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帝勉力甩出那一鞭,哪晓得对方后手竟然还有杀招,这一下堪堪难以躲过。
电光火石间,还未来得及闭目,却见一个身影飞身挡在自己身前!
接着,便是皮肉撕裂的声音。
刺目的血珠飞溅出来,在照样下闪动着异样的光。
他这才看清,那一直隐忍却坚毅的脸庞……
“是冀国皇帝!冀国皇帝!”
四周的士兵突然躁动起来,连胥海生都不禁回头看去。
这一看,却是连血液都凝固了。
不知何时重新披上战甲的楚言,竟是出现在了冀国军队的后方,端端的坐在马上,目光锐利。
羽帝多年之后仍然想不透,究竟是什么力量,让濒死的楚言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出战。然而这一刻,他只能恨恨的咬咬牙,看着怀中那个生命正在急速流逝的身影,喝道,“传令下去,退兵!”
太阳已经升到了很高的位置,可是却仿佛照不暖羽帝怀中的人。
鲜红的血液顺着如影的身子,染红了羽帝大片的前襟,又滴到战马上,沿着洒了一路。
羽帝眉头紧锁,催持着战马,手中抱紧了如影渐渐发凉的身子。
如影手里死死的拽着羽帝的前襟,颠簸中,细微的喊道,“皇上……”
胥海生那一刀,用了十足的力道,匕首穿过肺叶,如今他还未身死,不过只是因着匕首还未拔出,才能撑上片刻。
影卫对自己的生死看得尤其淡,可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好好看一看羽帝。
“皇上……”如影靠着男人温热的胸膛,声音微弱,“可不可以停一停……”
羽帝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牵动了缰绳,将马停下来,低下头细细的看了看他。
被鲜血染红的面庞实在称不上好看,如影勉力睁开眼,朝着羽帝的方向望了望。失血太多让他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太明晰,可他仍旧拼命的眨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羽帝看他痛得紧了,便稍稍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托起来一些,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低低的问,“你想说什么?”
如影一直喘着,好半天才断断续续的哑声道,“属下……惭愧……今后都不能再保护皇上了……”
羽帝捏着如影的肩,眼眸渐渐眯了起来,“你……做得很好了。”
如影盯着羽帝的眼睛,片刻,却是挤出一个笑容,“能为皇上而死,是如影最大的……荣耀……”
那是羽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个青年的笑容,直到最后一刻,这个一直眷恋着他的青年都不曾亲口将喜欢说与他听,却只说,能为他死,是毕生的荣耀。
羽帝望着他,突然想伸手替他理好额前纷乱的碎发。
如影用最后的力气勾住羽帝的手腕,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望向他,“皇上、皇上……您……可不可以……亲亲我……”
即便被强迫多次欢好,身体已经交缠了数次,然而,两人却从未亲吻过。
这一刻,年轻的影卫第一次主动的向他求取亲近,却是如此的令人伤心。
羽帝握着如影的手,困惑的眸中仿佛死也想不明白为何到了这时,对方想要的,也不过是他的一个亲吻。明明可以求取更加有利的东西不是吗?
以身为皇帝挡刀,可以许的东西实在太多。金银,宅邸,官职,甚至家族的几世荣华。
可偏偏,他要的东西,这么的微不足道。
如影一直看着羽帝的眼睛,他在等他。
那双眸中,从期待到失落再到最后的自嘲,终是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已经等不下去了。
阳光洒满了青年染血的面庞,他的睡相如此的恬静安详,仿佛一切的阴谋厮杀都已经离他远去。
羽帝依旧托着如影的身子,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这个青年。
阳光拖长了苍冀原上这两道交缠的身影,最后,他缓缓的俯下身去,轻吻了青年的额角……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
【八十】
冀国军队退到离泯城只有十数里的林子外,楚言却坚决不肯再退。羽国已经压到都城,再往后退,便只有被惨打的份。
白初收到消息的时候还正陪着晚晴与太后叙话,刚说到皇上御驾亲征实在太不明智,就已经有小太监急急忙忙挽了袍角朝三人跟前一跌,慌道,“太后娘娘!王爷!皇上带着兵已经退到城门口儿,就是不肯进来!传言这回皇上还带了伤,这可如何是好啊!”
太后大惊,“荒唐!他的命岂是他自己的?年纪不小了,竟思虑如此不周!”
