥了瞥手里的兔肉,也不再勉强,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韩彻闭了闭眸,忽然轻轻的长叹了一口气。

这两天胃口变得很差,尤其见不得油腻,这些熟悉的感觉都不由得让他担忧起来。

如果再继续拖下去……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三

【六十三】

对于明沉风来说,衍国的都城扬城是多年都未曾再踏足过的地方。如今近乡情怯,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那么愣愣的跟着明沉语上了马车,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讷讷的问上一句,“这是去哪?”

明沉语正闭着眼睛打盹,听见问话眼皮也不抬,淡淡的答,“你不是要借人么?”

明沉风还未回神,只听见马车外的车夫轻唤了一声,“王爷,到了。”

“到了?到哪里?”明沉风直觉上有种被骗了的感觉,却被明沉语大手一拉,拉下了马车。

待站定抬头一看,惊得明沉风一身冷汗刷刷冒了出来,转身要走之际被明沉语伸手挡了去路。

“二哥你莫诓我!你带我来这里干啥,我要回去!”明沉风挣扎着要挥开明沉语的手,明沉语却是将他整个调转了头,温雅的瞳眸中闪出森冷嘲弄的笑意,拍了拍明沉风的后脑道,“是你自己说要借人的,怎么如今却怕起来了。来都来了,走吧!”

“不要!不要哇——”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衍国圣上明沉月正在批示奏折,忽闻外面有吵闹声,恍然抬起头来,便见门已开,明沉语拖着什么人吃力的往屋里走。

明沉月远远的看着,搁了手里的笔,朗声道,“沉语,又给我惹来什么麻烦事?”

“皇上说笑了,哪里是麻烦事。”明沉语一边拖着明沉风,一边应着,将明沉风一把推进殿去,哈哈笑道,“大哥,你看是谁。”

明沉风被冷不丁的推进殿里,还捂着被抓痛的手腕小声嘟囔抱怨,却冷不丁撞进明沉月讳莫如深的眸子里,突然有一瞬间的怔然。那双清明而稳重的双眸中,已经有别于当年那个未曾登基时的忐忑谨慎,俨然已透露出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然而不同于明沉语的轻快,明沉风却是很快的敛了目光,稍稍尴尬的低下头,接着便俯下了身,低低的哑声唤道,“草民……叩见皇上……”

明沉月低头看着那个几年间已经不知变了多少的身影,忽然间只觉得心中有什么突然搁下来,从胸口,到指尖,从最深处散落开,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零落成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

“……风弟……”

时间过去了十几年,当年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似乎早就已经模糊。只依稀记得这个弟弟当时眼中迸发的血红,那样的不甘,那样的怨恨,“你们这样对我娘亲!早晚会有报应的!”

才至冠年的胞弟是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来刺杀他,又以怎样的心情将匕首刺到他的肩头,最后又如何逃亡出了衍国,似乎对明沉月来说,这么多年的帝王生活早就让他将这些记忆都封存在了心底。然而如今当这个许久不见的弟弟再次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找不到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肩头的刀痕早已结了疤,而对方心里的伤痕什么时候才肯好,他不知道。

许是气氛太尴尬,就连明沉语都忍不住干咳了两声,拉了拉明沉月的衣角,小声道,“皇上还不快让人起来。”

明沉月回过神,垂了眸,才想着俯身去把人扶起来,“请起。”

而对方明显是拒绝了他的好意,早已先一步跳了起来,一脸别扭的退后一步,撇开眼道,“不敢劳烦皇上大驾。”接着小腿肚就遭了明沉语一脚,抬头的时候还能看见明沉语眼睛里的呵斥。想想现在还是有求于人,不禁软了态度,小声道,“谢皇上。”

明沉月没事儿一样的笑了笑,“无妨,风弟快坐,坐……”

一别经年,甚至连如何相处都已经忘记。除了微笑,明沉月不知道他还应该说些什么。

他不像明沉语性格爽快,幼年过早的帝王之道的教育,让他喜怒早已不形于色,心思深沉,没有几人能摸透他在想些什么。唯独对这个弟弟,他心中或多或少是存着一丝歉疚的。

看着明沉月发呆,明沉语不禁轻咳一声道,“皇上,今日风弟回来,我们兄弟三人总算又重逢,不如今晚在宫中设宴……”

“不用了!”明沉风立马跳了起来,“我今天是有事相求,至于那些客套的什么洗尘接风就免了,我还着急去办我的事呢!”

明沉月一滞,缓缓抬头相对,问了一句,“你还要走?”

明沉风凝着他的眼,却也不怯,点点头道,“走。反正这里也不属于我。”

“风弟!”明沉语见他嘴快,不禁苦着脸想去拉一把,没想到明沉月却眼中精光一闪,生生多出些许凌厉,沉声道,“胡说!明家的人岂可在外漂泊!今日你既然来了便休想再走!”

明沉风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怒极反笑,冷声道,“我当年有本事走,现在就一样可以走!你以为留得住我么!”

明沉月瞪大了眼睛,他不过是想将这个弟弟留在身边,倾一国之力弥补当年对他的不公,然而他却不知该如何出口,只能拍了桌子冲着对方怒吼,“朕现在是一国之君!想要留你轻而易举!”

哪知这句话却是真真戳了明沉风的痛处,只捏了拳头,憋红了脸,从牙缝中生生挤出几个字,“是啊!一国之君!”

