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挣扎的手臂像是脱力般的垂了下来,接着便是几不可闻的絮语,“你胡说……母妃她怎么可能……”最后阖上了眸子,语调中已经带上了湿润的哽咽,“母妃……怎么可能会……丢下我……”
“大哥他一直没有为自己辩解,因为他知道,那个位置原本就是你的,如果不是……”明沉语默默的叹了口气,最后的话语像是一个禁制,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当年的宫变牵扯了太多的人,时隔多年,当年种种已经化成最为深刻的伤疤,触之必血肉翻涌,痛彻骨髓,实在不能再重新翻开了。
明沉风垂着头默默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厚重的云层间渐渐探出几缕星光,合着雨后的蛙鸣,笼罩着还泛着泥土清香的山林间。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明沉风忽然抬起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雨水,声音里清清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情绪,“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衍国的江山现在是大哥在管着,而我,已经闲云野鹤惯了,况且,我答应了一个人一件事,怎么能轻易的说回去就回去。”明沉风吸了一口气,像是思考了良多,才慢慢展露出一丝笑容,带着半分苦涩,半分释然,“衍国现在被大哥管理得很好,证明他是个好皇帝,那就足够了。”
“风弟……”反而是劝人的一边说不出话来。
“好啦!”明沉风一把拍了拍明沉语的肩膀,语调恢复了往日的轻快,“说了这么多,到底肯不肯借我猎狗死卫团?”
明沉语像是被他拍楞了一般呆呆的看着明沉风,突然噗一声失笑起来。
“喂!你居然笑?!”明沉风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明沉语的鼻尖,“还笑!有、有什么可笑的!”
“噗!风弟……”对方很显然已经忍不住,眉目间都已经笑得皱了起来,“你的……你的额头……噗哈哈哈……”
“额头?”顺着话音抬手去摸,却发现手心都沾染了泥水,想着刚才顺手擦了擦额头,不禁一阵尴尬,“笑什么笑!你还笑!”作势就要伸手去捏对方的脸。
明沉语躲闪不及,下巴的地方就被明沉风蹭了一抹泥水,一张精致的面容瞬间变得有些滑稽,惹得明沉风也忍不住笑起来——
“二哥,这样还挺适合你的嘛!”
“臭小子!”
“哈哈哈——有本事就以牙还牙啊!”
“你给我等着!站住!”
阴霾似乎已经消弭,漫天的星辰虽然微弱不及阳光,却依旧能照亮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五
【六十五】
依稀还是在剑门,屋后的青梅都已经挂上了果子,家书就是在那个时候传了进来。
短短几行字,紧急的情势已经呼之欲出,衍国来犯,家父又身受重伤命在旦夕。韩彻看完信,恨不得将信都揉碎。当天就收拾好了回国的行李,早早去向青阳道了别。
而临了要去跟墨卿颜道别的时候,韩彻却犹豫了。
说些什么,如何说,他统统都乱了阵脚。
可还没等他下定决定要不要去跟墨卿颜道别,对方已经先一步提着早年酿好的相思错敲开了他的房门。
“你要走?”对于已经收拾妥当变得空无一物的房间,墨卿颜显得并不是那么惊讶,只不过淡淡的环视了一圈,又将手里的酒壶提到韩彻面前晃了一晃,“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是不是想一声不吭就走了?”
韩彻垂了眸,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错身将墨卿颜让了进来。
之后便是两人默不作声的喝着酒,然而对于这样的沉默,彼此都已经习惯,安静且不尴尬。
一壶相思错下肚,韩彻似乎有些醉了,平日里冷峻的眸中似蕴了千言万语,最后不过小心翼翼的拽着墨卿颜的衣角,轻声问了一句,“你不问我?”
墨卿颜凝着手中的酒杯,唇边的笑容愈发浅淡,“为何问,你既不说,便是有你不愿说的道理,我又何必勉强。”
韩彻似是一愣,随即低低的笑了起来,“是啊是啊……”后来,竟是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烛光映在韩彻的睡脸上,明明灭灭,墨卿颜静静看着,静静的取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轻轻的用指尖捻开韩彻的束发,用匕首割下一缕。又从怀中取了一条细长的缨绳细细绑好,拿在手里静静抚摸了片刻,最后才自嘲般的笑了起来。
十年相思错,为何总是喝不醉?如果喝醉了,那再面对分别便会容易许多。
可偏偏清醒得要命,连买醉的机会都没有……
面前的师弟呼吸已经均匀,空气间若有似无的飘散着酒香。墨卿颜伸出手,只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对方的轮廓,从鬓角,到脸庞,到嘴唇……
“可不可以留下来……”这种话,总是要等到对方察觉不到的时候,才敢说出口。墨卿颜叹息一声,又缓缓补上一句,“只为我……”
后来韩彻下山,墨卿颜没有来送他。他沿着他们年少时常常走的那条小路一直走,一直走。
然而仿佛没有尽头一样,路边的风景像是凝固了,再也走不到头。
——“阿彻,是迷路了么?”