太后这么一吼完,才转头去看白初,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庞,此刻更是显得一点血色也无,对上太后的眼神,起先是有些茫然,然而片刻之后,竟是凝起点点坚毅,“太后若是信得过臣,就让臣去劝皇上。”
“劝过了劝过了……”伏在地上的小太监叹了口气,“听说随行的几个将军都冒死相劝,差点儿就要抹脖子尽忠了,皇上就是不肯回来。”
一旁晚晴的脸色变了变,朝太后瞧了一眼,“姨母不要担心,皇上是真龙天子,有吉人之相,上天会保佑皇上的。”
“哀家才不信什么吉人天相!”太后此刻哪里还管得了小女儿家的那点思虑,望着白初冷着脸道,“只要王爷能把皇上劝回来,哀家什么都应你!”
这句话若是换做一年前说,白初甚至还会感激涕零,可如今这番光景,他只是摇了摇头,朝太后拜了拜,“臣尽力。”
白初拉着来传信的小太监一路出了太后的寝宫,晚晴直到看不见白初的背影才幽怨的回头望向太后。
太后一手端着茶,心里烦闷,正巧撞上晚晴的视线,竟是叹息一声,“你不用那么看着哀家,早前哀家是应允过你,可是,安阳王与你成亲之后,言儿才突然如此激进,事到如今,又有谁说,这不是你我一手促成的?”
“姨母!”晚晴咬了咬唇,眼中有泪花泛起,“皇上虽然是皇上,但是两个男人,能有什么结果?姨母不是早就清楚的吗?王爷与晚晴成亲之后,虽与晚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晚晴从来未曾觉得幸福过!王爷的眼中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我!”
“够了!”太后突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放在桌上,眉目间已隐隐有了怒意,“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言儿受了伤不肯回来,羽国在外虎视眈眈,你一定要提这些来惹哀家生气吗?”太后最后瞥了晚晴一眼,不耐道,“你回去吧,好好想想。”
太后下了逐客令,气氛又如此尴尬,早已不是相谈甚欢的情景。晚晴从椅子上站起来,眼里还噙着泪花,朝太后福了福,静静的退了出去。
六月的皇宫里开满了紫色的丁香花,阳光照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暖意。
可晚晴只觉得冷。
从始至终,她也不过是太后用来制衡的一颗棋子。
赌上了一生的幸福,换来的,最后也不过如此。
白初赶到城门的时候,才发现连城门都已经被禁军封锁起来,任何人都不得出入。给旁人说只讲是战事惨烈,怕殃及百姓,可白初知道,楚言是下了决心,不愿退守泯城。
那禁军是直属皇家的一支,任凭白初说破了嘴,硬是不开门。最后白初只得用了王爷的身份,这才勉强能登上城楼一看。
然而十数里,又岂是肉眼能望穿?茫茫官道外,能看见的,也不过是连绵的树林草地,哪里能见到军队的半点影子。
他心里焦急,可这时候急躁一点用都没有,偏偏守城的将领还在一旁催促,“安阳王,您看也看了,城楼上风大,不如早些下去歇息。”
他猛地转头,看见那守城将领眼中的不屑,分明写着看不起他这个弱不禁风的王爷。
咬在一起的牙关都隐隐的颤抖起来,他一手扶着城墙斑驳的青砖,一手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金牌举到那将领面前。
刻着天子名讳的金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守城将领先是一愣,看向白初的目光中便已收起了之前的不屑,随后跪下身来,“属下林泉,与一千三百名皇城禁军,听候安阳王调遣。”
羽帝要攻城,这一点已经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事实。
军议期间,墨卿颜半句话也没说,看着一干将士眼中的豪情万丈,还有那份即将一统天下的狂喜,只觉得心无着落,整个人都空荡荡的。
他并不是羽国人,在拜入剑门学艺之前,他只是一个从战败国四处流落的孤儿罢了。
若是追根溯源,他的故国似乎还是被羽国所灭。但所幸他并没有所谓的爱国之心,从前没有,现在更加没有。在拜入剑门之前,他只是一个只求一口饭吃的孤儿,而此后,他也不过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普通男子。
这一生若是只算这三十载的光阴,前十年是为了自己而活,那后二十年,大抵便是为了那已经镌刻在心上的身影。说起来,真是无用得很。
出了军帐的时候,已经是一更天,月光幽凉的洒了他一身。
他默然的抬起头,觉得身边的一切好像都已经和他无关,清白色的月光映在眼中,浅浅淡淡,只消闭上眼,那些你死我活的战争,充斥耳际的惨叫,还有满地旌旗,漫天黄沙,似乎都已经渐渐消退,入飞沙流影,最后都不过没入回忆里。
等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却是见到了始料未及的人。
先是小麟儿飞扑过来,将他抱了个满怀,他甚至都不敢相信的愣在原地,随后才将麟儿又长高了一些的身子抱了起来。
然后,才敢望向站在中央的韩彻。
那双眼,无处次的出现在梦中,正直,并且从未退缩过的眼睛。
此刻,正定定的望着他。
他突然觉得浑身冰凉凉的,连手心都在不住的冒汗。
羽国连连大捷的消息必然是传回了宛城,面对那种满城欢欣,心之所向,他的师弟心里该是如何,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然而促成这一切的,就是他自己。
仿佛到了此时此刻,他才有一些后悔,像是被人用剑在身上划了几道一样,身子微微蜷缩了一下,才问道,“怎么来了?”