明沉语见苗头不对,拉住了明沉风的衣袖,为难的小声安慰,“大哥他不是那个意思,风弟你别往别处想。”

“那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明沉风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矛头,扭头就冲着明沉语大喊道,“是你说的!我有要紧事便拿着那个玉来找你,你定会帮我!难道也是你和他早就设下的圈套,就为了把我抓回来吗!”说到这里,眼旁已泛起了红圈,连同声音都带上了颤抖,“逼死我娘亲还不够!还要将我一并斩草除根是吗!!”

“明沉风!”一旁的明沉月显然失去了耐性,一掌下去连桌子上的茶盏都震得嗡嗡响,眼中全然是已忍耐到极限的冷光,“当年那件事并不是我们要逼死你娘亲!而是你娘亲——”

“你给我住口!你不配提起我娘亲!”

明沉风呼吸急促,像极了一头受伤的兽,眼里泛着血丝,额头都是绷起的青筋。明沉语想也想不到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糟糕,不禁伸手想拉明沉风,哪知对方一把便拍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风弟!风弟——!”

“沉语!去给我把他追回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逃!”

明沉月张着嘴怔怔的看着胞弟渐渐远去,瞬间跌回靠椅。他并不想对着他的弟弟这般怒吼的,他只想告诉他的弟弟,当年的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他的娘亲是为了他才会自己选择了自尽。想还想告诉他,如果他想,这个江山都可以让给他。还有,他很想念他……

夕阳的光渐渐隐没在山的那一头,明沉月就这般呆坐在座椅上,听着耳边打更的声音远远近近的传来,一坐就是好久。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四

【六十四】

明沉风一路发狂奔出宫门,不辨方向的一直跑了很久。

直到天幕乌云汇集,雷声轰鸣,他才猛然停住脚步,重重的跪倒在地上,扬起阵阵的细尘,而后被忽然倾盆而至的大雨重新打回地面。

雨水顺着鬓角,顺着眉目一直滑落眼睫,迷蒙中,视线里都是一片织密的雨幕,凄凄迷迷的隐没了四周的山峦草木。只剩下满世界的雨声,铺天盖地。

明沉风也不顾浑身湿透的衣衫,便就着已经泅起水洼的湿地盘着腿坐了下来。刚才奔跑过的身体一阵阵的发虚,他却是倔强的抬着头,拼命的想睁开眼睛。

然而那些淅沥的雨水织起来的,只有一张模糊的面容,依稀可辨那眉眼间与明沉风七分相似的笑意。

“母妃……”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握紧,握了满手的泥,又被雨水冲开。

像是啜泣一般的低语回荡在山峦间,接着被冲刷进了雨声之中。至始至终,明沉风都就着朦胧的雨幕,眯着眼睛认真的看着灰蒙的天空。好像这么看着,最爱的娘亲就会伸出双手,将他搂在怀中,就和小时候一般。

明沉语撑着油纸伞站在老树的背后默默的看了许久,握着伞柄的手同样紧了松,松了紧。

皱起的眉头终于在无数次的闭眸之后选择的舒展,踏开早就被冲刷干净的地面,安静的站在明沉风身侧,把手中的伞倾斜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雨已经不像初时的那样猛烈,明沉风稍稍抬起头,就撞进了明沉语略有些抱歉的眼眸中,随即对方很快的将尴尬收起,扯了扯唇角,小心翼翼的唤道——

“风弟,回去吧,会着凉的。”

明沉风垂了眸,缓缓的摇了摇头。视线瞥到伞沿滴落的水花上,淡淡的笑了起来。

“不碍事,已经习惯了。”垂着的下巴的弧度,有种落寞的味道。

明沉语苦笑望了望远处已经看不清轮廓的山峰,索性也扔了伞,一盘腿,跟着坐了下来。倒是明沉风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略有些惊讶的张了张嘴,“你……你何必……”

“看你淋得痛快,也想尝尝滋味,是不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明沉语笑得坦然,也不去管白净的衣角被泥水濡湿殆尽。

明沉风呆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失笑起来,“二哥你……还是老样子……”

“嗯?什么样子?”明沉语回过头,凝进明沉风的目光中,带了三分认真。

“怎么说呢……”倒是换着明沉风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从前我们三兄弟,就二哥最是率性而为,又张弛有度。我闯了祸,便是挨一顿板子,二哥却有主意屡屡逃过责罚……”

“这听上去可不像是赞许啊。”明沉语微微向后仰了仰脖子,雨水便顺着他的颈侧滑落进衣衫里。

“二哥多心了。”明沉风咧嘴笑了笑,“在我们三个当中,就属二哥头脑聪慧,博闻强识。在出主意方面,连大哥都比不上你。”

明沉语静静听着,静静的侧过脸,眼角还带着柔软的笑意,“原来从前的事情,你一点都没忘。”

看着明沉风很明显的一愣,随即露出尴尬为难的表情,明沉语笑着笑了摇头,继续道,“你也知道大哥那个人,一向面冷心热,口是心非。今日也是急了,一时失了方寸,才会说出那些话,风弟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至于豫妃娘娘……”精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叹息一般闭了闭眸,“那件事,并不是你所知道的那样。”

“大哥他……”忽然转过头来很认真的对上明沉风的眼睛,“大哥他……从来都没有下令处死过豫妃娘娘。”

听到这话的瞬间反应是要立即捂住耳朵,却在行动的瞬间被抓住了手——

“风弟!”随后越抓越紧,“当年是豫妃娘娘自请白绫三尺在华清宫自绝!他走前只要大哥保你一世平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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