霜色的衣衫映衬着血色的残阳,还是那张一如既往的面容,眉目微醺,眸间的笑意浅浅淡淡,就好像是初见时那般。
“师兄……”
“既然迷路了,索性就留在原地好了。永远永远……”
“师兄……师兄……”
霜色的影子仿佛越来越远,韩彻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抓,脚下一个踉跄,睁开眼只看见漫天繁星,合着淡淡的山风,才渐渐有了实感。
原来只是梦。
“你怎么了?”
飘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韩彻略有些迷蒙的侧过头,看到鬼影七仍旧守着篝火默默的坐着,不禁轻叹了一口气,“没什么。”
“气息凌乱,心神不宁。”鬼影七斜睨了韩彻一眼,“你做梦了?”
韩彻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坐起身,却觉得头疼欲裂,只差要偏倒在地。还好鬼影七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无故摔上一跤。
然而对于韩彻一天天的虚浮,鬼影七不免有些费解,“你的伤应该差不多好了,为何却见你日渐消瘦?往日冀国堂堂将星,竟就是如此么?”
韩彻勉强定了定神,只觉得小腹内有什么动了动,便靠着大石坐着,抽回了手,“你是怕我死了么?放心,一时半刻还咽不了气。我只是在想,你究竟要这样囚着我到几时。”
鬼影七见他有意疏离,也不再说什么,又坐回原地,淡淡道,“安稳不了多久了,这几日已经有许多穿着衍国纹饰的高手散步在四周。”说到这,静静的瞥了韩彻一眼,“想不到冀国的将军除了勾结羽国的丞相,还和衍国的皇室有关系。”
韩彻饶是再平心静气,也听不得他如此说,不禁道,“一个杀手,可以胡乱说这种话么?”
鬼影七却是少有的笑了笑,“何必急躁?”
韩彻深吸了一口气,也懒得再费口舌,索性闭了眸,不再说话。
如影毕竟是羽帝的影卫,想要瞒过羽帝的眼睛行事,总要费些功夫。等他查出是谁买了墨卿颜的人头,已经两月有余。
那日花开得正好,五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还泛着温柔的暖意,墨卿颜执了一部佛经在院子里打发时间,还未看得两页,却忽听一声清脆的呼唤——
“先生——!”
墨卿颜轻颤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麟儿已经冲到他怀中。十四五岁的孩子已经颇有些重量,这一冲之下,墨卿颜也差点站不住,忍不住开口呵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分每寸的。”然而他虽是口头这么说,却是将麟儿整个抱了起来,紧紧揽在了怀中。
麟儿搂着墨卿颜的脖子,激动了老半天才涨红着脸略有些尴尬的开口,“先……先生……麟儿知错了,你、你别抱太紧,快喘不上了……”
墨卿颜一愣,随即将麟儿放了下来,刚想跟麟儿贫上两句,却看见后面如影紧随其后入了小院,不禁眉头一挑,“有进展了?”
如影不说话,只凝着麟儿。麟儿看了看如影,才拉着墨卿颜的衣袖道,“先生,是司仲言。”
“哦?司大人竟如此恨我?”墨卿颜眯了眯眼睛,眼中已泛起淡淡的杀意。
“不止呐。”小麟儿哼了个鼻音道,“那孙广邈也是一丘之貉,司仲言那老家伙出谋划策,孙广邈就着手实施,两个人狼狈为奸,才把先生陷入这般境地。”
墨卿颜拍了拍麟儿的肩膀,随即看向如影,“如果只是这样简单,恐怕也就不用花上两月余吧?如影。”
如影眸中闪过一丝惊异,转瞬即逝,而后才轻轻点头道,“此事牵扯极深,但大多数都是受司仲言摆布。”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置于石桌上,“这里详细记载了你想要的东西。”
墨卿颜将那小册子拾起来细细翻了翻,唇角露出一抹急不可查的笑意,“暗卫办事果然牢靠。”
如影怎会漏掉墨卿颜眼中凌厉的瞳光,不禁问道,“你接下来要如何做?”