“先生,你怎么在抖?”小麟儿抱着他的身子,抬头看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色。
他低头望着麟儿,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蹙起了眉佯装呵斥,“不是让你留在宛城照顾阿彻,怎么现在竟然带着阿彻跑到前线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麟儿嘟了嘴,不高兴道,“先生怎么能怪我?韩彻的性子先生最是了解,如今冀国战败,他肯老实待在宛城就怪了。”
墨卿颜叹息一声,摸了摸麟儿的头,“你去外面打些水来洗洗脸,现在夜了,也该早些休息。”
麟儿一听竟是要他干活,刚想出声抱怨,抬头却看见墨卿颜冷冽的眼神,连忙禁了声,小声道了声是,出了帐篷。
帐篷里静下来,墨卿颜才又转头看向韩彻。
期间韩彻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甚至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定定的看着墨卿颜。
墨卿颜闭眸深吸了一口气,那目光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半晌都不开口。帐篷里的烛火微微的跳动着,这似乎凝固起来的气氛才会稍微被拨动一下。
过了片刻,韩彻突然转头环视帐篷一周,最后定格到地上两人的剪影。
因着烛光的位置在韩彻身后,此刻两人映在地上的影子,倒像是依偎在一起一样。
韩彻面上的表情柔和下来,身子渐重的他有些经不住这样久久的站立,便坐在床沿,歪着头看向墨卿颜,“师兄要站着和我说话吗?”
墨卿颜没出声,默默的走到韩彻身边。此时韩彻的腹部已经明显的圆润起来,只是被他藏在广袍下,又是坐着,看不出来罢了。
韩彻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看着跳动的烛火,“从前师兄问我,大义是什么。我本以为,就是家国天下,驰骋沙场,四海归降。我从小就是被这样教育长大,就连送去剑门,也都是因着这个原因。我这辈子就是为了这个而活。”
“遇到师兄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作为了。”韩彻突然自嘲的笑了笑,伸手抚上小腹,眼神柔和起来,“师兄,你知道为什么我可以以男儿身孕子吗?说起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一场梦。”
他将子息泉的事情说给墨卿颜听,略掉了情隐谷中的一些事,墨卿颜只是静静的听着,偶尔眼中闪过一些讶异。
“改变身体,是逆天之道,当时虽然是情急之下想要归国,可我内心隐隐的是有期盼的。”韩彻突然转目看向墨卿颜。
墨卿颜似乎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震了震。
“抱歉,现在才对师兄说起这些。”韩彻笑了笑,半晌,才又道,“今夜,师兄的话好少。”
墨卿颜皱了皱眉,平息了一会才哑声道,“阿彻,如今这个局面,我已经无法挽回了。冀国,不得不灭。”
韩彻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呼吸都乱了方寸。他连夜赶过来,又对墨卿颜讲了这么多,他知道,墨卿颜一定听懂了他想说什么。可是,对方还是说,无力挽回,还是说,冀国不得不灭。
其实早就知道的,只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不想放弃罢了。
韩彻深深吁了口气,“那,可不可以让我和楚言谈谈。”
“不行!”墨卿颜突然跳了起来,眼中都是惊慌,“你现在这样,还想做什么!还试图挽救那个不要命的皇帝吗?他自己的性命自己都不爱惜,你替他担心什么!”
“师兄,我不是在为他想,我是在为我的故国想。”
“不可以!”墨卿颜眼中布满血丝,暴躁得像发狂的野兽。
他的上一个孩子,就是在五个多月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夭亡的。如今看着韩彻这样的身子,他怎么能容忍对方再次以身犯险?