“卧薪尝胆许久,也是时候了。”
墨卿颜将手中的小册子往空中一抛,逆着阳光的角度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在转身的空隙,那空中的小册子瞬间化作了粉末……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六
【六十六】
门外的小太监通报的时候,羽帝一度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递上来的又确确实实是墨卿颜的笔迹,清秀隽永的笔迹即便是短短数语,都似乎能想象到写字的人是如何的淡然落拓。
——青梅煮酒,邀君共赴端阳。
羽帝将字条摊在手心里,细细端详了许久,眉宇间似是有些微轻皱,转瞬又消失在明灭之中。最后,狠狠将字条捏在掌中,倏地站起身来——
“去墨相那里。”
彼时阳光正好,斜斜的漏过天井,院中的老梅树下,墨卿颜兴致正浓的往红泥小炉里加着炭火。一方红木小几,精致的摆放着白玉的酒杯,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一定会来,眼眸中落尽了笃定与闲然。
羽帝到的时候,墨卿颜正执了酒杯轻轻抿酒。原先光滑的下巴如今略长出一些胡茬,却依旧掩不住一身清隽之气,微闭上眼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下来,衬着天井漏下来的一丝暖阳,就好像是一株逆着太阳生长的兰花。
羽帝就在门口看着,直到墨卿颜唇边露出满足的笑意,才轻轻开口,“墨相不等朕来就先饮了,教朕如何罚你?”
“罪过罪过。”墨卿颜冲着羽帝淡淡一笑,将手中的白玉小杯放下,语气中还透着隐隐的眷恋,“都怪这酒太过香醇,这才让我先饮一杯,圣上要罚便罚这酒,最好,将它满杯饮尽,不再教它落入他人之口才是。”
言语间,羽帝已经走到墨卿颜跟前,就着墨卿颜之前喝过的小杯,也不让人服侍,伸手将红泥小火炉上煨着的酒壶拎起来,自己满了一杯,抬手饮尽。末了还深吸一口气,像是怕酒香泄了出去一般,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看着墨卿颜,那眼中满是笑意,就好像之前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墨卿颜亦是眼中含笑,轻轻拍了拍手掌,就有小太监从旁边的小厨房中端出一盘香粽,想是刚刚出锅,还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今日端阳节,知道晚上宫中还有晚宴,不敢耽误圣上,便特意邀圣上此时前来,希望圣上不要怪罪才是。”墨卿颜与羽帝都双双坐定,又开口道,“这粽子是我亲手所包,不知是否和圣上胃口。”
说着就伸手拿了一个,修长的手指剥开粽叶,递到羽帝面前。
羽帝望着墨卿颜手中的粽子,也不伸手接。就这般僵持了好些时候,才有些落寞道,“朕记得,也是两年前的端阳,你还为朕领兵,擒了韩彻,重创了冀国,又接着为羽国赢了几场胜仗。”
墨卿颜垂了眸,看不清眼底的神情,只是将粽子放在小盘中,用手执了筷子轻轻拨开道,“臣,很是感激圣上的知遇之恩……”
羽帝摇头摆了摆手打断了墨卿颜的话,想说什么,又生生转了调子,连话语里都带了苦笑,“其实都是朕任性而为,朕知道朝堂之中不少老臣都对你颇有微词,但朕不在乎,朕想看你做你喜欢的事。那时候朕太自负,总觉得能把事情都掌握在手里……”羽帝侧头望了望被墨卿颜拨开的粽子,半晌,却是伸手又倒了满杯,仰头喝下。最后,才淡淡道,“朕自以为掌握天下,却不料最无法掌握的,便是人心。”
墨卿颜缓缓抬头,正对上羽帝的眼睛。他看见对方的眸中端的多出些自嘲,还有一些不该有的希冀。
他知道,这是他今天想要的。
如果一开始没有韩彻,也许他会感动于羽帝的钟情,可他偏偏是个偏执的人。说是不折手段也好,卑鄙下流也好,只要能利用的,他都会牢牢抓住,哪怕是一个帝王虚无缥缈的情意。
“圣上好像……很久没有睡好。”墨卿颜凝着羽帝的眸,“眼底都泛了青。”
羽帝有一时的怔忡,就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好半天才回过神,定了定道,“无妨,朕……”
“累了么?”墨卿颜浅笑着又斟满一杯递到羽帝面前,“这酒香气浓烈,想来喝了大醉一场,必定能好好休息一晚。”
羽帝的嘴还微张着,眼前这一切,是他来时所始料未及的。
他看着墨卿颜将酒杯搁在他的掌心,对方指尖的温度似乎还能从触到的皮肤上微微传来——
令人安心的温度。
于是他端过酒杯,酒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就仿佛是个梦,梦中满眼的金色暖阳,一如几度梦回处熟悉而陌生的笑容,他曾经那么想要的,那么想抓住的,现在就仿佛在眼前。
然而他又胆怯了。
一路的试探,阴谋,杀伐狠厉间,他已经不太敢去相信。
所以他只是端着酒,凝望着酒杯中自己眼底的青,淡淡道,“墨相是有求于朕,对么?”他缓缓抬眼,刚刚的笑容都已褪尽,“墨相不觉得现在才来做这些,都已经有些晚了么?”