这是他的底线,是他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
他只要他的孩子平安的来到世界上,别的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
不管是委屈求全跟着羽帝亲征,还是暗中帮羽帝劝降衍国,这一切,就算再卑鄙,再令人不齿,可他只想换来他的师弟和孩子平安,不再颠沛流离。
墨卿颜的呼吸急促,怔怔的看着韩彻突然拉起他的手,轻轻的附在那已经隆起的腹部上。
温热的触感像是立刻就治愈了眼前这个内心伤痕累累的男人。
韩彻看着他眼中渐渐柔软,渐渐漫起水光,才缓缓道,“师兄,不要担心好吗?他很安全,很健康,不会再像上次一样,你相信我。”
墨卿颜低头不语,好半晌,像是妥协了一般,将额头轻轻靠在韩彻的肚子上,低低的问道,“你决定了吗?”
“是。”
墨卿颜手指颤抖,轻轻握住韩彻的指尖,最后才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一
【八十一】
“皇上!您肩上的伤口随时都有迸裂的危险,毒素还没有完全去除,怎可披甲再战?”给楚言治伤的黄太医脑门都已经磕出了血,扯住楚言的袍角,眼中都是决绝,“身边的将军何其多,皇上在旁督战便是,老臣恳请皇上切莫再上阵前!”
——“臣等恳请皇上切莫再上阵前!”
一帐篷的将军跪了满地,以胥海生为首,将楚言团团围住。
楚言低头看了一圈,皱着眉刚想说什么,帐外却有士兵叫道,“皇上!羽国突然压来几千轻骑!”
楚言猛然回过神来,将头盔重重套在头上,不顾一群跪在地上的将军和老臣,掀了帘子大叫道,“牵朕的马来!”
“皇上——!”
今晚大雾弥漫,二十步内都难见人影。
墨卿颜特地挑了这样的一个日子,领了三千轻骑,将韩彻严严实实的裹好,才带着对方穿过阵前,抵达楚言的大帐外。
他对这次商谈的结果并不抱希望,但是如果能借此机会一举攻下,那也未尝不可。所以挑了这样的日子,即便在周围布满伏兵,冀国也不会发现。这样的战事,是应该结束了。
韩彻周身都裹在袍子里,牵了缰绳,先一步策马上前。
他看见对方的大营似乎开了门,涌出不少弓弩手,然后才看见举着火把的一小队骑兵,和被簇拥在中间的楚言。
因为大雾弥漫,楚言也不敢轻举妄动,借着火把的光亮,似乎是看见一个人影骑在马上,毫无防备的孤零零立在最前头。
楚言突然震了震,抢过旁边的火把,稍稍将马又往前策动了一些,开口道,“是韩彻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应了他的话,“是我。”
“哈哈哈哈……”楚言突然大笑起来,猛地将火把指向韩彻,“你果然投靠了敌国!你这个通敌叛国的罪臣!还有什么资格来见我!”
韩彻隔着大雾,依稀都能看到对方嘲弄与不屑的样子,他闭了闭眸,伸手安抚着腹中的孩儿,定了定神道,“皇上,如今这般局面,你我最是清楚明白,再这样耗下去,冀国会如何?如果可以的话……”
“你闭嘴!”楚言紧咬着牙关,“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讲话?冀国的罪臣?还是羽国的上宾?啊?哈哈哈……”不安的情绪似乎让胯下的马儿都紧张起来,不停的踱着步子,楚言拽着缰绳,眼睛死死的锁住对面那个不甚清晰的身影,“我真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来劝降,羽国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这个时候跑来两军阵前!”
韩彻早就料到楚言会这么说,心中虽然难过,却仍旧不肯放弃,深深吸了口气,平静道,“如果你恨我,大可以杀了我。可这样僵持下去,冀国的百姓,冀国的基业,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楚言!”
楚言脸色铁青,却难得的平静下来,嘴角抿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你还有脸跟我说冀国的百姓冀国的基业?冀国现在变成这样,你在责难逃,如果冀国要陷入万劫不复,不如你也跟着陪葬如何?你韩家不是世代忠良吗?你父兄不是都替父皇打过江山吗?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变得开始学着怎么叛国怎么卖主求荣了呢?啊?”
这一句句全都说到韩彻的心上,那仿佛是凌迟一般的痛楚从心底涌来,密密麻麻的侵占了所有的感官。
楚言挥动着火把,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就像一条毒蛇,狠狠的咬住对方,那种报复的快意瞬间让他万分欣喜。
“你父亲当年送你去学艺的时候是如何对你说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还是在剑门与你那师兄琴瑟相好,早就忘了祖训!你如何对得起你韩家列祖列宗,你如何对得起战场上死去的兄弟!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有脸面来见我?你怎么配提起冀国!叛徒!!”
楚言心中恨极了,从小开始他就一直输给韩彻,武功,谋略,甚至白初的目光。他是一国之君,他是冀国的主宰,凭什么就要输对方一头?这样的人,为什么白初还会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你师兄,何苦再来招惹白初,都是因为你,冀国才会乱成现在的样子!
喷薄而出的恨意压抑了太久爆发出来的时候就如此猛烈,这样的失控,楚言从来都没有过,始料未及的情感如同洪水猛兽淹没了他的理智。
对面久久都没有答话,黑暗之中的原野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脚踝的声音。
一直压在后方的墨卿颜眉头紧皱,刚才楚言的那些话连他听着都万分刺耳,不要说那个曾经为了冀国忠心耿耿的师弟。可他看着依旧没有动的韩彻,那背脊像是在强忍着什么,隔了片刻,才看见韩彻微微的动了动。
“楚言。”韩彻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如果你答应退兵,我现在就自尽在你面前,黄泉之下,我自会接受父兄的责罚。”
“可笑!你自尽与否与我有何相干?”
“那你可曾为芷旭考虑过?”韩彻自从离开冀国去剑门学艺之后,都再没有喊过白初的表字,那是他幼年的回忆,是他珍视却不忍触碰的最为纯净的东西。
然而楚言却突然激动起来,“这个时候你还敢提芷旭!你怎么配!你怎么配!!!”
楚言的呼吸难以遏制的急促,肩头的伤口就是在这个时候迸裂开来。
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了无生息的断掉,他微微的侧了侧脸,僵硬着姿势,却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刻,他直直的从马上跌了下来。
——“皇上!!!”
“王爷,禁军已经集结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城。”禁军头领林泉牵了马来,似乎还有点担心这个宽袍衣袖的王爷是否能骑马。
白初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缰绳,正要上马,城门却突然打开,几个浑身血污的士兵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拉着林泉神色慌张,“皇上……皇上他……”
白初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顾不得王爷的形象,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大喊道,“皇上在哪里?!”
“皇上伤口迸裂,不省人事,羽国……羽国就趁机攻打过来……”士兵声音还有些哽咽,“前线快撑不住了,皇上被先一步抬了回来,就在……就在城门口……”
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推开对方,如何奔到城门口的,等他见到楚言的时候,对方已经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灰败的脸色哪里还有当日搂着他缱绻的划着他手心的模样。
“皇上……”白初颤抖着嘴唇,声音嘶哑,“我是芷旭,你睁眼看看我……”
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楚言睫毛轻颤,微微睁开了眼,他看见白初的眼睛,噙着泪,不一会就落下一滴,落在他的唇上,苦涩难言。
他想喊他,想说,不要哭。
可是毒素像是魔鬼的手,扼住了他的喉,他甚至连白初的名都喊不出口。
他只能勉强的抬起手,下一刻就被白初狠狠握住,他听见白初略带焦急的口吻,“我在这里,皇上,我在这里,你想说什么?”
楚言艰难的转动了一下脖子,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即捏了捏白初的手心,将他手心摊开,用颤抖的指尖在他手心写——
让他们都下去。
白初抱着他,用力的闭了闭眼眼睛,才向身后道,“你们都退下。”
身后的将领和士兵面面相觑,最后也安静的离开了,只剩下那两个孤寂的影子融进这夜色中。
“瑾羲,他们走了。”白初忍着泪,伸手拂开楚言面上纠缠着血污的额发。
自从楚言继位以来,他从未主动喊过他的表字。楚言听见,目光微微闪动,唇上半点血色也无,却依旧挤出一个笑,在白初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你是来找我的么?
白初点点头,泪珠就滚落到楚言的脸上,他哑着声音,却还是哽咽了起来,“可是我还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
是啊,我们何尝不是都晚了一步?
楚言望着天幕,有雾的夜晚,几乎连星星都看不到,肩头的痛楚却似乎让他产生了幻觉,他依稀能看见明灭的星辰在头顶闪烁。他拉起白初的手,写道:芷旭,看星星。
白初一愣,随即朝天上望去。
可漫天的硝烟和大雾将天幕都遮蔽起来,哪里还能看得见星星?