墨卿颜像是知道羽帝会这般反应一般,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其实,我们都太傻。就如同我于韩彻,你于我,如墨于你一样。”
“如墨?”冷不丁听到这个人的名字,羽帝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
“是啊。”墨卿颜叹息一声,眼角瞥到依旧藏在暗处的如墨,淡然道,“太过执着于前方的人,忘了身旁的人。”
羽帝眸中流转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半晌,才复又开口,疏离道,“你今日找朕来,所为何事?你现在说,朕还有可能答应你,过了今日,怕是想要转寰也难。”
墨卿颜唇角绽开一抹浅笑,迎着羽帝的目光道,“臣只是在想,近来朝中大事不少,累得圣上日夜难安,臣有意想为圣上分忧解难,不知是否还有这个机会?”
羽帝并不傻,他知道,墨卿颜如今这般开口,定是有所动作了。不管墨卿颜这次动机为何,若是允诺,必是会掀起一番风言风语。可是,他没办法拒绝,他想留他在身边。上朝的时候也好,闲时交谈也罢,即便知道不会长久,但只要那个人能呆在他视线内,他就觉得什么都好了。
“容朕考虑一晚。”
墨卿颜望着羽帝转身而去的身影,眼中尽是冰冷与决然。
“司大人,您看这如何是好。”几个私底下与司仲言交好的大臣聚在一起,皆是黑云压顶,苦恼的看向司仲言。
司仲言抿了口茶,像是茶的味道不对味,又狠狠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几个大臣都禁了声。
孙广邈哪里看得出这些酸腐文人的弯弯绕绕,高声气道,“皇上真是糊涂!纵虎归山放龙入海!白费我们这么多心思,这倒好,墨卿颜那厮竟是官复原职了!”说罢一拍大腿,冲着司仲言道,“司大人,你找的那什么落霞山庄究竟可不可靠,别白花了银子还办不成事儿!”
“够了!”司仲言眼中蕴满了阴戾,眯着眼看了看孙广邈,“孙将军说的这些,难道我不知道吗?!如今墨卿颜重回朝堂,必然是发现了些什么,孙将军这一路走得太过扎眼,还是想想怎么明哲保身吧!”
孙广邈被噎了一句,也不再说话。一屋子全然都是紧张的气氛。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七
【六十七】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透过晨间的露水照亮森林的每一个角落,守了一夜的鬼影七站起身来想要叫醒身旁的韩彻。这个被他囚了几个月的冀国将星近来身体愈发的虚弱,倒是脸却胖了一圈似的,让鬼影七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怎么了。
入睡的人呼吸很浅,鬼影七还没碰到他,就兀自醒了,微微的睁开眼。
“怎么?”韩彻微眯着眼睛,望见鬼影七的眼神里还有些困惑。
“不。”鬼影七摇了摇头。
山风送来微微的凉意,慌得树林都跟着沙沙作响,鬼影七突然绷紧了身子。
韩彻还来不及问话,鬼影七已经化作一道寒芒闪了出去。逆着晨光,并不是太看得清楚。韩彻用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只觉得目之所及都是太阳金色的光晕,并且愈来愈亮。在金色的光晕中,似有刀剑相撞发出的尖锐之声,然而究竟是什么人,他并不清楚。
片刻之后,鬼影七退到他的身侧,迅雷不及掩耳的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人还在我手上!你们休得妄动!”
逆着光的方向似走来许多人,韩彻眯着眼望了许久,领头的才嗤笑了一声——
“困兽之斗。”
来人一袭白衫,端的是温文儒雅,手中还拿着一幅折扇,满眼都是不屑,“你等了许久,合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不如将人放了,本王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是不是困兽之斗,现在还未可知。这里离落霞山庄不过数十里,阁下倘若想有来无回,大可奋力一搏。”鬼影七的眸中并不见任何急躁,一如当初,仿佛从来没有任何感情。
“喂,你抓着我韩师兄好几个月了,又不杀,又不带回去,你不累我都累了。你要等的人还在羽国呢,大概还有一堆忙都忙不完的事,你就打算这么养着我韩师兄?”明沉风啧了一声,“当杀手的,要不要这么死脑筋,杀不掉该杀的人,回去把买主杀了,这单不是照样了解?”
明沉风这般胡说八道,当然入不得鬼影七的耳。倒是韩彻,与鬼影七相处了数月,对方并不曾苛待于他,相反,还经常摘一些草药供他调养身体。到了这个关头,韩彻也不想鬼影七与对方玉石俱焚,便出言相劝道,“在下虽不知道落霞山庄的规矩,但我师兄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阁下要三思。”
“少说为妙。”鬼影七看也不看韩彻,冷声道,“危急关头,我大可将你杀了灭口回去领罚。”
韩彻叹息一声,“你若是会这么做,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鬼影七也懒得再吭声,目光直直的盯着明沉风和明沉语。
明沉风见事态僵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连叹气,“我说二哥,你还在等什么呢。我们猎狗死卫团这么多人,一个杀手而已,是在惧怕什么?”
明沉语折扇一合敲在明沉风的脑袋上,“你这脑袋,关键时刻怎么就不顶用?杀手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讲道理不讲情分,要是他真的狗急跳墙,杀了你师兄,倒时候你上哪儿哭去?”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明沉风哭丧着脸,还以为这件事有了二哥出马能办得干干脆脆,谁知道到了这个档口,却撂在这里不上不下的,真是急煞人也。
“用不了许久。”明沉语淡淡一笑,隔着山雾缭绕的树林远远望向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落霞山庄,“这里离落霞山庄的地界不远,我们来时也并没有特意隐没踪迹,落霞山庄得到动静,会有人来的。”
明沉语胸有成竹,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落霞山庄庄主,红袖夫人。
江湖上传言,红袖夫人一夜之间屠杀原落霞山庄七十二口人,定是一个面如修罗,心如蛇蝎的歹毒女子。然而当红袖夫人真正站在明沉语面前的时候,却让明沉语惊得说不出话。
娇小的身材,裹在一袭火红的长裙之中,精致的面容就像是一株睡莲,尤其是眉心一点朱红,更是惹人怜爱。温柔如水的眼眸,任凭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心醉,更别提转息间浅浅的一笑,便是这世间最为令人倾倒的容颜。
“是哪位在落下山庄的地界为难我手下的老七?”红袖夫人轻笑着巡视了一遍四周,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明沉语眼中,“是阁下么?”
明沉语敛眉一笑,“说不上为难,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落霞山庄何尝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望阁下不要太为难才好。”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毕竟有所不同,红袖夫人若是给本王这个面子,多少钱大可开口。”
红袖夫人抬手轻掩,浅浅笑意便从眉目之间流淌出来。然而须臾之间,不知从她身上何处射出看不清的无数暗器,招招致命,向着明沉语而去。
且看明沉语不动如山,不过衣袂轻舞,发丝轻扬,稍稍侧头,躲过暗器,指尖却还捻住一枚,定睛一看,竟是一片花瓣,花瓣极是新鲜,似还裹挟着晨光的露水,散发着淡淡幽香。
“红袖夫人好不风雅,这花儿是招谁惹谁,偏得夫人这般糟践。”明沉语指尖轻错,那片花瓣便随风零落。
“这样的花儿用来杀阁下,的确是过于糟践了。”再看红袖夫人,眼中已经褪去了刚才的温柔婉转,生生多出些凌厉的杀气,但不过片刻,却又消逝。
“老七。”红袖夫人转过身去,望着依旧挟持着韩彻的鬼影七,“买家下单多久了?”
“半年有余。”
红袖夫人思忖半晌,忽而浅笑着望向明沉语,“阁下愿意出多少来换这单?”
明沉语轻摇折扇,“当初买主给了多少?”
红袖夫人抬起纤纤玉指,比了个五。
明沉语不置可否,竖起一根食指,浅笑而望。
红袖夫人眼中似有惊疑,转瞬间又恢复盈盈浅笑道,“衍国明王愿意帮小女子解决一些烂摊子,小女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此事牵涉羽国朝内,到时候问起来……”
“本王一力承当。”
“果然爽快。”红袖夫人微微点头,回过身朝鬼影七轻轻伸手道,“走吧,老七,回去了。”
“夫人?”鬼影七似乎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只觉得就这般轻易的了结了,是不是有些轻率。
然而红袖夫人并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只是稍稍睁眼,又唤了一遍,“老七。”
那声音不大不小,平常人听了,甚至还以为是情深意切的女子呼唤情郎一般,却见鬼影七听了,周身都一僵,似乎是被强烈的杀意震慑了,眼中虽还有不甘,只得俯下身子低低应了一句,“是。”
眨眼之间,林中便只剩下明沉风兄弟二人与韩彻。山风入怀,就仿佛之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二哥?”明沉风眨了眨眼,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就这么走了?”
明沉语望着红袖夫人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叹息一声,“这女子是聪明人。”说罢,摊开掌心,已是汗湿一片。
明沉风还待说些什么,明沉语已经先一步向韩彻走去。
这二人,一个是冀国将星,一个是衍国明王,立场不同,仿佛注定二人天生就该对立,如今这般面对面,就仿佛是梦境一般。
韩彻望着渐渐走近的明沉语,眉眼间似乎还与明沉风有些相似,只不过多了许多沉稳和锐利。
“韩将军。”明沉语微微抱拳,“在下明沉语,受小弟之托,来营救将军。”
韩彻亦是回礼,“多谢明王相救,如今韩彻已经不是什么将军,明王只用名姓相称便是。”
明沉语虽然常年深处衍国,不曾与韩彻谋面,却也听闻过,冀国将星不但勇武过人,亦是品性皆优德行兼备,虽然经过前面几次战事,世人对其褒贬不一,但如今真正面对面相交,却是真正被其和善而不卑不亢的神色所感。
明沉语敬他是条汉子,依旧称他为将军,“韩将军多虑,此番重获自由,不知有何打算?”顿了顿又续了一句,“是否还会回到冀国去?”