白初看着看着,突然就明白,这其实是楚言的回光返照罢了,他看见的那些星星,就像是他最后的生命之花,很快,就会凋零。
白初紧紧的抱着楚言,泪珠断了线一般滚落出来,声音哽咽却如同在安慰孩子一般轻柔,“嗯,好多好多星星……好美……”
楚言扯了扯唇角,他想笑一笑,然而泪水却从眼里渗出来,滑过鬓角,紧接着又是一滴……
他抓住白初的手心,却也不知道写什么。
他心里有太多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想说,芷旭,我从很早的时候就爱你,爱了很久很久。
他想说,我爱你的柔顺也爱你的倔脾气,爱你每次对我的包容也爱说不听就会红了眼睛的样子。
他想说,我不是不知道太后的心思,我本想着能立一番功绩,然后强留你在身边,即便那个时候你不答应你碍着君臣的情分我都不会再放你走。我自私霸道专横又不讲理,可是那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想说这一生虽然不长但是好歹经历够了,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似乎大都经历全了。人人都说做皇帝风光无限,可是苦不苦,只有自己知道。每每患得患失,连自己都觉得快不像一个皇上了。你成亲那天我没去你会不会怪我?可是我真的不想去,我不想看你穿着大红的喜服却不是为了我。可是我有和你一起醉,我喝了很多酒,后来连早朝都没有去,我知道你肯定会怪我。……可你没有。从那之后,我们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你知道么?我快发疯了,我不能忍受这样的日子。为什么我是皇上却没有办法决定自己该爱什么人呢?
他握着白初的手,眼眶湿润,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毒素和血液的流失让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人,身体在一阵阵的发冷。
他能感觉到白初颤抖的手抱着他的脊背,他能感觉到白初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可他连抬手帮白初抹掉泪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明想着不再惹你哭,可偏偏还是让你哭得这么伤心。
这辈子,真是失败得很。
可是芷旭啊,我觉得已经很够了。
一生不长,走到尽头的时候能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够了。
原谅我要走在你前面了,如果我死了,你不要伤心。你哭,我会心疼,所以答应我,不要难过好不好?
他缓缓的闭上眼,最后都不肯放开白初的指尖。
迷离间似乎听到了儿时的嬉戏声,他轻轻的笑了。
芷旭啊,芷旭。
若有来世,愿我不是君,你不是臣……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二
【八十二】
白初静静的抱着楚言,直到那手中的指尖已经开始渐渐冰凉。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有泪从眼中滚落,他却抬起头,望着大雾弥漫的天际,“瑾羲……看啊,漫天繁星,好美好美……”他唇角溢出一抹凄然的笑意,喉头却忽然哽了一下,“瑾羲啊……你是不是也化作星星了?”
他摇摇晃晃的将楚言的身体抱起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厮杀声,号角声,甚至攻城的声音好像都已经不重要,他在一片漫天的火光中,抱着楚言缓缓的行走在长街上。
——瑾羲啊,你是不是想家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旁边将领的呐喊,还有冲出来的小太监焦急的喊声他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默然的走着,一步步的走到正殿,然后他将楚言放下来。
羽国的军队已经攻入了泯城,四周都变成一片火海,白初坐在正殿中央,将楚言的身体抱在怀中,木然的看着外面,穹顶浓烟翻滚,似乎要将天地吞噬,不远处还有房梁顶柱轰然坍塌的巨响,然而他似乎都听不见了。
“瑾羲,我们到了。这是你的大殿,是你的国家,你一定舍不得离开的对不对。”白初眼中漫起一层绝望而凄然的温柔,他轻轻的笑了笑,就有泪珠从眼眶滚落下来,“你想守着你的国吗?我陪你一起守好不好?”
浓烟逼得他不停的咳嗽,不停有裹挟着烈焰的房檐轰塌在不远的地方。
而他只是抱紧了楚言的身体,唯恐一松手,对方就会舍他而去。
他望着远方,一边咳嗽,一边轻哼着小时候用来哄楚言的歌谣——
小宝哭小宝笑,小宝快快睡觉觉。
拨浪鼓小铜铃,小宝的眼睛像星星。
他唱着唱着,仿佛那声音传到了苍穹之上。
然后,巨大的屋顶轰然塌了下来……
此后,泯城破,冀国的皇室宗亲被抓的被抓,当场烧死的当场烧死。
一直在家中等待着安阳王归来的晚晴,也被绑了手脚,跟着一群皇室宗亲被羽国的士兵押解着准备去往东北荒原。
她一路默默地走,脚步却一直虚浮得很。
她看着曾经的画栋飞甍金碧辉煌,变成如今的残垣断壁碎瓦砾石,看着曾经充满欢笑与回忆的地方,变成一座灰败而濒死的城市。
她忽然笑了起来。
押解的士兵冲着她怒吼,冲着她挥下皮鞭,可她仍旧笑,仿佛是黄泉传来的鬼泣之声。
王爷啊,王爷。
你知不知道,晚晴一直都好寂寞,好寂寞啊。
皮鞭在她身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妖花,可她停不下,她仰着头,望着天,泪水从眼角滑落到鬓角,却还是想笑。
这一辈子,她的亲人,她的爱人,都不曾好好的看过她一眼。从出生的那一刻,她就是一颗棋子,纵然与最爱的人绑在一起,却仿佛是天涯的距离。
后悔吗?她摇摇头,她不后悔,可她只觉得很痛苦。
痛到即便身上已经皮开肉绽,却还是不觉得疼。
抽打她的士兵都快没了力气,皱着眉刚想要对她用强,却听见她嘶吼了一声,突然朝着被烧毁的断壁狠狠的撞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谁都来不及阻止。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如同花儿一般的女子已经凋谢了……
冀国灭亡,冀国的所有版图全部划归到羽国之下。
墨卿颜没有等到片刻喘息,又马不停蹄的赶往衍国。
明沉风对他避而不见,只称说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便将他拒之门外。
墨卿颜沉默半晌,回头的时候却望见站在他身后的明沉月。他身边没有带一个人,仿佛就是这世间最为普通的男子,静静的立在墨卿颜身后,望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两人对视片刻,墨卿颜终是叹了口气低声道,“皇上怎么来了?”
明沉月却没有回答他,而是抬头看了看被阳光照射得有点刺目的宫墙,泛出的光那样的遥不可及和冷漠,却令他如此眷恋和不舍。怔了许久,他缓步走到那宫墙边,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已经斑驳的墙壁,有些自嘲的笑道,“往后这些地方,都是属于羽国了吧?”
他摸得很缓,像是要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进心里。沧桑的宫墙染灰了他颤抖的指尖,墨卿颜默默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衍国很快就签了臣服的协议,明沉月被封作王,依旧管辖着西北大部分领土。
至此,天下一统。
墨卿颜赶回丞相府的时候,听说韩彻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他心下一惊,想着韩彻腹中的孩子,只觉得有巨鼓雷在心中,阵阵发痛。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朝着韩彻住着的那方小院奔去。
墨卿颜赶到小院的时候,韩彻正好坐在树下,树荫在他身上斑驳了一片。石桌上是中午送来的饭菜,却还是送来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动过。
仿佛听到了墨卿颜的奔跑的脚步声,韩彻木然的转过头,直直的看着对方。
“阿彻……”墨卿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缓缓的走到韩彻身边,缓缓的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什么表情的男人,“为什么不吃饭?”
韩彻的目光一直锁着他,望见他蹲下,才轻轻的说,“我做了个恶梦……”
墨卿颜握着他的手,将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低沉,“阿彻,冀国已经灭了,楚言……已经死了……”
“是啊,真是个恶梦……”韩彻仰着头,朝着太阳的方向眯起眼,又低声重复了一遍,“真是个好可怕的恶梦啊……”
墨卿颜重重的闭了闭眸,拿起桌上的筷子塞到韩彻手里,半哄道,“我听下人说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好歹吃一点好不好?”
韩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筷子,突然将筷子轻轻敲在碗的边缘。
清脆的声音突兀的响起,韩彻木然的笑了笑,接着又敲了一记、又一记,合口低低的唱了起来——
清商欲尽奏,奏苦血沾衣。
他日伤心极,征人白骨归。
相逢恐恨过,故作发声微。
不见秋云动,悲风稍稍飞。
那筷子敲击出来的声响仿佛那么惊心动魄,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墨卿颜的心上。
他缓了缓哽住的喉咙,扯出一抹笑,问道,“白初怎么样了?还没醒么?”