韩彻知道明沉语在担心什么,直直望着明沉语道,“若是有机会,韩彻还是会回到故国,可是,却不打算再进犯衍国。”
明沉语眉间一挑,示意韩彻继续说下去。
韩彻深吸一口气道,“并非只为了报答明王的救命之恩,而是冀国与衍国百年争战,累得百姓苦不堪言,淮水一带因为连年战事,无法修生养息,百姓都已经逃离那里,本该是牛羊遍地的地方,如今荒草丛生。如果两国能修好,不仅能造福百姓,更是福绵百年的大事。”
明沉语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可是衍国与冀国已经打了数十年,世代的仇恨都是用血与无数人的生命堆积起来的,谁能够轻易放得下这些仇恨呢?”
韩彻摇了摇头,眸色中似闪着坚毅的光,“世代的血海深仇和后世子孙的平安相比,哪个更重要,想必明王比我更清楚。这片土地在三足鼎立之前,也曾经是无数小国群雄割据,年年征战,在战乱中死去的将士何止千万?然而数百年过后,有谁还记得当年的血海深仇?无休止的争战只会生灵涂炭,累及国本。眼中若是只有仇恨,将来流的血只会更多。你希望衍国平定,我要的是冀国安宁。既然大家求的是一样的,为何要互相争斗?”
明沉语听完韩彻这一番话,眼中不禁多出一些赞赏之情,“韩将军这番话,在下会传达给我国圣上,还望韩将军不要忘记今天所说,若有朝一日能够归国,修得衍国与冀国交好,实是两国千百年之幸事。”
韩彻微微点头,眼中露出些许笑意,“定不负明王所托。”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八
【六十八】
那些什么国家大事,听在明沉风耳朵里简直就是天书一般,心中感叹着皇帝什么的果然不好当,还好自己当初逃了出来,一边就拉过自家师兄朝着明沉语摆摆手道,“我说二哥,你们要说什么军国大事也挑挑地方好不好。这里好歹也是落霞山庄的地界,庄主又是个阴晴不定的女人,要是人家回去的路上发现和你的这单生意不划算又折回来不干了,岂不是亏大了?所以说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好不好?我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吃早饭,现在肚子好饿啊!”
明沉语额头的青筋欢快的蹦跶了两下,不自然的干咳了一声道,“韩将军见笑,我风弟一直都是这样……顽劣……”
韩彻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道,“习惯了……”
回去的路上,韩彻和明沉语又就冀国与衍国的事谈论了一番,听得明沉风都快睡着,好不容易回了都城,落在明王府的门前,明沉风就已经耐不住的跳下马车冲着迎出来的老管家喊道,“招呼厨房做些易消化的吃食送到饭厅,我们待会儿过去。”
明沉语的脸已经不能再黑,用折扇捅了一下明沉风的腰窝,“风弟倒是把这里当家,使唤起人来还挺顺口。”
明沉风哈哈一笑,“二哥这就见外了不是,你是我二哥,你的家不就是我半个家?再说,我知道二哥心疼我,一定不会让我饿坏的不是?”
明沉语一脸孺子不可教的沉痛表情摇了摇头,“你与韩将军去用饭吧,我拾掇拾掇还要去大哥那里跟他说明情况,就不陪你们了。”
明沉风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笑嘻嘻的拉过韩彻就朝着偏厢房走去,一路穿过一片开得正好的凤仙花林,扬手把雕花木门一推,拉着韩彻就上了榻。
韩彻不明所以,刚想站起来,却见明沉风已经换了脸色,不复刚才顽劣的样子,那双冷冽的眼睛,几乎都可以用肃杀来形容。
“师弟?”
韩彻刚开口,明沉风就已经皱着眉头,拉过他的手腕搭上三指,片刻,又将手抚上韩彻的小腹,这才叹了口气,“韩师兄,若不是我和二哥去救你,你这般的身子,还打算撑到几时?”
韩彻垂了眸子,看着日渐隆起的腹部,闭了闭眸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一言难尽……”
“墨师兄知道么?”
韩彻摇了摇头,“当日分别之时,连我自己都不曾会想到,这孩子来得太过突然……”
明沉风仿佛一个头有两个大,如今他们身在衍国,韩彻的身份又十分尴尬,现在还揣了个孩子,更没谱的是,他至今没办法联系到墨卿颜。
韩彻看着明沉风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道,“不如我离开这里罢了。”
“去哪里?冀国?”明沉风脑子里一团乱,开口就是一顿说,“冀国那个猪头皇帝和他老妈巴不得你现在回去,好将你千刀万剐,你现在还想着保家卫国呢?先保住自己吧!”说完立马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一愣,跺了跺脚,坐到韩彻身边,踟蹰半晌道,“韩师兄,我……我嘴快,但、但是我……”
“我知道。”韩彻深深叹息一声,“如今我身份尴尬,又带着他,着实被动得很。”
明沉风怕他忧思太重影响孩子,话锋一转道,“师兄别这么想,现在最重要是将身体养好,我去给你弄些稳固身子的药,墨师兄那边,我再想办法联络。”
韩彻知道这个师弟虽然心性还有些毛躁,但心地一直是极好,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夜已深沉,明沉语挥扇屏退了宫人,轻悄悄的踏进依旧掌着灯的九霄宫。
一直拿着朱笔批折子的明沉月似乎早就猜到了来人,此刻手中不停,只是淡淡道,“人救回来了?”
“是。”明沉语一边思量着措辞,一边渡步到明沉月身旁,瞥了一眼明沉月正在翻看的奏折,心中一惊,“冀国又要出兵?”
明沉月轻叹一声,将奏折放下,转头认真的看向明沉语,“所以朕才不想你们去救冀国的将星。”他站起身来,屋外的月光就泄了他一身,他离开书案,只望着窗外的明月,“朕只是念在风弟一心恳求,不忍驳了兄弟情义,可是,你想过没有,你们将韩彻带来,不仅对衍国是个威胁,对冀国来说,更是个出兵最好的理由。冀国与衍国势如水火,韩彻现在身在衍国,就像是一条导火索,随时都有可能引发更加惨烈的战事,到时候,不说冀国会如何动作,你能保证韩彻不会做出什么不利于衍国的事吗?”
明沉语低头,轻轻翻动奏折,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冀国又屯兵于淮水,不知会有何动静。
“大哥。”明沉语深吸一口气,“韩彻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就在今日,他还与臣弟说,若是将来有朝一日能够归国,必然要同冀国皇帝进言,让两国重修旧好,不再起战事。虽然臣弟知道这条路漫长艰辛,但既然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便不是有心要置衍国于不利之境的人。”
明沉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置可否的浅笑一声,“重修旧好,听上去是不错,可毕竟是他韩彻一面之词,冀国皇帝会怎么想怎么做,你我都无法把握。况且,朕不认为韩彻还有机会回到冀国去向冀国皇帝进言。”
“大哥何出此言?”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韩彻会被落霞山庄的人抓住?”明沉月眼中闪动着作为上位者的杀伐决断,紧紧盯着明沉语,“作为冀国的大将军,理应待在冀国的军营之中,再不济,也不至于沦落到被杀手组织挟持。如今,还要三弟来求我们救他,你就一点都不觉得蹊跷么?”
明沉语心中一惊,暗叹自己只念及兄弟情义,都未曾想得如此深远,不禁眉头一皱,沉声道,“探子那边有什么消息?”
明沉月垂着眸,从书案的小屉中取了一张字条递到明沉语面前。
明沉语摊开字条,却是越读越惊,最后长叹一声,“真是没想到。”
“韩彻现在身份尴尬,冀国又蠢蠢欲动,朕实在不想将这个烫手山芋留在衍国。”明沉月抽过明沉语手中的字条,丢入灯中烧了,才重新回过身来看着明沉语,“朕掌管这个江山,不能容许任何对江山有所威胁的因素存在。”
“可是大哥。”明沉语眉头微皱,语气中都染上了担忧,“韩彻是风弟的师兄,若是大哥要将韩彻强行赶走,与风弟该如何交代?大哥也知道风弟的性子,他脾气上来了,或许这一辈子,大哥都无法再见到风弟了。”
明沉月眼眸轻闭。
他又何尝不知,这个从小就疼爱的弟弟,自从那次出走就再也未曾见过,兄弟分离的苦楚,内心中的愧疚,都仿佛在心里扎了根,一不小心扯住就生生的疼。
明沉风性急,韩彻这里要是处理不好,也许这一生,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都再无转寰的余地。
想到这里,又怎么能不痛。
“有时候,真的觉得如果当初坐上这个位置的,是风弟,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明沉月抬手抚上窗楣,指尖却狠狠抠进雕花红木中。
生在皇家,有太多身不由己。
血脉相连的至亲兄弟,似乎一出生就命中注定是对手,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够笑到最后。
然而,最后的那个,心中真的高兴么?