韩彻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那日,眼中尽是苦涩。
那日他赶到的时候,泯城的皇宫早就被烧成一片火海,他顾不得自己的身子,冲进火海里,硬是救出了昏迷在大殿中的白初。
他本来想将楚言一并拖出来,在捏住对方手腕的时候,才感知到,对方已经没有脉搏了。
白初自那之后,再也没有醒来过,麟儿来看过了也说,吸入了太多的毒烟,恐怕很难醒来,就算醒来了,也只怕是……
突然从屋内传出的“哐当”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几乎是立即就反应了过来,冲进了屋里。
屋内的桌椅早就被撞翻,白初跌坐在地上,面上还有些惊疑,听见门被撞开,又抬头去望,看了半晌,竟然簌簌发起抖来。
韩彻见状便矮身去扶他,谁知道白初却突然失控起来,挥舞着手脚,大喊大叫。
“芷旭!”韩彻心中大惊,却被墨卿颜一把拉住。
“我去叫麟儿,你小心些。”
白初此刻已经蜷起身子,埋头嘤嘤的哭了起来,韩彻呼吸颤抖,轻轻低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芷旭,芷旭,我是韩彻,你……你认不认得我?”
白初脸上被烧的地方还未痊愈,被眼泪洗过,辣辣的疼了起来,越疼便越哭,越哭便越疼,全然不管蹲在一旁的韩彻。
韩彻愣愣的看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结成冰。难道他不认得自己了吗?……不记得以前了吗?
麟儿被墨卿颜一路拉着过来,看到白初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
可是白初一点儿也不让人碰,有人靠近了就躲,躲不开了就哭。
麟儿皱着眉想了半晌,突然从怀中掏出今早去早市上买来的麦芽糖,凑到白初眼前。
白初被他手中的糖块吸引,看了看糖,又看了看麟儿,最后小心翼翼的拿过糖块,缓缓放进嘴里,不一会儿,那糖块融了,许是嘴里甜了起来,白初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丝笑容。
麟儿目光大震,亦是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白初的头。
大概是因为接受了对方的糖块,白初只是瞥了一眼麟儿,便不再抗拒对方的触摸,只专心吃着糖。
麟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站起身,转过头对上墨卿颜的目光,才讷讷道,“先生……他、他……许是吸了太多毒烟伤了脑子,如今他的智商俨然如同三岁的孩子……我、我无能为力了……”
一旁的韩彻浑身一震,重重后退了两步,抵在墙上,缓缓跌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三
【八十三】
天下大定,四海归一。
羽帝蛰伏多年,也终于一尝夙愿,将这天下握在手中,才有了一丝丝的满足感。
然而还不够。
最近朝廷事务繁多,宫中又夜夜设宴,墨卿颜竟然没有推脱,一次都未落下的到了场。羽帝并不惊讶,他知道墨卿颜此刻的乖顺只差一个开口,从一开始他就在等一个时机,等到他手里攒满了开口的条件,他就一定会开口。
然而羽帝并没有等太久,墨卿颜就已经在一次早朝上提出了辞官。
朝中上下一片哗然。
墨卿颜是平定天下的一大功臣,他手里的功绩多得可以开口跟羽帝分半壁江山,在大家都在猜测羽帝要怎么封上这个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的时候,对方却先一步开了口,要的,是自由。
羽帝默然的瞥着跪拜在殿中的墨卿颜,一直没有回应。
殿上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墨卿颜是功臣,也是才臣,陛下舍不得也是情理之中,若是要留人,开口就是了,如今让人就这么跪着,于情于理都不合。
大殿上的声音都快压不住,羽帝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缓缓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末了才不辨喜怒的问了句,“众卿还有本要奏么?没有的话就退朝。”
众人见羽帝竟是无视了丞相的跪请,心中都不禁惊疑万分,但也无人敢说一个字,只道是无本再奏,无声的跪拜下去,三呼万岁,都退了朝。
殿中安静下来,墨卿颜仍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仿佛就扎了根似的。
羽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被冕旒遮住,看不真切。片刻,却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淡淡问了一句,“你要辞官?”
墨卿颜抬起头来只望着被笼在阴影之中的那人,定定道,“臣助陛下灭冀国,平衍国,至此天下大定,臣该是归隐的时候了。”
“归隐……是么?”羽帝像是玩味一般咀嚼着这几个字,片刻,却突然反手将手中的茶盏朝墨卿颜掷了过去。
墨卿颜跪在地上,猛然听见有东西飞来,稍稍错身让过那茶盏,便听瓷物碎裂之声响在脚边。
这一下连跟随在羽帝身边多年的杨公公都吓得一抖,颤声跪倒,“皇上!”
羽帝眉宇间都是隐而未发的怒意,居高临下的看着墨卿颜,继而露出一丝恶意的冷笑,“你觉得,现在是有条件来跟朕谈判了是不是!!”
墨卿颜跪直了脊背,声音坚定,“臣心意已决。”
杨公公见二人又要吵起来,连忙道,“丞相大人!你何必惹皇上不高兴?他是皇上啊,你总得……”