“大哥也别太过忧虑,暂且先看看风弟那边是如何打算,或许……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明沉语出言安慰,却只觉得言语苍白,最后只落在叹息里。
明沉月凝着窗外半天没有说话。
好半晌,才敛眉道,“今日就如此,你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九
【六十九】
宛城的春日,依旧像是两年前那般,蔚蓝的天际被各式各样的风筝挂满。
丞相府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更甚者多了些旁人看不懂的迎来送往。墨卿颜官复原职已经数周,一直按捺着没有动作,朝中但凡有些把柄的官员各个都提心吊胆,生怕哪日上朝之时,就是自己的末日。
只是,墨卿颜还在等。
他不想打草惊蛇,只求斩草除根。
“先生?”麟儿掀开帘子,将一堆礼物抱了进来,“先生在看什么?”
“看戏。”墨卿颜随手将手中的册子扔与书桌上,夕阳的光线就顺着窗楣笼住他霜色的衣袂,冷静到冷漠,冷漠到甚至冷血。
麟儿不明所以,将手里的礼物放下,捡起墨卿颜扔下的小册子,不过随手一翻,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道,“这厮,私吞了这么多赈灾银两,还上书说洪水泛滥请求调度灾银,真是可恶。”
“还不止。”墨卿颜眸子冷冷的,“羽国的蛀虫太多,该是好好清理清理的时候了。麟儿,将这些送来的礼物,好好的整理一个清单,送去皇上那儿。让他好好看看,平日里对他歌功颂德的好臣民都是什么样。”
他决然转身的背影,还带着一丝丝寂寥,与这即将初夏的暖意仿佛格格不入,似乎预兆着这平静如水的羽国就要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大人,这几天墨相总是闭门不见,送去的礼物倒是收下了,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啊。”
台上的小倌唱的曲子端的是撩人,但坐在司仲言身边的大臣就像是浑身都长满了刺一样,坐立难安。时不时瞟着司仲言的脸色,额边细细密密的都渗出许多虚汗。
司仲言神色木然,手里掂着瓜子磕着,听了这话,瓜子壳儿一吐,哼笑道,“急什么,他不是把你们送去的礼都收了么。俗话说,拿人的手短,你还怕他把你怎样?”
“司大人说的是,可……”
这大臣还想说什么,司仲言已经不耐烦的将手里的瓜子一甩,“这都过去多久了,那老狐狸除了提出一些治理国家的狗屁意见,对你对我做过些什么了吗?”看那大臣还是不解其意,不禁心烦的喝了口茶,“管好自己,先别自己乱了阵脚,看看你,现在慌成什么样了?一眼就看出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罢,狠狠拍了拍大臣的背,喝道,“给我把腰杆挺直喽!”
这一拍可把大臣吓得不轻,忙连连点头,口中答应道,“是!是是是!”
司仲言又狠狠瞪了一眼这没见过世面的大臣,转头问了旁边一个看上去也气定神闲的官员道,“河道那边怎么样?”
那官员眼睛也不眨,只盯着台上的小倌,随口道,“上个月饿死了一批脚夫,不碍事。现在不正值雨季么,报上去只说洪水太猛,冲走了。”
司仲言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满意官员的态度还是不满意官员的说辞,但也没再追究,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看着戏。
那官员看司仲言没有接话,却反而扭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司大人,倒是那笔灾银,什么时候给兑现?手底下的兄弟都嚷着没钱使了,再不安抚安抚,我也不好办啊。”
这下换司仲言傲了,压根不打算瞧上一眼,淡淡道,“等着吧。”
那官员听了这话,脸顿时黑了,默默的啐了一口,还想说什么,帘子却忽然被一小厮急急忙忙的掀开。那小厮许是跑得急了,此刻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憋得通红,一边儿给自己顺气一边嚷着,“司大人不好了,现在街上的小孩都在唱着诋毁您的歌谣,不知是谁传出来的,现在可是沸沸扬扬了。”
“歌谣?”司仲言眉头一皱,“什么歌谣?”
小厮歪头想了想,断断续续的回忆道,“什么羽国有蛀虫,孙邈和司仲,河堤长了洞,不补还要捅,几万雪花银,大把腰里送……”小厮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看见司仲言满脸的凶光,禁了声,默默的咽了咽口水,擦了把冷汗。
倒是一旁喝得醉醺醺的孙广邈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吼道,“哪个小孩乱唱的!给本将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旁边几个大臣急忙拉住孙广邈,怕他喝醉了做出什么事来。司仲言此刻脸上阴晴不定,也没了看戏的心情,只冷哼一声道,“派人去查,到底是从哪儿开始传的。再通知杨督查和李督查,老地方见。”最后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周围,“你们也都来,一个都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